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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皮尔特沃夫的钟楼已“叮叮当当”地敲过了下一个钟点,他们赶着出门,火急火燎之中,在偷偷溜去底城的桥旁小道上撞了个满怀。
天色已暗,黑暗笼罩双眼,而走这条通道的陌生人们向来心照不宣,从不给小道打灯。
两人看不大清对方,面面相觑,似在惯性思维上想戳破彼此的身份,但小道的昏暗提醒他们最好别这么做,他们一声不吭地爬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重新走回了自己的路——通向底城,一条向右,一条向左。
在上城保守者的观点里,底城就是块通向利维坦巨口的污浊之地,藏污纳垢的下水道,包庇罪犯的安乐窝,谁知道地沟深处潜藏着什么怪物?又或者,省去道貌岸然的功夫,直截了当地说吧,怪物正是那些与他们同样披着人皮的底城佬。上城人跑去底城准没好事,要么走私倒卖,要么杀人藏尸,剩下的守法公民呢,大部分都是去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还有一小部分疯疯癫癫的科学怪人,一言以蔽之,都是去底城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正派人是不会对底城产生依恋的。
但两个年轻人从不这么认为,尤其是——他们的恋人都是底城人。
不过他们倒没在这种处境下结成同盟,当饭点一到,餐桌上端上餐盘之际也摆上千篇一律的说教时,他们都低着头强忍住跑到嘴边的话,让食物塞回反驳的欲望。他们也都以为彼此是那种步爹妈后尘的保守派,即使他们深知对方都有一副好心肠,可谁知道呢?兴许只是因为他们还年轻,偏见和固执只在心头生出半个尖的萌芽,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上城人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地位。
他们没有互相倾诉过秘密,也许问题还是出在他们自己身上——心里某个小角落仍对恋人的出身抱有想法,更也许,这事根本就无关底城和上城,他们只是不希望被人打扰,破坏自己和恋人间的静谧和谐。
在很多人看来,倘若杰斯·塔利斯与凯特琳·吉拉曼恩有朝一日公布恋情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甚至连吉拉曼恩夫人也有过类似的猜疑,但在凯特琳第一次跟着那个短发女孩偷偷从花园溜走后,情况就全变了。
吉拉曼恩夫人再也不阻止凯特琳陪着杰斯去他的工作室参观,也不再关注餐桌上两个年轻人的眼神交流,两人的下课时间相近,但她也不再横插入二人的谈话,或是迫使仆人陪着两人一起回家。
那种因女儿的青春期和叛逆期携手前来而导致的焦虑感一阵一阵,在吉拉曼恩夫人紧绷绷的脸上四手连弹,没日没夜地奏响怪声怪调的钢琴曲,相对应的,夫人的表情也从高声骤降为低声,又从低调猛升至高调,惊悸、悲伤、兴奋、高亢、愠怒、无奈,种种情绪,被这四只可恶的手搅和在了一起,这位向来稳重从容的议员女士的注意力全投射到了深夜带着女儿跑去底城陋巷的短发女孩身上。
头几次,凯特琳回来时总是浑身是伤——其实只是小臂擦破了点皮,不会比挠一下痒疼到哪里去,但在做母亲的看来,这便是血流成河和万劫不复的灾难,其实她对短发女孩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敌意,相反的,她还挺喜欢那女孩大胆机敏的风格和小心谨慎的眼神,对她呢,也很礼貌,如果被逮到了,总不忘打一声招呼,小嘴甜甜的,还有点人见人爱的幽默感,明白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短发女孩是一阵风做的。她的造型狂妄不羁,粉色乱发随风飘扬,走姿潇洒自如,面颊与臂膀上画着纹身,总是不把鞋子穿好,其中半只脚上的鞋甚至没系鞋带,而是简单地绑了起来,裤子两边的裁剪也不对称,她不知晓自己该对这幅德行作何评价,也许是底城人的寒酸风气所致,也可能是新流行的时髦款式,她听说——就连皮尔特沃夫学院里的学生们也组织过抗议活动,就因嫌弃延续了两百年的校服制式古板老套,年轻人总该有自己的想法,毕竟如果他们都听大人的话,时代的齿轮就不可能转动了,她也曾做过这代人,挂在床头柜上方的猎枪可以为她作证。
只是,活得越久,爱的人越多越深,也再不能无拘无束地做自我的变革者,她不希望女儿受伤,染上致命的坏习惯,也不希望女儿出意外。
一想到凯特琳背着她和丈夫在午夜十二点飞似地跑去底城——令人眼花缭乱的游戏厅、用来滑板的脏兮兮的地下广场、窄巷鱼龙混杂的缤纷集市、瘴气徘徊的走廊、事故高发的化学厂,身边盘旋着破坏分子和小混混们,一想到这些,她就受不了,恨得牙痒痒。
“缤纷集市?是哪儿?”凯特琳保持着一贯的内敛和自信,问道,“我只去游戏厅,我们在那里练习射击和拳击,妈妈,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对底城的情况一无所知呢。”
“别扯开话题,她是底城人!”吉拉曼恩夫人压低嗓子,“那可是个缺乏教化的底城人!”
