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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这样就更像个家啦!”
“傻小子,看把你乐的。喜欢贴啊,就慢慢贴,这满满一盆糨糊,每个屋子都得贴。”
“你师叔啊,看那卖窗花的姑娘是个小美女,恨不得把人家一箩筐窗花全买了。”
“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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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和温客行这趟下山,原本没打算买窗花。
倒并非有什么特殊的讲究,只不过一个二十年都未曾正经过过年,另一个自来无须操心这些家常琐细,故而没想到罢了。要办的事情本就很多:庄里的炭该添了,年菜所需的食材,温客行坚持要泡的屠苏酒*,去裁缝那儿取上次下山给成岭裁的新衣服(这孩子一年里窜了不少个头),还有烟花、桃符……林林总总,整整记了两页纸。
其实只要招呼一声,平安银庄的伙计自会替他们周到办妥,送上山来。但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没提这茬,早起嘱咐成岭好好在家练功,若腹中饥饿,厨房还有些面饼、腌菜,便赶着车去了镇上。
临出门,周子舒按住不情不愿的温客行:“坐好,别闹——叶前辈那日说过……总之眼下江湖上风波不宁,小心些为上。”
温客行皱着眉毛依言解了身上的葱绿厚缎长袄,换了身“酸秀才穿的”简素衣裳。又闭上眼睛,听任周子舒在他脸上涂涂抹抹、描描画画了一阵,粘胡须用的糨糊在脸上有些发痒,他躲了躲,周子舒指尖凉凉的,稍加了力,不许他转开下巴,“别乱动!”
温客行张开眼睛,见阿絮正聚精会神地摆弄这把“美髯”,一张俊脸挨得好近,眼帘微垂,扑簌的睫毛仿佛一下下挠在他心尖,霎时浑然忘却脸上的痒了。
他张口欲说什么,又顿住,周子舒轻拍两下他的嘴角,“猢狲,叫你别乱动。仔细进嘴里,再把舌头粘住了。”又摇头笑道,“不错,那样倒清静许多。”
“阿絮——”
“妥了,去瞧瞧。”
温客行扭头去看铜镜:眼角腮边多了几道皱纹,一把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长发束成发髻,用幞头裹起。他手中仍抓着杀人的铁骨扇,可转眼竟摇身变成个美髯中年文士。依稀看得出一点本来面目的影子,气质却极陌生了。
自来山庄后,温客行常梦到些儿时的情景。那些他以为早被孟婆汤和血泪洗刷淡了的细碎往事,于梦境中再次历历眼前。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想起秦师父为父亲易的容,想起——白衣剑,细细的剑身滴着血,执剑的人总挡在他身前。师父是,阿絮也是。阿絮不说,他如何猜不到,若为回护他,他是决心死在他前面的。
周子舒连唤数声,温客行才从纷繁思绪里拔出来。定睛看去,不由嘶了一声:“阿絮,你怎么又——换张俊点的不成吗?”只见周子舒已罩上了一张面色青黄,形容委琐的人皮面具,着粗布袄子,扮成个使唤的小厮。
周子舒闻言,不以为然道:“这易容,本就是为混迹于人群之中,正该用张无人想多看一眼的脸才好。温大善人,咱走吧。”
***
“老爷”温客行坐在车厢里,“小厮”周子舒在外面驾车。
平安送来的马儿性格驯顺,又识得道路,不怎么需要人驱策,径自稳稳地拉车前行。周子舒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昆州地势高,寒冬腊月日照依旧强烈,天空青蓝得扎眼。吸入肺腑里的空气冰冰凉凉,但坐在车外晒着太阳,身上却还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春天在江南初逢温客行,江上响过彻夜清心箫声,孰料那人天亮竟“挟恩图报”,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他有心捉弄,便指使这来路不明的锦衣公子赶车。斯情斯景,眼下倒全掉了个儿,而那来路不明的“缠郎”,也……一念及此,周子舒忍俊不禁,车帘里亦传出笑声。
“阿絮啊,我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胡说八道。”他笑骂道,却不慎呛了风,按住胸口低声咳嗽。该死,这倒霉催的钉子……车帘一动,探出个脑袋,温客行眼睛张得大大的盯紧他:“怎么了阿絮?冷?要不你还是进来吧,我来赶……”
周子舒伸出食指点在他脑门上,把那脑袋推了回去:“婆婆妈妈的,老子没事。前面快到镇上了,你呀,就好生待在里面演你的“老爷”吧,可别让人瞧出破绽来。”
