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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近都知道夕小姐画画,只画风景不画人物。但这地界别说画画的了,能读本杂志的人都谈不上多,所以她那卖画生意也不好,挣来的钱还不够吃饭的。很多时候她在赌场门口给人家带路——老板图她眉眼细致,皮肤白生生的,长得就像能引客的样子,高高兴兴地把人留下了。
夕小姐话少,去酒馆喝酒也是自己一个人坐,点杯度数不高不低的酒,喝完就走。别人来搭话,她只会礼貌点头,最多“嗯”两声,便算是给足面子。
夕小姐捡狗是在冬天。她记得特别清楚,十二月底,寒风大作,她裹着大衣在角落慢吞吞地抿酒,听到隔壁桌的老罗和卖猪肉的老周讲故事。一年的最后一天了,夕比往日多点了一杯,纯当敬新年。
老罗一拍桌子,表情揪成一团。他在龙门当人贩子好多年,亏心事干了没有一百件也有九十件,自认这颗心已经是石头做的了,除了钱什么都不在乎,前些年却让一点小事给整得心惊肉跳。
那死小孩太吓人了。他当时想。边想边把手里的锅剁到砧板上,稀里糊涂地往里加了些不新鲜的菜,一通乱煮。灶台那边的角落用铁链栓狗似的拴着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有点营养不良,看着跟十岁出头似的,破布衣服裹着骨瘦如柴的身躯,一头深色的乱毛——刚来的时候老罗嫌女孩长发不好打理,按着脑袋给她三下五除二剃成了个刺球。掮客骂他,把一小姑娘打扮成这样怎么卖得出去,老罗还不以为然,说搞到这孩子没费力,不像有些要拿着糖果蹲守好几天,卖不出去就找个地方扔了呗,又不亏。
那是个阴雨天,他刚收了笔钱,正沿着隐蔽的后巷往市区走,路上闻到股血腥味——这在龙门的阴影里挺常见,谁知道又是什么帮派冲突。但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他忍不住起了些好奇,顺着一地水洼里的丝丝鲜红找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一具尸体。而尸体旁边蹲着一个佩洛女孩,一身东国寺院打扮,低头拨着手上的念珠。
老罗的职业病立刻上来了。尸体的装束跟女孩的衣衫形制相似,想来也许是她的长辈,也不知怎的就没命了。女孩长得挺机灵,炎国话说得不错,身边死了人居然不哭不闹,见了陌生人也不害怕,老罗没费大力就给骗走了。
但他很快就起了悔心。
头一回有这种感觉是他第三次看见这孩子把自己的食物分给路过的流浪狗。他可不舍得给赚钱工具吃什么好的,饿不死而已,给的都是些随随便便能下口的菜。女孩自己饥一顿饱一顿,还要把吃的分给狗。第一次老罗只觉得恐怕又是什么好家长教养出的蠢货,直到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这孩子差点把自己饿晕。
他中途还绑了一个男孩,太闹腾了,每次老罗打他,女孩都会拉扯着铁链跑过来,用手臂去挡他的棍棒。打坏了会折价,老罗只挑痛点,不会真给打出好歹来,男孩被擦到点边都吱哇乱叫,那女孩却回回来挡,回回一声不吭。如果把她拴远一点让她够不着,她就用凌乱刘海下一双圆而亮的双目盯着这边,像对门家养的吉娃娃长了双牧羊犬的眼睛,违和得令人汗毛倒竖。
老罗开始后怕了。怪事,他一个大人,能怵一个小女孩?