“是,底城人,我第一天就知道她是底城人。”女儿处理完伤口,已把房门关上,关门前还照常给母亲送上一个睡前吻,说了声晚安。
杰斯接受吉拉曼恩一家的资助,但他明白自己和他们的界限在哪儿,因此,在凯特琳和父母鸡飞狗跳的那些日子里,他还是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的“阳光书呆子”,埋头专心于学业,而且要说起凯特琳近期的异常举止,只有不了解她的人才会大惊小怪。
像凯特琳这样一位性格要强且坚韧不拔的女孩,用翻围墙和结识底城人来反抗父母的管束一点也不奇怪。
从认识第一天起,杰斯就知道,他们吉拉曼恩家乖巧伶俐的大小姐是个表面顺从你又背地反叛你的绝顶坏小孩,可千万别被家族画像里那位恬静可爱的女孩欺骗了。
虽然她教养良好,很安静,又有天鹅一样高贵优雅的身姿,但她一直都在和父母对着干。不厚道地说,这是在吉拉曼恩家借住的乐趣之一——观赏凯特琳如何背着老两口挤入金牌学院,又如何被自己的爹妈设计,成绩优异,却屡次三番通不过入院测试,可她还是不声不响地练就了一身好枪技,用实力碾压了闲言碎语,关于她靠着人脉进入学院的说辞被她射击比赛里的满贯一个个击碎,其实凯特琳的爸爸一直在瞒着妻子给女儿通风报信,当吉拉曼恩夫人第一次被女儿的枪技震慑时,他只是微笑着说,“是啊,亲爱的,她一直都这么棒,百发百中,能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就像你。”
她爱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也爱她。从这点看,吉拉曼恩家和上城所有普通人家一样,也和底城所有人家一样,她很少——乃至从来没给父母惹出过麻烦,但是,谁也别想撼动她已成形的想法,除非你觉得拿实验室的细导管抽空海水是可行的。
出于好奇和私心,杰斯陪着凯特琳和她不知名的短发朋友一起翻过墙,也不幸地一起崴了脚,花了近一周才恢复,他们三个人本都是十足的运动健将,但就在他们越过高墙前,一位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了靠底城那边的暗处。
瘦削的来者敲了敲拐杖,“哒哒哒”地靠近他们,难以置信地轻声询问这几个年轻人为什么不去走桥而要翻墙。
问题的答案对瘸子来说恐怕相当残忍。
“为什么?不为什么,我翻墙是因为这很有趣,宝贝,你翻一次就懂了。”黑暗中,不知是谁兴冲冲地说了一句。
“嘘——你没看到吗?他是个瘸腿,不能翻,你干嘛要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又有人咕哝道。
“可我哪知道?”原先那人委屈巴巴的。
听到瘸腿,杰斯才猜到来者是自己的老师维克托,他局促不安地打了声招呼,得到了回应,也因此失神地摔了下去,掉下去前,他习惯性地伸手抓了抓边上,妄图给自己失去的平衡性抓来一个大救星,却害得手牵手打算一起跳下围墙的女孩们也跟着摔了下去。
