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苏醒
他的意识是慢慢恢复的。
起先是一片黑暗,唯一一点清明的意识就像海波中的一片叶子,沉沉浮浮,偶尔有一点意识的碎片涌上来,又在他辨明其中意义之前消散。他重复着这样无知觉的混沌,像是漫无目的走着路的流浪者,直到他感受到朦胧的红色光线,透过密布眼皮的血管,驱散了知觉的迷茫。
他睁开了眼,看到雪白的天花板。身边有椅子脚划拉地板的刺耳声音,有人站起来,急急凑到他身边,又中途刹了车,转身去叫医生。
他眨了眨眼睛,再次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没有花太多时间,至少医生来了后还没来得及走。几位护士记录着他的身体状况,医生态度很温和地问他感觉怎么样,并且祝贺了他千载难逢的幸运,经历这么严重的车祸还全须全尾地回来是值得摆酒的大喜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环视一圈,病房里除了医护人员就只有一个穿黑夹克的青年,容貌清俊,抱臂站在房间门口,像个石狮子一样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家属的走动声和说话声。
他这才慢慢开口:
"身体感觉还好,只有一件事。
"我似乎失忆了。"
几个护士停下了手中的笔,开始面面相觑;医生眨眨眼睛,旋即露出头痛的神色;门口的黑衣青年则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在凝神思索。
"还记得你的名字吗?"医生叹了口气,开始询问。
"记得,我叫钟离。"他说。
"那还记得他是谁吗?"医生指了指门口的青年,钟离露出回想的表情,半响后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记得了。"
他的抱歉是对那个青年说的,后者没什么波动地回答到:"我叫魈,是保镖。"
"我从事的是需要保镖的工作吗?"钟离语带轻松地问,谁知医生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也就是你也不记得你的,职业了?"
"我想是这样的。你说我经历了一场车祸,可实际上,这段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我好像突然醒来就躺在医院了。"钟离是笑着说的,然而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笑不出来,医生愁眉苦脸地问了几个例行问题,便带着护士们离开了,说是得再开几个会研究一下他的问题。随着白衣天使们鱼贯而出,病房很快恢复了安静,那位寡言少语的黑色保镖沉默了一会,突然问到:"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您……
他对我很尊敬。钟离暗忖,这里病房条件很优越,医护人员知情识趣,不过问隐私……
"抱歉,我确实不记得了,不过,谢谢你,魈,这段时间是你在照顾我吧,辛苦了。"
魈别开了眼睛:"分内之事,我拿着工资的……不,这不是重点。"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而后钟离听见魈肃然而沉静的声音,他说:
"那场车祸,大概率是一场谋杀。您的处境非常危险,非常,危险。"他格外强调道。
"谋杀。"钟离咀嚼着这两个字,"我有别人图谋的东西?"
"您的权力,地位和财富都有许多人垂涎。"
"原来我拥有这么了不起的东西。"钟离半笑半叹道,看起来倒是心态很好的样子。"这么说来,你也许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魈仍然是那副严肃板着脸的表情,但钟离已经大致了解了这里面的含义——也就是对魈而言的忧心忡忡:"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来了?"
"探病。"魈简短回答,"您苏醒的事已经传开了。"
02 周旋
傍晚时,第一位客人踏着夕阳的余晖进了病房。
钟离晚饭是少油少盐的病号餐,不得不说,这位客人的时机选的很巧,恰恰是掐着吃完饭的点。
"摩拉克斯先生,万幸您没有大碍。"
魈给他大致讲过他忘记的事情,所以钟离知道,自己在出事故前所用的名字是摩拉克斯,而眼前的女人名为凝光,是一位能力、手段与野心都是一等一的家伙。与她打交道一定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哪怕她是你的下属——毕竟她从来不甘心只当个下属。
而魈尤为强调的一句话是:"如果您不幸身亡,那么她会直接接手您的一切权力。她在'璃月'的地位,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本来很担心,失忆了的摩拉克斯先生会不会当不起璃月之首的职责,现在看见您,便知道我是多虑了。"
凝光用一柄镂空雕花的折扇掩住芳唇,语带笑意。
钟离苦笑着说:"凝光小姐,别寻我开心了,我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摩拉克斯这个名字都忘了个干净,现下的状况都是魈告诉我的。"
"魈?"凝光朝魈望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魈则回以相同音量的冷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如绷紧的墨线,在钟离眼前画出了一条不那么友好的标记,不过凝光没有继续挑衅,而是收回眼神,语气也沉了下来:"那么您多少也知道了些车祸的事情吧。"
"说说你的看法。"钟离说。
凝光从手包里掏出了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没有在病房点燃,似乎只是习惯性地捏在指尖把玩。她若有所思地说:"有内鬼。"
"我倒觉得你最该怀疑的不是内鬼。"魈突然说,凝光看了他一眼,道:"外部势力固然动机更充足,内部有问题也确实值得纳入考量,不是吗,魈?"