他不是没见过好人,他阅人无数。但他认为人都是天生的恶人,尤其是小孩子,小孩子身上就藏着人性最天然的恶的一面。别看老罗没读过几年书,对这些东西倒还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并且深信不疑,不然也没法这么多年心安理得地干缺德事维生。
没想到随手牵的流浪狗这么邪门,老罗被这女孩折磨得有点睡不好。他还不信邪,改天把女孩拾掇了一下,领到车站,解开链子。他手里抓着一只菜市场十几龙门币买来的小鸭子,告诉她说,如果你跑了,我就把这只鸭子捏死。
他转头就把小鸭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吃了午饭,买了包烟,跟狐朋狗友搓了会麻将。但不知为何这些往日的娱乐行为越干越让他忐忑,老罗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这样过。几个小时后他悄悄回到原地查看,指望着那女孩已经跑没影了,竟然有种甩掉了包袱的轻松感。
然而那女孩一动不动地站在车站口,来往人潮中暗沉的一抹深色,像个地缚灵。零星几个善意的路人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摇着尾巴,响亮地说谢谢,然后拒绝。
老罗彻底怕了。女孩面黄肌瘦的小脸越看越吓人,跟老家祭的那些黑黢黢的阴森佛像似有重叠——他打小就怕那些玩意,长辈都说菩萨慈眉善目,然而他只觉得供桌上的压迫感使他无所遁形。说不定这是老天给他这么多年作恶的报应。他那几天吃饭都不香了,做梦老梦到自己被丢进十八层地狱用火烤。他从来不信教,也不信什么天道好轮回,但他实实在在地怕了。
撞见楼下住的神棍,神棍摸着胡子说这孩子必定八字不吉,大凶大煞。这成了压垮老罗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这鳖孙也有怕小孩的一天!老周一拍桌子大声嘲笑。
去去,你懂个屁,换你你也怕。老罗闷了口酒,脸都皱起来。邪门,太邪门了。
所以呢,最后怎么处理的?找到下家了吗?
哪里还敢等下家,找地儿扔了。老罗舒了口气。好几年前的事了,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不敢打不敢骂,要死也不能死在我那,非得做噩梦不可。
编呢?光明正大偷听的夕心想。她从来不要下酒菜,喝了酒脸上就开始发烫,脑门热热的,身体也暖和了,回头借着酒劲画画或者睡觉都方便。
这老罗怎么不去写话本。
她付完账朝外走,风刮乱她的长发,往她脖子里钻。今年初雪下得早,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夕裹紧外套,顶着还在零星飘落的雪花往住处走。远远地就听见自家门口的风声,她吐出口气。她不找麻烦,麻烦自会来找她,多少年了从未间断,甚至已经变成了一种日常。
她不想做饭又不想下馆子,就点外卖,便宜的那种,二十龙门币一盒粥,配一碟菜。今天这外卖到得特别快,她打开门,外卖员毛嘟嘟的耳朵抖两抖,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对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一捧。
夕收了外卖,送外卖的却没走。她从兜里取出一团皱巴巴的纸,拆开读着字问,夕……小姐,是您在外边招租?
是。夕提着塑料袋说。
您看我还顺眼吗。外卖员眨眨眼,耳朵又抖。夕产生一种伸手把那对耳朵按耷下来的冲动。
能按时交租的都顺眼。夕说。
狗就是这么在夕家落窝的。准确的来说不是她捡的,但据嵯峨说,那传单是在她骑车的时候飞到她脸上的,这是缘分。那就是传单捡了狗。但传单是夕印的,所以可以推得,夕捡了狗。
再据嵯峨说,她那天心情特别好。快新年了,街上到处喜气洋洋的,嵯峨也跟着喜气洋洋。取外卖的时候还被店家——一个“慈眉善目的”菲林美女——留下来喝了杯热可可。嵯峨没有喝过热可可,觉得稀奇得很,啜得满唇都是咖啡色。那日天气又很冷,她跑了几趟单,手上皮肤都被冻得裂开,捧着热饮便觉得特别烫掌心。菲林老板娘还递给她一包纸。嵯峨感动得一塌糊涂,坐在店门口蹭着暖气乖乖喝完了那杯热可可,慨叹世道好人多。完事刚上路就被传单糊脸,差点追尾前面一辆豪车——把她剥皮卖了也赔不起的那种。
