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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倾盆暴雨似汪洋之海自天而降。
千手扉间专挑这天气出门,途经南贺川,河水泛滥卷起泡沫浑浊,石堤另一边是宇智波族领地,千手扉间小心收敛行迹,他还没张扬到在敌人领域肆意穿行的地步,矫捷身影如闪电劈过这层层障障的丛林树杈,落叶不及他飞驰的步履,在身后余风辗转落下,划出曲折的轨迹,但总归是落在泥土,被和泥沙石子被冲入河流,加入那片浑浊的奔流。
夏的闷热湿重无故增强引力,黏着似蛛网,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雨幕掩映中,从远处瞭望更似蕉叶衰草,层层片片,丝丝缕缕,蜿蜒的线铺排到山丘之顶,仔细看确实一点一点串联,最下一阶没有碑铭,垒砌的土丘被暴雨翻出泥泞,千手扉间不必用眼看,属于人体腐烂,他不会不熟悉。他向上望,逐渐堆砌的碑似形成一道道矮墙,宇智波族也死去这么多人,而他要找的,应该埋在最上层那个,他不亲眼看见便无法相信。
宇智波泉奈会这样死去。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宇智波泉奈似乎是这么说的,“死了就彻底空了。”当时他似乎带着笑意。
千手扉间将其解读为宇智波生性的残忍与冷酷,让他们如此蔑视生命。
“生如草芥,本来如此。”宇智波泉奈侧头看着他,一双纯真无暇的眼眸,用最温柔的唇说最冰冷的话语。
2)
那是一场梦境。
大名的晚宴,青瓷酒盏,玉佩芄兰;红袖绾簪,嬉笑嫣然。
千手扉间荫蔽在内院的松柏上,盯紧阁楼中屏风后与诸乐伎欢好的大名。
暗箭破空“咻”地刺向屏风背后,浪花翻腾倒地,酒杯破碎,尖锐的惊叫。千手扉间不为所动,方才没有注入查克拉的箭响只是饵引,为了是引发骚乱,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敌人的方向,千手扉间捕捉到春风拂叶细微音节之下的移动,穿着黑蓝色紧身衣袍的,无疑和他一样,是忍者。
千手扉间从背后袭出一记掌心雷,是日后飞雷神的雏形,此时他尚不能将速度全力灌注在手指,空气阻力损耗查克拉,对方堪堪闪避开灵巧用足蹬上树干,转瞬已经跃向枝头直扑大名所在的阁楼,千手扉间一记苦无逼退对方路线,又趁对方空中回防不备操纵暗器刺向敌身,查克拉感应到血的温度,似乎卡在肩胛之处,而忍者修行的肉身逼出刃尖毫不减速地冲向地面,呼吸一来回二人已经从树梢打到庭院,刺客忍者被逼身退至天井处,似孤注一掷引来庭院曲水造就水帘,又从幕后纷纷扬扬洒出十数支苦无。
千手扉间一掌击碎水幕,水珠哗啦啦从天淋下,苦无都被避开,其中一支被捏在指尖,双头若针,是千本,没有任何族徽标识,千手扉间从方才交手已经大概推测出刺客身份,对方裹紧面目,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带着不甘和恨意,转而又懊悔地说:“在千手家前用水遁,是仆家大意。”
被逼入死境的敌人通常会创造难以想象的意外,对方伸手结印,一边念念有词,只见从地底冒出三个傀儡泥偶,动作笨拙而身形却不断膨胀,挥舞尖刺突出的手臂攻向眼前观察变化的千手扉间。
千手扉间在攻击到门面前一瞬后退十步开外,由高大笨拙的土偶对比,千手扉间才认真看到刺客身形堪称瘦小,须臾他想到千手家从出生就活在杀戮和被杀的孩子们,千手扉间没有空闲去同情,他双手飞速结印引水为质裹挟土偶退回天井,蒙面忍者看到千手真正的水遁发出凄凉的笑声,难以想象这属于小孩身形的人会有的笑,苍凉又冷漠。
“破!”土偶轰然崩塌,千手扉间催动掌心雷正面劈去,却骤然停下,发现从手指逐渐蔓延到手腕顺着血管的暗红痕迹,是毒,是掺杂了查克拉的毒术。
刺客足下一蹬跳上灯台,千手扉间看到短刃在月下的反光,他今天的任务是保护大名,决不能失败!
