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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1-06
Words:
9,161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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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2,184

【gktu】勿忘我

Summary:

伏见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Notes:

主要角色死亡注意
⚠️关于病症的捏造描述注意(有参考,但为了不出错而模糊描写)
■有许多捏造,ooc
■有其他人物的出场与简短的提及。
■三岁年龄差,时间线往后推移至二人都已步入社会
■斜体为穿插的回忆部分
我写文都挺流水账和矫情的,而且这是刀片,所以如果决定要看的话请宽容地对待……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伏见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被熟悉的消毒水味包围着,他勉强支起身子,头痛欲裂,全身仿佛上下被车碾过一般疲倦而使不上劲,一股反胃感猛地袭来,冲击他刺痛的喉咙。他愣愣地半撑着倚在病床上,直到一双手把他推得躺了回去。

夕阳莉莉正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交叉起双臂,皱着眉头指责地瞪着他。

“怎、怎么回事……?”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在家里喝酒喝到酒精中毒,”夕阳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临时决定来你家看看,你可能就死在那了。”

喝酒……?伏见迷茫地揉了揉后脑咕哝着,对这件事半信半疑,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他为什么要喝酒喝到这个程度?他还没成年的时候就蹭暗暗发誓,就算去了喝酒的场合也不要喝得太醉。他不大喜欢啤酒的味道,家族遗传的酒品差也让他不好意思露出醉酒的尴尬模样。话说回来,家里难道没有一个人阻止他吗?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伏见有些愧疚地看向短发的女孩,对方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显然是没有怎么睡个好觉,“リリっち一个人在这里……看着我到现在吗……?”

“不然呢?我可不敢告诉家长,那孩子听到了绝对会担心得大哭的。”

伏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更多的负罪感涌上心头,只能尴尬地拉扯出一丝苦笑。夕阳呼了口气,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紧绷着的肩膀,紧接着又开口道:“がっくん……”

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隐约地收紧,踌躇着,似乎是在酝酿着措辞:“……我知道这肯定对我们都很难,特别是对你。你如果想找人谈谈的话,不用憋在心里,我和むぎ都在这里。”

伏见仍旧困惑着。

这说得过去,他要是那样用酒精麻痹自己的话,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可惜他真的不太记得到底是因为什么他才陷入了那种情绪,他这阵子过得还算不错,工作也逐渐稳定了下来,而前几天还是他和剑持交往的五周年纪念日。剑持心血来潮做了几个精致得完全可以拿去甜品店贩售的点心,虽然完全是照顾他自己的口味,但伏见也对那个味道打了个高分。

他们是在剑持上大学后,才意识到自己于对方的感情已经远远超过了朋友的范畴,于是确定了是两情相悦的他们就迅速地在一起了。当然,这很大一部分得是剑持的功劳,如果不是他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伏见可能要犹豫一辈子。在剑持大学生活后期开始找实习的时候,他便搬到了伏见原本独居的家里,开始了同居生活。往常他们并不太在乎纪念日一类,但“五”似乎是个很重大的数字,剑持非常放在心上。

啊,说起来,说起来……

“刀也さん呢?他没有来吗?”

夕阳的笑容像是破碎了一般定住了。

 

 

两个月前,剑持刀也去世了。

急性病症,一开始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即使他们在后续积极地展开治疗,活下去的几率仍旧不大。他比预计的日子多撑了足足半年,可最终还是没能逃离死神的魔爪。

但是,伏见不记得了。

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觉起来穿越到了一年多后的时空,与此同时还失去了自己珍视的恋人。简直是噩梦一般的展开,让人无法接受。他的另一半从世界上消失了,可他只能茫然地听着友人口中的他们的过去,而这一些都仿佛像是他人的故事。他没办法对此有实感,面对没有经历过的东西,谁能要求他能够做出正确的感受呢?