哪有形容美女作“慈眉善目”的。夕还看了让狗颇为感动的那包纸,发现包装后头用油性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糟,不小心窥了人家菲林小姑娘的隐私,夕遂装没看见,懂的都懂。结果第二天她再问的时候,纸已经被嵯峨用完扔了。夕欲言又止地问她发现什么没,嵯峨凝眉沉思,回答道:夕小姐这是在提点小僧莫要浪费。
天。她想。狗真的是狗,除了喝巧克力不会死。也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懂装不懂。
“据嵯峨说”听上去总是信誓旦旦的,邻居张阿姨说她长了一张不会撒谎的脸。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张阿姨上年纪了,记性不太好,特别喜欢这种懂事又会说话的小年轻,楼道里狭路相逢准要捧着嵯峨的脸揉搓一番,爱不释手。你从哪来的呀?小僧打东国来。哎哟,炎国话说得真好。谬赞了,多亏住持爷爷昔日教导有方。——这对话每隔一阵就要重复一回,双方都挺有耐心,配合默契。嵯峨总被老人家这么抓着,也没见她不耐烦过,可以说是这个浮躁时代的青年楷模……有一天,夕问她,你那酥饼哪来的,嵯峨尊敬地说,张施主心善。第二天,夕问她你那葡萄干哪来的,嵯峨尊敬地说,张施主心善。第三天,夕问她……夕不问了,张阿姨喜欢狗,狗给张阿姨解闷,没什么不好。
夕在龙门混了二十八九年,不说阅人无数,阅过的奇葩也有不少,嵯峨在里面绝对排得上号。别的不谈,在龙门黑街这地界缠着念珠送外卖的你见过几个?有回这货忘带钥匙,夕晚上回家的时候看见她真就跟条狗似的一个人蹲在门口,寒风把冰凌都吹落了,把她陈旧的衣裳也吹得飘起来。她就坐在那拨念珠,嘴唇阖动,像尊石膏塑像,唯独耳朵上的绒毛逼真异常。夕走到她面前十步远的时候她睁开双目,噌——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立马破坏了先前寂寥的氛围。
夕开门前难得多嘴一句问她多大了。嵯峨脆生生地说年方二九。嚯,比想象中要小多了。哪有十八岁的屁孩子活成这个样的——独身一人,无牵无挂,捏着念珠蹭吃蹭喝,外卖送得比三四十的叔都娴熟,也不知道在龙门摸爬滚打了多久,偏偏为人处世不慌不忙的,按时睡觉起床吃饭工作,逮着空档就盘腿坐那儿,不吱声不吵人——唯一一回闹腾是翻出了一个沙发背后的纸箱子,里面装了许多小小的鞭炮似的玩意,却又不像烟花而更像某种杀伤性武器。夕拧着眉毛让她放回去。“那不是我的,只是没人要了,才寄存在我这。”夕说,“别碰,会把一栋楼炸成八瓣。”——能养出这种心态算不算傻人有傻福。夕腹诽。接着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年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屋里,她俩头回上工,都不熟练,满手的血。那个人死之前一直在痛苦地嗬气。
彼时夕还没有那么成熟,遇事慌乱,强作镇定地问姐姐怎么办。
年说不知道。但我们会遭报应的。
那天晚上老头庆祝他们兄弟姐妹十二个人的生日,一张大饼划六刀,平均分成十二份,就当生日蛋糕了。也没人深究生日是什么、是不是那天生日,反正没人记得孤儿的生日。
来往的都知道点夕的过去,这片住的人彼此都勉强算知根知底了,一板砖下去砸死三个被近卫局通缉过的人。夕倒不介意,她的日子就这么过,赌场、家、画画、“办正事”就是生活的全部。赌场之前收成不好,直接跟薪水挂钩,刚好她给自己定的日子也没两年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干脆先找好租客赚点租金买画具,顺便分摊水电费,哪想到正好撞上因交不起涨价的房租被前房东扫地出门的嵯峨——龙门发展太快了,物价涨,房价涨,到了难挨的冬天,便是苦难时节,冷得人格外犯穷病。嵯峨倒乐观,夕只惊奇她桥洞底下睡了三天都没冻死,真就比流浪狗还命硬。好在得救了。嵯峨屁颠屁颠地照着传单上的地址找过来。有的是街坊窸窸窣窣地笑嵯峨,说你把杀人犯当贵人,以后被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
这帮人阴暗日子过多了,尽会说刁难的话。你怎么回答的?夕问。
