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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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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08
Words:
8,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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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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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悠】此地禁止心碎

Summary:

五条老师第一人称,死刑if

Work Text:

我从富士山回来的时候,一圈学生凑上来嘘寒问暖。他们看我的走路动作,试探我的咒力水平,好像我是什么从保护区走丢的珍惜动物,因为不确定出走期间发生了什么,必须得里里外外地仔细筛查一遍,我的确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件事才能盖棺定论,“平安”这两个字才能光明正大地写到官方资料里去。
野蔷薇难得没有用她那柄锤子,而是用手指轻轻地戳在我身上,我知道她是为了检查我的无下限术式,于是我用一种最朴实的方法让她心安。可奇怪的是,当她的指尖切实触到那层透明的屏障时,她看起来却并不高兴——至少不是完全的高兴。她嘴角上扬,眼尾发红,仿佛是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让人联想起冰面在日光下裂开的声音。我承认这比喻烂透了,坚持用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是理科生,修辞不是强项,而且她看起来很像下一秒就要在我面前碎掉。
我很认真地告诉野蔷薇,有些情绪是不能憋在心里的,憋久了会变丑。我说这话时暗自给惠使眼色,而他快速朝我张开手,用指间夹着的一包纸巾示意我他早有准备。后来我不意外地在转过通向医务室的那个拐角之后听到了压抑的哭声。我叹了口气,为女孩子的别扭和柔软。

这次的体检比往常花的时间都要久。我这一趟去了小一周,学校的内务外勤一下子全压在硝子身上,她不知是不是存心报复,做外眼检查时手电筒的光打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狠。我被照得龇牙咧嘴,从诊察椅上下来才发现教师制服的领子被眼泪弄脏了。我很是后悔刚才怎么没管惠要张纸巾,形象方面的考虑倒是其次,根本原因是我习惯了再小的突发事故都要加以善后,即使在这起事故里,那水渍只是光的错,不是我的。
硝子给我抽血,针扎了两次都没扎进去。她发火了,很不客气地举起手边的文件夹敲我的头,说收起你的破术式。我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拖长声气、放软嗓音问她:医生,只是个寻常的体检,这么详细真的有必要吗?
从前这招都很好用。一般来说,我换上这种语气后不超过一分钟她就会让我滚蛋了,但这次她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便携化妆镜举到我面前。
悟,她说,你苍白得像鬼。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并不是因为硝子失礼的形容,而是因为她警告我,如果我不配合体检,她就不会把悠仁的遗物交给我。不得不说这个威胁很管用,硝子跟我相识多年,对于戳彼此痛脚,我们向来是不逞多让、各擅胜场。我的血管被挖开,暗红的液体在我的皮肤和她的针筒之间上升、下降、循环,我被迫失去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为一些根本不值得也没意义的东西,足以证明胜利是个轮回,而这一次是她的主场。
结束之后她给了我一把钥匙,我笑她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不直接把东西拿过来而是让我自己去取,未来烂橘子们就算追查起来,她三言两语就可以把自己从徇私失职里撇干净,毕竟按照规定,任何有悠仁气息残留的物品都是要彻底销毁的。
我当然没把这段话完整地说出来,但硝子明显是懂了,因为她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质问我的时候牙关咬得很紧:“五条悟,说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我感到很抱歉,在这种时候刺伤关心我的人属实不是我的本意,况且我知道硝子的出发点很单纯,就是希望我好,这点从那把钥匙的归属地就可以看出来。她只是希望我在地下室也被一起销毁之前能够多看几眼,毕竟那是高专里和悠仁有关的最后一处遗迹——再重申一次,我从没想过伤害硝子,但我当时实在没有其他发泄的途径了。我以为硝子会理解我,但她摔到我后脑勺上(又被无下限隔开)的烟灰缸证明了两件事:第一,我太自大了;第二,这个世界上确确实实只有一个人会永远无条件地偏袒我、纵容我、宽恕我。永远是个高傲到无耻的时间副词,如今我敢高傲地把它用在这里,不过是无耻地仗着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没机会反驳。

