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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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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1-11
Words:
10,34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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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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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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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

再见

Summary:

※埃斯蒂尼安x光之战士♀
※背景为第八灵灾,死亡预警
※时间线与游戏剧情有出入,考据不全面,如有错请指出
※在微博和lofter都发过,顺便给AO3这边除除草吧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男人推开了忘忧骑士亭的大门。

老旧的吱嘎声缓缓碾过店内的空气。他走进,随手拍去肩头快要融化的雪。残留的水渍拍不去,沾在外套上,莫名有些沉甸甸的。

昏黄的灯光从楼梯拐角洒下,以前好像还更明亮一点。寥寥两三桌食客里,并没有人特意抬头看向门口。他朝下望了一眼,正准备走下楼时,一声高亢的叫喊总算冲破了空气中经年堆积的陈旧:

“埃斯蒂尼安,这儿,这儿!”

那又尖又细的嗓音好像没怎么变过。

精灵族男人叹了口气,两三步下了楼,走到柜台附近的圆桌旁,“咣当”一声将背上的枪与麻袋都丢在地上,这才一屁股坐了下来。而嗓音的主人——通身银白的小小龙族则探头打量了一下,随即不解地问:

“我怎么觉得你这个麻袋好像用了很久呀?你都不带换的吗?”

“又没坏,换什么。”

“可那里面装的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吗?”它用短小的前爪费劲地挠了挠脸。

贵重。他瞟了一眼地板上甚至有些泛黑的麻袋,袋子柔软地勾勒出冷硬的棱角。喝下一口酒,他说,“这两天没用,就先收起来了。找我什么事?”

小白龙尖利地“嘿”了一声,“没事就不能找你啦?你这人可真是的,都这么多年了,还这么硬邦邦又冷冰冰的!早知道我就不该花那么大力气麻烦艾默里克找你,和他喝酒都比和你喝酒有趣……”

它唠唠叨叨地数落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里溅出几点火星子,看得柜台后的店主吉布里隆抄着手直摇头。而男人面无表情地照单全收,顺手拿过盘子里的一根鱿鱼伸至它眼前,暗示性地摇了摇。

看他“得寸进尺”,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瞪圆了眼睛,嘴里包着将吐不吐的火焰,活像引线快烧到底的炸药。

见状,他面色不改,只是柔和了声音,说:

“好了,别气了,快帮我烤一根吧。这么久没吃了,怪想的。”

——这么久了。

这几个字像树枝承不住而抖落在地的积雪。它才发现,原来温暾的灯光已填不满他眼角下多出的两道细纹。

小小龙族蔫蔫熄火,为他烤起了今晚第一根鱿鱼干。

 

刚烤了三根,它便恢复了过来,兴致勃勃地问他是不是很久没来这里了。埃斯蒂尼安不知它问的是伊修加德还是忘忧骑士亭,省事地“嗯”了一声,把“敷衍”二字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

三杯冻雾鸡尾酒下肚,小白龙奥恩·凯餍足地打了个嗝儿。夜渐深,食客零星来往,有人铠甲披身在二楼坐好,也有人素衣一身往楼下走去。他们不约而同地注意到这条盘了半张桌子的小龙,仿佛见着了什么稀奇,不过奥恩·凯不在意,埃斯蒂尼安自然也不介意。男人叼着鱿鱼干,总觉得这条龙比从前大了一些,灯影摇晃间听见它絮絮叨叨,又觉得它其实没长大。

人与龙果真寿命有别。

醉意逐渐驱散了寒气。他夹起菜,刚送进嘴里,就听见它说自己来伊修加德前这一路有多荒凉。“你打哪儿过来的?”他随口问。

“摩杜纳啊。加隆德炼铁厂。”

他“哦”了一声。

“我还以为摩杜纳没人住了呢,毕竟‘第八灵灾’赶走了好多好多人类,从黄金港到天极白垩宫,又从库尔札斯高地到了摩杜纳,我走了好多地方……”

“你去摩杜纳干什么?”

