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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滑出夢境,像一盞被吹熄的燈。在火光消逝前照亮的一縷白煙深處,他瞥見了黑暗。里維以沉水的輕盈姿態滑出自己黑暗的夢境,墜回艾爾文昏黃但溫暖的房間裡。燭火只剩一盞,他注意到。他還注意到唯一那支蠟燭的長度。無論留下來的是哪一盞,里維沒想到自己會睡得這麼長。
但眼前更擾惱他的是房裡那個醒得比他早、比他長,或許根本沒睡的男人,正眨著一雙澄淨的眼睛盯視著他。這堅定不移的視線讓里維想起自己的夢。一處不久前他仍徜徉其中的地方。他不記得那裡的模樣、方向以及形象,但他記得溫度,記得角落與聲響,一種如人般的雜音。
別走。那個聲響朝他散落開來,猶如被晚霞撕碎的餘暉伸手捕捉月影。於是里維跟了上去,在他缺乏形體的夢中,在與艾爾文共處一室的房間裡。
「我第一次看見你從睡夢中醒來的模樣。」艾爾文撐著臉頰說。
里維花了一點時間了解到這句自白實則是對自己尚未提出的問題的一種先拐好彎的回答,當艾爾文在他面前站起身,從床尾取來一塊摺疊得方整的毛毯時。更準確地說,是在對方的視線移開自己臉上時,里維才意識到眼底逐漸褪去的夢境色彩由何而來。那凝實不動地從四面八方吞噬著他的藍。
里維從艾爾文手中接過那塊毛毯,思索著這代表著什麼。艾爾文那隨著深重的呼吸起伏的胸膛,略顯遲鈍的肢體動作,以及這塊毛毯。艾爾文坐回他靠桌邊的椅子上,抬起手指揉了揉鼻子,一個讓手掌底下的呵欠看來沒這麼失禮的動作。
「你可以披上毛毯。剛醒來時可能會感覺比較冷。」他提議。
「你剛剛一直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看我睡覺嗎?」里維問。
里維看著那束目光完整地回到自己身上。比他在睡眠中所記憶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審慎。已完全清醒過來的里維幾乎可以看見艾爾文的頭腦運轉的速度,不能肯定的只是它前往的方向。因為,艾爾文看來就像是在短短幾秒內踏遍了里維的夢境,而後又決定回到原地與對方在此刻會合。
「是那樣沒錯。」艾爾文以軍令般的直白回答他,「但這並不是我今晚一開始請你過來的原因。」
這讓里維想起在有些意外地在這張椅子上陷入淺眠的藍色夢境前,他們討論的那些並不緊急、也很難說是足夠重要的軍營事務。他逐漸了解到冬季就像這樣。在閃爍的冰晶下積澱著那些被推遲了整年的不夠緊急、也不太重要的事務,只在此時有餘裕將它們挖出來檢視、碰觸。當里維了解到剩下的部分能被處理的方式與自己不甚相關時,艾爾文卻要求他留下來。
別走。里維記得艾爾文是這麼說的。他不記得的是這句話是他在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睡著之前或是之後聽見的,又或者艾爾文是用那張嘴、那雙眼睛還是哪一隻手指讓里維知道的。
「我想你應該知道,」艾爾文將里維沒提問的答案說出口,「是因為你的生日。」
里維原本就停留在艾爾文身上的目光倏地收緊了起來。艾爾文把這當作一種讚揚、一種應戰,一種他十分應得的譏諷。他讓里維在前一天夜裡到自己房裡來。為了保有堪稱驚喜的空間,他或許把時間訂得太早,導致艾爾文必須找出太多話題填塞午夜前的空檔。
結果,他們並沒有任何一個人意識到秒針滑過午夜的那一刻。艾爾文變得太過專注地埋首於自己為了挽留里維而隨手翻出的一份文件,而里維已經坐在一旁睡著了。他睡得如此困惑、如此警醒,以隱微地蹙起的眉頭與低淺的吐息讓艾爾文認知到自己正在經歷一段多麼珍稀的體驗,令他再也難以移開目光。
「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里維問,「我在軍籍表上填的是另一個日期。」
「我調查過。」艾爾文回答。
他把話說得簡短,像是一把亮出底牌的匕首。作為投誠,也作為威懾,同時隱含著共謀的包容,與絕非虛張聲勢的警報。讓里維具體而微地知曉,他們之間已不再需要更多的謊言。只不過里維早在艾爾文的這句話之前就已接受這件事實,無論它是否能夠成為一件事實。
「在我們加入兵團之前,是嗎?」里維說出自己似乎已經了然於心,只是不再認為有必要說出口的推測,「在抓捕我們之前,你就知道我們的名字。」
「是的。」艾爾文以回答上一個問題那樣的坦承與餘裕說。
「你也知道我的出身,以及對清潔的偏執。」
「是的。」艾爾文說,「我很抱歉。」
他看來過度誠懇,讓里維不很能確定那句話回應的對象,以及其中遺憾與歉意的成分何者更多一些。無論如何,這並未削減他被看透的感受,而里維奇異地並不因此感受到一絲遺憾或歉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蔚藍的水體包圍的感覺。這稱不上舒適,也很難說服里維他很安全。但在被艾爾文的視線浸潤的夢中,里維模糊記憶著相同的感受。這其中蘊含著強烈的需索,但不至於令他窒息。他並非活動自如,但也不需要離開其中。如果有什麼是里維曾經在尋找的,那麼他已經無所不在。
「那麼,我猜你也知道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了?」里維說。
艾爾文眨了眨眼,換上另一種眼神。「我想我知道。」他說,「但我不確定確實是如此。」
「說下去。」里維要求。
他的直屬長官卻在此時第一次忤逆他。在今晚,今天,里維與對方共度的第一個生日。艾爾文站了起來,在自己的床沿坐下,彎身脫去雙腿上的長靴。里維看著對方完成手上的任務,在艾爾文抬起頭看向自己時提問,「今天早上你不是要進王都嗎?」
「所以我必須在今晚讓你過來。」艾爾文回答,「我想我們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
「三個小時是嗎?」里維也從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來,艾爾文稍早遞給他的毛毯還拽在臂間,「那快脫衣服吧。」
艾爾文在里維的目光中脫去上身的襯衫,接著也脫了長褲,並在對方的引導下順從地在自己的床上躺平。里維打開自己手中摺疊的毛毯,穩妥地蓋在艾爾文身上,再為對方掖好棉被。
在艾爾文略為不解的神情回望下,里維拉動稍早曾在上頭小寐的那張椅子回到床邊,在艾爾文面前再度坐了下來。他在胸前疊起雙臂,右腳抬到左膝上方,艾爾文隨之吐出一聲相當有意的嘆息。
「你真的只要這個嗎,」艾爾文問,「里維?」
里維聽出他喊自己名字的方式中刻意傳遞的委屈,便再度起身,低頭在長官的前額吻了一下。這個吻快速而乾燥,里維的雙手、鼻息與微涼的唇瓣卻已足以安慰對方,誘領著艾爾文步入他亟需的夢鄉。艾爾文早該知道自己在里維面前所能隱瞞的遠比他所希望得更少。
里維坐回椅子上,在深冬中最後一支燭火的微光中陪伴著想要陪伴自己的人。他很清楚艾爾文知道自己不需要什麼別的,但今天是他的生日,里維決定稍微縱容自己一點。
「睡吧。」他輕快地說,「三個小時後,換我看著你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