嵯峨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那张嘴算不上伶俐,偏能把人堵得说不出话。这种时候也不算少了,上个月夕撕了一张画,嵯峨还说断舍离、断舍离,夕小姐,你已经大成了呀。
她夸画自最初便有,夕也就不小心表现出受用一回,嵯峨从此就还真把那当成了使命,每逢夕在家,总要老神在在地夸奖一番那些晾好的画,什么笔法劲道、行云流水,什么淡妆浓抹总相宜,像是师从大家。
夕说师从老杀人犯。老杀人犯非常厉害,刀法快,龙门黑社会千千万,杀人的多,杀人如庖丁解牛的不多。被他抹了脖子的人,要走两步才呲出血来。
我的手法都是跟他学的。夕边洗手边说。水和洗衣粉把她袖口不小心沾的血洗掉了,粉红色泡沫滚进漏口。
你不夸我也不会把你扔出门的。夕又说。也不会涨租金让你没地方住。
嵯峨兴许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抬臂替夕挡住差点垮下来的碗柜——房子老了,东西越来越不经用。前些天才坏了水管,十几户人家都不冒热水,但夕回来的时候问题已经解决,一问张阿姨才知道,嵯峨被邻居家那个女孩一请求,就挨家挨户地给人把水管全给修了。
女孩是黑街街口上一任恶霸的女儿,现在落魄了,照样手黑嘴毒,没少给他们使绊子,当初跟年和岁三天两头吵架。上个季度夕办事时还差点被她送进局子。此人也没少阴阳嵯峨,而且是大声阴阳。狗则是意料之中的不计前嫌。偶尔夕会觉得嵯峨挺让人恼火的。人怎么能这么“宽”呢,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把什么东西放在心上。
唉,算了吧,你就是看不惯有人活得没有包袱。心里另一个声音说。夕往沙发上一靠,合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床被子。她抓着被子,叹气,一翻身又睡了。梦里她大功告成,八尺长的画卷添完最后一笔,那些家伙尽数死在她手中——年留下的东西物尽其用。周围空无一人,无数笔墨纸砚同她的兄弟姐妹埋成一座乱葬岗。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低头却看见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捡起一看,是串舍利子。
据说怪梦是不好的预兆。果不其然,次日坏的就是暖气片。要搁平时,坏也就坏了,毕竟这地方的供暖设备聊胜于无,让人不至于变成冷尸的程度而已。可偏偏赶上夕的不顺——她好长一阵没受什么值得一提的伤了,作为干这行的,属实也算罕见,老杀人犯当年夸她最心细谨慎没白夸。不过人不可能一直运气好,这不就让人用铳械给刮了血皮。她捂着伤口撑到进家,终于还是体力不支。
暖气好死不死地罢工,失血让她感觉加倍的冷,眼皮沉得睁不开。她在地上躺得一阵晕一阵醒,闻到自己的血味,竟觉得饿了,很想站起来去厨房下碗面。习惯独居的人大抵都有这种在疲乏至极的时候想象自己做饭给自己吃的意识,毕竟也没别的可以指望。
说到吃,狗实在是条好狗,给什么吃什么——就是有点太能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出晚归风里雨里地送外卖太累。夕愿意做饭的时候多添双碗筷嵯峨就一脸感恩戴德,不管夕做出多敷衍潦草的东西,她都稀里呼噜地吃得开心,看得夕自己都疑惑那玩意是不是真有那么好吃,忍不住一尝,好家伙,索然无味。嵯峨在这个你不惹事也有事来惹你的地方却从没给屋里招过麻烦,不仅如此,做家务还勤快,天天拿着扫帚边扫地边比划,比划着比划着地就干净了。空闲时间她待在自己房间里不吵不闹,有一阵客卧门锁坏了,夕才看见她是在里面冥想,能一动不动地坐一个钟头。说来奇怪,刚捡来的时候这人整一副典型龙门底层打工仔的样子,破落狼狈,她手上那串念珠倒一直隐有贵相、纤尘不染。
以及随叫随到。夕画画的时候,只要叫一声“嵯峨”,狗下一秒就出现在她手边,递笔递纸,尾巴摇成一朵花。
久而久之还就习惯有这么个人在家了。习惯真可怕。人既能习惯杀人,习惯被杀,又能习惯生活里多一个活物。心情烂得像龙门地沟的时候看嵯峨的短尾巴没心肝似的扫来扫去,居然能看挺久。这吉祥物比想象中好使,放家里就当防贼了。
但夕从不跟她一块出门,只警告嵯峨自己掂量着办,别死外边,死了可交不起房租。这地方好事不多,坏人不少,隔三差五就听到谁谁又让仇家给无害化处理了,死讯传得比流感还快。