 

我在地下室花了五分钟才找到那只纸箱。它被人藏在最不起眼的书架角落,用DVD和书掩得只剩下一个泥黄色的小尖,封了口,上面没有任何跟物主有关的信息。这样即使有人先我一步来到这里,多半也不会注意到它;就算注意到了,恐怕也很难联想到它是悠仁的东西。
感谢硝子,她做事向来很谨慎,希望这个善举没有占用她太多的休息时间。这句话其实有点虚伪,因为我作为带悠仁来到咒术界,并替他安顿一切的那个人,明明比谁都清楚悠仁的行李少得可怜,收拾起来根本不需要多少功夫。
考虑到箱子里的东西与我第一次带他踏进这间学校时相比只会少不会多这一客观事实,我并没有立即打开它,而是先躺到了那张简陋的小床上。我现在要撤回我五分钟前对没提前请人把这里打扫一下而体会到的那份后悔心情了,正是因为没人打扫,我才能继续从枕头上找出悠仁的味道,并迅速地在这熟悉的、清爽的、十六七岁男孩子特有的味道里硬起来。
打手枪这事我不太熟练。我在性上开蒙很晚,早年太小太懵懂没这需要,再大些成天披荆斩棘地拯救世界,又没了时间。自慰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劣质的解压手段,很少用到,所以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重复机械运动,高潮时胡思乱想。攀上顶点的那一瞬间想我跟悠仁一起躺在这张床上时候的画面,在快感退却后的冷意里则真诚地为悠仁感到抱歉——这样糟糕的技术,连我自己都抚慰不好,他却从来没嫌弃过。
第一次抱他那天我喝了酒。我很少喝酒,嗜甜如命的人没几个能接受酒精。而且反转术式这个东西很不智能,24/7全自动运行,根本不管宿主当时想不想要,害我根本喝不醉。但那天我还是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原因可归结为两点。第一是我跟悠仁告白失败,第二是我去通知烂橘子们要取消悠仁的死刑,却反被告知了当初他们同意打开狱门疆的真正条件。第二点又可以反过来解释第一点。
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宁愿再跟那堆破骷髅当几十年邻居,或者和尸体跳几百支舞,也绝不要悠仁罔顾我的意愿签下那样的不平等条约。从来都只有老师保护学生的份,哪有学生为老师牺牲的道理?
我觉得悠仁对自己的自作主张败露一事肯定有了预感,于是对我的心情也多多少少有所谅解,于是那天晚上我带着一身酒气去吻他时他没有拒绝。
吻着吻着变成咬,咬着咬着眼泪就掉下来。悠仁真是笨啊,我故意吓唬他,我说老师喝醉了,手上没个轻重,你做好心理准备。他明明怕得浑身都在抖,却始终没喊停,乖得让人心疼。不过悠仁最后还是发现了我在装醉,因为他在我问他距离那个束缚生效还剩多少天的时候犹豫一下才答了三天,还在我得寸进尺、乘胜追击让他当我男朋友时又一次义正言辞地拒绝。
我问他把时限设为三天是不是怕拖久了自己后悔。
要不怎么说男人事后的贤者时间最容易降智呢,从理性到情商都随着精液一起射出去了。这话一出口我就懊恼得想咬掉自己舌头——悠仁哪里是担心自己后悔,这坏小孩从涉谷事变之后就在为这个结局做准备了。他把自己的死期设定得这么仓促,无非是防范一些真正别有用心的人铤而走险。整所高专里同时满足对他别有用心,又愿意铤而走险这两个苛刻条件的能有几个?答案明显得近乎残忍。我这一问毫无意义,只是平白让他和我的眼睛里都添上些很痛苦的情绪。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他从学校出发。我给了悠仁一张纸,让他列出想去的地方,想到多少列多少。在狱门疆里攒下的年假我一次性休完,这天南海北有意思的、有意义的,我带他一处一处看。
悠仁兴高采烈地咬着笔杆,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动笔。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时候我也没闲着,仔细检查车子的油箱、胎压,还有我带的充电宝、后备箱里的饮用水是否足够——我们要去好多地方呢!硬件设施和后勤补给自然都得跟上。
然而悠仁又一次不按常理出牌,给我的单子上目的地数量和他所花的时间根本不成正比。能清晰辨认出的只有一个仙台,TDL和富士山都是写好了又涂黑,像用笔把白纸烧了两个洞。要不是我火眼金睛,可能真就让他混过去了。
也许是我的不满表露得太过明显,他主动认错、诚恳检讨,湿润的眼珠乖巧得像刚出生的小狼犬,害我没法发火。他说担心目的地方向不一致,旅途太远,会给我添麻烦,毕竟疲劳驾驶是交通事故的要因之一。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揪着他的耳朵审他(当然没舍得太用力),小朋友,你到底对你无敌的老师有什么误解?只要是悠仁想去的地方,哪里都不远,至于疲劳驾驶什么的更是瞎操心——和悠仁聊天就是最佳的提神剂啦。
这一句之后我看到悠仁脸颊上的红如烙铁的火舌那样窜上来,眼神湿漉漉的,叫人想起岩洞顶滴水反光的钟乳石。虽然我平时也很喜欢逗他,但好像还没有哪句能收到这么好的效果,我很得意。

