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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在一般情况下,”Minjin说,“普通人拿戒指都是用来求婚,而不是用来告白的,对吧?”
“是这样。”Eddy口齿不清地低声嘟嚷,“可是普通人也不会三十岁了突然和自己认识了十七年的挚友告白。”
“是‘三十岁了才终于和挚友告白’。”Minjin纠正道。“但你说得对,我们正常人一般不这么干。”
她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枚素银色的六边形戒指,样式简单,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地摊货,又有点像某种刻意伪装廉价的奢侈品。指环的内圈用斜体密密麻麻地刻着一行拥挤的小字——“If you can accompany me for 17 years, you can accompany me for ever”。Minjin将其举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下了结论:
“也根本没人看得清这个。”
“他会看清的。”Eddy说。
“噢。凭什么?”Minjin说,“你们共享的脑细胞吗?”
“计划是等世界巡演结束了之后再找机会和他说。”Eddy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想巡演期间有太多意料之外的情况……当然我知道,即便尴尬的事情真的发生了,Brett也不会让它们影响到工作。我是说巡演。”
他从Minjin手里拿回那枚戒指,笨拙地把它塞进原来的小黑丝绒盒子里。就在这时谈话中的另一主角走了进来,肩膀抵着门,怀里抱着三副让工作人员重新调试过的麦克风:“Eddy——”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对方手上那个半开的绒面盒。“——噢。”Brett顿了一下。“这是什么?”
“演出道具。”Eddy不动声色地将盒盖“啪”地一下合上,“你忘了吗?下半场你演‘求婚’的时候要用的松香。”
“啊,那个。”Brett说,“我以为你把它留在后台了。”
“没有,我收起来了。”Eddy说,一边试图将戒指盒塞进牛仔裤的裤兜里。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动作尽可能显得自然,但也许牛仔裤口袋本来就不该是放戒指盒的地方,下一秒这个愿望就彻彻底底地破碎了:Brett的视线游移到他像是打了结一样的手指上。“就留桌上吧。”他说,“我们再去走一遍五重奏。”
Eddy挂上麦, 三个人一起回到音乐厅,小小的戒指盒孤零零地摆在桌上。排练结束之后Brett拽着他去悉尼歌剧院旁边的沿海露天酒吧,Eddy盯着对方面前盛着浅金色液体的六边形玻璃杯,说:“别告诉我演出前24小时你还要摄入酒精。”
“也许你比我更需要这个。”Brett回答道。
远方传来船只进港的汽笛声。
Brett说:“你在紧张吗?”
“什么?我没有。”Eddy说,“好吧,是有一点——有很多。”他伸手去摸一只停在他们桌上的海鸥,然而就在要碰到的前一刹那它飞走了。“但每一次都是这样的,你敢说你不紧张吗?”
他的位置正好斜对着悉尼歌剧院,就在半小时前他们刚从那里出来,庞大而辉煌的音乐厅在他们身后熄灯,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上,工作人员一边锁门一边微笑着对二人说:“明晚演出顺利!”。他发呆似的注视着那座贝壳一般的建筑:悉尼歌剧院、Brett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他们疫情之后的世界巡演第一站,时间如此之长,以至于坐在他对面的Brett不由得也转过身去看了一眼。他很快又转了回来,拿起面前的酒杯。“虽然有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去这个地方,”Brett指了指身后,“但实际上我真的在想念它。我们真的太久没来了。”
“老兄。”Eddy说,姿势依旧一动不动。他的语气像是马上就要开始暴露出内心一贯的感性,但最后他只是说:“…那可是悉尼歌剧院啊。”
告白的时候他也许不会说太多话——也许他甚至不会说“喜欢”或者“爱”。而且Brett是对的,他真的应该喝一点酒。Eddy凌晨三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想,Brett在这类事情上总是对的。
他翻身下床,推开Brett的房门。
“Brett,”他完全没有克制音量的意思,径直走到床头边蹲下,拖鞋在地上拍出“啪塔啪塔”的声响,“我睡不着。”
Brett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来聊聊吧。”Eddy说,“拜托,Brett,求你了。”
没有回应。
“我刚才在看我们前几次的巡演录像。”他接着说下去,“说实话,我真的感觉很骄傲。”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地板上,两条腿蜷起来叠在胸前。“真的,我都可以回想得起演出结束的时候……整个团队和我们一起把后台的道具搬走……撕掉贴在舞台地面上的荧光标……太难以置信了,我居然还记得。实际上我挺怀念的……”Eddy喃喃地说,他的大脑里像是装了太多东西,以至于说话开始语无伦次:“虽然那些演出里还是有非常多——非常多——完全是一团糟的部分。我们真的变了很多。该死,Brett,醒醒。我现在有点…难过?但我又是真的很骄傲,我不知道——”
“——我的天,Eddy。”Brett闭着眼,双手抓住被沿一把拉过头顶:“你到底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了。”
“噢——。”Eddy张了张嘴,安静了,“噢。”
“快去睡觉。”Brett敷衍道。
“噢。”
他同手同脚地走出Brett的卧室,把门轻轻地带上。好吧,他自言自语地爬回自己的被窝里。这真是一句不错的告白台词。
他应该在告白前拉琴。拉什么呢?