出去工作不带,出去喝酒也不带。她习惯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工作。现在唯一不同的是,会有人提前把洗澡的热水放好。夕裹着浴巾靠着浴室门抽烟——她极少抽烟,但偶尔在夜晚会有特别想抽的时候。嵯峨正背对着她在一边参禅,夕看了一会,走过去混混沌沌地问她这时候都想些什么。
平心静气。嵯峨回答,目不斜视。
你心还不够静?夕觉得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这么点年纪能有此等定力的人了,她像这么大的时候杀人还会做噩梦。
即便是习惯了,但一想到在这地方遇上个念佛的,也实在令人感到荒唐,又说不出话来。有些东西可能就是因为特别不合理,才特别合理。尤其是夕刚完成一桩事回来,背上又多一条人命的时候。
夕抿烟靠着她坐下,也学那打坐的姿势。一点效果都没有,她的心又死寂又吵闹,半晌只能叹口气。扶我到卧室去。她说。“家人”都死了之后没人在夕眼皮底下晃了,搞得她都快忘记自己那偶尔犟得讨嫌的个性,这不,偏偏要打断人家波澜不惊的悟道。
嵯峨听话地架起她还没擦干水的胳膊。狗爪子暖得惊人,先落到她裸露的肩膀上,停顿了一下,又匆忙滑到隔了一层浴巾的地方虚搭着,把她扶稳。
这会儿夕才发现,不过半年多时间,这货居然比她高了。哪有成年了还窜个子的,这不犯规么。不仅如此,刚来的时候挫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脸上肉多了——张阿姨应该揉搓得更高兴了——身板也结实不少,真比土狗还好养。夕有点佩服。好经得起折腾的生命,造物主真是神奇。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嵯峨把她那些血呼啦喳的刀也洗了,擦得锃亮。
夕从来没想跟租客瞒着自己的老本行,当然,不排除是意料之外的天降室友成天心宽体胖的款式让她潜意识地无所谓起来的可能。她又一恍神,真就看见嵯峨的脸——靠近靠近靠近,圆眼睛,肉嘟嘟的毛耳朵,老样子。
夕彻底醒来是在床上,腰间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了。她头有点痛,仔细一回想,昨夜她冷得差点没闭过气,是有人把她放进被子,又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搂进怀里,用体温捂热了才走的。
狗还兼职暖被窝了。
夕艰难地撑着床爬起来,又倒回去。她发烧了。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夕小姐醒了?外面有人轻轻敲门。
嵯峨端一碗粥放床头柜上,然后是温水和药片。
你不用照顾我。因为喉咙肿痛,夕艰难地说,有点别扭地捧起还在冒热气的粥。太多年了,打打杀杀的,忽然正对这种扑面而来的善意,她竟感到惊慌和手足无措。某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老罗说的那个故事。任何东西到了极致都令人发怵,哪怕是好的东西。
不算照顾,夕小姐,举手之劳。嵯峨振振有词地说。
好在她紧接着就扭头去工作了,没给夕留下太多压力。夕却疑心自己走火入魔,看着嵯峨的背影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将分寸拿捏得这么好,不然为什么不问她为什么晕倒在家门口,也不问这么重的伤是哪来的,态度平常得像无风的湖面,甚至看不出一点好奇。
没能琢磨太久,感冒药使她昏昏沉沉,很快就陷入新一轮睡眠。这一觉她睡到下午,醒来时一身轻松,想来烧已经退了。夕洗了澡换了床单枕套,刚出门就被住楼上的大姐抓住。对方幸灾乐祸地说,你家狗惹事了。
大姐是拉皮条的,以前跟夕有点过节,夕没放心上过,但这位大姐似乎格外记仇,狭路相逢总要逮着机会刺她两句。
哦。夕没什么反应,她擅长维持表面上的云淡风轻,从不让爱看笑话的人得逞。她镇定自若地走到楼底,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抓着嵯峨的衣领,旁边是个陌生小姑娘,怯生生地站那,进退维谷。
夕到的时候男人刚好把嵯峨掼到墙上。后者没反抗,抹了抹唇角的血就站起来,眼睛还是亮亮的。