 

那天我们一直在TDL待到晚上十点。月色清明,街头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好在并不冷。也许是圣诞节刚过不久的缘故,园里的圣诞装饰都还没撤下来,空气中弥散着浅淡的木香,望不到尽头的彩灯祭奠着一颗颗碎掉的星星。我们把所有的极限项目玩了一个遍,飞在空中的时候我的心被尖锐的失重感拧得很紧,但我却体会到了一种诡异的快慰,好像这不是游戏,而是一场光明正大的私奔。当你飞得足够高,哪怕是园区中央最大的那棵圣诞树在视野里也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在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星星的地方,它渺小得就像这个操蛋的世界,影响不到我们。
海盗船上升到最高点往下滑的那一刻,我仗着大家都在尖叫,也开始肆无忌惮地宣泄。不同的是他们的肺活量只创造出了无意义的字节,而我喊的是悠仁的名字。去完鬼屋以后我们去喝了热红酒,还点了园区的招牌甜点。悠仁看我吃得很少,很体贴地问我是不是累了。坦白说确实有点,我在狱门疆里关了两年,唯一的健身项目是拿骷髅头当球踢,久而久之,身体素质多少受到影响(绝对不是年纪的缘故!)。但以我对悠仁的了解,一旦我说累,他马上就会找个理由让我们舒舒服服地住进酒店。若是平时我便也乐得顺水推舟,可是这个夜晚太圆满了,圆满到我舍不得结束。
我在夜灯如霭的光晕里和他对视,脑海里暴雨般流淌过许多画面:地下室里等我等到在沙发上睡着的悠仁;出任务回来看到我,大大咧咧地跳上来就要抱,像只树袋熊一样暖呼呼的悠仁;拿到自己作为咒术师的第一笔工资以后主动提出赔我之前那件被他弄脏的衬衫,却在听说价格之后整个石化的悠仁……回忆过多,并且在此时互相冲撞,它们的碎片汇聚成一口冰冷的糖浆,冰凉又齁口,淌进我喉咙里去。我想着过去的悠仁,企图将他们当作零部件,重新拼凑出我最熟悉也最喜欢的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可他们最终都消失在雾气里了。只有眼前这个被命运无情打碎又血淋淋地粘合的悠仁,脸上的伤疤清晰得叫人心痛。

 