他们最后一次在正式演出开始前彩排。剧情是Eddy为了追求演奏音乐性的极致偷偷一个人回到了古典乐的世界,却不小心走火入魔,迷失了自己的灵魂;而Brett则为了拯救他在各个时期之间穿梭,竭力找回那些被打乱的灵魂碎片。这一幕里,Eddy的灵魂藏身于一位二战末期的犹太小提琴家身上,正疲惫而枯槁地走向人生的结尾;第二圆舞曲的五重奏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小提琴家微笑着离开座位,准备告别他不被认可的民族,告别他不被认可的爱人。再等等吧,朋友们说。也许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是吗?小提琴家反问道,好像他已经不再在乎。就在此时他的爱人站了起来。他在24首前奏曲与赋格的背景音里缓慢地走到小提琴家面前,单膝下跪;这里没有戒指,于是他从破烂的裤兜里掏出一块用掉大半的松香。我爱你,他说。那你嫁给我吧。
排演的时候没有道具,暗黄的灯光下Brett手虚虚地握成一个圆伸到Eddy面前,橙红的顶光自上而下地打下来,像他眼里跳跃的火光。
我爱你。
他应该在告白前拉琴,Eddy想。就在那一瞬间他出戏了。但是拉什么呢?
在铺垫这件事上,告白和求婚于某种程度是相似的。小提琴家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生命的终点被爱人求婚,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去意已决。
“‘马上就会好起来了’。”Eddy说这句台词的时候听到观众席传来抽泣声,“是这样吗?”
Brett也站起来,他穿着过于宽松的棕色毛衣、松松垮垮的灰色工装裤,脚腕处沾着灰尘,一身逃难者的行头,只有手看上去像个会演奏乐器的人。一切都在按照剧本里进行:他绕过谱架,走到Eddy面前,在一众人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单膝下跪。身后的钢琴家落下第一个音。舞台外侧的灯光慢慢地转动着变暗。他伸手从鼓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出一大堆东西:粉笔、几张糖纸、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一把碎纸片、生锈的金属钥匙…最后从这一堆杂物里挑出一个不大的黑丝绒盒子。Brett把盒子打开,里面嵌着一枚素银色的六边形戒指。
Eddy几乎和他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它,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为什么是戒指?为什么会是这枚戒指?盒子里装着的不应该是一块松香吗?然后他立刻想到了那个被自己留在桌上的戒指盒。
哦——。
哦——我的——老天爷。
Eddy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Brett手里那枚熟悉的六边形戒指,大脑像过载的电脑主机一样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开始冒烟。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是这场巡演要完蛋了,还是自己的爱情要完蛋了。也许两样都要完蛋了。
他该庆幸这是首场吗?至少没有观众会发现端倪。台下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Brett拿着那枚戒指,强烈的舞台灯光下Eddy其实并不能完全看清对方的表情——他能看见的只有斜后方那架钢琴的模糊轮廓,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如同擂鼓一般地砸在胸膛上,被赋格曲规律而平均的复调密密地包围。
台词、动作、走位,一切都从他的大脑里消失了。Brett慢慢地站起来,把那枚戒指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你看起来快哭了。”他说。
是吗?Eddy勉强编出一句符合角色的台词:“你哪来的戒指?”
“好吧,实际上,我来自21世纪。”Brett说,“这枚戒指是我从未来带来的。”
“21世纪?”Eddy轻声说。
“是的。”Brett答道,“那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不再有民族遭到捕杀,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平等地去爱。很快就会结束了。再过不了两年,战火就会停止,人人都在上街歌颂和平。”
“你在劝我活下去吗?”
“不。”Brett说,“我在为你惋惜。”
小提琴家沉默了。他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眼睛湿润,嘴唇颤抖。“你说的是真话吗?”
他的爱人温柔地笑了一下:“我爱你,又何必对你说谎?”
灯光开始渐渐地朝台中央聚拢,最后完完全全地暗下来。
幕间的场务立刻冲上舞台调整布景,两人一前一后地匆匆赶回后台,准备换下一幕的衣服。过于紧凑的换场时间不足以让他们去复盘那场意外,化妆间里没有其他人,他们费劲地从桌上扔得到处都是的戏服里找出各自的衬衫。
“是给我的吗?”Brett突然问。
什么?Eddy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动作停下来,呆愣愣地转过去面对着对方。Brett正仔细端详着手里的那枚戒指。
他瞬间意识到这就是该告白的时刻了。昨晚那句台词是怎么说的?等等,他应该在告白前拉点什么。Eddy立刻转身去拿自己的小提琴,可是等到琴颈握在手里之后却再一次陷入了茫然。他应该拉什么呢?
就在他彻底不知所措的时候,Brett又开口了:“噢——我知道了。是给我的。没事了。”他将戒指倾斜了一些,缓慢地读出刻在内圈里的那行字。“If…uh, If you can accompany me for 17 years……you can accompany me for ever.”
Eddy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Brett把戒指放回了盒子,然后把盒子揣回了破破烂烂的工装裤袋里。
“可以啊。”他说。
台词、动作、走位、曲目。一切都消失了。
二零二三年五月七日,Eddy Chen的告白计划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