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仲夏的夜晚，库洛在英国古宅的书房内看书。
此时的气温大概有摄氏三十多度，但房间还是窗户紧闭。
并非是不觉得热，而是因为库洛的感知能力太过灵敏了，只要是一丁点的风声和草动，都会进入他的感知范围，所以要是开窗的话，他就绝对无法专心地阅读了。
坐在红色高背椅上，托著颊把书又翻了一页，库洛用一下深呼吸，来代替打呵欠。
他原以为手上这本新出版的《时间魔法史论》，至少可以向他提供一个夜晚的娱乐……看来他还是高估了作者。
他随手合上书本，盘算接下来要做什么事。继续钻研时间魔法吗？但是他近来遇到瓶颈了，他挫败地发现自己无法精确地同时定位时间与空间。
换句话说，他是可以用魔法穿越时间，回到过去，但是他无法确保是回到他这个宇宙的过去。
所以他打算找那个极东的魔女讨论，但是她近来连日不在家，也不知道是去了哪儿喝酒。
窗外月色正好，将这样的夜晚浪费在一本平凡的书上，就太可惜了。
不如去找可鲁贝洛斯和月到花园赏月喝酒？
正当库洛弯腰想放下书本时，他背后的地毯，忽然现出一个像被无形的重力压了下去的空心圆圈。
几乎就在同一秒，他感应到强大的魔力。
黑发下的眼睛警戒地眯起。
居然有人能穿过这座宅子的防御屏障吗？
那可有趣了。
书本从指尖滑下，库洛从椅子起身，转身面对魔法压迫力的来源——地上一个凭空出现的紫色魔法阵。
他扫一眼魔法阵上的图案，发现那是古老得只在书本上出现过的绘法。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时间魔法。
魔法阵旋转起来，边缘卷起风暴，吹得架上的书本东倒西歪，纸张乱舞，也将他披肩的束发刮至身后。
不消片刻，魔法阵的中间便浮现一个人影，那人单膝跪地，右手握著一根魔杖。那魔杖熟悉的轮廓，令库洛意外地瞪大眼睛。
当风暴与魔法光芒一同散尽，凭空出现在库洛面前的，是个垂著头的蓝发少年，他身穿黑底蓝边的法袍，身形晃了晃，就要倒下去。
库洛自然不会贸然上去碰触一个谜团重重的陌生人。他任由对方倒下，对方似是失去了意识，原本紧握的魔杖脱了手，脸庞也完全曝露在灯光下。
库洛面无表情地审视这一幕，脑海飞快地拼凑起线索来。
刚才那个魔法阵是时间魔法不会错的。那么这个人是从过去，抑或未来……？
这个人又是谁？
而且为何这个人会拿著跟他所创造的一模一样的太阳杖 ?
给对方下了三层防范咒后，库洛用隔空移动咒，把这个来历不明的黑袍少年安置到高背椅上。
他是可以用魔法直接查探对方的底细，但是那需要双方身体接触，而他不想在情况未明下，冒险地去碰触一个看起来同样懂得魔法的陌生人。
可鲁贝洛斯一直说他有轻微的洁癖，嫌弃跟别人握手，而且还将这脾性传承到月的身上，这实在是可鲁贝洛斯对随和、友善又好相处的他有所误解的缘故。
他不爱闲聊，是因为他能操作音场来影响现实世界，一不小心就会一语成谶；不爱碰触别人，是因为能量密度较低的一方会很容易受到他的吸引，然从而掏心掏肺令自己的秘密无所遁形，而他还没有见过能量密度比他高的人。天地良心，他只是为别人着想而已。
眼前蓝色短发、面容苍白的少年失去意识地靠在他常坐的椅上，情景契合得十分怪异，竟就像是小一版的他正坐在椅上似的。
库洛站在椅前七步的距离，单手托颊，视线兴味地扫过对方的脸，以及对方所带来的太阳杖。
这根太阳杖所散发出的魔力频率，对他来说太过熟悉了。这不是外型相似的仿制品，而是根本就是他的魔杖。
再加上那眼熟的五官轮廓……
难道这个人是……
他的后代吗？
魔力的浮动引起了库洛的注意，他知道对方要醒了。
他看著短发下的那双眼帘先是紧了紧，然后缓慢地睁开，那跟他相似的夜空蓝色眼眸，更是佐证了他的推断。
但是他不打算当首先说话的一方。
短发少年张开眼后，首先是戒备地看向他，然后急速地扫一眼身处的环境，最后视线往下移，先后看向自己颈上、双手腕、双脚踝上的金色旋转魔法枷锁。
“……还真是好客啊。”少年沉稳的态度反映在嗓音上，然后靠向椅背，双手自然地搁在两边的扶手上。接下来的一句话，令库洛的心跳节奏乱了一拍。
“这是哪一年？”
库洛微笑，“想得到答案的话，就先回答几个问题吧。”对方听到后挑眉，就连这个小动作也像极了他——他续问：“你是谁？”
“柊泽艾利欧。”对方爽快地回答。
“你是用时间魔法来到这儿的。原因呢？”
“不是‘用′……是‘被卷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我是谁。”库洛用肯定的语气陈述。
“没错。而且我正打算离开，越快越好。你问完了吗？我有点赶时间。”