悠仁担心地伸出手在我面前晃动时我才意识到我沉默地(或者说直愣愣地)看了他很久,在这之前,我还从来没有在哪个人声鼎沸的场合视野窄得只能容得下某人。这个认知让我的声音有点烫,我说不累,跟悠仁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累。这句台词放在电影里就是调情开始的信号,主角应该互诉衷肠、坠入爱河,然后理所当然地拥抱、接吻、结婚。当时的环境也很像电影,有雪、有酒、有烟火,最最重要的是在这一切铺成的背景色上,还有个比它们都要明亮柔软的人。
在这样好得一塌糊涂的气氛里,就算讨不到悠仁的男友通行证,我想,至少也该给我一个吻吧?可惜这点小算盘还来不及拨响,就被餐厅老板委婉的闭园提醒彻底破坏了。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正事,我提醒悠仁,等会儿要记得一直跟老师聊天哦。
我说完这句话,悠仁脸上又露出我白天见过的那种神情了,我觉得他很可爱。现在想来,正是他的可爱和我的自负坏了事。它们一起膨胀成了一张巨大的帆,盖住了大人的明察秋毫,害我看不清悠仁的心。
我对天发誓,我让他一直跟我聊天真的不是趁机讨福利——我这人有个毛病,晚上开车没人跟我说话的话我会很容易走神。悠仁向来很听我的话,一路上积极地帮我集中注意力。他说话时的眼神很难描述,我觉得我看到了悲伤的征兆,只是当时周围太黑了,所以我不敢确定。直到我们成功在一家汽车旅馆落脚,悠仁去洗澡的时候我听见喷头的水声像在哭,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多么愚蠢又恶毒的要求,也终于明白他白天的脸红可能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痛。
我真是把一切搞砸了啊。我沮丧地想。悠仁对于疲劳驾驶的担心其实很有根据,毕竟等到回程的时候,我身边就没有他了嘛。

 

我们的第二站是仙台。对于这个城市,很惭愧地说我了解得并不多,所知全部仅限于“这里的喜久福很好吃”和“这里是悠仁的故乡”这种程度的不多。这也就可以解释我在陪悠仁去祭拜他爷爷的时候看到那家花店为什么会觉得惊喜。
“此地禁止心碎,”我就着招牌上灰蓝色的光念出它的名字,简短地评价道,“放在这里倒也不赖。”
岂止是不赖,走进去以后才发现,对于一家毗邻墓园的花店来说,它温馨得有些过分了。装潢用的是很轻快的糖果色调,每束花旁边都摆了一只毛绒玩偶,甚至还有专门的文创展示架。当时店里值班的是个小姑娘,见悠仁挑好了要送给爷爷的花,结账时很贴心地推荐他可以再买几张明信片。
我原以为悠仁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毕竟他很早之前就跟我说过他不相信什么神啊魂啊的——我很赞同,因为我也不信。人没了就是没了,剩下的不过就是那尊碑和还爱他的人心里依旧汹涌的感情,这些虚无缥缈的寄托本质都是自我欺骗。基于这个前提,在看到悠仁不仅决定买,还一次性买了三张明信片的时候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我尽量用一种不经意的姿态凑过去,想偷偷瞄一眼他写了什么,谁知title都没看清就被悠仁和店员小姑娘异口同声地驱逐:“老师/先生,拜托尊重一下隐私啊!”
好吧、好吧,我耸耸肩,很识趣地退到一边。

 

悠仁写完以后我很自觉地走过去买单。可能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也可能是因为这孩子在外面总是粘我粘得很紧,而我偏偏又很没出息地把对此的受用表现得太过明显,反正刷卡的时候年轻的店员悄悄对我说了一句:“你们师生感情真好呢。”
我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其实这个动作没有意义,因为当时悠仁已经回到车上了,是我让他去的;但没办法,人要干亏心事之前总会有那么些不必要却近似本能的警惕——我很认真地对店员说,不是师生哦,我们是情侣。
我这些年姑且也算看了些电影,对一部高分的法国爱情片却始终欣赏无能,原因无他,只是觉得杀手x萝莉这样注定悲剧的组合不适合被搬上荧幕——电影不就是用来造梦的?
我现在依然不喜欢那部片子,但却奇异地和其中的某段情节产生了共鸣。不过我觉得女主比我幸福,毕竟她向旁人宣告男主是她男朋友时死亡的钟声尚未敲响,而我则需要越过宿命恶意的作弄,越过无法被替代的痛楚,才能背着我幻想中的爱人,现实里舍不得却留不住的学生,来说这一句“我们是情侣”。