正是这次事故,杰斯才从来病房探望的吉拉曼恩夫人口中得知短发女孩叫“蔚”,这种类型的名字在上城很罕见,似乎是个绝望的文盲胡乱抓来一本字典随便指着V那栏点了个字就给女儿起了这么个怪名,但凯特琳急忙补充道,“蔚奥莱,她的全名是蔚奥莱,很好听的名字。”
杰斯是没听出来哪里好听,但是,他暗忖片刻,V-i-o-l-e-t,和V-i-k-t-o-r一样,Vi——它们有同一个开头,所以,就像凯特琳所说的,确实是个好听的名字。
看到自己一瘸一拐的步态,杰斯第一次听到病容缠绵的院长助教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有时他想过,会为了再听一次那种笑而再把自己的腿摔断,不过后来杰斯被告知,令维克托放声大笑的并不是他也做了回生活不便的跛足,而是他——居然不忘在石膏上写自己的名字,还写那么大。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维克托一本正经地问,“你的伤腿不会走丢,相反,它会一直赖着不走。”
“只是一种潜意识里的生活习惯。”杰斯想,这是唯一的解释。
他有一支笔,还有一条打了石膏的腿,那为什么不干点什么,比如,在上面写字。可是,写字?写什么?那不如写一写自己的名字,总比凯特琳那样画个纸杯蛋糕好上太多。
他和凯特琳两人的腿伤好后,吉拉曼恩夫人突然间放开限制,允许女儿将朋友带往家里,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再半夜爬墙偷跑了。
现在,全城都流传着吉拉曼恩家的大小姐——他们未来的执法官,在底城加入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小帮派,还做了粉色短发的混混头子的姘头,她和对方时常被人看见厮混在一起,肩贴肩地在底城闲逛,闲来无事就找人打架解闷。底城就像一个放大器,和上城互相传递流言蜚语,条子和混子凑成一对,这还得了?各色谣言艳俗诱惑,如雪球在两边滚来滚去,越滚越大,等传到吉拉曼恩夫人耳中时,早已离谱得没了样,什么吉拉曼恩大小姐为了底城女混混当掉家传宝物,什么两人结伴去妓院度日,还有什么上城没见识过世面的大小姐为爱与父母决裂。
杰斯并不清楚事情背后的来龙去脉。
他知道的是,叫蔚的短发女孩是凯特琳在专门培养执法官的金牌学院的同学,他们还聊过几句,蔚像朵灿烂的太阳花,而且,这朵太阳花一反常态,并非顺着太阳的光线转动花茎,而是颇具异常的力量,改造了自然法则——这朵粉色的太阳花往哪儿转,太阳就跟着她往哪儿去。
在两人的首次正式见面中,对方就毫不介怀地提着嗓子用“漂亮男孩”来称呼他,那天,维克托正好应邀前来检查他设计的装置,当时就在工作室里坐着,头戴着放大目镜。
那声高亢的“你好呀漂亮男孩”响彻了整间闪耀着细碎金光的房间。
“哇哦!瞧瞧这儿,这间房间也这么大,你呢?你是谁?你是凯特琳整天念叨的杰斯吗?那个和我们一起摔断腿的小天才?”
