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陈玉楼的轻功是胎骨功,自打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他爹就常常给他按摩槌捏,以求驻根基,行以后练功之便。花玛拐被买进陈家的时候,陈小少爷已是练了两三年的基本功,开始练起顶功和铁锡碑了。老把头冰天雪地里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一头磕在地上,当下就发誓这条命以后随总把头发落,当时还值壮年的总把头问了他之前可曾念过书,花玛拐低头回答略识得几个字,总把头笑笑说,你不必替我卖命,以后少爷就是你的命。
花玛拐磕头称是。
第二天一早有人带他去了少爷的院子,天刚擦亮,他还有些没睡醒,指甲掐掐掌心也没忍住一个哈欠。带路的人停在小院门口,小声交代说,再过小半个时辰少爷打完坐,你再进去伺候少爷换衣净面。他点头应下了。
那个人也许还有旁些事要忙,匆匆离开了。花玛拐靠在门口,看那朱红的门漆。小院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探头想往里看,无奈院墙太高,只能蹲下苦等。眼见着天边大亮,算算也过了近半个时辰,便试探着伸手要去拉门环。他刚走出半步,手还没碰到门环,门里就响起一把清亮的声音:“进来罢。”
他赶忙推开门,就见院子里一个小公子正从近一丈高的石台上跳下来。他一身白衣身姿轻盈,落地间衣袂翻飞,像只轻灵的雀儿。那台子有两个少爷那么高,花玛拐被他无声无息的动作惊得愣在原地,陈玉楼在地上踏了两步凑上前,上下打量了呆站在原地的花玛拐一番,开口道,“你就是父亲给我寻的玩伴?”
花玛拐正看着陈玉楼出神,陈家少爷生得好,眉眼间更仿他娘,比起总把头多了几分秀气,脸皮也白,恰才打了坐,意守丹田,气冲百会,他白瓷样的小脸上泛起潮红,看着像红梅开在雪地里。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陈家少爷生了双天下独一份的夜眼,此时凑近了看像两颗纯黑的琉璃珠子。听见陈玉楼出声他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老爷是派我来伺候少爷,以后少爷有什么都尽管吩咐我。”
陈玉楼一扬衣袖托住他的手,“看你和我年龄也相仿,用不上这么多的虚礼。你叫什么名字?”
花玛拐直起身子跟上少爷转身进屋的步子,想着这少爷倒是个好相与的,抿嘴一笑就跟了上去。
“我叫花玛拐,少爷。”
练轻功除了练功,还要炼身,陈家少爷从小就每晚要泡药浴洗髓,才能身子轻,练好那份功夫,此前都是侍女帮衬着,花玛拐来了院里,伺候少爷泡澡这份工作就交到他手里。练功辛苦,需得要睡眠充足,吃了晚饭看会书,就要开始张罗着给少爷泡药。花玛拐干了几年,早得心应手,只是随着两人年岁都渐长,这件事就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晚上照例是他伺候陈玉楼宽衣,屋内浴桶已灌满了药,氤氲的热气烘着药香,让两个人都有些飘飘然。陈玉楼缓步绕到屏风后,花玛拐站在外面眼观鼻鼻观心,只听见几声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又是水被搅动的声音,然后听到自家少爷喊他,“你进来吧。”
于是花玛拐就低着头转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暗里他看见陈玉楼的夜眼猫儿一样亮起来,日间纯黑的瞳孔变成了浅灰色,漂亮得妖异。早些年陈玉楼泡澡时也要打坐,后来功夫渐成,他也犯懒,一次两次不做也无可厚非。花玛拐纵着他性子,也不会说他,只是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就绕到少爷身后,要给他按摩。
铁锡碑是苦功夫,要负重练功,养尊处优的少爷皮肉嫩,一压就是一块印子,练半日下来陈玉楼身上看着挺惨,红一块青一块,他说不疼,花玛拐看着也心疼,细致地给他一块块地方揉开。陈玉楼就像被捋顺了毛的猫儿,眯着眼睛泡在热水里,就差喉咙里咕噜出声了。
“拐子,”陈玉楼突然出声,花玛拐手上动作顿了顿,问,“怎么了少爷?”