 

世界安静数秒,我和她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默默流淌。冬天的夜来得早,借着黄昏的余温,我看到那小姑娘的眼神变了,意料之中。我移开视线,等着被富有正义感的路人指着鼻子骂一顿。
可她只是把包好的花递给我,笑着说:“祝你们幸福。”
这一句横空出世、不讲武德,在满室细细碎碎的寂静里,我的心跳声几乎要把肋骨顶穿。直到手扶上推拉门的把手,散乱的意识才因为掌心冰凉的触感渐渐回笼。
我折回去,请店员帮我又包了一枝玫瑰。花很新鲜,滴着盈盈的露水,不过刺没有剪掉,所以不能捏得太紧,捏得越紧就越痛。
我想,在下个月、明年、未来很多年固定的仙台之旅里我都会光顾这里,不仅是因为店员小姑娘眼神里如云雾般轻柔的温情,更重要的是我想听她再说一次那句话。无论是谁都好,我希望有人祝福我们。

 

 

硝子行色匆匆,唤醒了我。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练出了足够砸开门的力气,看到她左臂因为淤伤微微抽搐时我是真的很担心,以至于她把怀里的早餐扔给我,并且问我今天到底能不能去上课的时候,我恍神了一会儿才跟上话题的进度。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说,“我可是向来把学生的需要放在首位的——不过干嘛催得这么紧?我不过就睡了,”我扫了一眼手机屏幕,补充道,“两个小时。”
硝子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说了什么愚蠢透顶的话。她踩过我手旁的一堆烟头、酒瓶、横七竖八散在地上的书和DVD去开采光窗,用了好几下才推动。我看见冰凉的、坚硬的雪像盐海一样从这间地下室搏动的伤口外流进来,终于迟钝地理清硝子眼神里那些矛盾又悲哀的东西是什么。
我知道,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两个小时内积到这么深、这么厚,于是我及时改口道:“好吧,是二十六个小时。”
她没再跟我继续这场乏味的对话,只是催着我快点把自己弄干净。

还好今天只有硝子来了。我去洗漱时看到镜子里那张脸后足足愣了五秒,三秒用来确定这的确是我,两秒用来做出之前那个推论。我现在这副模样若是被学生或者烂橘子们看到,无疑是对咒术界威严和我个人尊严的一次巨大冲击。

“东西你都看过了吗?”硝子可能是担心这个话题进一步削减我的食欲,所以很体贴地在我啃完半个三明治以后才开口。我点头,她又补上一句,“那我下午来收。”
我知道这意思是让我赶紧挑想留的藏起来,毕竟一个人死的时候再年轻,也总会留下些过去的痕迹,她不能抱着空空的遗物箱去交差。我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对她说:“没关系,你现在就可以拿走。”
书上说和同一个人做爱超过十五次就会失去兴趣,彼时我和悠仁做爱九次,接吻两次,牵手零次,中间的空白只好靠我自己补全。二十六个小时前我在第四次想着他硬起来,又公事公办地让自己射出来以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纸箱,把他的东西拿出来,缓慢仔细得简直像做凶杀案鉴证。其实要说这是世界上最缠绵缱绻的谋杀也未尝不可,只是凶手行凶到一半跑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自保,先将他对我伤口的影响力降到最低,再来潦草地给自己缝合。
他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简单,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的残留以外只有一件衬衫和一张明信片。衬衫没穿过,吊牌上的价格标签被撕了,但根据我对时尚的了解,这个牌子的单品均价不会低于八万日元。明信片上的内容就更简单了:五条老师,对不起。想也知道原本是打算跟衬衫一起送给我,当作歉意的佐证。
……可我要他的歉意有什么用?
好傻的小孩,好不听话的小孩。我捏着那件衬衫的衣领气得发抖,都说过多少次了,我的衣服不需要他赔,况且他当上咒术师才多久?这钱留着出去跟野蔷薇和惠多吃几顿大餐、多打几回柏青哥不好吗?这次我保证不去游戏厅抓人。