夕阳似乎对目前发生的一切而内疚,为把他独自放在充满回忆的房子里两个月感到抱歉,即使这样的结果似乎不过是她掰不过拥有记忆时的他的固执。她不建议他一个人住,仍旧担心他回去会再次晕厥,把自己呛死在呕吐物里,但同时她也没有提出与他同住在那。剑持的死是他们共同的经历,她也只是勉强撑着起来面对。

伏见不愿把自己的情况透露给更多人,也不想麻烦知情的友人,因此最后还是选择暂住在父母家里。

他并不经常回家,大学毕业之后,他没有过去那么灵活的假期,就算有,他也更多地选择和朋友或者……剑持,一起过,只有像是元旦这样的日子,才会回去看望一下。

以及,他没有告诉父母他与剑持的事。

在他们在一起后,剑持马上就高兴地拉着伏见去见了父母,即使他过去已经在剑持家里留宿了数次,长辈们早已熟悉他的面孔,但当以恋人,而不是朋友的身份拜访,他还是不禁有些惊慌失措。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是同性。

然而剑持的家人早已对此心知肚明,调笑着在伏见面前揭起末子的老底,剑持羞红了脸,小声嘀咕“早知道不告诉你们了”,却仍在大家都能看得见的地方,攥紧伏见的手。伏见就这样以全新的身份被剑持家所接受了。

伏见不知道剑持是如何说服父母的,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办法,可能都对他的家人不适用。他从来没有显示出类似的迹象,他可能只是爱着剑持这个特定的人,而不是哪一边的性别。在二十岁成年之后,他的父母就时不时念叨关于结婚生子的事,他无法想象在他坦白之后父母失望的脸。

此时此刻,也许来到一个不会提及到剑持的环境,也许是更好的。即便他想立即找起他失去的一年时光,他剥离的理性却以一种上帝视角告诉他,他还暂时没办法浸泡在回忆里。

从夕阳口中得知,他在剑持最后的时光辞去了工作。失忆的他不敢评价那个自己的决定是否是鲁莽的,但若是重来,他依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年底将至,找一份新工作变得十分困难,在他喝进医院之前的两个月里,他投递了几份简历,都没有得到好的结果。也许这算是天意,他正好失去了一年份的记忆,就算现在让他回去上班,他也很难赶之前的进度。

他以为找新工作转换心情的理由回到了父母家。

即使失去了记忆,原本的身体状况也没有改变,更不用说他还进了一次医院。当他憔悴地带着夕阳帮他简单打整好的行李回家时,家人们把他的颓唐当作是工作上失意的压力所致,父亲拍了拍他的肩,他只是冲他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家里人提前帮他收拾出了他原本的房间,那里原本堆满了他幼年时的东西。当几年前他走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过他会那么享受在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家里生活,所以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而是任由它们堆积在老房间里,以至于每当他谈起往事时,他都没有一个有趣的参照。

剑持和他不大一样,他想到,他们总是不太一样的,又在各种地方有着奇妙的默契。剑持的生活总是被自己的童年围绕着,毕竟他与他相识的时候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听着一个孩子讲着比自己那时更年幼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件趣事,而且,每当剑持跟他分享新的童年往事的时候,他总是会兴奋又雀跃地暗自觉得自己曾在很久以前就与他一起活过。

他是那么珍视那些和剑持在一起的时光,贪婪地想要更多。这让他的现状变得更加讽刺。

他在房间呆了一会,当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好好地独自一个人待在一个空间里时,他从行李中掏出了笔记本,逃到了客厅。他在电脑上找到了自己的简历文件,在麻木地进行了一些无用的删删改改之后,兄长关心地凑了过来,撑着桌子站在他旁边,开口与他交谈,应该是给出了什么建议。他大脑放空着,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他越是试着假装正常,记忆中的空白就越发折磨。

 

失忆以来的这一个多月里,他试着让自己的生活更充实,企图让自己适应剑持刀也在自己的生命中突然消失,但一切只是让他的焦虑更加恶化。家里人可能是觉得他压力太大了,便建议他暂时把求职计划搁置,希望他能达到他所说的回老家的目的:转换心情。

“你不可以陷在求职里太深了,越是这样越适得其反。”他的兄弟冲他低声道,眼神飘移到正在在沙发上休息的父母身上,“最近不是年底嘛,快放假了确实不好找工作,你可以先休息一下,用这个时间去约约会,毕竟都这么多年了……爸妈希望你能带女朋友回来很久了。”

伏见用牙齿摩着口腔内侧的软肉,半晌才说道:“我连工作都没有,怎么可能找得到人约会啊?”

