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不算很成熟的走法。不过能把我逼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戴因斯雷布站了起来,他脚下的石地上画着方格,格子上摆着形状各异的石头,权当棋子,“你全局唯一的败笔,就是王车易位。看起来让王远离了战场,实则把它推到了活动空间更小、更易被捉的地方。”戴因说完这句话,突然沉默了下来。
“忘记我刚刚说的吧。你下得不错。”戴因上前一步,踩在已成定局的棋盘上。
“……王,”棋盘对面的人望向常夜中的高塔,“我又没能救下你。”
“只记得这件事,记得这个结果,却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了,看来磨损也是有选择性的。”
“无妨。名字本不是什么重要之物,我们所有人生下来就有两个名字。”
“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戴因斯雷布问。
“抱歉,感谢你陪我下棋,但我并不记得我们曾经见……”
“提托诺斯,或者说迪卢克,我是戴因斯雷布。你有三个名字,第三个可不是你生下来就有的。现在你还说名字不是什么重要之物吗?”戴因抱臂看着眼前的人,看他的双眼中逐渐镀上属于过去的、生命的色彩。
被叫到名字的人愣在原地。“你知道他给我起的名字。这是他偷偷学会的文字,他说这与我的红发相配,是剑斗士在讲的语言,你……你是坎瑞亚的……”
“我们已经下了五百多局,每一局你都用王车易位的方法,并且都因为这一步而输。“戴因背过身去,“该转变战术了,迪卢克。”
“这是我们曾努力过的证明,”迪卢克蹲下身,把刚刚被戴因踩乱的、棋盘旁被吃掉的棋子重新归位,“我不会改变,我会用这个方法将军。还有很多时间,被关在祭坛上也没有别的事做,我会一直试下去。”
“这是你的回答么,”戴因斯雷布转回身子,俯视着刚摆好棋的迪卢克。
“如果我说,你们的战术成功了呢?”
---
1.
人们说,他是太阳之子中最特别的那一个。不因出众的才华、异禀的天赋或者贵者的病弱,而只因为他那只眼睛。
根据祭司对于风水的计算,今年的太阳之子将会诞生在父亲的第十一个孩子凋零、第十二个孩子接任的时节。第十一个孩子的第五十九个女儿和第六十个接班时,整个白夜国足足有四个符合条件的婴儿出生。
祭司们傻了眼,预言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在一个苛刻的时间点竟同时有四名候选人呱呱坠地。其他婴儿都和他们久居地底的父母一样白皙,另一个的皮肤则略黑些。其中一位祭司惊呼道,这是被神火灼烧过的痕迹,这必是大日的神启,他一定是太阳之子!众人恍然大悟,那三名婴儿就这样逃过了(最晚)十二年之后的审判。
七天之后,这个婴儿睁开了双眼。左眼像青金石一样深沉,右眼如黄金般璀璨,正像赫利俄斯所载来的许伯利翁的白夜之光。大祭司先跪下了,身后的祭司见状,全都伏下了身。正是这样一个在刚睁开双眼就接受了众人顶礼膜拜的孩子,此时正坐在提托诺斯脚边,缠着他说话。
“今天又是你站岗啊,红头发的。”他站了起来,比提托诺斯还要矮一点,“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吧,你为什么会比我高?是每天锻炼的原因吗?诶,就这把剑,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用它的?”
“……”提托诺斯看着正在摸剑鞘的太阳之子,手慢慢握紧了剑柄。不管剑不小心被他拔了出来还是自己不小心触犯了开口的戒律,免不了受处罚。受处罚还好,如果被调离了这个岗位,失去了御前侍卫这一至高无上光荣的资格,恐怕会令父亲非常失望吧。
更何况,他觉得太阳之子并没有想象和传闻中那样顽劣和跋扈。刚上任的那天,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一个怎样被宠坏的劣童、一名如何下令横征暴敛的暴君,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一丝好奇心,他却只看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长发少年趴在地上安静地看书。那时他们还没有这样熟络,二人都像划定领域的猫儿一样保持着对彼此的戒心和距离,直到某一天,太阳之子发现,这个红头发的敢在自己说话时直视自己的双眼。他这才慢慢暴露了顽皮的本性,在提托诺斯身旁蹭来蹭去。
“切,不让看就算了。”提托诺斯护剑柄的手被他赌气般地打了一下。并不痛。
“我叫厄俄斯。你呢,你叫什么?我总不能就叫你红头发吧?还是红脑袋?都不好听啊……”厄俄斯在他面前踱来踱去,陷入了沉思。
不远处的地走官冲他点点头,允许他这次的回答。
“回殿下,我名提托诺斯。”年轻的卫士行了个礼。
“诶,你说话啦!你终于肯开口了!”厄俄斯兴奋地转了一圈,纯白长袍的下摆扬起,在大日御舆的光下划出一道几乎有些眩目的弧线,“你的声音真好听,多说几句话,好不好?”