怎么回事?夕问。
管好你的狗。男人恶狠狠地说完,牵着一旁的女孩就要走,被嵯峨抬手又拦了下来。
围观的大姐笑得很大声。这可太好笑了,她在黑街当皮条客几十年,还没见过有人这么管闲事的。
他妈的,尽坏事。男人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铳,对准嵯峨的脑袋。让你主子给你收尸吧。
这地方压根没有几个正常人,动不动就舞刀弄枪是常有的,有时候讲道理讲到一半就是一声乍响,然后就是结仇,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这事当然不可能这么了了,夕出刀的速度更快,男人下一秒就惨叫着捂住膝盖倒地。在黑街混过就不该不知道他们兄弟姐妹都是使冷兵器的一把好手,男人对她如此不设防,也许是不常来这里的买家。女孩吓得大哭起来,嵯峨挡在对方面前,男人的血蔓延到她脚底。
这是她头回亲眼见到夕的“主业”。
走吧。夕对那男人道。
你草率了,夕。大姐对她说。你不该动手的。
的确如此。黑街虽乱,实际上人人如履薄冰,但凡有牵挂的人动手总要三思而后行,没谁想一不小心惹到不该惹的人。夕沉默着看嵯峨为那被救的女孩指了一条离开的路,她叹气,又看着男人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走远。
嵯峨把女孩送出街后才回来。夕看了看她红肿破皮的嘴角,想开口教育几句,什么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要学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不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人家只会笑你傻之类的。
最后她没说。嵯峨把脑袋支过来向她表达歉意,耳朵立得直直的,没有抖。夕想起以前老杀人犯养过的黑背,忠心又听话,耳朵总是这样机警地立着,听四面八方的声音。出事的时候狗是最先死的,被乱刀捅得没有狗样,嘴还死死咬着一个袭击者的脖子。年说要是能活过这一回一定要养条狗。狗比人好,至少比人好用。可惜如她所说的报应还是来了,最后只有夕活下来,本来想着要养狗的,但忘记什么原因了,到头来还是没有养。可能是被黑背的死状留下了阴影,毕竟即便老杀人犯训练他们的时候心狠手辣,他养的黑背却只会吐着舌头随他们撸毛。
这事总的来说是个意外,意外是无法避免的,与其总想着预防意外,不如干脆随他便,走一步是一步,反正也习惯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夕做好了迎来麻烦的准备,但麻烦没有先来,倒是后面她和嵯峨出门搬新冰箱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插曲——原先那个冰箱坏了,嵯峨卷起袖子瞧了半天也没修好,举着扳手笑说“只能再买一个啦”。
笑什么,冰箱坏了是好事吗。不过夕很快就转手订了个新的,拜托,人能疯能傻,但不能不吃东西。她们经过街尾,又见到了前不久被嵯峨救下的那个女孩——穿一件抹胸紧身衣,挽住一个男人的手臂,收钱。
兜兜转转,结局不会变。世事不就是这样。
女孩没注意到这边,三人擦肩而过。夕料到嵯峨不会对此有什么想法,你若问她,她兴许只会回一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她悄悄瞥嵯峨的侧脸,这家伙山根挺高,眉骨与鼻梁的轮廓仔细一看竟有些锋利,但底下一双溜圆的眼睛又给拉回了原样。
夕的确是没在人脸上见过如此一双无辜的眼睛,准确来说,但凡是个在世上多活过几年的人,根本不该有这样的眼睛。譬如赌场老板的眼睛就永远精明地在打量她,且今天打量得格外多些。夕下了班被门口涌入的人堵在门口,再一瞧,老板已经没影了。
夕和这些人对峙,仔细一打点,面孔里有生有熟,无非是新仇旧恨。她并不意外,毕竟戴罪之身,活一天算一天的觉悟还是有的。唯一令她没想到的是,前一阵打嵯峨的那个男人也在。
原来竟是个局,相当拙劣的那种。估计对面也没想到破局点是狗。皮条客大姐的话是对的,彼时她若不出手,大概还不会暴露自己。
可算找着你了,夕小姐。领头的说。你同你那些个兄弟姐妹杀我们无数人,作何感想?