它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说:

“我想去看看她啊。十年了,我还没去看过她呢。”

油灯的光亮倏忽有些刺眼。

 

“十年”足以概括太多好与坏,而从这十年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却总是忍不住刻意回避一些词语。

十年前,加雷马帝国投放了“黑玫瑰”。事实证明人祸永远比天灾更可怕,象征生命的以太在顷刻间止息,“拂晓血盟”战死在终末焦土之上,随即袭来的“二次伤害”则深入各国土壤。地底的以太循环彻底消止或紊乱,昨天还是主食的农作物眨眼便染上剧毒。骤减的粮食与贫瘠的资源带来无休止的战争,战争带来死亡与苦痛,苦痛进而催生新的仇恨。

幸存者们将这一无解的闭环称作“第八灵灾”。

“第八灵灾”刚发生的那一年,埃斯蒂尼安三十二岁;

而邪龙袭击亲人与故乡的那一年,他十二岁。

 

“我还记得她帮我找法乌涅姆阿姨,”奥恩·凯嘴里包了食物,说起话来含含混混,“我们找到一个‘沉睡的猛龙’,又找到红玉海的‘怪龙’,还去了太阳神草原,然后你来了,我们一起拯救了爸爸的伴侣。后来……”

它咽下食物,怔怔地盯着桌上的油灯。不稳定的光亮照在它脸上,竟照出了三分难过。“那天潮风亭突然着了火。我起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带着人类跑出去,却看见黄金港里到处都是冲天的大火。听说是有难民集体坐船逃了过来,但黄金港不准他们进,所以就发生了叛乱……人类死的死,散的散,店长临走前遣散我们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死了。”

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并不立刻接话,他将菜夹在碗里,忽然没了心情吃,便放下筷子,抓起酒杯喝光了半杯酒。冷冽的味道像刀割过喉咙,随即化作热流汩汩,在胃里径自发酵。埃斯蒂尼安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快想不起奥恩·凯嘴里的那个“她”到底长什么样了。高矮胖瘦、喜怒哀乐,一切都随时间泛了黄,只剩周围食客们断续的碰杯与交谈,固执地告诉他应该说一句话。

“再帮我烤一根吧。”

他如此说道。

 

男人慢慢嚼完了那根烤鱿鱼干。龙火恰到好处的炙烤使得整根鱿鱼干不会过于干硬而咬不断,也没有过分柔软而失去嚼劲。他就着酒,一口一口,直到味蕾再也分辨不出鱿鱼和酒的味道,才咽下嘴里的东西。他听见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论物价与搬迁,也看见一个缠着绷带的士兵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在这座勉强维持着尊严的城池里,从未熄灭的战火随时都有可能再度打响。

没有人再提起她。无论是“光之战士”,还是“拯救伊修加德的英雄”,无人再提起这些字眼。

埃斯蒂尼安抬起头,看见站在柜台后的吉布里隆。那张脸上不可避免地显了些老态。十年了,这间忘忧骑士亭没有再换店长。

——他其实本应立刻赶往伊修加德的。

喝了一口酒,听见奥恩·凯问他“这些年在做什么”,男人掺了满满一杯,这才说:

“没做什么。加隆德那儿缺人手,我就去帮忙了。”

“帮忙?可我听西德说他们正在研究这次灵灾呀。”

“嗯,我搞不懂研究,就只是护送研究人员去其他地方采集数据。”

“那肯定很好玩吧!”

“……不好玩,”多年前的往事浮上心头,他又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酒,“会碰上打仗,也经常死人。”

埃斯蒂尼安想起那个来自加隆德炼铁厂的拉拉菲尔族人,尽管早就记不得那青年叫什么了,却仍然会隐隐羡慕他能在死前朝着虚空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话。

暗暗嘲笑自己对逝者的“不尊重”,埃斯蒂尼安接着说:“没活儿的时候也会出去散散心。”

小白龙拖长音“哦”了一声,“没回来看过?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在打仗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他们的对话在逐渐弥漫的酒气中漂浮。第八灵灾后,大大小小的战争相继爆发,纵使伊修加德那时百废待兴,同样不能幸免。当时他在丧灵钟的酒馆里听见消息,第一时间提枪赶去神殿骑士团,中途路过巨龙首营地,却不想在那里碰见了艾默里克的副官露琪亚。

高挑的女副官行了个军礼道:“您是要找艾默里克大人吗?他现在有事,抽不开身,还请您稍候片刻。”

埃斯蒂尼安吐出一口气。也许是要打仗了,库尔札斯中央高地那熟悉的严寒冻得他莫名手僵。他朝营地里两层楼高的建筑物瞄了一眼,那扇门背后应该还挂着蓝发青年的画像。

“他来这儿找谁,福尔唐家的那个老三吗?”