"你在怀疑我?"魈没有生气,只是把冷冰冰的问句丢向了她。凝光笑了:"无意冒犯,希望你把它当作例行提问,而不是质疑:出事那天你在哪?你本来应当是摩拉克斯先生的贴身保镖,先生出事时你却不在车上。"
"那天我去办一件先生的私人任务。"
"那么证据一定很方便提供了,如果摩拉克斯先生没有失忆的话。这未免太巧了,不是吗?"
凝光图穷匕现,魈丝毫没有动摇:"随你怎么想,如果我是凶手,这几天我随时可以动手。何况我没有动机,这一点倒是不如你。"
"呵呵,希望你明白,我爬到现在的位置,每一步都光明磊落。我奉行的准则是阳谋,请不要用暗杀这种低级手段侮辱我。"
"不要吵了。"钟离终于开口了:"凝光,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吵架的吧?"
"自然不是。"凝光收回了锋芒,转眼又是正色。她从另一个手提袋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您在出事前一个月的日程,以及重点处理的工作。希望这些东西能为您找回记忆发挥一些作用。"
"有劳。"钟离接过文件,凝光叹口气,道:"当前最重要的是您的康复,璃月内外都乱成了一团,我还有的忙呢。"
"无论您自称摩拉克斯,还是钟离,我们都信任着您……这一点不因您记得多少而改变,请您放下心来。保重。"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渐渐远去。魈站在窗边,不一会看见凝光的身影出现在医院大门口。她站在路边,片刻后一辆火红的大切诺基从街角驶来,停在她身前,这辆车的驾驶座车窗玻璃完全摇下来,一个女人的胳臂搭在车窗上。
凝光与驾驶座的女人说了句什么,绕去了副驾驶。切诺基随即开走了。
魈微微皱起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和凝光关系不好。"钟离突然说,魈转过身来,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他迟疑片刻,斟酌了一下说法:"谈不上关系不好,我和她工作职责不同,平时没什么交集。"
"是吗?哪怕她直接指控你?"
"这也很正常。现在这个关头,我们都怀疑每一人。"魈语气很平淡,看起来完全没有把凝光的怀疑放在心上,"何况,她也不是真的怀疑我。"
"怎么说?"
"她如果真的怀疑我,就不会轻易放下这个话题。她只是报复我在背后说她坏话罢了。"
钟离想起魈对凝光的评价:那位野心家。他不由笑了笑,而后问道:"那你怎么看'内鬼'?"
“……我更怀疑其他势力的人。”
“你认为璃月没有内鬼?”
魈摇了摇头:“没有铁桶一块的组织,凝光这么笃定,大概已经抓到了人。我只是觉得他们的作案可能性不那么大而已。”
钟离凝视着魈,这位保镖自他醒来以来,一直片刻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并为他提供了基本的帮助与信息,他对璃月内部了解多少,为何与亲自统御诸多部下的凝光持不同观点?
他也确实这么问了,"为什么?"
魈还是那句话:"等您见到他们就懂了,也许很快就来了。"
傍晚昏暗的夕阳沉进远方层层楼宇,夜色很快降临。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这一次仍旧有高跟鞋的声音,只是比起凝光不紧不慢的从容步伐,这次的声音带着趾高气扬和大张旗鼓。
"上次见你还是在谈判桌上,怎么这次就是躺在病床上了呢?""女士"笑着说,她似乎本想做出遗憾的表情,可惜实在难掩喜色,索性不再遮掩。与她一同进来的是一位高个青年,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愚人众"是与璃月相对的另一个组织——尽管无论魈还是凝光,都习惯性地把这些名词背后的势力称为组织,钟离还是觉得,它们听起来更接近黑帮。
至少愚人众的行事风格就偏向此列。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之前合作谈崩了的原因,说好听点是在部分条款上存在分歧,说白了就是他们的胃口太大而手段太黑,哪怕事成后双方都会获利,钟离也不会接受。
如果说谁能从璃月的混乱攫取最大利益,愚人众绝对当仁不让。眼前的二位访客看上去洋洋得意,与其说探病,不如说是来展示阶段性胜利的。
"而且还什么都不记得了,哦,可惜。"
钟离稍稍扬了扬眉毛,在他开口前,魈抢先说到:"希望你们在查清事故的主使后还能保持这份乐观。"
青年笑了:"怎么,我们被怀疑了?"
