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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吱呀一声开了,昼神幸郎和他新买的吉他而后一道挤进家里。招子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杂志学编发,头顶上东一撮西一把地翘着,见幸郎抱着硕大的黑色琴包进来,随手把发夹往衣领上一别就跳下来好奇去摸。
“怎么忽然想起买这个?”招子懒得问资金来路,幸郎平时花销不大,想来是把此前攒的一气用掉了。
幸郎有点促狭地笑了下:“玩玩而已。”
但人人都知道幸郎做事踏实,少有什么不着调的念头,事出必有因,何况花了好些钱在上面的事。但招子想,面对这滴水不漏的臭小子,自己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个所以然,索性挥挥手把他打发了去,自己继续跟说是超人气实际编起来超气人的校园流行发型作斗争。
幸郎和琴轻手轻脚上了楼,回到房间摊开书本做起作业来。等月光攀上窗沿的时候,终于算完了前前后后数来页式子,罗马字母也填满了英语作文纸,于是他小心翼翼从拍纸簿上又裁下一张,这边抚弦,指尖勾出三两个音符,那边擦擦写写,脚板起起落落打着拍子。
“你有睡么!”用作镇纸的手机屏忽然亮了,备注是“星海光来”——昼神幸郎存联系人向来只用真名,爸妈教他说这样看不出来社交关系,手机被他人拿去也不至于泄露太多信息。
什么嘛,明明只要翻翻聊天记录就能搞懂的。幸郎脑袋瓜里腹诽着,但手上还是老老实实打备注,心眼实在的人就是会在这种有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计较,要怪也只能说是基因作祟。
他放下吉他抠键盘,回信不紧不慢:“没有,光来君呢?”
“拜托,这才九点——哪个高中生九点钟睡觉啊!”光来的回复在速度上更胜一筹。
“以日本一为目标的排球部属高中生?”幸郎踩着他尾巴答。
一个鲜红的叹号瞬间冲进屏幕里,输入状态跳了两下,迟迟不见后续内容。幸郎能够想见光来眯眼皱眉作思忖状,小脸上五官挤作一团的可爱模样。
“好吧,我拉伸完就睡觉。”光来告诉自己这不是耳根子软,只是善于听取他人意见。
幸郎又准备拿起琴,简短回复道:“明早见。”
“明早见,昼神先生。”
“直接叫我光来就好了。”
“晚安,幸郎。”
昼神幸郎意识到自己确实找了个输入神速的小天才做男友,回复一句“好梦”又点进备注页,不假思索写了星星的emoji进去。
星海光来敲完三行消息就丢了手机,也不等幸郎道晚安,他就是笃定会有而已。以天空为目标的野心家深呼吸了两下,顺滑坐到地上开始把自己的四肢向八方拉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柔韧姿势贴在木地板上时,他听见妈妈在楼下客厅看的电视剧,声响不小,似乎什么东西碎了,而后女人男人的哭声嘶吼声混作一团。
恋爱会有这么不堪吗?只一根红线把两个人牵近而已。星海坐起身,将右腿贴着耳边掰起来。这时日朝推了门进来取他借出的漫画书,一面啧啧说筋骨这么软真可怕,一面又拿了书弯下腰饶有兴致地打量光来一张通红的小脸。
大个伸手到弟弟眼前打了一个响指:“憋坏了就放下来呗。”
见光来摇头,日朝乐不可支:“逞什么强!”
“啪”一声光来的腿落回了较为符合人体常态的位置,但依旧面色潮红,完全不见有改善的迹象。他抬头直直把眼神捅在日朝脑门上,嘴上也亮出白刃:“我是在想和我男朋友的事。”
“……哇。”
日朝努力翻了一下自己的语料库,找不到什么好对应的素材,只能紧赶慢赶填一个叹词进去,而后他慢慢捏着那本漫画坐到光来的床上缓神。
等终于运算速度能上来一些以后,日朝试图把局面摊清:“谁?”