女副官回答时语气仍是公事公办:“眼下地脉影响虽然还未扩散到伊修加德,但开战在即,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哦,那你跟他说一声,我回来了。”

露琪亚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背转身继续朝基础层走去,她才“啊”了一声,慌忙上前拦住他。

“埃斯蒂尼安先生,您不能回去。”

“怎么?”

“艾默里克大人不希望您回去。”

“那我去跟他说。”

“先生,先生!不可!”露琪亚罕见地慌了阵脚,拽住他的手又松开,在其他士兵肃穆中带着些好奇的注视下收敛表情,低声说道:

“雅伯里克·贝尔先生——您的师父去世了。艾默里克大人不希望您知道这个消息,更不希望您再上战场,因此没有命任何人通知您,我这样已是违命,还请您……多多体谅他的苦心啊。”

半晌沉默。风雪带走了他的提问。

“他是怎么死的?”

“听当时在场的人说,是为了保护附近村落里的一个小男孩,被贼寇刺穿盔甲,贯穿心脏而亡。”

男人闭了闭眼。

“害他的人呢?”

“已悉数落网,不日问斩。但因为救援赶得迟了,没能救下他……”

灰蒙蒙的雪卷走了一切。

埃斯蒂尼安不再停留,离开营地,也彻底离开了这座雪山上的故乡。

 

他没有和奥恩·凯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小白龙也并不知道男人沉默许久是在想什么,瞪着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打量他,见他表现得像块水滴不穿的顽石,只好主动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它提起未从丧灵钟搬离的罗薇娜商会,那个棕色皮肤的女人虽然对它很好,但看它的眼神总像看什么珍奇物种或食材,令它背后发毛;又说起加隆德炼铁厂最近的动向,似乎是调查到了摩杜纳远郊的水晶塔上,尼禄依然每天和西德明里暗里较劲,那个鲁加族的大个子比格斯这些天总喜欢把自己刚懂事的儿女带去炼铁厂玩,似乎是想从孩子抓起,培养他们对研究的兴趣……

埃斯蒂尼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酒瓶不知不觉间空了两瓶,他看了看奥恩·凯眼前装菜的盘子,又瞥了瞥自己手边见底的空杯,再叫了一瓶酒。

“我这次是去看她的。听炼铁厂的人说,你每次回去都要在她的墓前放一束新的妮美雅百合,是吗?”

奥恩·凯问出这句话时,吉布里隆正好拿了一瓶温过的酒来,还没等埃斯蒂尼安组织好语言,便听见吉布里隆若有所思地说:

“你们在说谁,那个光之战士吗?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了,我还没去看过那位英雄啊。想当年她第一次来我这儿的时候,我只当她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谁能想到后来她居然拯救了伊修加德……唉,这一晃都十年啦。”

自顾自地拔掉瓶塞,往埃斯蒂尼安的杯子里斟了满满一杯,吉布里隆扫了一眼从门口向下拐去的楼梯。“我还依稀记得她那天穿着伊修加德的大衣,和那个白头发的男孩儿——是叫阿尔菲诺吗——从楼梯上走下来。前几年听说龙堡那边的龙族都走了。龙诗战争、龙诗战争,龙走了,诗也被人忘记了,现在就剩战争了。”

吉布里隆看起来并不像个话多的人,但他现在絮絮叨叨得过于聒噪了。埃斯蒂尼安没有插嘴,听着听着,忽然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瓶酒,也不记得吉布里隆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总觉得这位店长好像和奥恩·凯莫名投缘地聊了许久,内容有缅怀她这个光之战士的,也有关于他这个没人记得的前苍天之龙骑士的。

他已经很久不曾听见别人将他与她放在同一段话里了。

视野渐渐模糊。在彻底看不清任何东西之前,男人少见地说了一句话。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的话。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她其实根本就不想当什么英雄。”

 

人活久了,活得无聊了,就免不了会胡思乱想。更何况他又多活了整整十年。

埃斯蒂尼安曾笃定地以为自己会战死,不论是龙诗战争的沙场、尼德霍格的面前,还是龙眼龙血的侵蚀,反正是战死,总也活不长。

但他没有。他活下来了。有两个傻子活生生地从他身上拔下龙眼,宁可不要自己的命,也要救下他的命。他起初觉得自己的幸存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奇迹,可事实证明“奇迹”似乎真的可以复制,好像只要有她,有拂晓血盟,一切难关都能迎刃而解。

直到他得知她死了。

那时他从阿拉米格王宫离开不久,手上的长枪隐隐缠绕着龙眼的以太。他做这一切本意并不是帮她,只是为了一个“自我了断”——当然,帮了她也算好事一桩——在返回库尔札斯高原之前,拐进了一家无人问津的小酒馆,脑子里还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直到一个满面胡茬的中年男性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喂,你们有没有亲戚住在神拳痕的啊?那片儿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那个光之战士,还有拂晓血盟,全……全死了!听说是帝国的什么武器给弄的!”