“你工作的时候不也没有嘛,不要告诉我你身边没有女同事!还是说你背着我们已经有对象了?”

伏见差点就要点头承认,但最终还是略过了兄弟的调侃,妥协地表示自己会暂时放松一下。

 

他随意在自己的短袖T恤外面套上外套,早早地出门了。前几天是圣诞节,昨夜还飘了点小雪,他沿着路走了一会,才意识到穿着这么单薄出来是多么不明智的行为。

他把外套的拉链傻乎乎地拉到顶,在用脖子把双手捂热后塞进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着冷风打在脸上。

慢悠悠地散步是剑持爱干的事。

如此与年龄不符的爱好,在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有时候伏见会走到街口,牵起等着他下班的剑持的手,在月光与路灯下,把相连的手臂以一个大大的幅度甩着,顺着夜晚的马路回家。有时候伏见爱走到他前面,看他回过神来后快步地赶上来,每当他发现伏见是刻意在耍自己后,便装作不高兴的样子不轻不重地拍着伏见的手臂,责怪他的孩子气,而伏见会回击说他像个老人家。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在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二人常来的海边。

伏见喜欢海。海总是让他想到夏天,晴朗的天空与欢笑声。

还有剑持。

他可能很久没有闻到这股熟悉的咸腥味了,他走近浪潮,弯腰用手触碰潮湿的沙滩,在阳光的照射下沙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冷。他沉思了着,盯着海浪一次又一次地轻触他的鞋尖。最后他决定脱下鞋袜,卷起裤腿,站在海水中。

和夏天的海不一样,这是当然的。他的脚浸泡在冰凉的水中,激得鸡皮疙瘩迅速地从四肢延伸开来。他在水中跺了一会脚,慢慢适应了这个温度。

他靠着浪潮边缘走着,在打湿的沙子上留下一个个脚印,时而驻足回望,看着它们被海水冲淡。

等太阳慢慢爬到头顶,他才停止了在水中来回踱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掏出了自己的钱包。钱包的夹层如同记忆中一样,放着他与剑持,夕阳与家长的四人合照,是在家长完成学业后拍摄的,她是他们之中最小的孩子。在温柔的阳光下,他用手指一一划过四人的笑脸,然后意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厚度。

他翻开夹层放里面看,发现意外地里面还放着一张相纸,白色的背面安静地朝外。他把它取出来,翻过来确认。

它是一张二人合照。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一张新照片,摄于在他们庆祝周年日的那个晚上,他兴奋地展示自己新买的相机。剑持的照相技术就像他的设计审美一样蹩脚,对电子设备也一窍不通,但还是与他一同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来。在他们试着拍摄定时合照之后,他和剑持挨在一起确认起了成品。剑持的额角轻轻贴着他的太阳穴,轻笑着,鼻息呼在他脖颈间:“ガクくん终于又买了点有用的东西。”惹得他故作生气地轻轻推开他,让他笑着倒在沙发上。

他喜欢这张照片。如果可以,他想把这张照片并列地放在夹层,让每个人都看看他们有多幸福,而不是像这样藏起来,藏在友谊的背后。

是什么让这一切变得“不可以”呢?

他只是……太害怕了。

在他们互相坦白心意之前,他害怕自己会吓跑对方,害怕一旦说出口对方就会从自己身边逃走。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害怕自己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害怕自己给不了他真正的幸福,害怕这一切只是一时兴起。

他害怕他没办法接受流言蜚语,害怕家人失望与不理解的眼神,害怕他和他爱的人受到伤害。

剑持不怎么和他谈论这些,他们在关于自己的事情上,都是喜欢绕过问题,维持安宁的人。但也许,剑持只是一直都在等他的一个答案,一直都在等他鼓起勇气跨出那一步。等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还是会坚定地与他站在一起。

