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承太郎是第一次去这间爱尔兰酒吧,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原本的计划是只有回到英国的祖宅处理与自己这一支分家的family business,可当事情处理完了之后却发现离原本在大学请的假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抱着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到欧洲的预期,承太郎在假期剩下的时间里好好逛了逛英国。而今天是回美国的前一天晚上,他到了与英国一海之隔的爱尔兰的戈尔韦城。
没有红紫交替的昏暗灯光,没有意义不明的暧昧背景乐,复古的装饰,略显古旧的木头长桌长板凳,仿煤油灯的亮堂照明,都透着一股轻松的氛围。角落有几个人在演奏欢快的具有明显爱尔兰风格的音乐:一把小提琴(fiddle),两个小手风琴,一个手鼓,还有一把架在边上还没人弹的吉他。
承太郎去吧台点了一杯啤酒:在这种酒吧,比起需要品味的鸡尾酒,能开怀畅饮的啤酒或许才是最合适的。
一曲终了,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换人”,承太郎拿到了他的一扎啤酒。
I wished I was in Carrickfergus,
我愿我在卡利弗格斯,
Where the castle looks out to sea.
那儿有能眺望大海的城堡。
承太郎转头,凯尔特人标志性的红发映入眼帘。《Carrickfergus》,著名的爱尔兰民谣,在来爱尔兰岛的船上他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次这首歌,但没有一个版本能和在这个爱尔兰酒吧听到的一样婉转。
I wish I was in the land of Eire,
但愿我在爱尔兰的大地,
Where the mountains reach the sea.
那里的山峰与海相连。
那把吉他原来是他用的。承太郎想。他盯着演唱者的嘴唇,那么温润的嘴唇是如何翩翩舞出如此温柔的歌曲的?耳朵下挂着两颗红珠耳坠,衬得周围皮肤的白皙。他的手也很白,手指又细又长,拿着吉他的拨片一弹一拍为民谣打着节奏。承太郎觉得那双手弹的不是吉他,而是自己的心弦。
Oh, to be home now in Carrickfergus,
哦,我终于又回到了那卡利弗格斯,
To be together, my love and I.
永远在一起,与我的爱人。
民谣结束了,在掌声中红发男子把吉他放到一边向承太郎走来。后者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刚刚那首歌中一直露骨地盯着人家,掩饰一般地转向了吧台,喝了一大口啤酒。男子走到吧台前,酒保递了一杯水给他。太好了,他不是来找我的。承太郎想。盯着人看是一件很不礼貌的行为,不是绅士应该做的,他的大哥一直这么教导他,但心里还是莫名起了一点失落。
“嗨,那个…”那个红发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承太郎心头一紧,还是被他注意到了吗,我该怎么道歉?下一秒,那个男子却捂着嘴笑了出来,“那个…或许你应该…”他指了指承太郎的嘴唇。承太郎这才注意到刚刚掩饰的时候啤酒喝得太急,白沫子都沾在上唇上,如同胡须一般。承太郎正要抬手去抹,红发男子就递来了纸巾。
“…谢谢。”承太郎回了一句。
“不客气。”红发男子笑了,他的牙齿也很白。“我没在这酒吧见到过你。你是第一次来吗?是游客?”
“是的。我来这边处理一些家族事务的。明天就要回去了。”
“哦!那你在戈尔韦呆了几天了呢?”
“其实昨天才到,我之前是在英格兰处理家族事务,我祖籍在那边。”
“真可惜,我本来还想着或许可以带你游览一下戈尔韦的…啊对了,我叫花京院典明。”
“空条承太郎。”
“你是日本人?”
“花京院典明也不是一个爱尔兰名字。”
“我是混血儿,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爱尔兰人。”他拨了一下单边的红刘海,“祖上有凯尔特血统*。你呢?”
“和你一样,混血儿。只不过我母亲那一支的老人家把家从英国的祖宅搬到了美国,所以严格来说我应该是美日混血而不是英日混血。”
“真巧啊。”
“确实。”
“敬我们都是混血儿!”花京院拿水杯撞了一下承太郎那杯啤酒,然后一口喝尽。承太郎也跟着他喝了一口啤酒。又是一曲结束,小提琴手在招呼他们的演唱者回来,不过花京院并没有看到。
“我想你的同伴需要你了。”承太郎抬眼看向酒吧角落,花京院沿着他的视线看去,终于注意到了同伴的召唤。他跳下卡座,“那么,待会再聊。”又是一个笑容。
花京院的吉他,手鼓,小提琴奏起了歌曲的前奏。轻快,明亮,和他火红的头发一样充满生气。
I was Twenty-four years old,
在我24岁那年,
When I met the woman I would call my own.
我碰到了那个将要属于我的那个女人。
Twenty-two grand kids now growing old,
如今二十二个孙辈也已长大,
In the house that your brother bought ya.
