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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口琴声照例响了起来,维克玛躺在床上听着。似乎还在入门阶段,吹奏断断续续,时而走调。音符像心电图一般跳动着,结束后几分钟,他终于能说服自己起床了。
窗台上的鸟笼里,那只白色的凤头鹦鹉迟来地发出叫声,笼子被敲后叫得更响,试图偷袭。维克玛及时收回手指,为它添好食料和水。要用的材料被他夹在了近几天新买的《凤头鹦鹉驯养指南》里,当作书签。驯养,他想着笑出声来。用词早已指出它的本质。
“我去上班了。”他说。鹦鹉嘎嘎大叫,一如往常要求关注。
他下台阶时,正好赶上楼下的住户出门倒垃圾。维克玛寒暄:“吹得不错。抱歉,鸟是最近捡到的,比较吵。”邻居先吃了一惊,而后不好意思起来,连声说没事。“鸟鸣也挺好的。”对方说,后半句被咽了回去,维克玛的心情却已不可避免地淡下来。
哈里在分局不远处啃着他的早饭,吃得十分投入,头歪到一旁。油渗过包装纸流下他的指缝,维克玛皱皱眉头,瞧见食物碎屑粘在哈里的嘴角,在他打招呼时颤动,掉在衣领上。他走上前去拂掉,哈里抬起头,像要他帮忙打领带。
“早。”哈里的声音响在他上方,“来点吗?空腹喝咖啡不好。”
维克玛叹了口气,夹着写好的报告往办公室走。路上哈里拿热咖啡给他,絮絮叨叨,不在乎他敷衍的回应,俨然把他当活体档案柜:存放想法即可,不必回以关注。但话到最后哈里又习惯性问他的想法,他靠低头啜饮躲过去了。他的搭档耐心有限,只等到杯子放到桌上为止,就用肩膀来撞他,问起被留在家里的鹦鹉来。言辞亲切异常,仿佛已和它形成牢不可破的情谊。
“小蓝怎么样了?”他问,手掌在维克玛眼前挥来挥去。
“它是白色,怎么可能叫小蓝。”
“他自己说的。”
维克玛手指抽搐,压下去够咖啡杯的冲动。又是老一套,将来哪天,哈里把他的警察生涯像放弃他自己一样放弃以后,搞不好能改行去做灵媒——收入可能还比现在多。
他拍掉哈里的手。“还好。”
哈里便很满意似的不再问了,冲向工位找起卷宗。维克玛盯着他的背影出了会神:今天早晨他的身上没有酒味。
维克又在深情凝望他的*搭档*——他回头骂平起哄声。“有那时间还不如帮我留意下市民报告。”
托森做起鬼脸,在空杯砸中额头时夸张地后仰,杯子弹起,完美落在垃圾桶里。哈里恰好看到这一幕,吹了声口哨,冲维克玛比手指枪。
完美的、毁灭性的、一如往常的一天起始。
并没有官方称谓的鹦鹉(维克玛绝不承认哈里所谓的“小蓝”)在某个下午到来。当时维克玛请了半天假,在窗前摆了把椅子,坐着静静崩溃。难以确定开窗是失误还是明智之举,这只飞得匆忙的鸟撞在玻璃上可能会死,但放它进来也算不上好事。
这座城市中的鸟类向来如此,天生憎恨整洁事物,尤其讨厌警察。生平最恨纯色,原则上黑衣服白屎,白衣服黑屎,分局又恶人频出,有段时间某几个人出门不得不打伞,到迁徙季才得到些许平静。维克玛见证数起动物复仇剧,和陌生鸟一照面顿时生出警惕。
他下意识在鹦鹉飞进来后关上窗户。它似乎异常惊恐,在房间里盘旋,凶狠地啄他的手,爪子在掌心划出伤痕。被塞进新买的笼子里时羽毛掉了不少,兽医说它没什么大碍,但应激也有致命风险,需要小心对待。从脚环来看是家养,文字被磨得淡去,无法溯源。
绒毛残留在他的掌沿,像一份不容忽视的责任。维克玛把鹦鹉领回来养着,等待它的主人找过来。他没给它起名字。产生依恋是件危险的事,会让止损变得困难乃至不可能。他买了一本驯养指南,封面明星的图像影射着他的生活——它骄傲地仰起*硫磺色*的冠羽。
书里提到的凤头鹦鹉五花八门,都多少有些问题。眼前的这一只应该被养了很久,恐惧退去后不介意从他的手掌进食。有时,维克玛会带着它散步,在笼子里,它注视外界的目光隐约透出好奇。以人类的准则解读动物是否是一种傲慢?他琢磨着这件事,在路过壁画时指给它看。壁画之大,哪怕对人类来说,站在地面望去也像是触及天空,而鹦鹉体型小得多,八层楼的墙壁也许像是八个世界那么大……鸟类的社会里有没有可能隐秘地流行着投票表决?
照料鹦鹉使维克玛不情愿地想起某人。它吵闹,渴求着易被误认为爱的关心,伤害你时全无感激,却又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亲近代替抓咬,让人错觉它确实能被驯养,会愿意留在身旁。
“你好。”他慢慢地说,等待对面重复。
“走开。”鹦鹉回答。
连这方面都相似得令人心烦。
哈里和鹦鹉的正式会面发生在某个深夜,以门口的砰砰闷响开幕。打开门后哈里跌落下来,指关节在低温和敲击中变得通红。
他再熟悉不过的重量压在维克玛的半边身上,没走几步那只鹦鹉叫了起来,哈里甩开维克玛,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扑倒在窗前。声音从地板传上去:“嗨!”