短发女孩对工作间和瘦骨嶙峋的瘸腿助教发出一声不由自主的惊叹,但又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只把缠着绑带的手搭在门框上,指甲修剪整齐,上半身在门的内外荡来荡去,没有踏步进来,“啪”一声,她笑着,有力的手掌拍了一下杰斯结实的上臂肌肉,以示对新朋友沉甸甸的善意。
杰斯立在门口,揉着一侧手臂,尴尬得不知所措,所幸她很快对琳琅满目的工作间失去兴趣,径直冲去了凯特琳的卧室,被门口的仆人放入后,她欢腾得像只误入游乐场的小狗,兴奋的毛茸尾巴快速晃动,横在吉拉曼恩家上空、带点淡金色的静默被撕裂出一条巨大的口子,死水潭的表面荡过几圈不安分的波纹,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呼传来,“我的天呐!你是小蛋糕,还是小公主?这间房间更大,你睡这儿不觉得冷吗?你好像应该给你的床加个窗户和门。”
维克托没做表示,他扶定手中的拐杖,将下巴撑到手背上,驼着背,对转过头来的杰斯耸了下肩,可杰斯知道,他静悄悄地目睹了一切,方才从饶有兴致的神情里转变回一贯阴冷审慎的严肃之中。他的心情比刚来时好上许多,似乎还挺享受杰斯被人调戏到宕机的场面,这事他干不来,也不是他的作风,他的一条腿是不太听使唤,但他有一双清澈的明目,不会放过杰斯的一举一动。
杰斯很感恩维克托最终没有学着蔚用“漂亮男孩”来形容他,他含蓄内敛的助教老师只会在称呼他的声调上下点手脚,以示或远或近的爱意,然而他们迄今为止还没牵过手,拥抱是两人最靠近的时刻。毕竟,学院明确禁止师生恋,而维克托又根本不像是个腻腻歪歪的人,如果越界吻他,大概率会被拐杖打。
两人原本是毕恭毕敬的师生,后来因研究在私人交集上延伸了一点枝桠,但请相信,杰斯从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一切的开头要从杰斯帮他打架说起,事情发生在底城,那人嘲笑维克托像个往脸上抹白粉的“悲伤小丑”,跛足的剧院舞女,给他取了外号“皮埃罗”,维克托拉着杰斯走,但杰斯忍不了,他像打铁匠锻造手下不服训的铁块般,恶狠狠地给上了一记足以给脸部骨骼重新塑形的重拳。事后,他的老师私下找他说,给他一拳就行,没必要打掉四颗牙,这话听着刺耳,但也很动听,杰斯笑着暗想,把手潜上老师硌人的后背肩胛骨,顺势把对方搂进了怀里,于是,一次拥抱就这样行云流水地完成了,维克托甚至没反应过来。
很多天后,杰斯才意外得知,蔚根本不是凯特琳在金牌学院的同学,而是后者误入底城闲逛时遇到的朋友,虽然她颇有成为执法官的潜力——如果你被她狠戾的拳头招呼过,就不会质疑这句话的可靠性。
凯特琳和蔚初遇时,后者因为街头斗殴受了重伤,杰斯还从未听凯特琳用那种语气谈过一个人,她说——“那滋味好像是在路上喂养了流浪狗,虽然不能带回家,但还是会担心自己离开后对方的处境,所以我有段时间天天去底城看她恢复得怎么样,她是在雨中迷了路的小动物,只能蜷缩在垃圾桶旁取暖,皮毛和爪子上布满感染的伤口,又对靠近的好心人呲牙咧嘴。”接着,她回到了冷静叙事的状态中,“虽然并不认识她,但出于人与人之间基本的同情和执法官的职业道德,我主动给她找了医生,她不知道‘吉拉曼恩’是什么,而她坚持会把钱还给我,偷东西她最擅长。伤口恢复后,她翻进上城,又恰好在桥上遇到了实习执勤的我,就那样,我开始翘班,和她晚上一起翻栅栏和围墙,灵活测试、障碍翻越——反正,这本来也该是执法官的基本功,不是吗?”
用皮尔特沃夫人的术语来说,蔚不只是女孩,还是个“地沟女孩”,她身上萦绕着一股上城人不具有的危险气味,混合着劣质汽油和低廉酒精,手掌里拍着便以四处攀爬逃窜的碳酸粉,而且总是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笑,看似很柔和,又气鼓鼓的,这种微笑的矛盾性可能源于她面颊上的婴儿肥。
很难想象维克托和她来自同半座城市,考虑到助教总是一尘不染的手指和略显老派的审美取向。
他的棕发半蜷曲,闻上去像颗精炼熬制、坚硬克制的太妃糖,如果不是那口怯生生的异乡口音,他其实更像个不大合群的上城公子哥,起码,杰斯第一次因严重违反实验条例而被院长助教拄着拐杖领去办公室教训时是这么认为的,不然,他该从哪儿学来这么多招人嫌又用词优雅的俏皮话?