千手扉间用查克拉探知着毒素的流动,目前只是禁锢双手的程度,他亦紧随其后,在刺出的短刃距离大名分毫时飞身踢向忍者侧胁,短刃脱手飞向上空,刺客伸出的手停在那里,千手扉间侧颊被苦无划伤,那枚苦无把忍者定在木板上。
穿着金红簇花锦绣裙裾雪白心字罗衣的乐伎看着千手扉间。
他们目光交汇有一瞬,说不清他们看到了什么。
乐伎脱掉碍事的蝉纱罩袍,径直走向被钉在板上不能动弹的刺客,那一定是注入了大量查克拉的苦无,千手扉间看着温热的血浸透忍者的夜行服,不是鲜红色,是越来越深的黑,打在脊椎上,即便不死也会残。
大名已经被家佣簇拥离场,乐伎拔出苦无,扳过刺客的脸。
“不要。”千手扉间出言制止,换来一声轻笑,带着轻蔑不羁。
解了头罩,失血过多的脸颊苍白,“泉奈……哥哥。”是个小孩,还是一个柳眉杏眼唇色浅樱的小女孩。
千手扉间怔住一刻,一半是为了“泉奈”这个名字,一半是听到这个称呼。
乐伎装扮的人手里握着自己掷出的苦无。
“哥哥,好疼。”女孩伸出手指,似乎想触摸眼前熟悉的面庞,她花费好大力气,近在咫尺的哥哥,可为什么摸不到呢。
女孩似乎脱了力气,手软软垂下,被叫做泉奈的人,伸手抚过她的脸颊,轻柔的、温柔的,像春风一般。
“你现在用医疗术,或者她还有救。”千手扉间自己的双手被毒术禁锢,他听过“泉奈”这个名字,宇智波族的天才少年,他不可轻视的敌人。
泉奈抬头,一副堪称明丽的笑容,眼睛在烛光映衬中熠熠生辉,配着他曼艳乐伎的装扮,在之后数年,时常不足为人所道出现在千手扉间的梦里,抹着朱红的唇轻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他用苦无刺穿女孩的喉咙,曾轻身呼唤他名字,唤他“哥哥”的柔软的咽喉。
千手扉间很想给这场梦增添后续。比如质问他为什么杀掉女孩,比如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心。
“你难道不懂?”泉奈站起来,整理衣袍,拔掉玲珑发簪,青丝倾泄而下,“只有死亡才是尽头。”
此后不久,羽衣一族彻底灭尽。
3)
“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杀了那个大名,会怎么样?”地面散乱破碎的杯碗,溢出的酒渍,还有琳琅发簪,泉奈握着最后一支,千手扉间看出那支形制,是牛胫骨削成,浑白犀利,如果是那样修长而有力的手握着,一定能一击毙命。
“什么都改变不了,大名死了还有大名,忍者死了还有忍者。”千手扉间镇定回答,好像双手被毒术禁锢站在亲手杀死总角之交的面前是多么轻松的局面。
“唔,你的心跳没有变,很好,”泉奈不带笑容时,是宇智波惯有的冷淡神色,被金红扶桑衬托出苍白的意味,“除了听到她念我名字时,你的心跳一直没有变。”
千手扉间早已推测出女孩是羽衣族人,让这么年幼的孩子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可见羽衣穷途末路。
“她叫结月,今年十三岁,是个很害羞的小姑娘,总喜欢跟在我们后面,其实她并不喜欢杀戮,愿望是每个月圆的时候和能家人去看海。”泉奈看着地上已经冰冷的尸体,查克拉随生命终止而逐渐消失殆尽,“她很简单,简单得像每个已经死了的小孩一样。”
千手扉间说不清,能够如此果决杀死自己熟知的人,泉奈最多不过十几岁,他到底长着什么心。
“这个簪子,听说叫作‘觿’,能解天下之结,”宇智波泉奈看着千手扉间,歪着头打量,“我看不能,我们中间有这么大的结,觿也解不开。”
“以后战场相见,我也会像今天一样,给你干脆了断。”宇智波泉奈走过他身边,芄兰冷香被春风吹袭门面,“千手扉间,我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谁犹豫,谁就会死得更早。”
宇智波还真是不出意料的冷血无情,春天的冰泉。
4)
