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石头缝里钻出几片叶子，蒲公英。
弗吉尼亚到了春天，这种植物遍地可见，嫩黄的花开在马路中间的隔离带上，随着逐渐变暖的风摇曳——美丽，平凡，美丽。
Bucky坐在副驾驶上。
Sam将车开上66号公路。
Bucky想着出门时看到的，石头缝里的蒲公英。
他觉得平静。
Sam将车里音乐的音量开大，电台碰巧播放到了Bucky喜欢的歌——出人意料，Bucky Barnes不喜欢摇滚，对爵士也兴趣缺缺，他喜欢Taylor Swift，有几首已经会唱。他瞥一眼Bucky，眼神仿佛在他身上探寻，在检查他是否一切都好——关切的眼神。
带着重量，落在他身上。
Sam伸出右手，Bucky看到了，一个暗示，一个约定，一个习惯，别人或许会嘲笑，Sam不在乎，Sam等着。
Bucky把他金属制造的那只手放在他的手掌心上。
“我们像两个小女孩。”
Bucky说。
“小女孩都比我们酷。”
Sam笑了，沙哑的声音。
“是吗？”
车流很慢，永远有地方在修路，阳光很柔软，Sam的声音平稳，他在询问，却像是某种许诺。
“如果你不想去，你不一定要去，Bucky。”
他说道，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唯一的见证人，碰巧旁观一切又碰巧爱上旁边这个人的倒霉蛋，对Bucky说道。
“他目前还好。”
“我知道。”
Bucky回答他，“我知道。”
他用同样的句子回答了两件事。
刘海落下来遮住他的侧脸，又被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捋到脑后，Bucky Barnes，看向另一个人，之后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我答应过他。”
他轻轻握了握Sam的手，“我没事。”
Sam当然知道那句话。
伟大的，泛着友谊光辉的，将Bucky Barnes狠狠钉在原地的那句话，在他还没有对Bucky动心之前，在Bucky和Steve还形影不离的那一小段日子，在Steve离开又回来之后，Bucky Barnes用士兵的决心和最佳好友的意志告诉世界：我会陪他直到终点。
过度的承诺。
Sam曾经好奇过到底有谁可以让Bucky放下继续往前。
时间给了他答案。
时间早就给了他答案。
除了Steve，没有人能够解开Bucky和Steve之间的环扣。
用一支舞，一个指环，和几秒钟。
那时候他已经爱上Bucky了，旁观变成如坐针毡，见证变成不忍再看，你以为一切的终点会在很久以后，其实不是，它来得很突然，突然得几近草率。Sam走向坐在长椅上的Steve，中间回头看向Bucky Barnes，哪怕这让他痛苦，哪怕这让他感到无能为力。
他坐在Steve旁边。
他成了新的美国队长。
他们留下Steve坐在那里，然后离开。
Bucky没有回头，直到坐进车里，他才远远望了一眼Steve的背影，之后他转过来，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Bucky？”
Sam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然后他看见眼泪从Bucky的眼睛里掉下来。
他看着Bucky无声地哭泣。
他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Bucky感到迷惑，恐惧，并且为这一切感受而羞愧。
Steve过了完满的一生，他没有遗憾，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他放下了责任，得到了梦想中的生活。
现在Bucky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在这里，Steve为什么可以——他可以——Bucky要去哪里？
他不是冬兵了，也不会回到过去的Bucky Barnes，他的朋友走到了终点，他还有漫长的路。
于是他把手放在Bucky金属的手下面——不是上面，不是控制和威胁，轻轻扶着。
他知道Bucky注意不到，他不在乎Bucky注意不注意得到，这件事情不关于他，不关于已然离场的Steve，这一切都关于Bucky。
“你想去Giant买点啤酒吗？”
他等了一个半小时，却并不在乎，直到Bucky冷静下来，Sam惊讶自己还能用这么轻松的语气问他。
Bucky说好的。
然后他们一起回家，买了啤酒和披萨。
趁着Bucky在沙发上睡着，Sam走进他的房间，收走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刀具和枪。
只是以防万一。
他想。
Bucky没有反对。
Bucky把他没能找到的也给了他。
从我和Bucky，变成我们，花了将近两年。
Sam并没有给自己或者Bucky设立一条时间线。
在Steve回来之后三个月，他试着叫Bucky一起出去——不是任务，不是采购，只有他们两个人，随便闲逛。他擅长聊天，和任何人，Bucky站在旁边听，然后笑，看着他。
Bucky的笑容似乎一天比一天真切。
Bucky定期见心理咨询师，有时候，在疗程结束之后，他反而会做噩梦，Sam知道，他庆幸自己有一些心理学的知识，他把Bucky Barnes打捞起来，每一次。
他告诉Bucky，你没事的，你可以的，每一次。
他开玩笑地对Bucky说，很多人想约你，真的，包括我，不信你试一试。
然后他又自己揭过——算了吧，我们都知道，你对他……
但他真的希望Bucky可以考虑试一试。
他偶尔注意到Bucky探寻地看他，长久地看他，似乎很困惑，又似乎知晓答案，他做的一切早就超过一个“知道一切所以关心”的朋友的界限。Sam知道，Sam不打算停止，除非Bucky要求，除非Bucky告诉他，你想都别想在我的心里有一个那样的位置。
“为什么？”
又一次在车里，Bucky突然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Sam差点撞车。
他努力保持冷静，看了一眼Bucky，“什么？”
Bucky关掉Instagram，看着他，眼睛清亮，“我，为什么？”
Sam沉默，然后笑，看看你自己，他想，你会问为什么，就表示你没有好好看过你自己。
美丽的，顽强的，高尚的，你以为你不是的那一切。
不要过度承诺，Sam想，不要说出那些让他觉得不可信的话，不要让他觉得这一切沉重得可怕。
不要再把他锁在任何东西里，坏的，比如手术椅，好的，比如一些伟大的友谊，或者爱情。
“不为什么，自然而然吧，我想。”
Sam说，Bucky皱眉。
“但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是我。”
Sam笑道。
Bucky轻轻笑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我前两年刚认识你，因为那时候你差点把我打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必须守护的美好回忆。”
Sam的手指，轻轻握住Bucky的手掌。
“所以你不必回到过去，你不必是冬兵，也不必是布鲁克林的Bucky，而且——我不能保证什么，我随时可能任务的时候死掉。”
Bucky紧握住他的手。
“But I am brand new. With you.”
And you can start ag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