那天,被苛责了几句后,杰斯闷闷不乐地坐在院长助教的办公室里,眼看窗外的城市远射灯亮起,他抄了一下午和一晚上《实验室规章条例和规范守则》,耳边时不时响起助教轻柔的咳嗽声,眼睛却对着整三十页纸的小册子发愣,助教贴心地给他提供了晚饭,对瘦得摇摇欲坠、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助教来说,一块三明治确实足够了,但杰斯饿得头昏眼花。
杰斯时常偷瞄一下助教,妄图抓到免于处罚的契机。他帮助教捡起掉在地上的笔,知道对方因伤腿而起身困难,还抽空为维克托取了文件、倒了杯茶,大大方方地献了殷勤,也公开表达了对低级的惩罚手段的不满。
办公室的门半敞开,这是老师为了避嫌的常规做法,几乎所有路过的学生都听到了杰斯的声音——“院长助教,我控诉你!抄写是对人类高级自由意志的蔑视!我有权捍卫学院开放进取的精神!向你提起控诉!J'accuse!”他还不知从哪儿扯来一句外语,义正严辞地说道,然而,没用。
维克托横眉冷对学生的指控,软硬不吃,说什么也不允许杰斯走。
“没人喜欢被惩罚,但谁让你犯错了。”他正在研读学生的笔记,咧开嘴角,有气无力地强调,“如果你不想自己的自由意志遭到破坏,那你就边抄边动动脑子,比如,为什么不要在上午十点把实验室的窗户玻璃炸掉。”
杰斯听闻过有不少人因非法实验而背上处分,甚至遭到开除,但还从没听说过被老师抓进办公室,又罚抄到深夜的先例。
自然,维克托也在办公室里陪了他等长的时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杰斯瞥他,他也从稿纸上抬起双目回以凝视,吓得杰斯又低下头。
一来二去,杰斯死心了,老老实实地把条例抄了两遍,维克托检查完抄写后才放过他,但出乎意料,在他打开门,卯足劲,打算一路狂奔回家吃饭前,院长助教用一根手指喊停了他。
“又怎么了!我真的没有耍花招漏抄!你也看了!你检查了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字也没少!”杰斯这次几乎是吼出来的,助教不紧不慢地等他吼完,嫌弃地挑挑眉,让他走近点把手伸出来,又朝杰斯手里丢了一把钥匙,告诉他可以去四楼仓库里取回被没收的器械和材料,就在左手边的架子上,贴了便签,顺便带走面前的笔记本,明天早上再把钥匙悄悄还回来。
直到那一刻,杰斯才算有点喜欢上了冷言冷语的院长助教。
“你的实验和设想呢,无法辩驳,确实十分危险,但并不无用。”维克托合上笔记本,继续说,“你唯一的错是让人发现了,而且还是被院长发现。”
握着钥匙,杰斯意识到,这位死板又讥诮的院长助教也是位阳奉阴违的主,一只绝顶狡猾的瘸腿老狐狸,他不仅一直在底城进行非法实验,还知法犯法,比手底下任何一个坏学生都要猖狂嚣张。
不过,维克托也说了,他的实验室永远欢迎破坏实验条例的学术异端加入。
“藏好你的实验项目,完成你的实验项目,展示你的实验项目,坐上我们的位置,然后你就可以自己修改《实验室规章条例和规范守则》了,你可以把它增添到五十页,也可以删到只剩十页,而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第一步——藏好你的实验项目。”
说出这话时,跛足的院长助教极富魅力,即使他看着病怏怏的又精神不振,但一种不太正派的智慧在闪烁着光芒,使得生命力极速迸发,让杰斯心跳加速。
于是,杰斯才在那晚加入了坏女孩帮,也跟着她们连夜翻墙去底城,在蔚被允许进入吉拉曼恩家后,他也照翻不误,也许因为他真的想再摔断一次腿,好收到维克托送的慰问鲜花和香软曲奇,再被轻声细语地问候几句,毕竟平时只有他去医院探望老师的份。
总之,对两位自祖安来的“进口货”,年轻人们都很满意。
下水道恋人?谁发明的烂词?好吧,管他们去说,保守的老家伙们总有死的一天。
2.