之后他们战场见过无数次,开始是被双方父亲推向敌对两面,然后他们自己也成为坚定敌对面的支持者。宇智波与千手决不能共存,——泉奈和扉间从骨血知道这一点。
泉奈并不像哥哥那样,他多多少少知道斑私下会见千手长子的事情,个人的友谊解决不了家族的仇恨,世世代代的血账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解决得了,即便他的哥哥狠下决心原谅千手,而那个千手木头也能通达哥哥万分之一的心思,他们两族的仇恨就能消灭?笑话。
道理总归是一个“大名死了还有大名,忍者死了还有忍者”,只有这句话,最透彻,最决绝,也给泉奈带来一丝残忍的希望,总归死了还有别的什么,即便是最后的终结也好。
板间死后,泉奈收到一枚苦无,钉在他房梁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似乎被时间镀上血的气味,泉奈掂量一下,手感不会错,是曾经属于他的苦无。转了片刻念头,泉奈知道这是谁送来的,轻笑一下,脊背又发凉,可恶的千手居然在他宇智波领地来去自如。
泉奈假想了自己做任何事被窥伺的可能,一时间羞愤,比通常更有活气。每次从战场下来,自己一身伤痕且不说,要送别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同族,变成冷冰冰的尸体,不再有查克拉活跃,是和泥土一样深埋地底。
千手扉间在树上等他,一条腿垂下,一条腿抱在胸前,宇智波泉奈远远看到,这种半是防御半是舒适的姿势,怎么解读。
“我弟弟板间死了。”扉间说了第一句话。在他们无言并坐许久,好像变成两根树枝,泉奈被这句话打破岁月幽静的错觉,死白毛来找他算账的。
“约架就直说。”泉奈从他旁边站起来。
千手扉间拉着他的手,把他又拽回树干,力度不小,幸好这树干足够承重。
千手扉间摸到绷带,是泉奈小臂的伤,他嗅到血味,似乎刚才的力道就让伤口崩开,他问不出口,好像探寻死敌的症结。他们之间谈不上理解,任何话都是一重重误解。
“……我知道不是你。”千手扉间闭眼是弟弟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换千手扉间说一句这么好似理解他的话,泉奈疑心有幻术,片刻才说,“是我的话你弟死得更痛快。”
千手扉间第一次低笑,好像胸膛牵连气管,发出沉闷的低吟。
“你没我快。”千手扉间不喜欢逞口舌之能,但是喜欢怼宇智波泉奈。
“呵,比谁死得快吗。”泉奈看他没有打架的意思,他和千手扉间不像他哥哥斑和柱间,这是扉间第一次私下约他,用他钉在别人身体里的苦无。
“我说了你可能不相信,”千手扉间深吸一口气,泉奈盯着他,好像白毛长出什么花,他有些期待这句话,或者说他自己早就猜到。
“我希望你活久点。”
泉奈忽然别过脸,千手扉间把他脖子扭过来,发现肩膀上的绷带也在渗血,把暗青色的便服花纹都渗出殷红。泉奈身上到底有多少伤,千手扉间瞬间感到自己心中升起可怕的妒意,唯一有资格在宇智波泉奈身上刻下伤痕的,应该是他千手扉间。
泉奈没有他想的那么强,泉奈当然很强,就像宇智波斑也很强,但是千手扉间已经隐约看到强弩之末,最后的结局,从他们血继界限写轮眼就能看出,不祥的、可怕的、充满诅咒的能力。
“宇智波一族早就不需要‘希望’这样的词汇,我只会带着这最后的仇恨,去迎接属于我的归宿。”泉奈不在意看着自己的伤,他的伤口愈合越来越慢,这和忍术和天赋都无关,是他的体质使然。
他早就看到了自己一族的命运,或者他最不甘心的就是这个命运。
泉奈又站起来,指向远处青葱山丘,丛林遮挡,看不清是什么,“我们宇智波一族的墓地,每次战争后,大家尸骨的埋藏地。”千手扉间看去,测算一下,距离他们千手的坟地,对峙而立,遥遥无期。
5)