活人是不能代死人说话的。夕说。他们死了,我管不着。
黑吃黑嘛,不过就是冤冤相报。夕心里门儿清,可惜比她计划的早了点,她想等年底画完了画再了结的——小时候她说喜欢画画,没人理。哪有人学画画,大家都学怎么放血。后来出了事,夕从废楼中死里逃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穿过街巷,路过一家小商店,进去买了一袋纸笔墨——居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她身上没有武器——赌场制服这点廉价又稀少的布料连水果刀都放不下,动起手来只得先取对方手里的刀剑棍棒。平心而论,这些年她依旧干这个,杀不认识的人,杀认识的人,只用老办法,不用那些日益快捷的热武器,因而身手从未生疏。唯独败在寡不敌众,更遑论对面有人拿着铳。这年头龙门混江湖的越来越无义可言,出卖、群殴、使阴招,一套一套的。
铳械机口的凉意都顺着她裸露的后脊传上来了,这个位置来上一发,能打碎她的脊椎,搅碎她的内脏。可那凉意又消失了,夕回头一看,铳哐当落地,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尖在风中立着。
夕反应快,没说多的,立刻忍着痛反击。毛耳朵跟她一起,出手机敏,不碰要害,却很快放倒了一片。
对面一见不对,也不恋战,放下狠话就要撤。夕已是强弩之末,咽下喉头一口血沫装作无事发生,听见对面不仅骂她,还骂她手边的毛耳朵。夕从污言秽语里摘出几个关键句,一个说和尚还魂了,一个说不是以前那个和尚,是和尚养的小崽子。
听这口气夕猜也能猜到个杀了师父没杀徒弟的经典老故事,怪的是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竟然阴差阳错撞上共同的仇人。然而看嵯峨平常那副样子,哪像有什么仇家,分明是连蚊子咬她十个疙瘩她也不愠不火的主。
可是,能不为仇恨所困的人太少了。
好吧,至少说明了嵯峨这种奇葩的存在是有来由的。也是,老天哪有那么好心,会把狗随便送给人类,天下没有免费的小狗。
夕脚步踉跄,嵯峨一把扶住她倾倒的身体。
这个时间你不该在外卖车上吗?夕问。
“有街坊施主同小僧说夕小姐有难。”嵯峨站得直直的当她的扶手架子。她的确还穿着外卖制服,胸口一个大大的公司logo,被夕手上的血弄脏了。
夕在这生活了那么久,从来没听说那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邻居为谁说过话。还真就让这货好心得好报了,合着她今日捡回一条命是沾了嵯峨平日里积德的光。
平时看她比划扫帚以为是玩的,哪晓得这人握着棍棒剑戟的时候比使扫帚熟练多了。后来夕故意朝她的后心掷笔,划过的破空声刚响,毛笔就被本在打坐的嵯峨捻住,缠着念珠的手背上几根骨骼因用力而凸起。一转头又是那张圆脸,一对糯米似的虎牙,呜哇赞叹着双手把笔捧着还给夕。夕迟来地感到脸上有点挂不住,却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因为早些时候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把脏东西瞒着没让狗看见太多,哪晓得狗也有的是故事她不知道。有关小狗的故事永远单纯又俗气,妄自尊大是否是人类的通病。夕只觉尴尬至耳尖都发烫,摆着手让嵯峨消失。嵯峨得令,麻利地走了,走之前还替她压平了画纸卷边的一角。
转眼又来一个冬天,空气冷冷清清地凝冻起来,剐蹭脸颊和鼻腔。
那事一过,赌场的工作便算丢了,夕在家专心画画。赌场老板出卖员工的事她没追究,这几年她大不如前,越发懒得同谁计较。也可能是人期限将至,不愁身外之物了,才变得格外宽容。