女士接话道:"这可不是在演《教父》,桑蒂诺①。我们会干出暗杀友邻首领的事吗?愚人众可是奉行和平至上原则的组织。"
魈明显没有接住女士的梗,因为他完全没有被激怒的表情,并且掠过了她的嘲讽。对于女士惺惺作态的外交辞令,钟离有些乏味,他安抚地拍了拍魈的胳膊,说:"这倒是和我所知的愚人众有些出入。"
"跋扈,嚣张,这些评价我们当然知道,我的部分同僚作风确实……不太低调。不过你尽可以相信,我们没有理由在璃月的地盘做会被抓住把柄的事,愚人众绝不在璃月管辖范围动武,这也是我们有言在先的不是吗?"
"想不到愚人众如此守信,我的部下都认为这句条约不过是拿来充数的,毕竟你我都知道,'不动武'的约束力实在不完整。"
女士笑道:"摩拉克斯先生,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我们来此也是关心您的状况,怎么气氛这么剑拔弩张。"
见她气焰有所收敛,钟离不动声色收回了眼神。他失忆的事被小范围封锁了,只有几个可信的部下和亲友了解,而愚人众的两位客人只当他是经历了车祸的伤患,对失忆一事尚不知晓。女士所表现出的嚣张实则是试探,她在考验钟离的虚弱程度——以及,是否被急于发现凶手的愤怒冲昏头脑,如果钟离气势不足,或者被抓住了破绽,愚人众接下来的手段一定会更具侵略性。
钟离镇定的应对看来是过关了。
真是难对付的对手,钟离内心无奈道,我才刚醒不久啊。
接下来的对话便是无聊的寒暄,女士和"公子"放下果篮便离开了。
此刻钟离也开始疲惫了,病患总是精力有限,魈很熟练地帮他收拾了一番,然后静静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他非常安静,几乎融进了窗帘的阴影里,就像本来就是这片黑暗的一部分一样。
在彻底睡着前,钟离听见自己问:"还不休息吗?你辛苦了一天。"
魈沉默了片刻,回答道:"这是我该做的。"
"那么,晚安,魈。"
"……晚安,钟离先生。"
第二天的日程也是轮番接待医生和访客。魈告诉他,另一伙嫌疑较大的疑犯只递了贺卡和花篮,似乎没打算派人前来探病,比起这群人,愚人众都称得上含蓄了,如果没有贺卡上的祝词,钟离简直怀疑这花篮原本是个花圈。
早上的时候,璃月的律师与钟离通了电话,他也从而了解了意外发生后的一些法律相关事项,比如具体的保险金额、赔偿以及追责问题,再比如遗产继承权。据这位叫烟绯的小姐所言,他的遗产将会全部继承给自己的远房亲戚,那是一支姓胡的旁支,到现在已经几乎和钟离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交情依然十分亲近。
现在来的便是胡家的小辈,一位叫胡桃的女孩。在进门前,她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点开火在自己身前绕了两圈。
"除除晦气。"她笑嘻嘻地说,然后迈进了病房。
胡家人丁稀薄,有传言把这归咎于他们的祖传职业——殡葬业。身上沾了死气,自然压倒了生气,香火便旺不了。这当然是饱含偏见的嚼舌根,不过胡桃不以为意,总是一副元气满满的样子。她年纪尚小,却已经是半个胡家的主事人了。
"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没法亲自前来慰问啦。"她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托着下巴问:"怎么弄这么严重?"
"车祸,能这样回来已经很幸运了。"钟离回答,她长长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又问道:"听爷爷说,你记性出问题了?"