他在等,直到他离开。

伏见反复摩擦着照片,在两人靠在一起的脸旁画着圈,抚平它的折角。之前的他估计也是这样,日益复一日地这么做着。

到底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他把照片放了回夹层,紧紧地挨在四人合照旁,代替了那个他与剑持。他把钱包与手一起揣回兜里,试着回想起海水与剑持手心的温度。

 

他决定要开始找回与剑持的回忆。

 

当母亲又一次提起了关于他未来的妻子的事的时候,他决定坦白。

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第二天就是新年了,这天本该是一个家人团聚的和和气气的日子,他要说的话,带来的最坏的结果可能远不止是争吵。只是,他不想要再逃避了,也厌倦了撒谎。

他轻咳了一声,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轻声打断了母亲:“其实我已经有恋人了。”

母亲喜悦地直起身子,父亲也从清晨的困意中打起了精神,他们都紧紧盯着他,充满了期待。

“就是我跟您说过的,和我一起住的,剑持,您还记得吗?我们本来是朋友,后来……”

“啊……”母亲愣愣地发问,“可是那孩子,不是男人吗……?”

空气中陷入难以忍受的沉默。他咬紧下唇,感觉自己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从自己的头顶上方俯视这副诡异的画面。

“是的,但是我爱他。”他坚定地宣布。

他起身,强迫自己把父母亲震惊的神情留在身后,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溜回了自己的房间。背靠着房门,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到嗡嗡的耳鸣声。在深呼吸了好几次后,他依旧没能感受到勇气。最后只能默默地开始着手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然后像是逃跑一般,一边道歉,一边从父母身边溜走,出了门。

 

伏见在除夕这一天回到了他们的家。

他掏出钥匙,那串钥匙一直被捂在口袋里,小小的金属在这片寒冬中发着热。

一打开门,便是怪味扑面而来,空气中不仅有一股霉味,同时海弥漫着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伏见在玄关处踢掉了鞋子,忽略掉在他胡乱踢开的帆布鞋旁已经不会再整齐地摆放着剑持的鞋这个事实。他径直走过客厅,把窗户打开通风。他回头看向茶几,那里摆着的一打易拉罐,想必就是恶化空气的罪魁祸首。

他把易拉罐,还有桌上的其他垃圾一同扫进垃圾袋里,紧接着打开记忆中放着空气清新剂的柜子——它们还在那——他按照程序来了个敷衍的大扫除,然后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扫视着他的家。

他们家与一年前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变得更加空旷了。

他躺了一会,一只手支起脑袋,这时才迟钝地发现原本正对着沙发摆放着电视的地方,正违和地空着,现在他第一眼能看见的,取而代之的是摆放在茶几上的剑持——他的照片。

那是一张他没有印象的照片,应该是在他所失去的一年里拍摄的。照片里的剑持笑着,眼睛快乐地眯起,他看上去像是在他们闲暇时光常会去的那块海边。平时整齐顺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搭在脸上,飞舞在空中。

他看上去是那么自由。

伏见深吸了一口气,用双手虔诚地捧起相框,接近气音地低语道:“刀也さん,我回来了。”

他傻傻地抱着相片侧躺着发呆,直到冷气透过他单薄的衣物钻进骨子里。他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想起他得取暖才能度过这个冬天。

暖炉和被炉都被堆在书房里。他明知道要找的东西在什么地方,却还是在主卧门前驻足。

失忆前的伏见已经把他们共同的房间搬空了,连家具都不剩。里面只剩下几个大型纸箱箱子,堆叠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那两个月里,他应该是睡在空出来的客房里。在他过去的记忆里,剑持曾经作为客人睡在那,可能只有一两次,因为他们更愿意把床铺挤在一起,在睡前畅谈,即使那时候他们还只是朋友。后来,他们一直把客房当作半个杂物间,堆放伏见心血来潮买来的新奇玩意。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主卧,在箱子后面惊喜地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电器,一个与一年前型号不同的空气加湿器,又从衣架上看到了一件孤零零的外套。他把这两样东西记在心里,然后跑去书房搬他的暖炉。