“昼神家那个老幺,名字叫幸郎,和我同级,三天前刚在一起。”光来换了个姿势趴回地上,为了省力简要介绍道。
日朝不是不能理解,光来和幸郎走得要比同其他人之间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更何况弟弟是那种有什么没什么都很清楚的小孩,体格也好技术也罢,手里的牌自己门儿清,所以很多时候抽刀就能断水,麻利得令人心尖都在发颤。
喔,这样就能说通了,光来的情感脆亮鲜明,只要生根发芽就能一键快进到破土而出昭告天下,换言之面对喜欢的人就速战速决,决不把心动塞进薛定谔的箱子里存放。
就像今天雨从天不亮就开始一直下到晌午,不爽高湿度的星海遭了同学挑衅,烦躁地提出跳高挑战,却不想把班里门框撞了,痛得眼泪汪汪还要留堂写检讨。过一阵儿等放学铃敲了,昼神自走廊路过,瞥见奋笔疾书但实在是写不出半个字自省的星海,咧嘴一笑:“我练球去了。”
跳高冠军(星海坚持认为自己胜过和他较量的一米八,只是受限于倒霉催的门框)把写满愤懑的脸和字迹稀稀落落的检讨纸一块儿扣玻璃上,说:“什么情况——你不等我!”
昼神耸肩:“毕竟我没有检讨要写嘛。”
星海又贴了一根指头上来指他:“你等着,练习赛不扣到你回家不写检讨只一个劲儿哭我就不叫星海光来!”
就算遭了威胁,幸郎还是自如地贴近玻璃看了会儿,眯眯眼,隔着玻璃用指尖抵上他的:“嗯,但是你确实把检讨上的名字写错了。”然后趁星海检查的时候一溜烟儿跑路。
训练结束,太阳久违地在穹顶探出来打了一圈招呼,水泥地被照得暖烘烘。光来出了排球馆低头一看,脚背上鞋带系成的蝴蝶结十分饱满,于是下巴一扬,抬起胳膊拍住手边昼神家小弟:“昼神君最近有空吗?有空没空都可以和我谈个恋爱。”
幸郎短促一吸鼻子,朗声答应:“好。”
光来大怒,跳他面前拦路:“怎么就这点反应!”
幸郎手揣在上衣兜里,肩膀耸起,显得整个人越发宽大:“毕竟我已经完成了对你从什么很浮夸的一见钟情到稳定单相思的进化了。”
“喏,脸不比云红啊。”幸郎又笑,还向天上瞟了瞟才把视线抽回来。
粉红色的小羽毛球捂住脸颊眼睛瞪得老大:“少说两句!” 而后眼珠转了一圈又翻起旧账:“国文学得好放学也不来帮我赶检讨,还变着法儿骗我说写错字,该当何罪啊?”
事情最后以某人被揪着领子要求请了一根棒冰作结,然而伟大的昼神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日记,只把三言两语挪进五线谱里。
不过,单凭五根细细的黑线没法框定男子高中生的奇思妙想边际。譬如两人不是不吵架,光来有些时候也容易叫脾气冲上天灵盖,印象里冷战最长记录是三个小时五十二分钟,后来因为还有八分钟就四小时了,盘算着一天的六分之一不和对方讲话实在是煎熬,幸郎率先拨电话过去道歉:“刚不该那么讲的。”
电话那头光来的头顶似乎还在冒着未能消散的怒气:“嗯哼。”
幸郎见状,换了个话题:“我买了新一期的Jump.”
光来继续嗯哼。
幸郎曲线救国:“附录贴纸我等下送到你家来?”
光来被浇了盆平和的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马马虎虎勉强可以接受”的点评,又附言“三十分钟内赶过来我就原谅你”,引得幸郎一路骑车冲刺。等人来的时候光来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风一吹,晚霞顺着流过发间,愤怒也随之退了潮。到了两个人进了卧室耳鬓厮磨贴在一起翻漫画的时候,冲突的痕迹便被从时间轴上冲洗而去了。说到底还是年轻,新陈代谢快,情绪轮转一圈费不了多大功夫,不需要踏入两次河流就能渡到新一个对岸去,只要能牵着手,路就也能走得远。
又譬如某日两人坐教室里拆便当,吃着聊着,光来叉起一块西蓝花嚼了,一字一顿提出动议:“我今天发现一个方法,可以通过猜拳来决定谁更爱谁。”幸郎接茬说很对,“因为根本一般方法比不出来。”一来二去言之凿凿的,算是达成了牢不可破的共识。
然而到了真正实践起来了,两个人划拳总是幸郎赢得多。光来不认命,回家抓住日朝苦练,但真到了正主面前还是一路输过来。情场自找失意本身怨不得别人,光来却选择训练时候盯准了幸郎扣,还一定是要接二连三的打手出界。
局间休息的时候幸郎终于得空能开腔了,他说:“光来啊,有空也扣扣上林他们吧。”被点名的顾着喝水,喉结滚来滚去,只无声白他一眼,外加眼睛大,杀伤力叠了一层又一层。
一米九的副攻结结实实吃了一记眼刀,拧紧水瓶盖子举起双手:“好啦好啦知道你很爱我啦。”忽地两条胳膊又向上探,手型标准,放话说“等下一定多拦你几个”,害得旁边上林想这俩人谈恋爱毛病不小还要拖第三人下水。
有点无语是吧。白马和他交换眼神,上林的注意力瞬时挪到了怀疑他究竟遭遇了什么的问题上,毕竟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没什么好事。
“我不是先前学小号的吗?”白马凑近了,和上林咬耳朵,后者心想我可不清楚你打球之前还是个艺术家这件事。大高个为了句八卦缩手缩脚的,惹得星海止不住往这边看,奈何白马抬手遮住嘴,什么也听不清,于是他摆了个鬼脸:“芽生,畏畏缩缩不像样啊!”