那坦率的言论，令库洛一向习惯微扬的嘴角弧度抿得更深了。
已经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跟他对话的人们，要嘛是隐藏著恭敬与羡慕，要嘛是隐藏著戒备与害怕，总之例外少之又少。
但是眼前这个人，口吻却像是跟他平起平坐似的。
他很少能遇见这样的人。
怎么说呢，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令他非常的……愉悦。
“好吧，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库洛觉得自己此刻的微笑是发自真心的，“你急什么？”
名叫艾利欧的少年也回以笑容，短发下的双眼微眯，神态狡黠得十分眼熟，令库洛再一次有了自己正在照镜子的错觉。
“这听起来可能会不太礼貌，但是请记住，你放在我颈上的这个真言魔法枷锁，令我只能够说实话。”一下短暂的吸气，“我之所以急著想走，是因为我……”
库洛扬起眉。
“真的……”
两双同样深蓝的眼睛如胶似漆地对视。
“很讨厌见到你。”
书房一度安静了下来。
被那句毫不客气的“很讨厌见到你”扔到脸上后，库洛眼睛也没眨一下。说真的，他听过使用礼貌的词语包装、却要比这难听十倍的话，久而久之也能做到面不改容了。
“就算是这样，要不要开口说话的选择权还是在你的。所以，还有什么想借机不吐不快的实话吗？”他问。
名叫艾利欧的少年闭了闭眼，“没有了。那么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现在是哪一年？”
库洛爽快地回答了一个年份。
艾利欧沉默了下来，胸膛的起伏节奏缓慢得刻意，看起来就像是他在缓和呼吸似的。库洛下意识地巡视对方的身躯——他受伤了吗？虽说这其实也跟他没有关系。
并非他是个冷漠无情的人，而是只要活得够久，责任够重，就会学懂善良需要的不是心软，而是能力与智慧。
“……这样啊。现在你还没获得完整的预知能力，而且也还没掌握时间魔法，所以你不知道我是谁。”艾利欧说。
库洛感觉对方并不想瞒骗他，但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似乎也不打算和盘托出自己的来历。他在脑海梳理了一下对方来到这儿之后说过的话。
“——你来自未来。你带来的那根太阳杖跟我的一模一样。你身上有我的魔力气息，但是目前它们有点混乱，而且不足三成。你说你是被卷入时间魔法，才来到这儿的，有什么人正在追你吗？”
“如果我说可以回答那就是可以回答，如果我说无法回答那就是无法回答。”
绕花园似的对话令库洛有点失去兴致了，他环起胸，装出苦恼的模样，“伤脑筋啊，要是无法让我相信你的话，那这场询问就会没完没了了呢。”
“真是缠人啊。”艾利欧唇边惯性的弧度消减了一点，他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地毯，像考虑了一下，然后轻声地说出一个名字。
听到那个名字后，库洛瞪大眼。
“我是知道那个名字的人，这足够令你相信我没有不良的意图了吗？”艾利欧说。
库洛踏前两步，盯着椅上那人的脸，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库洛！”书房的门倏地打开，可鲁贝洛斯和月冲进来，二话不说地挡在库洛的面前。
他们戒备地盯着坐在椅上的艾利欧。
“我们察觉到有入侵者，就是这家伙吗？”可鲁贝洛斯问。
“他身上怎会有您的气息……”月护在库洛的前面说。
库洛的表情少有地认真起来，他凝视艾利欧的脸，对方仍然用那种像有穿透力的眼神回视他。
“他是……”
在他说下去之前，艾利欧忽然抬起左手，放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示意。
“没必要透露的事情就别说了，这样也可以避免无法预见的混乱。现在，如果你已经不打算再妨碍我的话，我真的该走了。”艾利欧扶着椅子的扶手，像想要站起来，“我不想再消耗魔力了，所以能麻烦你撤回这些东西吗？”他示意身上的魔法枷锁。
库洛走上前，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单膝蹲下来，与那双难以阅读的深蓝眼睛对视。这个距离也制止了对方想要从椅上站起来的举动。
“你还想要什么？我赶时间。”艾利欧说。
“你知道那个名字。”库洛轻声说。
“如果那足够令你相信我不是你的敌人，那么请别再妨碍我了。”