他把想要的东西都放在客厅里,决定在客厅里跨年。

没有电视,打发时间的方式便变得十分无趣,他先是看了一会手机,然后一边无精打采地解决刚刚点的外卖,一边向夕阳她们汇报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看着她们发来的带着鼓励的回复,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伸出手碰了碰了摆在一旁的照片上剑持的面颊。

时间缓步流逝着,黑暗逐渐笼罩了这个空间。伏见爬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收拾好了桌上的杂物,然后又钻回被炉中,躺倒在地板上。

“ガクくん。”剑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眨了眨眼,望着天花板没有打开的吊灯。

“ガクくん。”

有什么东西开始挤进了他的脑子,一点一点地,强硬地向深处推进。

他侧头,发现剑持的外套早已经从沙发上滑下,散落在地上,因为靠近被炉的位置,上面像是还残留着体温一般温暖。

伏见翻过身来,将那件外套抱紧怀里,安静地蜷缩在地板上。上面是消毒水味,可却变了味,不是他的味道。他想起来,在那之后,他把剑持的衣服都收进了纸箱里,却总是忍不住又都拿出来挂回衣柜里,如此反复,以至于那上面混杂了太多的气味。伏见觉得脏,又拿去洗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回家。”剑持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腹部,说道。

剑持的身体是温热的,他穿着那身外套,过长的病号服从外套袖子里钻出来,一副憔悴的幼态。他原本就没有什么大胃口,现在更是瘦了点,骨头隔着皮肉,紧紧地压在伏见身上。伏见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是抚摸着他的后颈,手往下探,轻轻按摩着他的肩膀。剑持舒服地眯起眼睛,带着鼻音哼笑着抬头看他。

“新年快乐,ガクくん。”剑持的呼吸打在他腰间。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烟花的声音,伏见向窗外看去,那只是一片墨水一般的深蓝的夜空,并没能被烟花的绚烂所照亮。

“新年快乐,刀也さん。”他微笑着说道,窗外的彩光随着欢快的爆炸声的响起,代替了月光照进昏暗的屋子里。他望着木地板上的跳跃的反光,把头埋进了衣服里。

 

他在地板上昏睡了一晚,第二天爬起来的时候,浑身硌得酸痛,他下半身被被炉烤得像是发了烧,露在外面的手却冰凉着。在用手机对着消息列表亲近的人依次发了新年祝福后,他凑近怀里的衣服,上面变了味的酒精味还顽强地残留着,于是他把它丢进洗衣机里,连同他前些天穿过的外衣一起搅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来到自己失忆前睡的客房准备进行简单的打扫和床单的换洗工作。那里杂物都被整齐得堆在床与墙壁的间隔中,应该是过去的他收拾的。在他爬上床扯起床笠的一角时,他注意到放着杂物的那一边的床头柜上有一本没见过的相册。

他好奇地拿过来。相册的封面上画着淡蓝色的小花,小花的下面写着花体的英文,他没有辨认出来。掀开封面的第一页便是一张穿着病号服的剑持的照片,旁边写着日子,看那方正齐整地字体,想来这应该是出自剑持之手。

他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他快速地翻阅了几页:有些照片是在医院,有些则是在家里,还有些在他所熟悉的海边。有时候画面中只有剑持一人,对着镜头露出笑容;有时候他们两个都在,紧紧地靠在一起。等到相册的中部时,一切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是空白,空白,空白。

剑持做了这个相簿,为了他——他的大脑迅速地生成了这个讯息。

他没能完成,可能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这本像是康复记录一样的东西,没能记下他痊愈的结果。

伏见俯下身低喘着,隐约在空气中嗅到一丝血腥味。

在他对面,剑持坐在餐桌旁,血被自己的手背无意识地从鼻腔中抹得到处都是。

“ガクくん。”他的声音颤抖,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助地望向他。

他胸口绞痛,被麻木地封存在深处的情绪仅因为一小簇的记忆便如海啸一般袭来,将他无情地淹没。他跪坐着抱着相册,头紧紧抵着床,像是溺水者一般大张着嘴,吸进的空气夹带着旧床单上的灰尘,呛进他的喉咙里。

“哟,伏見。”剑持躺在病床上,冲他勾起一个微笑,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到现在仍旧不知道剑持为什么笑,他的脸早就被泪水打湿了,像是回忆里那样悲伤地哭着。他从来不比剑持坚强,即使长大了他的泪腺也仍旧脆弱,剑持总是对他的界限感到有些费解。

他陷入悲伤的时候,便会落泪。

“我知道,我应该让你向前看的,但是我还是想让你记住我。”剑持咯咯地笑着,“毕竟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吧?”