 

他以为是个恶作剧,为防万一还是打听了消息,听说遗体已经被送去驻扎在丧灵钟的加隆德炼铁厂,便即刻出发,心里依然觉得只是个玩笑话,或是她为了躲避什么危险而选择诈死。

然而当他匆匆赶去,迎来的却是青天白日下,一块刻有她名字的墓碑,坐落在一排整齐的墓碑里。那排共有六座,稀疏摆着几束鲜花。

而他站在墓碑前,仅片刻便往回走,踏进炼铁厂,找一个员工问出西德·加隆德的办公室,推开门,在员工慌张的阻拦和西德诧异的眼神中得知了事实。

她真的死了。

男人站在原地,一度不知道该对这个事实做出怎样的反应。不过,他当时是一身便衣赶来的,也许西德·加隆德和一旁的尼禄·斯卡艾瓦都看见了,只有他自己不知道。那间充斥着书籍、零件和咖啡苦味的办公室里,仅容得下一张书桌、两把座椅以及三个人。

她死了。

 

朦胧间,埃斯蒂尼安感到一丝冷气爬了上来,像雾又像雨,在迷蒙中将他包裹。

接着,他看见了自己:十二岁的自己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哭哑了嗓子;二十二岁的自己攥着长枪,一腔仇恨、满眼孤傲;三十二岁的自己穿着冰蓝铠甲,平静且坚定地向前走去。随即,一切又都消散了,只剩下四十二岁的自己,循着脚边白霜一样的光,下意识转过身去。

女孩就站在面前。

埃斯蒂尼安攥紧双手,这才发觉手心里有东西,是一条略显老旧的项链,挂坠部分是一块小巧的金黄色水晶,岁月逐渐磨平棱角,将它打磨得更光滑,更像一颗星星。

喉咙忽然发紧。十年不曾用过的称呼迟迟无法出口。他抬起头,朝她伸出手,说:

“这是你的。还要吗?

“在我这儿已经放了十年了,一直没能找到你父母。我没想冒领,只是想试试,谁知道加隆德的人根本不问,就让我拿走了。可能这条项链比不上你的武器吧,没办法摆进西德·加隆德的办公室里。不过你也别怪他,你死了以后发生了很多事。”

埃斯蒂尼安笑了笑。

“我也没想到十年后我能这么啰嗦。”

九霄云舍的房间从没有这么冷过。冰冷的月光在她乌黑的长发上落了雪,在他眼角的皱纹里结了霜。

“你后悔过吗?”

 

第八灵灾发生前,他们曾在太阳神草原有过短暂的再会。那时刚解决了奥恩·凯的事,她说难得再见,拉着他朝重逢集市边走边聊。

走着走着,她忽然问他,有没有后悔辞去苍天之龙骑士,离开伊修加德?

他觉得她简直问了句废话,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他从不做后悔事。

她便笑了。

那是他记忆里有关她的最后一部分。

十年后再记起,纵使不曾褪色,却也回不去十年前的那个自己了。尽管他依然想选择不后悔,可她不在的这十年里,现实只是变得更加现实。他后悔自己没能违背艾默里克的意愿,直接上战场,也后悔没能挡下射中魏吉的那根箭,后悔自己冥冥中选择的这条路上有太多的料不到、得不到与不如愿……

更后悔的是,没能像当初她救自己那样,救下她。

 

“你十年前带领解放的阿拉米格已经没有了,那儿的人死光了,土地也没办法再用,虽然有学者在研究怎么恢复地脉,不过现在也没个成果。帝国也没好到哪儿去,‘黑玫瑰’把他们自己的青磷水给‘反噬’了。具体是怎么个‘反噬法’我也不清楚,总之现在一蹶不振。