他正揉到陈玉楼后颈,陈玉楼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正是懵懂的时候,花玛拐多少也明白一些,平日里和卸岭的人来回打交道,那些人嘴里常有不干不净,他偷偷听着,自己私下琢磨着,总是把自己弄得面红耳赤。倒不为别的,只是他听那些人讲姑娘小姐儿们的身子多软,腰肢多细,脸蛋儿多漂亮,他心里想的只是雀儿一般轻盈的少爷,少爷的身子早在第一次伺候他洗药浴时自己就摸了个遍,湘江水养出陈玉楼一身细软皮肉,他按着那缎子一样温热的皮肤,就想,还有什么能更软?
“拐子,我爹给我取了字,”哗啦两声水响,陈玉楼歪过脑袋来看他,平日里被发油抹的服帖的头发此时汗湿了,垂在他额前,平白显出几分温良无害来。陈玉楼神情分明是跃跃欲试地想讲,又想听他自己开口问。花玛拐早摸清楚他家少爷这一身猫儿一样的脾性,从善如流地开口问,“是什么?”
“金堂。话说爹也真是,又是玉又是金,真是……”陈玉楼是个不服输的,他爹又是个强硬的,两个人常聊不到一块,陈玉楼一天总要在花玛拐面前挑他爹几个毛病。总觉得不够称心,但这字有何不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花玛拐接过话头,“金玉满堂,我倒觉得好听,和少爷很搭。”
“我又不是那些个只知道玩乐的公子哥儿……”陈玉楼抱怨的声音弱下去,花玛拐正好按到他肩胛上一处扭伤,他就把自己脸埋了一半到水下,不说话了。
“金堂……”花玛拐自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不是他可以念出口的,念出来了就是僭越,就像他看着少爷在院子里跑桩,身型轻盈,像只雀儿,这只雀儿却永远不可能被他握在掌心里。他能得少爷这样半刻的亲近,已是足够了。
泡足了时辰,花玛拐取了巾子给少爷拭干头发上的水,又给他擦身换了衣服。他偷偷拿手量少爷的腰,只觉得自己两掌就能环过来,反应过来后又被自己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吓得差点当场给陈玉楼跪下。陈玉楼泡的没了力气,他本就五感敏锐,药香熏得他头脑发昏,半眯着眼睛看花玛拐来回忙活着给他拿衣服。
他躺到床上后神思有了半分清明,伸手扯住了正要告退的花玛拐。花玛拐突然被少爷拉住动作一僵,赶忙凑近来问他是要喝水吗?陈玉楼小声和他说,“拐子,我爹可能要送我走。”
花玛拐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老爷送你走?往哪送?”
“听说是个道士,我要跟着他去学功夫啦。”陈玉楼小小地打个哈欠,翻过身抱着被子看着花玛拐。
花玛拐一时愣在原地,他的生活就是围着陈玉楼打转,他早起叫陈玉楼起床练功,然后去备温水和早饭,等少爷练完功,上午就是伺候少爷看书,给他磨墨,下午陈玉楼要练功,他就去卸岭那边跟着干活,等晚上回来又要伺候他泡药浴、按摩,突然要把陈玉楼抽离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今后要怎么办。
“你不要难过,”陈玉楼手从他袖子滑下去,捏了捏他的手,花玛拐赶忙在床边半跪下来,把少爷的手捏在掌心。他张张嘴却说不出话,他在难过吗?他想也许是的,但是还有更多的,除了难过,不舍,还有什么,他说不清。
“傻子,”他这副纠结的样子却把陈玉楼逗乐了,他没把手抽回去,在花玛拐掌心里蜷了蜷手指,“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清明过年都要回来,而且我又不是要真的搬走,早晚要回来的。”
“……可是小的想跟您去,少爷。”花玛拐靠在床边,少爷离了我不行的,他想,少爷原本不是多娇纵的性子,但是他愿意哄着,除了他还有谁知道少爷爱吃什么菜,爱喝什么温度的茶,按摩时哪里要轻哪里要重,久而久之少爷就被他宠得难伺候起来——但是他心甘情愿。他出口的却是,“小的离不开少爷您。”
陈玉楼闭目叹了口气,花玛拐知道自家少爷说不出舍不下他这种话,他也没存着想听的心思,两个人默然了一会,陈玉楼突然开口说,“拐子,叫声我的字听听。”
花玛拐听清了,但他张了张嘴,竟是没发出声音。他停了两秒又开口,声音艰涩,“……金堂。”
陈玉楼没再睁眼,嘴角勾了个微笑,他轻轻挣了一下快被花玛拐握出汗的那只手说,“听起来还不错。你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