对方又恢复了永恒的沉默。每次都是这样。他最多只能从活人那里听到他们念自己的名字,这已是底线。在无数双眼睛和无数只耳朵的包围中,他只被允许知道他们的名字。什么尊贵之身、神的儿子,可笑。
“提托诺斯,提托诺斯……是黎明女神的情人所叫的名字!你父亲真给你起了个不得了的名号啊。”厄俄斯凑近了他的红发,“是这里少见的颜色,我要再赐给你一个名字。
“对了,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他突然闪到提托诺斯面前,披散的蓝发随着他的动作扬起,正像廊柱上随不灭风飘扬的蓝色丝带,“就是黎明女神的意思哦。”
站着的少年能控制住不和他说话的冲动,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脸色。他安慰自己这是被大日御舆烤红的。真是的,之前从未有人告诉过他有关名字含义的故事,父亲怎么真的给自己起了这么不得了的名字啊?
“啊,我要赐名给你来着。迪埃斯卢克斯,意思是‘白日之光’。迪埃斯卢克斯,听起来不太顺口……是不是太长了,那就叫‘迪卢克’吧,这样你的名字就能凑一对啦!黎明和黎明的情人,永远不分离。”厄俄斯抬头看了一眼卫士,随即落寞地低下头去,玩弄自己的头发。
“我知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有关名字的故事?”他又抬起头来,刚刚与年龄不符的寂寞神情仿佛冬鳗游过的痕迹一样消失了,“因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肯告诉我名字。我就只好去看这是什么意思啦。”
迪卢克,迪卢克。立着的卫士悄悄地在舌尖品味这个新名字,练习着它的发音,提托诺斯并不讨厌这个名字,甚至也听信了太阳之子所讲的词源故事,兀自觉得它与提托诺斯的本名十分相配。
“我送给你一个名字,你也要回我一个礼物。”厄俄斯又走到他的身侧,端详他的红发,“给我也起一个类似的名字吧!不要白夜国文式的,也不要地上的那种长长的名字……去找吧!迪卢克,我命令你去找一个类似的名字,送给我。”
迪卢克用无声的行礼作为回答。
执辔者走进大日御舆底层的阶梯,驱动日月回轮,开启了又一天的黑夜。掌控全境人民休养生息的殊荣仅有这一人能凭神舆之辔享有。迪卢克交了班,径直向图书馆走去。
“哇,看看这是谁来了!”图书管理员艾玛看到迪卢克走进来,高兴地冲下楼梯,“这不是史上最年轻的御前侍卫提托诺斯嘛!怎么这个时间点来借书?”
“……艾玛姐,请不要抱上来,还有请小点声,这里是图书馆。”迪卢克脸上有些苦恼,他总是对图书管理员的过分热情感到无所适从。
“抱歉抱歉,毕竟你和我们的太阳之子一样,都太招人喜欢了嘛。说吧,这次需要哪方面的书?”
“这个,呃……”迪卢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和起名……相关的书吗?”
“起名字?”艾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孩儿,这就要开始考虑名字的事情啦?现在的孩子啊,真是的,我父母当年……”
“你想到哪里去了,艾玛姐!”迪卢克慌乱地打断她,“我和一个朋友打赌来着。我们,呃,我们在比谁想出来的名字更新奇。”
“这样啊。”艾玛停止了不着调的猜测和胡侃,“那这本书你拿去看看?是讲地上的动植物的。不过说实话,我已经看完了这本书,编写得实在不怎么样,作者本人就是白夜国人,根本没亲眼见过这些事物,他写的书就是二手资料中的二手资料。”过了一会儿,艾玛回到前台接待读者的地方,将找到的书交给迪卢克,“虽然内容的真实性有待商榷,但只是找个名字来起足够了。”
他回到家,迫不及待地翻开书,等他捻过最后一张书页,郑重地合上封底时,那道光自窗前泻下,黎明女神为弟弟赫利俄斯用她晨雾一般的手掀开了天门,让他御日车于天空中奔行。破晓来临,白日之光照亮了整个白夜国。说来奇怪,为什么明明叫大日御舆,它却高高地在空中静止不动呢?太阳不应该像它的名字那样驾驶着马车在空中巡游吗?
改天再找艾玛姐问问好了。迪卢克收起书,他对献给太阳之子的礼物已经有了想法。
问题是,该怎么把这份礼物交给他?