画布越晾越多,与之相对的是隔三差五的麻烦。昨日晨夕才击退两个爬进窗台的人,偷袭者的血泼墨一样溅在纸上,为山水添了一抹艳丽至极的颜色。夕端详了一阵,却没来由地想到,嵯峨的租房合同也快到期了。
她最近画的画很多,满意的却不多,废纸篓子换了一筐又一筐。等回过头的时候,发现竟已许久没出过门——多亏了嵯峨从没让家里缺过东西,夕倒感觉有些对不起她。
日子数着数着就到了。这天没有太阳,苍穹阴沉沉的。夕换好衣服出门,一如往常。经过酒馆看见人贩子老罗和他的酒友坐在老位置,不知又在吹嘘什么。两年过去,神仙居然还没把这个祸害小孩的老毕登给收了。
夕进去按老样子点了杯酒,喝完径直走到老罗那桌,问道:你先前说的那个故事,是不是真的?
哪个?老罗正吹牛吹得唾沫横飞,猝不及防让陌生人给打断,又茫然又不耐烦地抬眼。
遇见死了的老和尚,捡来的佩洛小女孩。夕描述道。邪门,扔了。
噢——还能有假?老罗一拍桌,酒液晃动。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圆眼珠子可瘆人了!……不对,你谁啊?
这桌的账我结了。夕冲路过的侍者点点头,然后离开了酒馆。
哪来的怪女人。老罗和朋友面面相觑——几秒过去,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颈间的血溅了满桌,脑袋才垂下来。朋友大叫一声,去探他鼻端——没一会就没气了。
夕一路走到那老楼门口。楼下停着辆外卖车,外卖员刚刚摘下头盔,被压扁的耳朵极富弹性地立起来。
夕小姐?嵯峨讶异又高兴地挥手。好巧哇,你怎么走到这来了?
不用送进去了。夕告诉她。
嵯峨扶着车与她对视。夕什么也没说。嵯峨煞有介事地点头,忽然道:
“今天有个好心的店家送了我一块多出来的蛋糕。”她从外卖车的尾箱里取出一个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配有一支做工潦草的蜡烛。
夕略一迟疑,“生日蛋糕?”
“我是住持爷爷从山里捡来的,没有生辰。”嵯峨挠挠耳朵根,“两年来借住受了不少照顾,也没见过夕小姐过生日,所以……
“又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啦。”嵯峨说,“新年快乐,夕小姐。”
她的手和脸颊都被冻红了,唯独佩洛族特有的耳朵上那一圈毛白得跟天鹅绒似的。夕想起她拿着传单来敲自己家门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我能摸摸你的耳朵吗?她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于是夕终于如愿以偿地触碰到它们,暖的,软骨、皮肉和血液包缠着,鲜活又炙热的一对耳朵。
新年快乐。她说。那就把今天当成生日吧。
插着蜡烛的小蛋糕最后出现在餐桌上。
嵯峨翻箱倒柜找出打火机——和打火机放在一起的那箱鞭炮似的小玩意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个还剩一点燃油的光棍——点燃了蜡烛。
她学着小时候跟着住持爷爷途经龙门闹市时听来的旋律唱生日歌。歌唱完了,蜡烛燃尽,蛋糕被她切成几块吞下肚。直到新年的钟声远远敲响,她依旧一个人坐在桌前。
后半夜下起小雨,嵯峨去把那些晾着的画收起来——它们有不少只完成了一半,大概还等待着画家补全——却在箱底发现一沓废弃的纸,取出一看,纸上画了许多狗,坐着的站着的叼着扫帚的,毛茸茸、圆嘟嘟,还挺生动。
没想到夕小姐只画山水不画人,却愿意画小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