“各地都在打仗,都在争抢更多的粮食、更肥沃的土壤和更清澈的水源。我知道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最起码,你得知道就算世界已经这么糟糕了,你从前帮助过、结识过的那些人,他们也不全是一群知恩不图报的白眼狼。

“鲶鱼族和莫古力族,虽说我到现在还是对那群莫古力没什么好感,但不得不说,它们送来了很多资源和情报。你从前待过的各地的冒险者行会也联合起来,为阻止战争而四处奔波。和你交情很好的那个加隆德炼铁厂,虽然死伤惨重,但幸存下来的员工们也在研究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们都没有放弃。

“看着他们,我会觉得还有人记得你,也挺好的。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你没有当英雄,那该有多好。”

指尖不停摩挲着项链上的吊坠,他心里清楚,这句话只是一个永远无解的悖论。假如她没有选择成为冒险者,也就不会与拂晓血盟接触,更不会遇见他,解决一连串事件与难题。可不论如何,总会有人代她接过这个头衔,终结龙诗战争,解放阿拉米格。

就像人们常说“时势造英雄”,英雄往往也身不由己。

 

“我甚至想象得出你会说什么。十年了,人总会变的。我老了,也变任性了。这十年过得浑浑噩噩,不敢回来看一眼。前些年去看你的时候,我没告诉你龙族离开了。我去送了行。也有几条龙留了下来,比如维德弗尼尔和奥恩·凯。赫拉斯瓦尔格领着其他龙走了。走之前它问我,接下来想干什么。”

“……我没能回答它。”

他无法找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回答。当奥恩·凯追问“为什么会觉得她不想当英雄”的时候,他也无法回答它,只能以酒醉搪塞。他深知自己应该面对现实,现实就是她死了,他喝醉了,借着酒劲在梦里对着她的幻影絮絮叨叨,问她一些根本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埃斯蒂尼安有些想笑。

“我该醒了。”他对自己说,“在这儿待得够久了。再待下去指不定会冻死在酒馆里。”

她依然静静站在窗前。一成不变的雪光从窗外透了进来,冷冷的,将她单薄的身影照得异常虚渺。一股冲动攫住他,漫上喉头,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跌落在地。埃斯蒂尼安顿时局促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这股情绪到底是源于这个许久不曾喊过的名字,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不好意思——在自己的梦里不好意思着实有些丢人了,于是他固执地将原因归于前者。

“埃斯蒂尼安。”

这时,她说话了。在呼唤间,她向他走来。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们之间只有十步,她走出的每一步都没有声音——那当然了,她早就死了,这是她的幻影,是他记忆中的她。

可她呼唤他,用十年前的声音、十年前的语气,真实得根本不像一道幻影。他慌忙寻找“蛛丝马迹”,直到她在面前站定,那双黝黑的眼眸望过来,他才发现,原来空气这么冷,窗户都冻僵了。而她踮起脚,伸出手,手掌接触他的脸,柔软温热。

一如从前。

埃斯蒂尼安怔怔凝视她,只觉嘴唇发干、喉咙发涩。女孩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失态,又垂下手去,掌心覆住了他攥着项链的右手。

她轻轻笑了笑,对他说:

“再见。”

 

他醒了。

阵阵作痛的太阳穴令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随即惊喜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你总算醒啦!”

宿醉的疼痛在小白龙的叫喊下立刻放大数十倍,他沙哑地应了一声,抬手想遮眼,却忽然发现紧握成拳的掌心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他摊开手,一块水晶吊坠正安稳躺在中间。一颗微微发热的金色星星。

是她的项链。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疼痛便越发刺激起神经,催逼大脑吐出先前囫囵吞下的一幕幕画面。

她的身影在纠缠不清的意识里次第清晰。

“是店长让我把你搬上来的,他说伊修加德的晚上太冷,害怕把你给冻死了。我俩费了好大劲儿呢,埃斯蒂尼安,你可真重。不过你醒了就好。我看你睡觉也不松一松眉头,是做什么噩梦了吗?唔……我不太做梦,不晓得你们人类会梦见什么。我还是下楼去跟店长说一声好了,药在床头柜上,你自己就着水喝吧。”