伏见认同地把他搂进怀里,剑持没有反抗,反而整个人放松下来,瘫在他的臂弯里。

“嘛,我是说在此之前的日子,很开心吧?”剑持一边补充道,一边抬手,轻轻扯下伏见扎着后发的皮筋,卷起他垂下来的发梢。

“现在也开心。”伏见低头亲吻他的额头。剑持耳尖不自然地发烫,哼了一声,把脸藏在他的手臂里:“骗人,你才不这么想呢。我这么麻烦。”

“我喜欢和刀也さん在一起,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伏见蹙眉,在摇头否认后说道,剑持哼哼唧唧地收起手,把脸藏得更深了:“搞什么,说得像婚礼誓词似的。”

伏见笑了,温和地把他揽得更近了些:“我是认真的。”

“反正你骗我我也看不出来。”剑持说。

伏见被背叛所伤,罪魁祸首的却是他自己。伏见强迫自己停下来,安静地抽噎。浑身上下都肿胀地痛着,舌尖下意识开始怀念麦芽地苦涩。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撑过去,所以他才会需要酒精。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下意识想要清除掉这些苦痛,迫切地希望一切都会回归正常。但他必须撑过去,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正常了,如果有,那必须带着剑持。

他必须撑过去。

 

他发觉自己开始无意识地避开主卧。

他又回到了浑浑噩噩的状态,身体带来的熟悉感告诉他,那两个月他就是如此。每当他注意到了自己的逃避时,他都会强迫自己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盯着被擦得发亮的地板,回忆剑持的血。他知道他不能只留下快乐的记忆,那些痛苦与挣扎他也必须照单全收。

他在家里逃跑,又强迫自己寻找能够触发回忆的线索。过去的片段混乱地交杂在脑内,让他时而大笑,时而又对着照片哭泣。

家长提出要和夕阳一起来看望他,他找了个借口婉拒了她——他实在没办法把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展现给那孩子看。虽然他没有再喝酒,也没有躲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家里像往常一般整洁,一切都看上去比之前要好得多,但他心里清楚,他现在仍旧破碎着,而且不完整。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他对自己说。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做着回忆编织的零碎的梦。

“忘了我吧。” 剑持说。

记忆中的伏见无奈地扯起嘴角,抬起手,抹去了他额头上的细密的汗珠,把他乱糟糟的刘海仔细地整理到一边,露出他半睁着的湿润的绿眼睛。无视了他耳语般的抱怨,伏见小心地把自己半个身体支撑在他身上,圈住了他。

“别忘了我。”剑持说。

记忆中的伏见冲着蹲在海滩边上的他大喊着承诺:“我不会的!”他似乎是轻声回了什么,但伏见离他太远了,只能听见浪拍打上海滩的声音,所以他踩着水跑过去,手里捏着刚刚捡到的贝壳,看着剑持在尽头,吃力地撑着膝盖,站起来咧开嘴笑了,又低下头,把自己藏在海风的阴影里。

“忘了我吧。”剑持说。

记忆中的伏见削着苹果的刀猛地向前一划,指尖的伤口迅速冒出了痛苦的血珠。安静的房间里仪器时不时发出的声响规律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鼓膜,他最终僵硬地抬头看他,像只被抛弃的幼兽,受伤又茫然,而剑持只是把目光飘向窗户,看着随风摇摆的窗帘。

“别忘了我。”剑持说。

记忆中的伏见掀开毯子,坐在床边,抬手把他包裹起来。他刚刚转醒,还闭着眼半靠在升起的床铺上,在感受到了温暖之后,他带着淡淡的笑意,缓缓转过脑袋面朝着他。伏见把手钻到毯子下,胡乱摸索着他的手,却一无所获。直到他嘶哑地笑出声,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心。伏见伸出空着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颧骨,他的眼睛明亮又模糊地睁着,映着伏见的倒影。已经没有必要去整理他的刘海了。