在你哥哥给你买的房子里。
是《Nancy Mulligan》,承太郎认得这首歌:某一次他的表弟放随身听时忘了插耳机,放出来的就是这一首。没想到居然还会有在爱尔兰听到演唱这样一首爱尔兰风格的流行歌曲的机会,只是不是原唱而已。
She and I went on the run,
于是我们做了亡命鸳鸯,
Don't care about religion.
不在乎世俗的阻挠。
I'm gonna marry the guy* I love,
我将会迎娶我心爱的人,
Down by the Wexford Boarder.
就在那韦克斯福德郡的边境。
副歌开始,一些靠近舞台的人已经开始拍手跺脚一起打拍子了;承太郎没注意到,其实他自己的脚也已经开始轻轻踏着拍子了。
Well, I met her at Guy's in the second World War,
在二战时的盖斯医院我与她相遇,
And she was working on a soldier's ward.
当时的她在伤兵病房工作,
Never had I seen such beauty before.
而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丽人。
第二段不知不觉也开始了。承太郎肯定在在那双翩飞的薄唇唱出“Nancy was my yellow rose(南茜是我的黄玫瑰)”时,那双葡萄紫的眼睛也对自己眨了一下。更多人开始打拍子,几个留着大胡子壮实的大叔甚至开始压着重拍喊“Hey!”酒吧越来越热闹了,承太郎相信就算现在走到街上都能听见从这里传出的歌声。台上的红发男子确实有着令人愉悦的魔力,看着被花京院的表演带动的人群,承太郎想道。
“花京院小子!来'那个'吧!(Kakyoin son*! Let's do "that"!)”突然不知道哪个大叔喊道。
'那个'?承太郎突然好奇了起来。
“唉,要来吗?”
“来嘛来嘛,”更多人起哄道,“你可是这里数一数二的!”
承太郎站直了身子,他很想知道“那个”会是什么。
只见花京院放下了他的吉他,他身后的其他演奏者并没有停,只是一脸笑着看着花京院。人群一边继续打着拍子一边给舞台前让出了一块空地。花京院走到了那片空地上。他双脚并拢,然后他跳了起来。
双脚起跳。单脚向前踢去。单脚向后踢去。一个错步。换脚。擦步。一个高踢腿。一个跨步。
承太郎不可置信地盯着花京院的双脚。原来人类的双脚真的可以做到这样起舞,他想。尽管以前被家里带着去看过《大河之舞》的舞剧,可近距离看到如此娴熟的凯莉舞(Ceili*)演出还是令他十分震惊。不知不觉中他也笑着加入了用手打拍子的人群。
花京院的双手背在背后,双脚舞动着。他的上身保持着良好的稳定,没有多余的乱晃或失去平衡。他确实是个好舞者。上身宽松的荷叶袖衬衫和红珠耳坠晃动着,仿佛围着他一起起舞的红色精灵。红发男子笑着看着给他打着拍子和起哄的人群,他看到了那个刚刚认识的混血儿也在为他拍手。这样的起舞让他开心。
曲子终于结束了,舞蹈也戛然而止。花京院向大家行了一个礼,人群也报以了热烈的掌声。
“再来一个!”有人嚷道。
“好啊!不过请让我先休息一下啦!”花京院笑着走向承太郎在的吧台前。承太郎早在曲子结束的时候向酒保要了一杯水,现在他把这杯水递给花京院。
“谢谢。”花京院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
“你跳的很棒。”承太郎说道。
“也谢谢这个。”花京院笑着说。
“不用谢,我只是照实说而已。你唱得也很不错。”
“这首歌的歌名叫《Nancy Mulligan》。”
“我知道。以前碰巧在表弟的随身听里听到过。”
“你表弟的品味不错,喜欢我们爱尔兰风格的歌曲。”
“我想如果他能听到你的夸奖的话会乐开花的。我大哥已经不止一次嫌弃这个表弟听的歌太躁,没有绅士的风度。哦对了,我有两个哥哥。”
“哈哈,那希望你能把我的话转达给你的小表弟了。你知道这首歌讲了什么吗?”
“并不清楚。你说说看?”
“它讲了这首歌创作者爷爷奶奶的爱情故事。”
“哇哦,那确实是个挺少见的歌曲题材。”
“没错。而且如果你了解历史的话,就会发现这个故事是多么地大胆。”
“你引起我的兴趣了。请给我上一下历史课吧。”
“首先,在1921年的时候,爱尔兰分裂成了南北两块,北爱尔兰是新教徒的地盘,而南爱尔兰是天主教的领地。从那时候起南北暴力冲突就没停过。”
“嗯哼。”
“歌手的爷爷是北爱尔兰的新教徒,而奶奶是南爱的天主教徒。”
“哇哦,那确实能想象他们想要在一起是多么困难。”
“没错。所以他们私奔了。不过故事不止于此。”
“嗯?”
“根据歌词推断,歌手的爷爷奶奶是在二战时期相识,在和女方家中求婚失败后没多久就私奔了。而二战前后正好是南部的共和军和北部的统一军冲击最激烈的时候。”
“哇,那实在是…”承太郎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十分大胆的私奔了。”承太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紫罗兰的眼眸暗了一下,不过马上又恢复了明亮。
“承太郎…我可以叫你承太郎的吧?或者还是空条先生(Kujo san)?”