木头门关上时“砰”地响了一声。

男人闭上眼。雪似乎下了一夜,隐隐能听见外面铲雪的声音。阳光从大敞的窗帘间扑了进来。玻璃上凝结的冰开始融化,无声流下温热一痕。

他握着项链,却不敢用力,像是握住了另一颗永不再跳动的心脏。

过了一会儿,奥恩·凯从外面推门进来。它招呼着男人的名字,背上驮着、嘴里叼着一堆醒酒用的东西以及可能需要的换洗衣物,然而房间里窗户大敞,桌上码着一排金币,却再也不见那把长枪与那个麻袋包袱。

他走了。

 

阿德内尔占星台附近有一处断崖。灵灾发生前,那里曾有许多魔物徘徊,现在就只是一方孤零零的悬崖,堆着经年不化的积雪,灰蒙蒙一片。

悬崖边上有一块石碑。这块碑与别处静立的墓碑并没有什么不同。风雪把表面侵蚀,试图填满那一笔一划的镌痕:

雅伯里克·贝尔长眠于此。

没有过多陈述,没有提及“苍天之龙骑士”这个称号,似乎是刻字者早已忘记这一曾经荣耀的身份,又或许是刻意不提,仅让他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归去,一如所有战死的士兵。

用手拨开碑上的雪,就像拨开细碎的泥土。雪与土在这里没有区别可言,同样冰冷,同样用于掩埋。手冻得僵了,便站起身,戴上手套。倏忽有风摇动旁边佝偻的瘦树。人迹罕至的雪地上,就连脚步声也如一迹黑斑。

“我听露琪亚说,你来找过我。”

忽而响起的男声温和且平静。

“是啊。我去总部找你,结果你在开会,就跟她打听了雅伯里克的位置,”顿了顿,他说,“我以为你会厚葬他。”

“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谁都有料不到的事……抱歉,我不该拿灵灾当借口。”

“没办也挺好的。他不是那种喜欢张扬的性子。”

刻意忽略某些字眼,他想起从前。每个晚归的夜里,雅伯里克总会为他亮一盏灯。那盏灯就挂在家门口,像大地上不灭的北极星,指引年幼又固执的他抓住仅剩的温暖。

“这些年送走了太多人,”黑发男人上前几步,和他并排而立,“有时候也害怕哪天会在死亡人员的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他笑了一声:“‘逃兵’怎么会死呢。”

“……”

“开个玩笑。我明白你的苦衷。”尽管这个玩笑对谁来说都不好笑,但有些消化不掉的话总得找时间吐出来。他拨去碑沿的雪,“钢卫塔边上那束百合花是你放的吗?我看还很新。”

“嗯,每年都放。听说这是她的习惯,我也做不了太多,代她放一束百合还是做得到的。”

黑发男人站得笔直,沉默片刻后说道:

“格里达尼亚的‘污染’还在进一步加重,新街已经不剩多少土地能用来耕种或居住了。刚才那场紧急会议就是在讨论伊修加德还能接收多少难民。”

“讨论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僵持了。”黑发男人欲言又止,话锋一转道,“先不提这儿的事了,反正离下一场表决还有一点时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奥恩·凯来找我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还有龙没离开这里。”

“也就它和维德弗尼尔,以及那条见首不见尾的‘星龙’了吧。该走的都走了。我就那样,帮加隆德送送人,讨点营生的钱。不是什么搞研究的料,能做的就这些了。”

“是吗。那也挺好的。”

“可能吧。”

埃斯蒂尼安不明白有什么“好”的。他想自己此时理应生气,因为他这十年来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因为他数次险些越界,让那把沾满龙血的长枪再沾上同胞的血,因为他看清了过去,却看不清未来。

但奇怪的是,他很平静。

继而他又想,原来刚才自己说的那句“明白”,是真的明白了。

 

暌违的沉默间,宿醉犹如鬼魅再度纠缠而上。他冻得头疼,隐隐后悔没把小白龙拿上来的药喝完再走,只好从鼓鼓囊囊的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瓶酒。

廉价的瓶身上印歪了商标。拔开木塞,烈酒的浓香冲入鼻腔。他拿着瓶颈,微微倾斜,液体便顺着淌下,溅在墓碑上。天是灰的,映得酒也是灰的,缓缓融化了洁白的雪,将墓碑洗成了肃穆的黑灰色。

终于只剩一点,他收起酒瓶,递给十年未见的友人,问:

“喝吗?最后一口了,就当跟他道个别。”

