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张成岭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周子舒和温客行带她去了一趟海边。
还是叫我ZC吧,周叔。她会这样小声但执拗地纠正,而周子舒——以前会小声地道歉,现在则会抬起眉毛调侃:“打字还行,但你这名儿真的太难念了。等你能改证了,你想改个什么名字?不如我先叫着。”
不等成岭回答,夹在中间的温客行就抢过话头来:“她呀,一天一个主意。我看不到交材料的那一秒,她是定不下来的。是不是?”
成岭脸红了,“温叔!我还没满手术年龄,改证还早着呢……”
“是,你慢慢想。到时候,再让你学富五车的周叔给你出出主意……”温客行还没说完,便被周子舒塞了一瓣橘子堵住话头。“就你有嘴叭叭的。成——小Z,吃不吃橘子?”
“谢谢周叔。唔……好甜啊!”
“你温叔店里拿的。喜欢吃,下次拿两斤带回学校吧。”
冬天北方懒洋洋的阳光照进列车车厢,给温客行面前那袋黄澄澄的柑橘镀了一道金边。周子舒又丢了一只给成岭,叫她自己剥来吃。一双骨节突出的手,精心涂了带亮片的粉红、粉蓝指甲油,轻轻破开橘子的肚脐,撕下外皮。成岭低头瞧着手里的橘子,高马尾垂下来,在颊边一扫一扫的。“小爱子也很喜欢吃橘子。以前我去找她玩的时候,她会把凉橘子放在暖气片上烘热了再剥开。橘子就会……变得很香……”
有只修长、温暖的手绕到她肩后拍了拍。成岭把目光转向窗外远处绵延的田野和高压输电线,两个大人默契地假装没有听到她抽鼻子的声音。
周子舒轻轻握住温客行空着的手。
02/
在所有人中,周子舒见到的第一个其实是“小爱子”。
他不知道她的真名,他不知道ta们很多人的“真名”,ta们自我介绍时大多用自己选择的名字,不过老温说这就是——“这才是我们的真名。”温客行说,LGBT或许到了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十几岁才知道自己是谁,在那之前我们的生命都不算真正开始。“所以阿絮,我现在还是个宝宝呢。”
周子舒听完打了个寒战,感觉从耳根一路麻到了尾椎,然而他并未忽略温客行睫毛扑闪,掩去了刹那的光色。所以,他只是扣住温客行后颈,拉他靠近,而温客行乖乖低头,让他亲吻他的眉心。“知道啦,温三岁。”
周絮同样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假名。因为当时他内心仍有一部分在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骗子的圈套(尽管他看不出打钱的环节在哪步),并且——辞去天窗集团的高管职务后,周子舒再也不想卷进任何麻烦事,何况还是一大一小两个麻烦。
好吧,他承认小麻烦是他自找的。
一年多前的某个下午,离职后就一直过得浑浑噩噩的周子舒走进了楼下那家寒酸的咖啡馆,随便点了一杯寡淡的咖啡和一份鸡蛋三明治维持毫无意义的生命。
听见骚动时,他已经勉强自己吃下了三分之二。只见两个穿着灰扑扑棉衣的中年男人正架着个半大孩子往外走,那孩子似乎在哭,但旁边用方言哭骂着的妇人声音更大,周子舒大概听出她正数落孩子偷了家里的钱跑出来、不孝、脑子有病……他没能看见那孩子的脸,只看到一抹鲜艳的亮粉色,旋即被停在门口的灰扑扑面包车吞没了。周子舒低头咬了口又冷又硬的三明治,机械地咀嚼,吞咽。汽车发动了,很快汇入灰色的雾霾里灰色的车流。
突然眼前又冲出来一个——短发,穿着生日蛋糕般层层叠叠的裙子的——小男孩?穿裙子的男孩冲到门口——顿了一刻,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门外,灰黄的树,灰黄的马路……“小爱子!”他喊,声音是怪异的高而尖利,然后推开门冲了出去。
一阵冰冷的直觉攥住了周子舒的心,他丢下三明治,不顾店员呼唤,紧跟着那男孩冲出门外,险险赶上一把将男孩从车流里拉出来。男孩挣扎得厉害,周子舒几乎抓不住他,慌乱中还被他带跟的皮鞋踩了一下。多了三分火气,他低声对男孩吼道:“冷静点!你想死吗?”男孩浑身一震,当真不挣扎了,布满血丝的大眼睛转过来盯着他。周子舒放缓了语气:“孩子——孩子,听我说。你刚刚那样太危险了,而且车已经开远了,现在不可能追得上。咱们先回屋里去再想办法,行吗?”怀里的孩子点点头,放松了绷紧的身体。周子舒也松开了手,让男孩走在前面,回了咖啡店。
周子舒多点了一杯热牛奶给男孩,他拘谨地坐在对面,嗫嚅着说了谢谢。啜饮一口牛奶,又小心翼翼地问:“叔叔……我的手机被他们摔了。我,我把身份证押给您,能借您的手机打一个电话吗?”
