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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运!好运!矿工来临。
夜晚他有明灯,
夜晚他有明灯,
已燃,已燃。
——《采矿之歌》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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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娅儿时,父亲前往萨斯奎哈纳河附近工作。她并不恼,纵然同母亲裹着旦旦信誓被寄与宾州西南半岛的德意志祖母。时已有疾,生人轮廓模糊,尚能辨识父母、认出阿嬷峻峭和蔼的脸。她不念过目而忘之客:五岁心智,印象原本寥寥,孰知空白面影轻重。
父亲稳重,母亲佻达,并坐旧雪佛兰中,各各不适。对乔治娅而言,乡行意味着父亲给买可乐和泡泡糖,任她穿其外套——工作之余丢在卡车驾驶舱后落灰,透着父亲与河边湿土的气息。她爱屋及乌。
“她要弄脏的。” 母亲蹙眉道,望乔治娅扒拉夹克上布满煤尘的缝线。乔治娅有条不紊地清理胸部和手臂的反光饰带。黄色的闪光护他平安。至少他是这么告诉她的。“你知道我在家除尘多费劲。”
“老天,就让她穿几个钟头吧。” 父亲吁嗟,将收音机调响了些。“我马上带走了。老妈的房子干净得医院也似,我不在的几周有你轻松的。”
她想他是大冒险家,肤韧目明,糙黑堪比林中兽。黍黄色头发是一捧金,似鸟儿的翎羽标识,如夹克上的胶带。愈长大愈喜欢:记不得面容时,还能记住头发。(此一瞬后他活不长久:你知道煤尘或一氧化碳终不饶人。你庆幸他没活到目睹你分崩离析。)
她的祖母——她的阿嬷——栖居的农舍素净非常,美洲葡萄藤蓊郁,曝叶荫庇土地,夜晚动物麇集。乔治娅怪其邻里:豢马而无车,言辞未知、辅音充斥。她不记得祖父;爸爸说他在匹兹堡附近勘探锻造金属多年,早早罹病退休,不待她出生已去世。及至农舍,乔治娅雀跃于前景:睡在阁楼的锻铁床上,支颐窗台,看附近梢头喜鹊交谈。
话锋之间,母亲益发恼火,父亲则下车问候他的母亲、吻其双颊。一顿饱餐。阿嬷凝视父亲,久之,拉过手来亲吻指关节;又每每留心指甲缝内污垢,勉为清理。不知她还看见了什么。
“年轻人有家有室的,没几周跑一次煤矿,太危险了。” 阿嬷道。却见母亲难得地点头附和——迄今她都在细细对付乔治娅的餐盘,避免同婆婆讲话。
“得挣温饱嘛。” 父亲笑言,朗朗自信。“卡梅尔山离森特勒利亚远得很,不会有事的。想睡个安稳觉,今晚走前祝我好运呗。”
阿嬷的眼睛是柔和的灰,水面落雨。盈盈——乔治娅注视着——并那缓慢庄严的笑容,止于眉头忧伤的一蹙。不知需要多少好运呢。时候到了,阿嬷便教她些辅音充斥的词语,“以合传统”。
“Glück auf!” 阿嬷呼唤父亲,后者在旧雪佛兰前座挥手致意。“乔治娅,正经送别你父亲吧。” 仿佛存在不正经的路子,而她应须害怕落入其中。乔治娅从门廊跑出来,抓着祖母的手挥了挥。日头始降,卡车耀眼,迫她斜视。回望父亲时,他的脸只是那反光的负片:交错,红黑。
“Glück auf,” 乔治娅学舌。元音饶口,泥泞挣脱。
不知他何时会回来。阿嬷说世事向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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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葛兰姆是个好心至极的人,被颅骨似的面具兜藏在狼阱,吹来氧的清新。他和她一样有病:四围人墙在视野中流动,行走陆地宛如溺水。他有种喘吁窒息的气质,让她想起黑肺。灼灼眼神迸溅着思绪。像威尔·葛兰姆那样思考一定很累。
他夸她漂亮。乔治娅欣然。她将这话抱在胸前、藏在肋间,纵由氧气室开窗亦不可见。他的感受不可见,则无人能质疑。他不觉得凶手漂亮。没人需要嫉妒凶手。她不漂亮已久;乔治娅久已死去。
不知他是否也能康复。像她这样被投进小盒中,或能得以控制。每个孩子的第一只宠物都住在鞋盒里——不知可有人记得戳洞让他呼吸。(你不愿他像贝丝那样窒息。那时你没想明白,血竟会让她窒息。别无支撑的你哪里能想明白;但你需要看见底里。 )
到头来,对贝丝的印象是金属贯穿脸庞,尽管记忆是一片无个性的平坦。即使在状态最好的日子里,没有她舒畅的歌声,乔治娅想不起遗忘以前的贝丝。甚至想不起贝丝的发型。
“我梦见你杀了那医生。” 她道。然而他的面部轮廓与回忆对不太上。也难说:她不识容颜已久。但威尔隐约的长睫浓眉总好像不够锋利。她无法想象他切开柔软的面颊,划过颊肌、口肌、咬肌。“可我看不到你的脸。”
威尔的脸说着他能。
“我梦见许多事物。” 他在一阵别扭的停顿后发话,转身似要离开。“到这份上,与其说有所思,不如说是习惯。”
“我祖母曾说,什么事情做三十遍都会成习惯。” 乔治娅强牵嘴角,手指却捏紧了。她想抱他,像抱一件深爱的穿旧的衬衫。她想要他安适。“你做着特别的事。若非你的思维方式,我恐怕已在切萨皮克湾某处曝光而死了。这皮囊撑到弗吉尼亚实属奇迹。没准我在你家地上蛇蜕般死掉,岂不是更可怕?”