艾默里克愣了愣,接过瓶子,伸手朝墓碑一敬,才仰头饮尽。刹那间好似回到了苍穹骑士团还未解散的久远岁月里,艾默里克总找他当酒搭子,一来二去相处久了,他便笑这个博雷尔家的少爷喝酒前怎么总要敬一敬“先贤”,手里拿的酒即便堆一百瓶也比不上博雷尔家酒柜里摆的一瓶。

晃眼将近二十年了。

“对不起。”

把空酒瓶插进旁边的雪里,艾默里克说道。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雅伯里克阁下的事,她的事,龙族的,伊修加德的……”艾默里克苦笑了一下,“我欠了太多。”

“你别会错意了。当初谁都没料到他们会死,我没有上战场也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这场灵灾——”埃斯蒂尼安长吐出一口气,“有‘超越之力’的人都没能预见这场灾难,更何况你。”

更何况他自己。

大道理谁都明白,漂亮话谁都会说。或许此时应该有更完美、更能安抚人心的回答,但他不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伊塞勒阁下若是星海有知,不知道会有多难过。”艾默里克说。

“没有人会高兴的。”埃斯蒂尼安接过话道。

老朋友的轻叹仿佛不愿惊醒长眠的魂灵。隔出几次呼吸的间隔,埃斯蒂尼安听见友人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终究还是问到了。

 

他冥冥中总觉得一定会触及这个问题。即便不是在此时此刻,也会在未来的哪一天。

埃斯蒂尼安想起龙族离开的那一日,阳光久违地洒遍了残破的天极白垩宫。艰难达成的和平共处在战争碾压下分毫不值,龙族虽有防守,仍是疲于应战,在响彻天际的龙哮商讨后,它们最终决定集体离开艾欧泽亚,寻找新的栖身之地。

他去送行了。

跨越大门,沐浴在龙族无言的注视中,一步步踏上熟悉的旋转楼梯,圣龙就伏卧在高台之上。古老的龙语撼动五脏六腑,落进心里的字句却充满疲惫。它说,如今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调停了,族人不愿再流血,也不愿再争斗;它说,它们即将启程,离开这片大陆,或许还会离开这颗星球;它说,身染兄弟之血的龙骑士,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从回忆里抽离,埃斯蒂尼安苦笑一声。

“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喜欢问我这个啊?说实在的,灵灾刚爆发那两年,我是真的不知道以后还能干什么。要不是加隆德的人再三挽留,说不定我早就死在哪个战场上了。”

他依靠一些护送任务混起了日子。混久了也没意思,就渐渐关注起了炼铁厂的动向。从最初的“如何阻止各地战争”,转变到眼下的“探寻‘黑玫瑰’效果远超原计划的根本原因”,加隆德炼铁厂的人们四处奔波、多方联络,花了好几年才得到了现在这些远称不上“成果”的结果。

“我不明白加隆德那群人为什么能为一个常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挣扎那么久,很多人加入他们,又有很多人离开他们,来来去去还是那些老面孔在坚持……不过观察久了,我倒是有了个新发现。”

艾默里克用目光示意他说下去。埃斯蒂尼安则望向辽阔天际。

“我发现,那些留下来的人、还在努力的人,直接也好,间接也罢,无一例外都继承了‘她的精神’。”

光之战士的精神,拂晓血盟的精神——无论怎么称呼,内核都是一致的。就像浓夜中最先亮起的一迹星辉,不足以驱散整片黑暗,却能长存心中、永恒不灭。

他甚至一度假设过,也许,属于她的以太其实并没有消失或是去了星海,而是散落在了这些人的心里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连最精通以太学的学者也无从知晓。

“我一直在关注加隆德炼铁厂的进展,伊修加德这边,天钢机工房的人也在协助他们。倘若没有这场浩劫,他们应该会发展得更壮大,真正把加隆德的理念散布整个艾欧泽亚,乃至更远,远到另一个大陆。”艾默里克缓声说,“每每听说他们的消息和近况,我总会错以为‘她还在’。有时候……我也会产生荒唐的想法,譬如她的灵魂没有回归星海,而是升上天空,化作了一颗播撒光芒的星星。”

他想笑十年不见了这位老友依旧如此文绉绉,又不禁诧异于他们对她存在的“不谋而合”。正想开口说话,胸前却蓦地暖了一下。这并不是什么主观感受,所以埃斯蒂尼安下意识伸手去探。埋在层叠衣服下的暖意是有形状的,他还记得那光滑的边缘。

是她的项链。

而这捧暖意,与其说是他的体温,更像是那块吊坠自身所散发出的温度。不足以烫人,却隔着衣服温暖起他的胸膛。昨夜的梦犹在眼前,于是他按住,再松开,任它贴近胸口,护紧那颗依旧跳动的心。

 

“艾默里克,你说她会后悔吗?”