鹦鹉说:“走开。”
“它真像你!喂,说说你的名字,你会唱歌吗,除了走开还会说什么?”
“走开。”
哈里大笑着拍地板,没几秒翻过身吐了,毒害木材。次日醒来时,他拽着维克玛的袖子宣布:“他说他叫小蓝!”
白色的凤头鹦鹉朝卧室看来。
维克玛非常,非常想跟哈里说“滚开”,但这只是进一步纵容哈里把那只鸟和他相比的行径。他转而倒来一杯清水,强忍住浇灌萎靡搭档的冲动。
“记得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我先走了,刚刚有电话来。”他说。
哈里抬头:“我也去。”在房间里的那阵沉默过去以后,他接着说道:“相信我。”
没有谋杀,没有经济纠纷,没有阴谋。城市里有人死去了,友人发现尸体后报警。她显然没听电话里远离现场的建议,仍然流着眼泪。维克玛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转头想跟哈里说:去带走尸体。而哈里嘴唇颤抖,双眼睁大。搭档工作的年头已快突破一手,维克玛看得出哈里的情绪表征。他是如此的惊惧与羞惭……一个人的死亡竟会这样损毁亲友。
结案后他们各自回家,哈里在分开前说:“谢谢。”讲得急促,仿佛赶时间。
维克玛想了想,把口袋里的家门钥匙给他。“下次别砸了,用正常方式开门行吗。”
那你怎么办?哈里用眼睛问他。
“我的备用钥匙没换地方。”维克玛说,接过哈里从杂乱的钥匙扣上拆出的钥匙,不做评价。
楼下的人已经把最爱吹的那首曲子练熟了,音符衔接顺滑,悠扬而平和。拜其所赐,窗台上的鹦鹉也学会新技巧,会选择随机时刻唱歌。音色尖脆,时机太不合适的时候维克玛会捏住它的喙,过后处理伤口。
这天晚上他敲敲笼子,不管鸟是否听得懂。“回家后唱给主人听吧。”鹦鹉听完歪头,展开重新丰满的翅膀。
托森早上说,确实有市民报告丢失鹦鹉。只是报告单被压在层层叠叠的文件下,今天才翻出来。维克玛头痛欲裂,难以确定原因是咖啡和同事中的哪一个。没准是拿着咖啡的同事。鸟的主人不愿透露地址,声称明天来分局接走鹦鹉。
门锁突然咯吱作响,反复不息。哈里的声音隔着门板醉醺醺地告诉他:“钥匙错了,你的门我打不开。”维克玛开门,把他拽到里面,摸了摸那把钥匙,原本光洁,现在带上抓伤一样的划痕。“是你手抖。”哈里盯着自己的手看,神情酷似一条狗猛然发现自己原来有尾巴。
拎着湿布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哈里歪倒在那把他已经习惯在那儿的椅子里,头靠着窗台。鹦鹉在笼中重复着越发纯熟的旋律,楼下传来犹豫的口琴声,加入安眠曲的合奏——哈里睡了过去,短暂地远离了尘世烦恼。
“你最好别。我真心希望你不要。”维克玛低声说。胡茬刮伤他的手掌,伤痕有一种怪异的亲密。他压下哪怕只是假想(如果,他确实对自己扣下扳机……)就不断涌现的愤怒,吞回那些长着尖刺的思绪,它们指着那具尸体,哈里可能的、自我放弃的产物,咆哮道:你这个叛徒!“但是……”
他回过神来,注意到有人在说话。
“维克玛?”哈里迟疑地问他。
他嘀咕道:“走开。”
人形开罐器若能被轻易打发,也不至于落到后来的地步。哈里坚持问下去:“在马丁内斯的时候,有人说我像凤头鹦鹉。你觉得呢?以前的我也是吗?”
偶尔,维克玛会想或许只是因为水。哈里是……情感、体验和智慧的浓缩,剂量过大反而造成伤害。那场事故稀释了他,使他变成别的什么无害的人,却也削减辉光。
维克玛盯着他。他们搭档的年头一只手已无法数清,他认得出哈里藏着话的样子。同样地,这台重型破案机器的零件仍然能识别他,声带向他寻求意见,眼睛透过墨镜看穿他,而躯体压在他的半边身上,熟稔、理所当然,像两块拼图合在一起。
他没力气多做客套了,疲惫地开口:“有话直说。”
哈里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金属物件。歪歪扭扭的箭头支在圆形的底座,铁灰中带着蓝,光秃秃的,如同被记忆锈蚀的遗骨。
“那辆……我开到海里的那个……”哈里低头,“被回收了,我请人做了这个。”
“我们的工资已经被掐了一截,”维克玛下意识说。
哈里露出吃惊的表情。“不,和工资没关系。加工费是我在马丁内斯……拿到的。”
“乞讨吗?”
“拜托,别说这么难听。”
维克玛默不作声地接过它。哈里松了口气,像以往他们勉强和好后那样。
他把这个简陋的风向标搁在窗台上。它的末端分成许愿骨的形状,风吹过时便像一只饱足的、傲慢地要求关注的鸟,转动着,吵闹却悠闲,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来打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