 

事实证明人体是一套精妙幽微的系统,上下半身独立运行、互不干扰。我企图通过透支情欲来欺骗心脏的自保行为在悠仁离开我的第三天、我从混沌回归清醒的第一个小时就宣告失败。“爱”的定义太宏大了,欲望只是这宏大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分支;你不能指望剪掉参天大树的一片叶子就能动摇它的根基,那树根只会一如既往地向下生长,然后在石头压住的、路过的人看不到的地方自顾自地茁壮,茁壮许多年。
“虎杖君是个好孩子。”
大概是我的脸色实在太差,硝子今天对我格外温柔。她握住我的手,眼睛里有光,让我想起那天悠仁在他爷爷的墓碑前看向我的模样。
“会有很多人记住他。”
我没对任何人讲过,以后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讲,悠仁的死刑实际上并不是我执行的。这个擅于自作主张的坏小孩在我们到达富士山下的那一晚给我下了催眠术式,然后独自祓除了两面宿傩。他这一生用得最成功、最出色的两次术式,承受对象分别是他的死敌和他的老师。
这件事细究起来责任还是在我。那天在他爷爷的墓园,或许是前一晚TDL的影响,悠仁问了我一个傻得很可爱的问题:老师,电影里说伟大的国王死去以后会变成星星回到天上,那我呢?
按理说有了之前那么多次的教训,我早该总结经验、学聪明些,把许多东西藏得更稳妥,但我知道我们只剩下一天了,时间的紧迫感害我一着不慎,失了分寸。
我握住他的手点上我心口,很认真地对他说,你会回到这里。
唉,现在想来我还是太蠢,最简单的人情世故逻辑都捋不明白。就像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悠仁所有的脸红都是因为害羞,从来没考虑过还有痛这种可能性一样,那时我也只能想到我这句话对一个将将十七岁的小孩来说实在过了火,却没能从他的眼泪里及时推理出他没选仙台,他自己的故乡,而是将富士山这个又高、又僻静的地方作为我们旅程最后一站的真正目的——我从来没向悠仁传授过“咒术师殒命之时皆为孤身”这条铁律,他却无师自通地掌握并践行了这一点。命运这个贱东西啊。

其实他的束缚不是不能解开,毕竟触发条件跟我有关,而六眼的好处之一就在于随心所欲的破坏性,只是过程稍微有点儿血腥罢了。我知道悠仁肯定多多少少猜到了这一点,不然也不会在那晚我们吃完蛋糕、看完电影、做完爱之后主动来亲我的眼睛。我也知道他纵容我对他做尽了所有恋人之间会做的事,却始终不肯松口给我男朋友的名分是因为什么。亲手杀死学生和亲手杀死爱人,这两者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倘若一定要选,他宁愿我只背负着前者内疚。
我看向硝子的方向,雪还在不知疲倦、洋洋洒洒地下,我想起我从悠仁留给我的术式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也像今天一样,举目皆白,穿心透骨的冷。

 

不要赌气了。硝子点起一根烟,在缭绕的雾气背后用她生平最轻、最柔和的声音对我说,你要快点振作起来,那孩子很爱你。这句话实在太过好笑,好笑到我简直想把眼睛抠出来钉到墙上当作罪证来控诉。人人都觉得悠仁爱我,只有我知道他的温柔本质是多么吝啬残忍,多么薄情寡义。
——为什么啊,我好想问他,为什么你在擅自扣下爱人的身份之后还要剥夺我亲自动手,让我的心永远为你流血的权利?
可是这些话我也只敢在他不在的时候说,不仅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确实是悠仁担心的那种,明知他想去死还要罔顾他的意志,卑鄙地求他活下来的糟糕大人,更因为我很确定他想单独祓除宿傩,血契是唯一的办法,而这种邪门术式的代价是献祭宿主的灵魂。
撕裂灵魂的剧痛,我想象过也听说过很多次,却从来没胆量亲自领受。不得不承认,在折磨自己这一点上,悠仁永远比我更有勇气。