对于礼物,两人都准备了很久,因此交到恋人手中时,他们难掩笑意,尤其是凯特琳,她挂着冰柱子的脸顷刻间幻化成一滩春日时分金光闪闪的湖水,可以透过湖水直见到那颗在脑脊液里恣意荡涤的大脑,人别于动物的爱,正是从那儿产生的。
他们交了礼物,转过身去,打算让对方和礼物独处一会儿,虽然急需独处冷静的其实是他们自己。
杰斯打开笔记,已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准备词,维克托一直很看好他的设想,也放任他在底城的实验室里胡作非为,不过他更希望自己以科学研究者的身份而非恋人的身份获得这份殊荣。
凯特琳故意换上了实习执法官的制服,就因谣言传的那些——执法官和逃犯的罪恶结合还挺迷人。当她的母亲为此头疼不已时,她却乐此不疲地收集着传闻,还把它们集合成册,和蔚的照片贴在了一起,这是执法官的另一门必修课——合格的信息搜索和整理能力。
初出茅庐的执法官,将在今晚抓住偷了情书后落跑的粉发女仆,她相信蔚漂亮的手臂肌肉线条与上头流畅的纹身会和女仆装的蕾丝花边擦出足够烈的火花。
大概半个钟头后,杰斯才见到维克托。
他被许多新奇的设计和迷人的知识震憾在原地无法动弹过,但这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简单描述一下三好少年塔利斯眼前的画面,那位名叫维克托的院长助教正眼神游离又面红耳赤地立在实验室门口,像头一天上任的脱衣舞女,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地一件一件地褪去包裹病体的衣物,最终,将其中由丝绒和蕾丝包裹的女仆装露出。层层叠叠的女仆装不是普通的情趣衣物,而像裱花蛋糕一样被人精心设计过。
“对不起,你买的尺寸对我来说有点大。”
“发生了什么?”
“别装了。”
“我发誓。”
“可是,这是你写的。”维克托紧紧握住拐杖,小心翼翼地蹲下,弯腰拾物对他来说是件难事,他从脱下的衣服中抽出一张纸片,“你说的——穿上,走到我面前,直接脱掉,别说其他废话,那些话留到上城再说。你还写了一封厚厚的信,大概有三四页纸,塞在粉色的信封里,但我没来得及看,我打算明天中午再腾出时间好好看,顺便给你回信。”
凯特琳没有收获到预期的惊叹,蔚今天出奇地镇定,当蔚一成不变地靠近她时,她的心降到了谷底。
“你……你为什么没有?”凯特琳没把话说下去。
“什么?”蔚皱紧眉毛,她目睹了一个灿烂笑容消逝死亡的全过程。
“我是说我的礼物,是你不喜欢吗?还是……”
“说到这个,我正纳闷呢。”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闪着蓝光的宝石,“那盒子我拆了十几分钟,没想到里头是这么一颗小东西,它很漂亮,我盯着它天空一样的身体反反复复地看,它是水晶,还是宝石?哇哦,管他呢,它太美了,我几乎挪不开眼,但我又该怎么保存它呢?”
凯特琳看着发光的宝石陷入沉思,陌生感和熟悉感同时攥紧了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想自己肯定曾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东西。
蔚半睁半闭眼睛,将宝石凑近虹膜,那颗宝石和她的蓝眼睛互相重叠,她呼出一口气,坐到凯特琳旁,鼻子轻蹭过预备执法官深蓝色的碎发,在发间探寻自己前来的理由,又把发烫的半张脸贴了上去,“小蛋糕,这真是你送给我的吗?”她问。
凯特琳捋过另一侧头发,重新拉上高跟长靴的拉链,“当然——不是,恕我直言,只有躺在坟墓里的老古董们还会互赠珠宝。”她的用词尽量克制,对宝石的存在表现出满眼抗拒,就是这颗令人琢磨不透的小东西代替了自己的礼物成为今晚的主角。
“那它该是哪来的?”