但大麻烦确实是找上他的,虽然一开始并不像。
周子舒皱着眉头,怀疑遇上了骗子,可打量一下自己这副尊容——旧羽绒服下面伸出格纹厚睡裤和运动鞋,胡子一周没刮,头发三天没洗,随便扣了一顶帽子挡住——这伙骗子还真“会”挑人啊。他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放在桌子中央,点了点屏幕,“成。就在这里打,开免提。”
那是周子舒第一次听见“温客行”的声音。
低低的,清澈的男声,很温柔地问道:“您好,这里是彩虹相助热线,我是接线员阿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03/
“我们坐在绿荫下,伤心故事像苦瓜……”
咸咸的海风里,温客行在哼歌。他唱歌的调子总比说话高一点,像个比成岭还小的小男孩。成岭踩着节奏摇摇晃晃地走他后面:上大学后她开始HRT*,也留长了头发,学了化妆,脖子上围着阿湘送的围巾,遮住了喉结的轮廓。
周子舒举起相机,喊她一声,成岭停下脚步,回过头微微一笑。现在,即便让一年前的周子舒来看,也觉得取景框里是位高挑清秀的少女。
温客行发现周子舒在拍照,连忙拉着成岭转了个身,“阿絮阿絮!拍拍大海吧——给我和傻丫头来张合影!”
周子舒笑着按下了快门。成岭接着跑过来接过相机,要给周叔和温叔也拍一张,周子舒走到温客行身边,“周叔,你贴温叔再近一点嘛!”
“少废话,快点拍吧,一会儿相机冻没电啦!”周子舒有些耳热,忙喊道。成岭吐吐舌头,回到取景器后,“三,二——”
不等“一”字出口,温客行就侧过头吧唧一口亲上了周子舒的侧脸,而成岭也配合默契地火速按下快门——“好啦!”
周子舒敲了一下温客行的肩膀:“当着孩子呢,你干什么?”
“哈哈,她都上大学了,你还拿她当小孩呀?”
Ta们中拿成岭当小孩的,似乎的确只有周子舒一个。但他实在很难忘记初见时她茫然失措的样子,红红的眼睛、发白的小脸,还有眼看孩子冲进车流的恐慌,一下就把他拉回记忆的淤泥之中。
不过这孩子——“张成岭”——其实很快就镇定下来。她对“阿行”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还在抖,条理却很清楚。电话另一头的男人听到“小爱子的家长把她拉上车,强行带走了……”时,温和地打断成岭,要她稍等一下,片刻后,一个女声接起了电话。周子舒注意到成岭的眼眶里忽然浮起了泪光,“姐姐,我,对不起,小爱子她……”
“ZC,我在,你慢慢说。先深呼吸……好一点了吗?你现在在哪里?身边有没有别的朋友?嗯……这个号码……好像不是你平时用的?” 闻言,成岭抬头看了看周子舒,而周子舒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裤。
“嗯,我在XX路的咖啡馆里,我的手机坏了,借了一位好心叔叔的……”
陪张成岭等那什么热线的人来时,周子舒问过她需不需要帮她打电话给父母,她犹豫了片刻,礼貌地拒绝了。想起方才那一幕,周子舒一时也不知道是否该坚持。算了,送佛送到西,他叹了口气问:“孩子,那你现在等的是什么人?朋友吗?”