 

硝子在地下室陪我坐到体术课前半小时,我的无可救药终于消磨了她最后一丝耐性。她不再劝我,只是塞给我一张薄薄的纸片,说是今天收到的。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但她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是给我的。
我扫了一眼印花,背景漆黑,文字熟悉得刺眼:此地禁止心碎。寄件人是谁不言自明,可我已经不想知道背面的内容了。我把它随手扔进脚边的箱子,然后指着那一箱总重量还赶不上一本精装书的遗物,疲倦地对硝子说,全拿走,我不要了。可她竟然固执地又把它捡回来,塞给我,还说你一定要看,不然你会后悔。硝子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得吓人,她告诉我,其实这张明信片本来是寄不到的,因为邮编写错了一个数字,还好邮局的人送信时路过高专,突然想起前两天有一张明信片也是寄到这个地址——就是你已经看过的那张,这才阴差阳错地留了下来。
窗外风骤雪急,她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我却已经听不见了,脑海里只能抓住一个重点。
......你的意思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箱子里那张明信片,不是悠仁之前就写好的,而是这两天才寄过来的吗?
硝子混合着无奈的温柔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张质地绵软边缘却锋利的网,搅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痛。
她说,是的,所以我才说如果你不看的话,一定会后悔。

 

 

我从地下室往训练场走,途经校门时见到了一只小狗。它懒洋洋地趴在那儿,毛很脏,和为数不多的没被雪淹没的枯草混在一起,看起来流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在原地犹豫了三秒,还是决定把它带回去。我不喜欢小动物,也不认为自己有养育一个幼弱生命的耐心,但这样大的雪,如果我不管的话,它根本不可能活过今天。
我蹲下来朝小狗伸出手,示意它起身,可它没动,只是抬头用湿润的鼻子触了触我的掌心,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漫天大雪里看起来很干净、很柔软。
我原以为它是饿得走不动路,想试着把它抱起来,谁知手一碰到它的肚子它反应就十分激烈,汪汪地叫了两声。没龇牙,只是尾巴吃力地摇动。它挣扎着想站起来时我才看清它身下的雪是干涸的暗红色,我方才以为的野草原来是它流出来的内脏。
小狗只支撑了一会儿就再次倒下,它的伤已经重到让它站不住了。
我想了想,坐下来,问它,喂,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反转术式在这会儿已经没有意义了,况且我的反转术式也没法用在别人身上。可我就是固执地想问问这只不知道怎么拖着破掉的肚子在雪地里坚持了这么久,最后刚好倒在高专门口遇到我的小狗,你想不想被我拯救?
我去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吃力地伸出舌头舔我。它眼睛湿漉漉的,我从里面看不到怨恨或不甘,能分辨出的只有平静、对生命的释然和我自己的倒影。小狗瞳孔逐渐涣散的过程像落雨,一场只落在我和它之间的大雨。我静静地看着它咽气,在那片毛茸茸的肚皮彻底停止起伏时终于忍不住捂着眼睛笑起来。
好像啊。

第二天,我把小狗埋在了学校后山的樱花树下。我不常干这种活计,动作难免生疏,再加上雪积得很厚,地质坚硬,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就成了我视线迷失一瞬的理由。
在冷得可以冻死人的天光里我恍惚又看见悠仁,还是十六岁的模样,笑容晴朗得掷地有声,琥珀色的瞳孔像夏日祭上包裹苹果的糖浆。他隔着苍苍青山和茫茫大雪望过来,嘴唇微微开合,说着他没有勇气亲口告诉我,只好留在故意写错邮编的明信片上,兜兜转转却还是让我知道了的那句话。
——五条老师,对不起,xxx。
我不敢相信地睁眼又闭眼。
四下皆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