 

没有等来友人的回答,却先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串丁零当啷的响动从背后断断续续地跳过来。两人转身望去,接着,埃斯蒂尼安在茫茫雪原上看见了一抹与众不同的白色。他皱了皱眉,总觉得莫名眼熟,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清脆的声音便与“全貌”一道霸占视线中央。

“埃斯蒂尼安,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撇下我跑了?!”

“……怎么是你?”

银发男人向后退了一步,奥恩·凯的脸才在眼前重新聚焦。小白龙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包袱,使劲儿扇动翅膀,嘴边火星子直冒:

“你这个人类真是太没良心了!亏我昨晚还把你绑在背上驮回房间里,到头来居然这么‘报答’我?要不是那个好心的姑娘告诉我你可能在这里,你就又要得逞了!哼,我这次可没那么好打发了……”

“等一下,什么‘姑娘’?”

“就是那个淡黄色头发的姑娘呀!耳朵尖尖的,穿着一身盔甲,叫什么来着——欸,你别想岔开话题,我今天非要说道说道你……”

“……”

埃斯蒂尼安立刻转头看向艾默里克。后者则笑而不语,见他看过来还反问“怎么了”。

夹在小小龙族的喋喋不休与黑发友人的无言注视中,埃斯蒂尼安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不由得打断它的“数落”,问:

“你跟过来干吗?”

“跟着你走啊!”

“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为什么?”

奥恩·凯理所当然地回答:“父母都离开了,就剩我一个,闲着没事呗。你平时走南闯北的,有你在,我也能去好多好多地方了。”

“要是我哪儿都不去呢?”

“唔,”奥恩·凯眼睛一亮,“那你总要去加隆德炼铁厂的吧,我还没和杰西他们玩够呢!”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头疼不已的体验了,一句“不行”正要出口,话头却被旁观的艾默里克抢了个正着。

“埃斯蒂尼安,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

小龙住了嘴,男人转过头,一瞬静默中,唯有友人目光清明。空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间隙,艾默里克笑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只能去星海问她本人才能得知真正的答案。不过我猜,依那位英雄,不,依那位冒险者阁下的性格来看,她一定会……”

 

她会说什么,他们其实都很清楚。

哪怕再也无法从她嘴里听见最真实的回答,哪怕这十年来,世界根本没有一点好转。

 

“你就带上它吧。也算是代我、代她去看看。路上总得有个伴儿,不是吗?”

奥恩·凯闻言,鸡啄米似的点头,挂在脖子上的包袱经不住甩动,掉落在地,露出了金灿灿的货币。它“哎呀”一声,落在地上,“这是你付给那个老板的钱。他说花不了那么多,就让我捎上,顺道带给你来着。”

面对一地盘缠,埃斯蒂尼安竟一时间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再拒绝,只好重重叹了口气,把它带来的包袱重新系好,和自己的包袱混在一起。

“要出发了吗?”艾默里克问。

“嗯。”

“等仗打完了,有空就回来看看吧。到时候伊修加德还会继续重建,说不定还需要你的帮忙。”

埃斯蒂尼安点点头,伸手拍了拍碑沿,轻声道:

“我走了。”

 

无垠苍穹下,迢迢路途向前延伸。这一刻,战火的侵蚀远在天边,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缝。阳光顺势泼洒而下,照亮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崎岖前路,似乎越是向前走,就越需要跋山涉水,排除万难。

小小白龙飞在他身边,细声细气地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魔大陆。”

“魔大陆?哦,我好像听说过。那里是不是还关着提亚马特呀?龙都走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它在那里孤不孤单……不过你去那里做什么呀?去看提亚马特的吗?”

“不是,去见一个故人。十年没见过了,总得报个平安。”

奥恩·凯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呢?然后你准备去哪里?”

埃斯蒂尼安沉默了一下。胸口的暖意仍未散去,坚定地护着他的心。于是,也许是这十年来第一次,他直白地问出口:

“你想去哪儿?”

去哪里都可以。

只要她在尽头等他。

Notes:

本应属于你的心
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后的翻云覆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