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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从长椅上醒来。
此时已是子夜,稀疏的几枚繁星与红月高挂于夜幕,以及一颗明亮得有些耀目的星辰高调地悬在北面。
帕列斯从第四纪开始就是位优秀的解密学者,因此他在仰望那颗新生的星辰时,便读出了伦纳德所继承的一切——名为北极星,位于北斗七星中的天璇与天枢连线的五倍延长线上,也就是仍处于那位与之交易的北斗星君的视线内,闪着细碎却亮眼的光。距地球约431光年,直径约为5200万千米的一枚支柱的钉楔,就像是伦纳德·米切尔本人一般,象征着坚定、执着,以及对于这颗星球永远的守护。帕列斯轻轻阖上眼睛,祂的锚依然好端端地像是一幅幅壁画那般挂在墙上,而不是挂在那漆黑冰凉还寂静无声的、属于真神们的星界。他……不,现在应当称呼为祂了,帕列斯喃喃自语道,任由自己的灵视蔓延攀上天际,绕过黑夜女神铺展在夜空的屏障,注视着继承了妙见尊星王神性遗留的伦纳德·米切尔,直到闪耀而斑斓的星光将自己的眼球灼烧得剧痛难耐。
黑发碧眸的青年仍在沉睡,黑发凌乱而柔软地散在他俊美的面容上,这份近乎能够被称作是北极天尊遗留下的特性对他这个序列四而言还是太过了,恐怕就算是消化也需要花上十年半载的时间。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赶在愚者先生醒来之前消化完,不然恐怕伦纳德本人不会被他的前同事责怪,自己倒是有可能受牵连被祂的怒火烧到。
帕列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笑,等待着眼球重新被时之虫修复,祂没由来地想起来这天下午的时候,伦纳德和祂聊天的时候说的话,祂记得当时祂在问伦纳德害不害怕,而他的回答则是“老实说还是挺害怕的”,随后停顿了一会儿,加上了一个相当有他风格的但是,“但是人类应该由自己决定要怎么活下去、怎么抗争,而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迫陷入长眠,且末日这种东西,总要有所牺牲......我追不上他,但也可以尽我所能让所有人都迎来一个不用担心毁灭的世界。”
想要偷走伦纳德的这种想法对帕列斯而言并不太难,但祂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梳理过伦纳德缎带般乌发的手指没有带走任何一个片段。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久违地感受到了茫然。
这甚至比当时直面一个半步成神的阿蒙还要让祂感到不知所措,至少阿蒙来的时候祂早有预料,来得及提着这只小魔狼崽子的后颈皮把他丢出战场。但现在祂能做什么呢?一个年迈体弱的偷盗者途径序列二,勉勉强强还能喘口气儿的天使,难道还要打算痴心妄想地去欺诈支柱吗?暂且不提能否成功的问题,在末日来临之际刻意损坏组成屏障的支柱——这样的事情连阿蒙都不会去做,而且必将引来七神的阻拦。
事实上帕列斯并不对伦纳德继承的那份特性有所担忧,祂真正担忧的是伦纳德的锚——甚至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开始思考和抛下自己的锚定。一个序列四的红手套可以暂时不考虑锚,但一个序列0或者说半步成神的伦纳德绝对不可以。不眠者途径与错误途径的差异性很大,建立锚的重要性也大相径庭。不眠者序列的非凡者或许是受魔药的影响,记忆力减退,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愿去回忆,亦或是不愿彻底分清梦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也就是这样的原因,他们比其他途径都更需要锚来稳定状态。
错误途径的锚对于每一个偷盗者来说都是特殊的,阿蒙选择的是他自己,而帕列斯选择了其他。伦纳德有哪几个可怜巴巴的锚祂大概心里有数,这些年黑荆棘一直沉寂地缠在那孩子的手上扎得鲜血淋漓,他的前同事提着马灯拉着他向前飞奔,而帕列斯则握着他的另一只手紧随其后。
太快了些,祂总是默默地在心底感慨,相对比祂们的那个时代,第五纪的孩子们都成长得太快了些,反倒显得祂们这些时代遗留的产物像是些懒惰的老家伙。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主。
我向您祈求……一个奇迹。”
祂做了一件祂思考了许久的事情,真正念出这段尊名并没有祂想象得那么难。于是在一天前,祂获得了这具可供使用的、苍老而又熟悉的肉体。那位还未完全清醒的愚者满足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奇迹,并且好心地暂时没有提出与之交换的代价——其实帕列斯并不介意被收走些什么,不如说祂还抱有一种自己还有什么能被当作代价收走的苦中作乐。
于是祂如愿以偿,终于不再缺席某个孩子的告别仪式。
即使只是告别。