“不知道,我的礼物大概被谁调包了,那真是——完蛋了。”凯特琳的眼睛从宝石移向蔚,“完蛋了。”她字正腔圆地重复,“会有人看到我写给你的信的。”
“我的执法官阁下,你写了什么?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是逮捕我的罪状书吗?你难道要把我送去静水监狱关起来?还是——送进你家那栋大宅子?”蔚蹭着她的颈间,睁大水汪汪的眼睛,不安分的双手正等着被人铐上手铐,“我可不是威胁,宝贝,你最好快点铐住我的手,要不它们就得从你身上偷点东西。”
“我的信里没写什么,都是平常的话。”凯特琳这样说着,绞住蔚的手,摸着手心的纹路,一圈一圈褪去她手上的拳击绑带,总是肃穆万分的脸向蔚开了一扇门,在那道难以捕捉又真实存在的笑意里,蔚将宝石塞入口袋,拥抱了上去。
她在等一个触发性的吻,而她习惯了这个信号由凯特琳来发。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你给我送了什么,虽然很遗憾,但我们今晚还是会有段好时光的。”
“毕竟不缺这一次,对吗?”
“毕竟不缺这一次。”蔚重复了一遍。
“亲爱的,我不知道自己已这样喊过你多少遍,至少在我的信中,是无数遍,几乎每次,当我喊出它——亲爱的,我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和感情,这使我疲惫不堪,也使我如获新生,你就是这样占据我的身体和内心的……”维克托起初仍能用自持的口气朗读,间或捎上点儿他特有的讥讽,但在读了两三句话后,他因常年生病而曝露出病态惨白的脸已被一股势不可挡的潮红占据了半角,他终于相信了杰斯的说辞,礼物拿错了——包括这封信,它们属于另一对恋人。
他像被人狠狠击打了一下后背,脆弱的躯体经受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迅速将纸张叠成方块,塞到了杰斯手中。
“你看,你自己看,但可千万别大声念出来。”他羞得把脸背过去,和身上那套衣服愈发相称。
杰斯接过信纸,手指沿着信的褶皱处划过,气急败坏地将其摊开,又将纸转正。
“如果我真是你的小蛋糕,你甜丝丝、散发香味、点缀着红樱桃的小蛋糕,那么,回答我,可千万别回避我的问题,亲爱的,你又是如何吃蛋糕的?你是直接咬掉上面一层油软的奶油,还是舌头轻触上齿,舔过蛋糕的表层,再伸入……也许你是慢慢地伸入其中,再抖动舌尖,好让甜味在味蕾上久久停留,也许你会伸出手指,就比如说,你那根令我魂牵梦绕的中指,搅动奶油的内里,直到蛋糕面目全非,只留下一滩融化的、柔软的、可口的融在胚芯上的液体……那么,再往里去点吧,既然你弄脏了你的小蛋糕,你的小蛋糕也已经弄脏了你的手指,为什么不干脆……”
杰斯半张着嘴,停住了,直到念到这里,他的榆木脑袋才终被敲醒,维克托并不是在欲擒故纵地命令他,而是衷心建议他别读出来。
念信时,助教始终不敢和杰斯对视。他用手捂住了下半张脸,健康的那条腿因尴尬和无助而折到了椅中,无意间暴露出大腿根部若隐若现的隐私部位,这条腿的大腿上绑了一圈吊袜带,挽在手臂中的拐杖和吊袜带的蝴蝶结纠缠到了一起,他一定花了很久才穿上这套繁琐至极的衣服,到处都是礼物包装般的蝴蝶结,白丝袜遮挡了腿上的伤痕,很好地勾勒出两条细腿的轮廓。
“那我为什么要穿这身衣服。”维克托半眯着眼睛,用降到最低的声音询问道,他像个高烧病人般晕晕乎乎,即使他们还什么都没干,精力却已所剩无几。
“因为……也许我们只是拿错了信。”杰斯看向他,试探性地将手伸到裙底,维克托没有拒绝,他像睡觉中的猫,丢掉拐杖,把爪子搭到了眼部,打开膝盖,好让杰斯挤入自己的两腿间,杰斯在对方的两侧髂骨处各摸到一个似有似无的蝴蝶结,开始一层一层的拆卸面前的礼物,确实,就像维克托说的,这件衣服的尺寸对他那副骨瘦如柴的身体来说过大,但又比合身的剪裁更合适。
“我可以吻你吗?”
“不可以。”助教推开他,“因为你得先把我腿上的助行器支架取掉。”
3.