白马懒得理正握着昼神的手含情脉脉给他缠绷带的有罪原告,继续跟自由人扯东扯西:“昼神学长最近在写歌,叫我帮他看谱子,请了好些顿冰激凌和关东煮。”上林听完一掌劈向白马后颈:“冷的热的混着吃小心坏了肚子。”
白马伸手护住:“分开请的,分开请的!主要是说他好热情——”
“写歌词也是,那么直白,我是星海学长也要答应他的。”
此时墨菲的哨声响了,两人赶忙转身向球场跑去。上林抓紧最后的当儿追问:“怎么个直白法?”
“不知道!”白马显然急了,大声回答:“这也只有星海学长能明白吧!”
鸥台的课程安排里周四下午总是短一节课,留给课后社团加倍的活动时长,排球部则选择把多出来的一截时间拿去开周小结会。原先光来就是这个点上留了堂写检讨,好在总归是憋出来一百几十字,交差以后一路狂奔去球馆,堪堪赶上了训练开始。
今天铃一响,教室里的学生同样散得飞快,没多久就一片空荡荡,只有星海在稍早些时候收了昼神的LINE信息,叫他放学后待在教室等自己找他一起走。
“你们要拖堂?”光来问,幸郎班最后一节是生物。
光来也认得他们班的那个老师,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讲课句句都是直来直往的事实陈述,还总爱喊人上黑板画曲里拐弯的遗传图解,有两次到光来班来代课,愣是害得他紧张到当晚回家还梦见小老鼠因为自己画错的图长了三个头,就干脆赖在意识深处向罪魁祸首大哭诉了一场。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昼神听见他抱怨,险些米饭呛进嗓子眼,星海一边递水一边数落他不安慰自己:“自作自受,在一起不就是要同甘共苦吗!”“都从哪儿听的这么老套的道理啊。”幸郎总算止住了咳嗽,袖口蹭了点眼角的泪,挺起腰板轻轻笑着,“我笑是因为觉得,那三个头的小老鼠应该很可爱。”听完星海撇撇嘴,筷子在便当盒里戳来戳去,不住地想这只任人摆布的章鱼小香肠要是昼神幸郎该多好。
面对询问,昼神的信息回得很快:“没有,不是上课的缘故。”
“那干嘛?我不能上你们班门口等吗?”星海有些摸不着头脑。
幸郎思量了一下措辞:“有事要和你讲。”
星海本要问去球馆的路上不能说吗,转念一想既然昼神坚持要留在教室里说,估计背后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在,于是回了个认真点头的白色小鸟表情,扣下手机继续听课。
“‘嗨!’
那名校园王子,蓝白色的校园王子,抱着那把令人目眩神迷的蓝白色吉他从我们班的窗台上翻了进来,好像从门口规规矩矩走到我的桌子面前这条路是有什么恶龙把守似的。
他说,与此同时,他背后的天蓝得透亮,云也忠实地发白:’我为你写了一首歌,它可能没有什么太出众的表现力或足够深邃的艺术内涵,但是……但是我爱你,这就是这首歌想说的!’
因为,我很喜欢那句’我们的关系,在舌上也不会融化’。我也很确定,’人潮之中,我一眼就能认出你’*没有说错,所以,’拜托’,我听完歌,仰头看他,’结婚仪式上,就放这首吧。’”
星海在日记里如此写道。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