人群喧嚷,隐约可闻。周子舒赶马儿走快一些,心渐渐又沉下去:不知乌溪和北渊何时才来,七窍三秋钉一日不除,这身体便一日是个拖累……之前拦阻叶白衣尚可勉强智取,但如今老温已成江湖众矢之的,而成岭年幼,镜湖派之事更需时日慢慢化解。过去他为想护的人凋零殆尽罚了自己钉刑,孰料能有今日——今日,却又偏偏是钉子拖住了他……看来周某平生,总归是差点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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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要扮文士和小厮,但周子舒肩伤还没好全,温客行说什么也不肯他搬重物。于是这天清水镇最热闹的街市来了位“吹毛求疵”的怪人老爷,明明旁边跟着个小厮,却防贼似的,非要事必躬亲,不然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买什么货品都得亲手掂量下可有缺斤短两,再亲手拿上车去。
要他好好演,他还真过起戏瘾来了!周子舒一路被他念得头疼,暗暗后悔,早上易容时就该用糨糊把这人的嘴巴粘上。可惜手边没有糨糊,见一处小铺子前有些儿童聚集,他便也走过去瞧了瞧——给温客行买了碗浇热糖水的豆腐花回来。之前在岳阳,他见老温颇喜欢这些小孩子的零嘴儿,无奈后来一路奔波,如今又隐居在山庄里,只有便于保存的干果蜜饯解馋。
温客行果然十分喜欢,尝完赞不绝口,立刻舀了一勺凑到他嘴边,周子舒摇摇酒壶道:“专给你买的,温三岁。我啊,有新打的酒就够了。”
“酒鬼,这是留着泡屠苏酒的,元日还要喝呢。我这家传方子啊,喝了包管你们一年远伤寒,辟瘟疫,诸邪不侵。”
“行行行,都听你的。”
如此走到天色向晚,点点清单,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烟花和桃符挂在马背上,成岭的新衣新靴被温客行抱在膝头,周围堆着的有炭篓、菜蔬、米袋、甚至还有只关在笼里咕咕直叫的活鸡……车厢顿时十分逼仄,更有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即便撩起帘子通风也收效甚微。温客行无奈,挪了挪,凑到车窗边透气。
却见路边有位年轻姑娘,一袭素衣,青丝挽起,鬓边簪着一朵白杜鹃,手中捧着一箩筐红纸窗花。温客行望着她发怔:那侧影极像记忆中的阿娘。
过了这个年,他就要同谷妙妙死去时一般年纪了。
赶车的周子舒也注意到了那姑娘:十指柔细,看上去不像做粗活的,倒像是双小姐的手, 只守着篮子站在路边,也不吆喝叫卖。想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年关难过,才出来卖点东西补贴家用。正在此时,姑娘扭过头来,一双瞳子如剪秋水,似曾相识。周子舒心头一动,扭身瞧了瞧车厢里的温客行。
一看温客行的神情,他便勒马下车。走过去,朝那姑娘讨来几张花样,又闲聊了两句。得知如今连不是江湖人的百姓,都听说了群鬼出谷之事。一时人心惶惶,更有些地痞贼人借此名头作恶。眼看天色渐晚,这卖窗花的姑娘虽不提,眉梢却隐有愁色。
“喏,我拿来了几张。以前庄子里也是贴窗花的,不如咱们买些贴在厅堂里,添添喜气?请这位“爷”看看,挑甚么花样好?”
温客行笑笑,低头瞧着膝头摊开的几张吉祥花样,“这张是莲年有鱼,这张是鹿鹤同春,这还有五蝠……都是好寓意。”他的手拂过红纸,指尖蹭上一抹嫣红,“我小时候,逢年过节,神医谷弟子女眷们会一起剪窗花、贴窗花。医者自小学习针灸之术,手都练得很稳,剪窗花也格外工巧。我娘还会……”他截住了话头,回忆里闪过一抹陈年的红。久远到模糊不清的,流落小村的日子里,娘买来红纸剪了些窗花,让衍儿帮忙贴在小屋的窗户上,临时的栖身之所一下就有了家的气息。
师兄方才说,四季山庄以前也贴窗花的。
一只微凉的、瘦削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安慰地捏了捏,温客行未及回神,已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覆上去,想把阿絮的手捂暖些。他望向周子舒,周子舒也正抬眼看他,面具遮去了清俊容颜,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如平日——狡黠地眨了眨。周子舒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探过来,老实不客气地一把摸走温客行的钱包,跳下车,替车里的那位“爷”包圆了姑娘箩筐里剩下的所有窗花。
“得啦,赶明儿,咱那傻徒弟可有的忙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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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没想到,还能过上这么像样的年。
只不过温客行非要留到元日,给成岭第一个喝*的屠苏酒,终究掩埋在刀兵、烈火和仇恨之下,被遗忘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