 

“忘了我吧。” 剑持说。

伏见试着摇了摇头拒绝,可身体不知为何却无比沉重,使他动弹不得。他被无形的重量压迫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大口喘气。他似乎看见剑持坐在远处漆黑的泥潭中,他竭尽全力伸出手,而黑泥只是涌起来,公平地将两人一同吞噬。

 

“别忘了我,” 剑持说,“请别忘了我。”

他惊醒了,狼狈地爬了起来,发现液体早已濡湿了枕头。

 

在剑持生命的后期,他们很少拍照。他在手机里找到了一些零散的照片,照片上的剑持过于虚弱,以至于使他看着十分陌生。这些都是他们没有印出来,也不会想印出来的。他试着想象剑持对这些照片会是什么反应,他一定不会喜欢永远地保留他脆弱的时刻。

他的心情难得地平复下来。抱膝坐在主卧的木地板上,他无聊地翻着手机相册,突然发现了一段奇怪的视频,预览图是单纯的黑色。他好奇地点开来。

开头是一阵衣服的摩擦声,在此期间,视频的画面一直是黑色的,手机屏幕映着伏见自己的脸,让他不禁怀疑时不时自己之前按错了什么。

片刻过后,久违的剑持的声音从那传了出来。

「我原本想录段音频来着,结果没找到ガクくん手机的录音app在哪里……欸……没办法啦,先这样凑合吧……」

伏见惊喜地抓着手机,听到剑持这句话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录下这段是因为,有些话我不仅想对ガクくん说,还希望ガクくん能记住。」

「我知道ガクくん总是喜欢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现在也好,又或是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是ガクくん的错。我知道我不说的话,你总是不会明白的。」

「我们谁也没有对不起谁,所以你不许道歉。」剑持低沉又乏力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似笑非笑地,无可奈何地,「如果你道歉了,我就绝对不会原谅你。」

“对不起,”他还是忍不住。他紧紧攥着黑色的屏幕,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脸旁。他泪腺刺痛着,心脏跟着无助地颤抖。他觉得反胃,像是宿醉一般头晕目眩,他想要剑持刀也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想他想得想吐。

「嘛,就算是这一年,我也过得很幸福啦,我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了。我应该要说谢谢你才是,ガクくん。谢谢你,即使是这样也一直陪在我身边。」

“对不起,”他无法停止地啜泣着。他捂着肚子,可胸口的不适感也不分上下地搅动着,于是他交叉着双臂,缩进自己的怀里,“对不起,我忘了你。”

「啊——真是美好的人生啊——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差不多满足了。」剑持的呼吸声凑近了,语气虚弱但又轻松,然而在他听来却震耳欲聋。

“我竟然想忘了你!我怎么可以?我明明已经承诺过了,我怎么可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在地板上扭曲着,“不要原谅我,刀也さん。求你了,不要原谅我。”

剑持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响起:「请不要哭着向我道歉。」

“我否定了你,我否定了你还活着的那一年。我怎么能够……?”

接下来是一段又一段的杂音。伏见侧躺在地上,还保持着抱着肚子的姿势,汗水与泪水混合在脸上,粘住他的前发,将他的脸颊与地板贴合在一起。他静静地听着剩下的片段,仍旧感到呼吸困难。剑持的呼气声也轻轻打在音频里,他凑了过去,仿佛他们仍在一起挣扎。

「因为,如果ガクくん哭了的话,我就会马上原谅你的。这太狡猾了。」

 

他获得了宽恕,那些沉重的枷锁被轻柔地打破,新鲜空气带着木头的气味重新涌入他的肺部。

剑持原谅了他,即使他仍旧不完整。

 

「请向前走吧。」剑持的声音在他胸腔里敲着,一下又一下,支撑起他的整个心脏。

 

「别停下,带着我向前吧。」

 

 

END·

Notes:

勿忘我的花语:永远的回忆,永恒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