成岭抿紧了嘴唇,想了想才答道:“ta们都是一个公益热线的服务者。这个热线会帮助……唔……像我这样的人。”见周子舒仍探究地望着她,她又补充道:“我和小爱……和刚刚被拉走的女生,我们是跨性别,男跨女。她被家暴,所以逃出来,但是刚刚她家长把她带走了。” 她捏紧杯子,指关节都泛了白。“绑走了。”
周子舒点点头,“我看到了。”又问,“那个热线的人,你认识?”
“嗯。小爱子的家长来之前,我和小爱子和ta们语音过。”周子舒皱起眉头,成岭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叔叔,ta们真的都是好人。”
听起来还是像骗子。周子舒喝了一口冷透了的咖啡。而门口的风铃响起,走进来一男一女。男人瘦高英俊,穿一件大红外套,短发也挑染了火红色,而女人艳丽的面容有一半被红红紫紫的胎记覆盖——那男人一抬眸,正好撞进周子舒的视线。日后温客行无数次或戏谑、或认真地对周子舒说,阿絮神清骨秀,我可是一见难忘,而周子舒每每一笑置之。他未曾告诉他,当时你和千巧的亮相,那才真叫令人一见难忘。
——看着就不像好人。
女人对周子舒点头打了声招呼,就连忙走到成岭身边去了。男人主动向他伸出手,“你好,我姓温,温客行。你叫我阿行就好。这位是我们的社工小柳,我们是彩虹相助热线的。”
周子舒审慎地伸手握了握,温客行的手掌干燥有力。“温先生,你好。我姓周,来吃饭偶然碰见了这孩子和……她的朋友。”那只手握得比应有的礼貌稍微久了一点,又没有久到叫人讨厌的程度。
之后两个小时,周子舒沉默抱臂坐在一旁,听着温客行,柳(他从温客行的话里知道了她名字是)千巧和张成岭的交谈,偶尔补充一点他当时看到的情形。开始社工小柳不太赞成他继续留在这里,但成岭说没关系,叔叔是好人,刚才是他救了我的命呢。
从对话里,他渐渐拼凑出方才那场骚动的来龙去脉:那个粉衣服小孩——小爱子,是张成岭的朋友。她因坚持想当女孩被父母打骂,发现家长打算抓她去精神病院“治病”,便趁夜逃出了家。一路来到几百公里外的这座大城市,靠自己打工攒钱做手术。前段时间,小爱子的父母态度有所缓和,联系她要和她见一面。她也想和家人修复关系,这才打了热线咨询。
“柳姐姐,我们按当时制定的安全计划,选了公共场所见面。我也过来陪着她,不让她一个人面对……我只是没想到,他们根本没有给……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妈妈进门就在骂,她爸爸推开我,把我的手机也摔到了地上,和她……好像是她舅舅,架起她就往外走。我傻在那里……动不了……等我回过神来,姐姐,我……”
说到这里,成岭终究忍不住,哭了出来。小柳递过纸巾,柔声劝慰,温客行在对面望着她,搁在桌上的两只拳头攥得死紧,那几缕火红色的发丝仿佛就要燃烧起来。
周子舒觉得胃里的冷咖啡凝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清清嗓子,小声问温客行:“有什么办法吗?被带走的那个小……女孩。”温客行扭过头,神情惊讶,似乎没预料到他会这样问,停顿一秒方低声回答:“不好办,她还是未成年。我们回去和律师商量一下,先看看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当地的服务资源……”
周子舒忍不住问:“不能报警吗?”
温客行蹙眉,摇了摇头,“可以尝试,但恐怕作用不大,这种情况……警方一般还是会按家长管教孩子处理。她也没有别的亲戚可以投靠……”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柳千巧又嘱咐几句,便出门送成岭搭公交回家。周子舒结了账,和温客行一起走出咖啡店。薄暮蓝幽幽的光柔软了温客行锋利的轮廓,周子舒恍惚觉得似曾相识。
“温先生,能否请教你一件事?”
“嗯,什么?”温客行已经走下了两级台阶,此时比他略矮,听见他呼唤便回头仰望他。浓而长的睫毛围着风流的桃花眼,却莫名碰撞出一种天真气。
“到底什么是……‘跨性别’?”
那双眼睛睁大了——明亮笑意终于驱散了愁云,温客行俏皮地歪了歪头,“行啊!不过作为交换,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絮。”
“那我叫你阿絮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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