天刚破晓,他们是在底城的酒吧遇到彼此的。
这间酒吧从不打烊,永远敞开一个角落给厮混潇洒的叛逆之徒休憩,但早上的客人并不多,昏暗的自然光透过重重玻璃,只照入了一小束,勉强能提醒酒吧里的夜行生物们白日已到。
维克托在杰斯怀里,他是被架着走到这儿的,拐杖拖在地上,没了用处,毕竟这次受损的不是右腿而是脊椎和腰部,他的下肢宛如瘫痪般使不上力,身上披着学生制服的外套,银色领带系到了杰斯脖子上,至于学生的红色领带,没了,可能落在了路上某个浓雾弥漫的小巷,他的上衣扣子少扣了两颗,浑身上下——从脖子到腿,再到身旁过分亲近的学生,院长助教把皮尔特沃夫学院的教师手册的条例统统违反了一遍。
他半眯着眼,睡眼惺忪又疲惫不堪,因眩晕和体力不支而对四人的相遇一无所知。对其他人来说,他是个在底城冒死宿醉的病人,仿佛嫌自己活得还太长,喝杯酒,招招手,让死神再早点来。
杰斯和凯特琳看见对方时没有打招呼,他们惊恐不安地对视了几秒,明白了一些事。
杰斯把手伸入口袋时,凯特琳也同时把手伸入了口袋。
“衣服可以留下吗?”
“无所谓,信呢?”
“在这儿。”
“你读了?”
“读了…呃……但没读完……没敢读完。”杰斯结结巴巴地说。
“有什么不敢读的?你们这对搞科学的男同性恋,啧…学究做派的老古板。”一旁的蔚把自己丢进椅子,抢过了褶皱的信封,“别告诉我,你们本来打算盯着这颗破石头看一晚上。”
“小姐,你说对了,大致安排就是这样,可能还有其他,比如……”
“比如什么?”她凑近。
“比如……聊这颗破石头……”杰斯双手抱头,揉乱了刚刚才梳好的头发,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的老师,他还好吗?”蔚本来打算看信,但注意力转到了对着热牛奶吹气的维克托身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他带回上城,所有人都会看见的,但我有必要提醒你,这本来会是你的遭遇。”
这下轮到了凯特琳说话,“你在污蔑我,杰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混蛋。”
自双方见面起,她的脸就憋得透红,如果这时有人在上面吻一下,她会像淡红色的橡胶气球般,发出一声巨响,炸裂开。
蔚把一条腿翘到桌子上,这间酒吧算是她的地盘,如果有谁不同意,站出来,她会揍到你同意为止。她红色的连帽夹克下套着凯特琳的制服衬衫,上面还绣着吉拉曼恩家的标志,腰间别着妹妹那儿顺来的挂件,终于得空读起了几经易手的信,即使这份笔触过火的情书本该是她和凯特琳间的秘密,但她读着读着,眼神忽然间飘飘然不知所措,笑容消逝,止步于稿纸的第一页页脚,不敢再翻过去,她抬头,看向漂亮男孩,漂亮男孩的金色眼睛也正在盯着她。
“是吧?”杰斯轻飘飘地问,“我说了,我不太敢读。”
“呃…是……我收回我之前的话。”她深呼吸,一侧脸颊也在发烫,信挑起了她心底深处的海浪,如果可以,她会立马给凯特琳薄薄的嘴唇一记吻,扒掉她的上衣,就像昨晚对方对自己做的那样,拽下衣服之前,再在凸起的小腹上用手指轻轻画几个圈。
可惜,这里还有碍手碍脚的其他人在场。
凯特琳来回看他们俩,找准时机,抢过情书塞进花边衣襟,“现在,暂时忘记这封信,所有人。”她摊开手,斩断了杰斯和蔚之间呆滞的眼神交流,“我们已经把礼物换回来了,那么不如再过一遍昨晚。”
“打扰一下?再过一遍昨晚?”沉默许久的维克托突然发问。
杰斯向他展示了拿回的海克斯宝石。
“哦,你是说这个。”助教把手搭回额头,他似乎没注意到面前坐着两位年轻的女士,面无血色地贴到杰斯耳边吹着高烧病人的热气,“再过一遍昨晚,那我是这样,还是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衣服再和你研究?”
蔚假装听着,趁凯特琳紧皱双眉,往对方脸上亲了一下,那颗气球还是不可避免地爆裂开来,酒吧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