“吓!被我发现了,迪卢克,你在站岗的时间光明正大偷懒。“厄俄斯从迪卢克的背后冒了出来,他确实被吓了一大跳,但出于艰苦的训练带来的肌肉反应还是保持着仪态的稳重。
“好大的黑眼圈,这该不会——是赫利俄斯投下的阴影?”厄俄斯摆弄着迪卢克的脸,后者也并不躲闪,任他借着观察的名义随意捏着自己的脸颊,“……好吧,不是。昨夜干什么去了,不会一直没合眼吧?”
迪卢克眨了几下眼,看起来只像是湿润了下干涩的眼球。他也确实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在众目睽睽下传达信息。
“……克吕墨涅,把他扶到我床上去,让他休息,他看起来快要晕倒了。”女官面露难色,龙榻岂是一介侍卫可以休憩的?
“我这么说了,照做就可以。”厄俄斯用他的异瞳正视着女官,“把他扶过去吧,不要让他晕倒在这里,被人看到,岂不让人笑话。”
迪卢克的剑和他身上带尖的盔甲都被卸了下来。经过仔细的搜身检查后,他第一次见到太阳之子的住处:比想象中小了太多,毕竟这里是眼线和耳朵都最少的地方,且都是相较于摄政王来说和太阳之子关系更亲近的人,巴掌大的地方更利于那群人掌控。卧榻很高,在台阶上又垒台子,假如太阳之子的睡相差了点,半夜滚下了床,从床下滚到地上恐怕还需要花些时间。奇怪的设计,要彰显太阳之子的地位倒也不必在卧室,迪卢克在心里纳闷道。
“你知道床为什么要建这么高吗,”女官走后,厄俄斯也爬上了床,在躺着的迪卢克身边跪坐着,“这样他们就能看清我是不是在好好睡觉。
“但是同时——”他压低了声音,靠近了迪卢克,蓝色的发丝越过他的肩膀,流到白色的床铺上,“建这么高,他们看不清我的嘴,也看不清你的。”
“真的吗?”迪卢克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刚出口,长久以来接受的戒律立刻条件反射一般跳了出来,霎时间,冷汗爬满了他的后背,他甚至感觉要把床榻弄湿了。
“你看,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大人来训斥你。”厄俄斯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殿下,我……”迪卢克还没开始说话便被他用一根手指堵住了嘴唇。
“你昨晚是找名字去了吧?那就别喊我殿下了。”厄俄斯显得有些不快。
“哦,好。”迪卢克有些不习惯,自他担任御前侍卫以来,虽然不是第一次挨太阳之子这么近,却是第一次和他正常地说话。这感觉神秘又奇妙,一直听他讲话,自己却从未有回应的权利,打破禁忌带来的刺激和第一次交谈的紧张,再加上昨晚一宿没睡,迪卢克真的感觉有些天旋地转,以至于忘了多说点什么。
“凯亚。”
“诶……诶?”厄俄斯没想到眼前的人就这么直接地将谜底甩了出来,丝毫没留给他拆礼物的准备和时间,“啊?”
“哦,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那我回去再——”
“不,不,迪卢克。你真是个笨蛋。”厄俄斯的眼睛和鼻尖都红了,“你真是个笨蛋。”
“诶?”迪卢克已经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了,厄俄斯的回答与他的话中间似乎隔了几个他不知道的回合,前言不搭后语的,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白色的卧室,白色的床铺,和床铺上一袭白衣的他,那对异瞳中忽地噙满了泪水,把迪卢克从意识模糊的边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殿……凯亚,厄俄斯,不要哭……这个名字有这么糟糕吗?”迪卢克试图坐起来,却被他按回枕头里。
“不……不,”厄俄斯甩了甩头,冲他一笑,“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这是一种飞鸟的名称吧?”
“是的。书上有关鸟的描述太少了,我只找到这一种适合做名字的,抱歉。”
看到眼前的少年认认真真道歉的神态,厄俄斯突然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会想到用飞鸟做名字呢?”
“因为白夜国没有鸟,但是地上有。书上写着,这种鸟象征着‘降临’,是神明的使者,他们有翅膀,能在高天中翱翔,能飞到任何地方去——”迪卢克看向天花板,目光似乎穿越了有形的墙体,随着一只无形的生灵在飘荡,“太阳之子就应该像鸟一样自由,所以我选择了飞鸟的名字。我也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亲眼看看这种生物。”
“……”神的孩子不说话。人的孩子也不说话,他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太阳之子有多不自由。比起希冀,凯亚这个名字竟有些讽刺的意味,囚笼中的孩子,被冠以此常世中乌有的自由之名。
“我说,迪卢克……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逃出去,看看飞鸟的模样?”
此刻距离归日之祭,还有一年的时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