"你们是谁我还是记得的。只是关于事故的所有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她又"哦~"了一声,接着直截了当地问:"哎呀,我是不是也挺有动机的?"
魈在一旁抱着臂,重复了一遍烟绯的说辞。她想了想,伸出手比了个五:"我们这行,一年赚的是这个数。"
"给死人掏钱是不讲价的,这和收费良不良心没关系。所以我是真的不缺钱,何况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要这么多有什么用啊?
"所以我对遗产没兴趣。死物怎么比得过活人呢?"
"难得从你嘴里听到这么正经的话。"魈说,收到了胡桃的吐舌头。
胡桃来探病两手空空,因为"做丧葬的带礼品看望病人感觉怪怪的"。钟离觉得,她好像不太相信自己失忆这件事,总在谈话间埋几个钉子,好像在瞧他能不能反应过来,可惜钟离该不知道的一律不知道,最后她终于露出了一点失望的表情:"看来你确实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算了,别怀疑我啊,我可不是凶手,我可用不着您亲自照顾生意。慢慢修养吧您,我昨天掐指一算,最近局势动荡,我可能又要开忙了。"她眨眨眼睛,挎着包离开了。
送走了胡桃,钟离笑着摇了摇头。这时魈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些困倦。
"没休息好?"
"……我还能撑一会。"
钟离想了想,说:"甘雨马上要来。你去休息一会吧,她值得信赖。"
"这点程度……"
"休息好了才能有精力工作吧。去这层的休息室睡一会,我问过医生,那里可以睡觉。"
这座医院还给家属配备了几间单独的休息室,可以说是非常贴心了。魈纠结了片刻,还是乖乖听了话,等甘雨来后与她打了招呼便离开了房间。
甘雨看着魈消失在了走廊拐角,深深叹了口气。
"摩拉克斯先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
甘雨是钟离的养女,后来接手了秘书的工作,失忆的内容既然是与工作相关的一切记忆,那么钟离只记得甘雨是谁,而她长大后的事却知之甚少。
她和凝光事前已经沟通过,对于钟离的现状已经完全清楚了。然而与凝光不同,她对权力毫无兴趣,完全是钟离的亲信。若说谁更了解璃月的组织架构和运作方式,她与凝光恐怕难分伯仲,可要是问起璃月权利网中心的秘密,凝光远不及她。
她的此番前来,是为了一件事故发生前,摩拉克斯交给她的秘密任务。
"关于魈的调查,我已经全部完成了。"
她神情凝重地取出了一沓资料,再次回头看了看门口:"魈……去哪里了?"
"他一晚上没睡,我让他去休息会。原来事故前我在怀疑魈?"钟离没有表露出惊讶,似乎对眼下的情况有所预料,甘雨摇了摇头:"比起怀疑……我,我说不好。我觉得那不是怀疑,您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很暧昧的说法。"钟离评价道,翻开了资料的第一页。
魈是一年前成为钟离的保镖的。他背景很干净,军校毕业,身手利落,嘴巴很紧,没有不良社会关系。本人性格也十分可靠,他的任务没有出过任何岔子,保镖工作也完成的无可指摘。
然而下一页表示,他的简历完全是伪造的。家庭背景,学校经历,社会关系……统统都是假货。
"他的养母,五年前被您送进了监狱。他学校的经历也是冒名的假资料,我查了那所学校的所有招生信息,甚至包括班级公众号……没有魈,他不在任何名单上。"
"考虑过改名的可能性吗?"
"脸也没有对的上号的。"甘雨终于露出了后怕和担忧的表情,急声说:"他编造身份潜入您身边是为了什么?他会是主使吗?不能留他待在您身边,太危险了……"
"不要着急。"钟离继续翻看着魈的资料,问:"那么关于他本人的信息呢?除去这些假消息,他自己的资料呢?"
甘雨沮丧地垂下了头:"我没有找到,我只知道他是那个女人的养子之一,其余的踪迹都被抹干净了。手法非常老练,他到底是谁?"
魈坐在休息室的床上,没有睡下,而是凝望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他的夹克兜里穿来了震动。魈取出手机,看见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失手了。"
他删掉了这条短信,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五官分明的俊秀面孔上,那里没有任何表情。
注:①这里玩的《教父》的梗,教父被竞争对手枪击,桑蒂诺是他有勇无谋的大儿子,女士在讽刺魈急着找茬没有好果汁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