“你当然不是敌人。世上没有敌人可以从我口中逼问出那个名字，而且也绝对无人可以在没有我的同意下使用太阳杖。我早该猜到的。”库洛用肯定的语气陈述，对方只是维持着沉默。
“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把你送来这儿的？”然后黑发下的眼睛微眯，“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你受伤了吗？”
艾利欧眼睛也没眨一下，“多谢关心，但这跟你无关。我虽然不是你的敌人，但严格来说，我跟你也不是朋友。现在……”
“不，不是朋友。你是远远比那更加重要的人。”
库洛打断对方的话，抬起右手，对方的气场立即锐利起来。
“这间房子还不错，如果毁掉的话就太可惜了。”随着这与外表年龄不符的低沉嗓音，被库洛放在墙边的太阳杖也发出红光。
库洛明白对方其实有能力打破身上的魔法枷锁。他扬起最无害的微笑，“你知道哪一款红茶最好喝吗？”趁对方感到意外之际，他迅速地把手伸到对方面前，掌心发出蓝光。
艾利欧的眼中闪过讶异，然后双眼就失去焦距，身体向前软倒。
库洛小心地接住倒向他怀中的身躯。
在两位守护者不敢苟同的瞪视下，库洛抬手打了个响指，艾利欧身上的魔法枷锁便化光消失了。
可鲁贝洛斯不放心地走到他身边，“库洛，随意碰触来历不明的家伙没关系吗？”
月环着胸的手紧了紧，“这个人是我们的敌人吗？”
“不，不可能。”库洛简短地回答，弯腰抱起艾利欧。
“您总是太冒险。您怎么能肯定？”
“——他知道我的真名。”
库洛把艾利欧抱到客房，放在有着深蓝色床单的床上。他直觉认为对方喜欢蓝色，虽然他自己比较推崇紫色。
两位守护者站在床边，可鲁贝洛斯抬头望向他，“居然留下这种可疑的家伙……您是认真的吗？”
“放松点。让受伤的客人就这样离开也不是待客之道啊。”库洛微笑说。
“可是您根本不懂得照顾别人。”月坦率地说。
“这话有点伤人啊月。”
库洛打量起艾利欧来——艾利欧显然受伤了，而且还打算就这样回去某场战斗当中，这性格真是麻烦啊。
另一方面，艾利欧仿佛对回去原本的时空胸有成竹，难道是已掌握了穿越时间的魔法，可以随意地使用了吗？
目前就连他，都只是还在研究时间魔法而已，他有很多事情可以问艾利欧。
但是在那之前，得先处理好艾利欧身上的伤才行。
人体是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汇合而成的，只要弄清楚是哪个环节失衡了，治疗起来就更加方便了。库洛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稍微一动念，掌心就出现了四张魔法卡牌。
“那么——地、水、火、风，拜托了。”
随着这句话，卡牌发出象征魔力的光芒，四位元素精灵从当中现身，遵照主人的意愿，化成原子包围床上沉睡的伤者，查探伤者身上的伤势。
库洛好整以瑕地环起胸等待结果。能够用魔法办到的事，就绝对不亲自动手做，这是他一直坚持的原则。
他是可以用魔法阅读艾利欧的记忆，但是艾利欧的态度表明了，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为好，否则就会造成难以测计的混乱。他不打算轻率地去无视一个知道他真名的人的忠告。
再说，他向来有优异的直觉，而这次直觉告诉他，他可以相信艾利欧。
艾利欧身上的光芒消退下去，四大元素回到了原本的拟人模样，库洛放下环胸的手。
“完成了吗？所以，关于他的伤势……”
四大元素精灵发出细微的低语声，库洛专心地聆听。
然后他的眼神转为严肃，凝视着躺在床上的艾利欧。
“怎么了库洛，他看起来也不像有大碍的样子啊。”可鲁贝洛斯说。
四大元素精灵回到卡牌里，库洛抬手接住它们，脸上的微笑隐去。
“他快要死了。”
库洛再次抬起手，指尖凝聚出金色的光点，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形似音符的图腾，那个图腾发出光芒，笼罩住艾利欧的身体。
然后库洛再次召唤出两张卡牌。
“光、暗，拜托你们了。”
最强的两大元素精灵从卡牌中现身，守护在艾利欧的床边，她们用担忧的眼神望着库洛的表情。
库洛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走出房间。
可鲁贝洛斯在背后问：“您要去哪儿？”
“去确认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