“你见到狗了。它们大概会先找到你。” 对方苦笑,“巴斯特喜欢往角落钻,所以至少你会有伴。”她喜欢他这一点:用自身的安慰——他的动物小部队——给她安慰。如此提及每每使她倍感特别。
威尔看着她,眼里仿佛盛了太阳。她几度寻思,是否他除了头疼别无感觉,让医护人员与 FBI 不经分辨地飘过。不会再有更像她的人从她窗口经过了。
她迎上他的目光。“从暗处回来,难免感到光线刺眼。它提醒你来自何处、倘使愿意不妨归去。”呼吸片晌。“我们的常态不是他们的常态。”
威尔笑了,掖着颤抖。不知他有多少次梦见杀人。他返回大厅,如同上班去的父亲:疲倦,灰黑。如同已重复千遍。她的喉咙收紧了,手指磨蹭腕上接地带的瘙痒。
“Glück auf,” 乔治娅郑重道,尽管拧出的声音他已听不见。如今说来,沉重一似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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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睡醒醒。氧气室的控制面板上有个小型模拟钟,以十二时显示,模糊了晨昏。此刻,句读是牛津鞋跟的咔嗒——便知不是威尔,虽然念其陪伴。他似乎没走多久。
“相信你感觉好些了,玛辰小姐?威尔提到你经治疗活力见长。”
转向来人:汉尼拔·莱克特医生提着食品保温袋,小心举离地面。她想到病菌传播,不知可是为此。或许纯粹是这地面圣洁不足,他在尽量避免接触。西装简练迷人、无懈可击,想必他对 “见不得人” 一无所知。
乔治娅大抵不喜欢医生,奈何一心盼望威尔·葛兰姆得到妥善照顾,止不住打量莱克特医生。莫名窥刺的气场。可怕费解的干净。
“威尔来访实属好心。” 她终于道,倦然肃然。“你也是。我少有访客,除了医生——但你不是我的,所以可算特别吧。我希望威尔也开始感觉好些了。”
莱克特医生稍为歪头,眼神转暖。不算风雅的问候,但自己心口一致,愿他理会。“威尔会乐意听见的,玛辰小姐。我确实担心他没在正道求解,但眼下他与你的交流或许比同我的更有助益。”
她皱了皱眉,咀嚼言下之意。他谈论威尔时语带崇敬,让她想起周日的教堂、牧师的虔诚口吻,可那措辞意外地令她不适。“我不觉得威尔得了和我一样的病。” 她道,“不是我这样的精神疾病。虽然他的确好像有点病。我希望他能找到他想要的。”
“你果真相信他能找到什么?” 莱克特的笑容难以捉摸。她想起了祖母家藤上吃葡萄的狐狸。“还是说他盼着能找到什么?”
乔治娅舔了舔干燥的唇。热似八月。“你熟悉无烟煤火灾吗,莱克特医生?多见于宾夕法尼亚南部的小镇。” 她开启话匣。“煤层火灾。人在矿井下粗心大意,或是天气变坏激发浅层煤藏,就会烧起来。石头真的烧起来。许多人因此失去家园,全然不知是房子基石起了火。就像孩子对圣经中地狱的理解。”
莱克特医生显露悦色,注视则强烈可感。锋利而炙热。“距卢森堡不远的萨尔兰出过一场著名的,听说澳大利亚也有过。” 他春日般欣快道,“我无缘目睹;据悉气味颇为浓烈。”
乔治娅点头,想到硫磺和锰。氧舱的空气洁净刺鼻,但好歹思想不似感官阻滞。“生烟。不明显,往往只在地面缭绕。释放的气体会杀死矿工和生活在煤层上的人。了无知觉,直到感到地热。”
“你的父亲可曾感到热,乔治娅?” 他的眼睛是嵌在头上摄人的石榴石,黑暗曜煜。面容含蓄依旧,唇动不过一线。“可曾恐惧?如今你可也时常觅火?”
她悚然坐起。莱克特踞于房间边缘,兴致却穿透了和善面孔。乔治娅简直是玻璃下的动物——莱克特医生想也明白个中滑稽:她自知地尴尬着。可那些问题总仿佛偏离了她的故事。她不知是否该允许,是否他和自己一样不适。
“我只在意我的喘息空间。我久已忘记需要它。” 到底重拾口舌。“我喜欢威尔,不愿他和我犯同样的错误。别人不能替你呼吸。”
哦,莱克特医生的异议渗出了微乎其微的情绪裂纹。那双原始石榴石炽比流金,一闪即逝,似真似幻。
他点头,笑得更紧也更开了。那神气似乎下定决心,像个准备藏起什么的孩子。“也仔细你的矿层,Fraulein Mad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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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久,乔治娅梳起肖似父亲的明黄色头发,倾听丝缕呢喃。不知威尔何时能回来。
世事向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