“哥哥……别哭。”泉奈浑身都疼,血像是沸腾的火,腰部的贯穿伤无法愈合,他的视力模糊,甚至看不清最亲爱哥哥的脸,他知道斑一定会哭,他无所不能的大哥,实际上是个心肠温柔,抱着不切实际的理想,他想站在仇恨的另一头,选择宽恕,“不要原谅千手,宇智波和千手,势必不能共存,我们的仇恨世世代代……哥哥你不要忘记,死去的那么多人。”
泉奈摸到斑的手,哥哥的手好凉啊,他把斑的手放在自己眼上,“哥哥,最后为了我哭一次吧,以后要用我的眼睛好好看这个世界……一定是宇智波可以好好活下去的世界。”
6)
千手扉间并不肯相信,看到了宇智波斑的永恒万花筒写轮眼,他知道那需要什么样的代价,这也是他憎恨宇智波血继界限的理由,因为它天生需要残忍的代价,但是他所有理智都不肯相信泉奈会死。
“那边是宇智波的墓地,每次战争过后,都会新添很多坟头。”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私会,泉奈指给他笼统的一个方向。
那次战场,他哥哥千手柱间和宇智波长子打得难分难舍,宇智波泉奈从背后突袭——泉奈偶尔干预这两个战神的斗法,但扉间却第一次感受到泉奈的杀意——或者感受过泉奈杀意的人已经都不再活着,那种杀意像流水,甚至像温柔的春泉,而只有一瞬,却绝不回头。
千手扉间记得泉奈在他面前杀人的样子,对着女孩的喉咙,比心脏更快的死亡方式。
他的飞雷神速度超群,截住泉奈,刺入他侧腰,千手扉间第一次触摸到他衣服下面的皮肤,带着血的温热,原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血也是暖的。
泉奈根本没理会,刀刃刺向千手柱间。
这是他的选择,电光火石,说不清斑是下意识感知到杀意所以豪火球轰开了柱间,还是泉奈始终就差那么一点,不足以撑起这个荡气回肠故事的主角。他早知道自己的角色,应该成就哥哥,只有斑是他的希望。
宇智波斑一脚踢飞扉间,扉间才深觉自己的手刃几乎斩断泉奈侧腰,血肉横飞。
“斑!斑——”他听到他大哥肺活量惊人的大喊,在天地间回荡。
千手扉间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飞雷神的光逐渐熄灭。宇智波泉奈的身体和常人一样,温暖又柔软,他以这种方式触碰对方。应该和预期的一样,却又失却万端。
7)
宇智波斑吹不出豪火灭却,他最为精通的火遁,在战场赤炎缭绕退敌百里的豪火球术,他吹不出豪火灭却。
泉奈像睡着了一样,那么安然,双手放在腹间,泉奈总喜欢蹬布团,需要他搂着睡,会在夜里做噩梦,会睁着湿哒哒的眼睛看着他。这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泉奈,泉奈本是出山一汩泉。
“什么都不要留下,衣服、器物,包括我,全烧了,哥哥,用你的豪火球术吧,一定可以烧得干干净净,让我一丝一毫的痛苦都没有。”
8)
千手扉间隐匿行迹来到最高一层的坟前,一排墓碑,有着他或许熟悉的名字,然而却没有“泉奈”。
暴雨倾盆,他走在新出的坟头,尚未立碑,只有一根树枝,勉强标记这是一处墓地。
他用查克拉探知底下,棺椁中却是空的。千手扉间不能理解,不能相信。
雨势渐收,他站着多久,太阳出来,发现树枝上挂着一截骨头,有火灼的痕迹,他伸手一碰,却碎成齑粉。
那是第一次见面,“这个簪子,听说叫作‘觿’,能解天下之结。”
大雨洗刷鲜血、耻辱和痛恨,随南贺川奔流而去。
在后来的后来,宇智波镜问:您又去宇智波族地了。
秽土转生术第一次成,千手扉间才知道自己最想见的人是谁,“忍者死了还有忍者”,泉奈死了却再无泉奈。
是不是不选择仇恨会更好一些,如果有其他转折会不会不同,见了面能不能道歉,他们能不能冰释前嫌。——而泉奈堵上所有退路,烧得干干净净,千手扉间总觉得,在一场盛大的故事中,他或许算重要的配角,激起水花又沉到河底,而泉奈却是泉水入河,没有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