“承太郎就行…我是美国人,不怎么习惯敬语那一套的。”
“承太郎,你知道黄玫瑰的话语是什么吗?”他的嘴角勾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了嘛?”
“花京院!到你了!”台上又传来呼唤声。
“就来!”花京院转头回道。他又转头问承太郎:“承太郎,想跳舞吗?”
“可是黄玫瑰花语…还有…”花京院已经开始牵着他的手往舞池走去。
“承太郎,想跳舞吗?”他又问了一遍。
“可是我并不会凯莉舞。”
“没事,我可以教你。”他又笑了,露出亮晶晶的牙齿。承太郎跟着他走进了舞池。
有人吹起了口哨。
“花京院小子(Kakyoin son)带着他的男朋友来跳舞啦!”有人起哄。
“男朋友?”承太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也是…”
“嘘。”花京院的食指压住了他的嘴唇,“想要学凯莉舞的话,跟着我的动作。”
奏乐开始了。
花京院刚开始的动作很慢,为了能让承太郎看清并跟上。不过后来他开始逐渐加速,回到了最开始表演时那样的速度,而承太郎并没有被落下,他学得很快。人们也不再是只看着他们的表演了,他们加入了他们。舞池里的人开始增加。大家旋转,蹦跳,欢声笑语,没人注意到那个红头发的男子拉着一个人偷偷溜出了酒吧。
花京院拉着承太郎在街上跑了一段,然后停下,两个人都喘着气。
“花京院…呵哈,呵哈…”承太郎张口,“你是…”
“呵哈…我是同。”花京院大吸一口气,在月光下咧嘴笑着承认了他的性取向。他的牙齿还是亮晶晶的,红珠耳坠也是。
“我早该想到的。”
“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
“没事,我并没有生气。所以那些有关天主教和新教冲突的历史…”
“我母亲是南爱尔兰人,她是未婚先孕生下了我,独自养育我长大。”
“天哪…那…”
“没错,”花京院耸了耸肩,“我们母子二人在邻居之间并不受待见。小时候家里窗户经常被石头砸破,门上和墙上也经常会出现侮辱性的涂鸦。”
“我很抱歉他们曾经发生过。”
“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个…”
“同性恋?嗯…大概16岁的时候吧。我当时就告诉我母亲了,她并没有生气,只是让我别告诉其他人。”
“我可以理解你母亲的做法。”
“嗯,我也很感谢她。不过我17岁的时候爱尔兰同性婚姻合法化了,这让我们俩都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吗?爱尔兰是全球第一个以公投形式,并非以国会通过法案或最高法院裁决,让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
爱尔兰全民公决让同性婚姻合法化,这件事承太郎也有印象,他当时一直关注着事情进展来着,毕竟对全世界的同性恋者来说,任何一个国家决定是否要将同性恋合法化都不是小事情。是2015年的事吧?那一年花京院17岁…他们原来同岁。承太郎意识到除了同是日本混血儿之外他们的另一个巧合。花京院并没有停下他的话。
“不过就算同性恋在爱尔兰去罪化,合法化了,在我曾居住的那个保守的街区里它还是不可饶恕的禁忌。所以又过了一年,18岁,高中毕业之后我带着吉他和母亲教我的凯莉舞离开了那里。她支持我这么做,也希望我能获得幸福。我从南部开始前往沿着海岸线的小镇,因为我想靠海的人或许会更加开放一些。我在小镇的酒吧驻唱,有的时候表演凯莉舞,等攒够了钱就去下一个小镇。有的小镇能接纳我,我会待的久一点,多赚点钱;有的小镇排斥我,我就会尽快攒够路费离开。就这样过了四年了,我到了这里,戈尔韦。我喜欢这里。我想这或许是我停留最久的一个小镇了。”他抬头看向月亮,“这里的人并不排斥我。你今天也看到了,他们接纳了我,把我当做了他们的子侄,他们的伙伴,他们的朋友。当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有一种预感,我会在这里达成我这长途旅行的目的。”
花京院突然转身,红珠耳坠甩到了他的脸上。
“承太郎,你知道黄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承太郎看着背着月光的人的面孔,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承太郎,我想…遇见你的时候,我找到了我的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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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特人天生红发。但是我查百度是说他们的红发基因其实很难遗传,必须父母都是红发才有可能。这里就当正巧花京院的隐形遗传表现了吧。
*原歌词是I'm gonna marry the woman I love(我将迎娶我心爱的女人),由于花京院在本文中的背景,他自己改了一下这一小处的歌词为(guy)
*这里大叔对花京院喊的son,类似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爱称,我是想体现这里的人都很喜欢花京院,并且希望他能获得幸福
*Ceili舞就是爱尔兰踢踏舞,比较有名的就是文中提到的《大河之舞》舞剧。B站有全剧可以看一下
*这里“黄玫瑰”的花语采用的意思是“幸运(Good Fortu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