帕列斯从长椅上站起,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掂起那件盖在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外套抖了抖,邋邋遢遢的孩子,祂有点烦恼地想着,回去得帮他把这皱巴巴的衣领熨一下。
依靠着自己的腿脚步行已经是将近两千年前的事了,此时倒是凭空多出一份怀念感。空荡荡的平斯特街七号上了锁,不过对偷盗者而言和没有差不多。壁炉里的柴火被祂填上柴火后烧得噼啪作响,瓦斯炉上的黄铜水壶壶盖被水蒸气顶得嘭嘭作响。帕列斯从沙发上起身,在清洗干净的茶壶里加上仔细剔除了叶梗的茶叶,将开水灌了进去盖上壶盖。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茶壶顶上,并非眼泪之类脆弱而充满人性的东西,而是一条透明和半透明交错、有着十二节花纹的时之虫。
“你看看,你又逃走了,帕列斯。”
“不,这回并不是逃走。”
身体各处的时之虫叽叽咕咕地吵了起来,祂丝毫不奇怪自己会有这种轻微的失控倾向——就好像当年所罗门陨落后,阿蒙像是散步一样来到索罗亚斯德家族,祂抛下了一大半来不及也逃不走的孩子任由阿蒙吞食的时候一样,祂逃得果断而毫不犹豫,即使那部分的锚和祂自己的身体宛如失去了水分的饼干般粉碎崩塌成渣渣,一如祂曾经的尊严与体面。
寄生、窃取记忆、窃取命运、最后是深度寄生——一个人就会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帕列斯在低序列的时候深深恐惧于这一点,因此祂即便是成为了序列1的天使也很少真正彻底地去抹消一个人的存在。长期更换寄生对象免不了会有人性的损耗,就好像捏紧了拳头却会从指缝漏下无数的沙粒,某些情感与感受已经变得像是浴室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那般朦胧而不真实。但其实帕列斯的记性很好,毕竟祂不是不眠者途径。若是从前还有自己的肉身的时候,祂还喜欢写点日记然后烧掉,反正只想要拿随时都可以从过去的自己的手里偷过来。新的索罗亚斯德降生、旧的索罗亚斯德死去,花开花落,叶落归根。无论是家族里每个孩子的姓名,还是他杀死的某个半神,祂偷过命运的任何一个可怜虫的名字,祂从未把这些遗忘过一星半点。祂偶尔会想着自己要是能忘掉点事情是不是能活得更轻松点,回答自己的时候齿间用力又不慎咬死了一条时之虫,刺痛感让自己的脑子略微清醒了一点,叹息着捡起那条迅速干瘪下去的虫子尸体,寻思着能让伦纳德拿去做个窃运者符咒。
然后祂便想起了不会再有那个吵吵嚷嚷地、问祂央求这个央求的伦纳德·米切尔。
“你又失去了一个孩子,帕列斯。”
“不,那并不是我的孩子。”
他甚至不姓索罗亚斯德,他姓米切尔,伦纳德·米切尔。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用手指捉起那条掉下来的时之虫塞回空荡荡的眼窝中,让它变回一枚碧绿色的眼珠。时光再不复返,昼夜奔流也不能在一个天使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活着的人长大、成熟、老去或是死去,流畅的肌肉线条撑起以前撑不起的黑夜高级执事的外套,做得到以前做不了的事情,但他仍然觉得自己做得不够过、追得不够远。祂当年也憋着一口气地追随着所罗门向前走着、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直到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的间隙才有空看一眼镜子,发现自己灰白了的鬓发,看到疲惫身躯下无言的灵魂,以及身后无尽的尸骨。
嗯?不太对。
祂望向镜子里异色的眼瞳小声咕哝,重新抠挖出那枚眼珠让它转化成深棕色再放了回去,视网膜上的那些个细胞重新活跃起来把影像投到大脑后头那块的皮质,让祂能够看见和那些画像里头如出一辙的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祂眨了眨眼睛,镜子里头不苟言笑的老人也回以眼睛的开合。
嗯,这回对头了。
“胆小鬼!胆小鬼!”
“祂们选中的本就不是我。”
差不多得了,祂叹息着把那条在祂耳畔奋力高呼的时之虫按回皮肤层下,它蠕动着极其不情愿地融合了进去,化作一条倔强的皱纹刻在帕列斯的眼角。祂吸了口气,若有若无的茶香与浅淡的钢笔墨水味一同窜进鼻腔。祂想起了外头泡着的那壶茶,于是他走出盥洗室再清洗了一个茶杯与茶碟。帕列斯望向自己端起茶壶的手,骨节分明、肌肤苍白微带着干瘪的表层皮肤与暗色的血管——而烘干发酵的茶叶冲泡出的茶汤色泽红艳明亮,香气浅淡。
只可惜已经凉透了。
帕列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双指将那条死去的时之虫拣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吞咽了下去。
过于苦涩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