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下午五点钟，门铃响了。中丸雄一打开门，「圣诞快乐！」是抱着一个巨大的纸袋子站在门口的田中树。前一天刚下过雪，他冻得鼻尖发红，头顶上还歪歪扭扭地戴了一顶圣诞帽。
「我的红酒喝不掉了，或许你想一起过圣诞节吗？」
中丸雄一愣了一下。
田中树的笑容有一点小心翼翼和局促不安。
「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约了别人我就——」
还是这个样子，很努力地想去体贴别人，明明眼神就在闪着期待的光。
他打开了门，假装没有看到田中树眼睛里突然的雀跃和欣喜。
「进来吧。」
中丸雄一家里简简单单的，田中树略略皱眉，一点圣诞的气氛也没有。
「没有点仪式感怎么行。」
田中树把头上的圣诞帽摘下来，戴在中丸雄一的头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变魔术一样从纸袋里拿出烤鸡和寿司，还有两瓶红酒。他想要帮忙，被田中树伸手轻轻挡了一下。
「没关系。是我硬要来的，我来就好了。」
中丸雄一看着他熟练的开红酒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他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了。
他打开电视，正放着圣诞音乐节目的特辑，看了看窗外，夜幕低垂，远方楼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来，他恍恍惚惚有了一种真的是过圣诞了的实感——前一天晚上还在加班到凌晨，蒙头大睡到中午，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几乎。
睡醒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串来自田中树的讯息：
「前辈，圣诞快乐！」
「中丸君，你在家吗？」
「我可以去你家吗？」
「一起过圣诞节吧。」
「不说话就是默认同意了哦。」
中丸雄一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打开的那一刻他知道田中树那里就会变成已读。光标闪烁闪烁，屏幕暗下去，他还是没有回复，也不想回复。
这么久了，田中树一直小心翼翼地努力维持着礼貌的距离，是一个真正的成年人维持社交礼节的模样，只是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在公司的时候，对视田中树就会闪躲；他移开目光又会感受到热烈的视线。
曾经少年时对他撒娇耍赖装傻式的求关注模样都被藏起来了。这是来自过去的田中树吗？他时常想。
他意外地有些怀念。
他又打开手机读着那几条讯息，还是礼貌的样子，却有了从前的影子。感觉在默许什么事情的发生，又觉得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又或许只是借田中树想念没有岁月烟尘洗礼时的自己罢了。
餐厅飘来烤鸡的香气，他突然感觉饥肠辘辘，不想胡思乱想下去。田中树已经摆好了餐具。那个小屁孩现在也变得这么周到了，他想。对上田中树的目光。很难得地，这次他没有躲开视线，而是有点骄傲地笑起来。
「很香吧，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确实是田中树，这个瞬间他才确信，是那个放学的时候会牵着他的手，明明比他小那么多，却还要摆出一副臭屁样子的田中树。
大概是真的太饿了，餐桌上他只是含糊地应付着田中树的话，嘴巴一直在忙忙碌碌地吃东西。吃到七八分饱他才意识到是对面一直在帮忙填着他的盘子。看着对面几乎干干净净的盘子和旁边摞成小山的骨头，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职，局促不安地说：
「树，你吃得也太少了，不要管我了你多吃一点。」
是真的吃得太少了。中丸雄一端详着他的脸，小时候脸颊还有肉，现在瘦得颧骨下甚至有点凹进去，单薄得像纸片。
「树怎么这样瘦？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好像十分自然地就叫出了「树」。在公司工作的时候还是会叫他田中君，可这一刻怎么就把名字脱口而出了呢。
田中树的手抖了一下，中丸雄一似乎没有察觉。
他很快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我没事，倒是好久不见中丸君吃得这样开心。」
酒杯碰出清脆的声响。
「圣诞快乐，中丸君。」
最后一口酒咽下去，中丸雄一感觉喉咙涩涩的，不知道是红酒的原因还是自己，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是又如鲠在喉，最后还是归于沉默。他起身想收拾一下，有些微微地眩晕，眯了眯眼睛，感觉到脸颊在发烫。田中树又一次按住了他。
「中丸君，你是不是喝多了。你去休息，我来吧。」
中丸雄一有点晕晕乎乎地想，明明是在自己家里，怎么他才像主人。
他不知不觉蜷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披了一条薄薄的毯子，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田中树正在厨房洗着盘子，水流开得很小，几乎听不到声音。毛衣的袖子挽上去，露出细瘦但结实的小臂。右耳的十字吊坠轻轻地摇晃，反射着餐厅枝形吊灯的温暖光晕。
田中树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他想。小的时候教他做个题都要捣乱搞怪的田中树竟然戴上了眼镜，难得见他专心的瞬间。他想起初来team的时候，别人跟他讲「田中树很稳重可靠的」时候，他还无知无觉。果然还是和过去不一样了吧，举手投足都能看到他沉稳的气息。
好像是注意到他的动静，田中树看向他：「你醒了？稍等下哦，很快就好。」
田中树来到客厅时手里还端着切好的小蛋糕。
「圣诞快乐。」田中树跪坐在他面前，认真地说。
第三遍了，中丸雄一一边吃蛋糕一边想。
他双手拢在一起，掌心间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他打开手掌，是一只小企鹅玩偶。
田中树九岁那年，也是这样给中丸雄一送了一只小企鹅。那个时候他的手太小，甚至不能完全藏住那只企鹅，中丸雄一几乎看到了企鹅的样子，还是假装出完全不知情的惊喜表情，逗田中树开心。
中丸雄一惊讶地笑了出来，田中树挠挠头，也跟着一起笑。那个时候收到的小企鹅，现在还放在他的书架上。
中丸雄一伸手，想跟过去一样摸摸他的头发，可是在接触到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住。
对面确确实实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田中树像是看穿他想赶快收回手的意图，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凑上来吻了他的唇角。还带着蛋糕上巧克力的清苦和甜腻的味道。
中丸雄一没有躲开，田中树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像只小狗一样又缩回去。
酒精的劲儿似乎又上来了，也可能不是酒精。
「对不起。」
「……」
本来不被允许的、不应该发生的，中丸雄一却不想进一步细究原因了，或许是因为圣诞夜，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一切都变得合理和情有可原起来。
田中树还握着他的手，他抽出来，还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圣诞快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