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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1-15
Words:
4,885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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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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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

【承花】昨日大漠一片

Summary:

你想要世界,狄奥蒂玛说。所以你有了一切。你同时一无所有。*

Work Text:

他刚从埃及回来时总是睡不好觉。就像每个刚退役的军人所表现的那样:贺莉给他准备的床太软了。这里没有砂砾割他的后背,夜晚也没有颤抖的风声。他陷在柔软的床垫里,感觉身体像在被沙漠一点点吞噬。有时候承太郎半夜醒来,趿拉着鞋走到院子前的台阶上坐下,白金之星恪守其职的跑出来待在他身边。东京夜里的露水很凉,城市上空也看不见星星。这里太安静了,他想,周遭十米范围内甚至捕捉不到任何生命轨迹。天空和大地都无声无息,没有绵绵的篝火声,也听不到人温存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贺莉准时叫醒,睁眼时正看见太阳支在不远处的山丘上,树叶的残影投射在障子的方格纸里,他听见阵阵蝉鸣。十分钟后,他爬起床,草草解决了早饭和每天必须要应付的贴面吻。那年夏天特别热,似乎连晨间的风都带着桎梏的枷锁,承太郎在踏出门前盯着太阳看了太久,直到贺莉收拾好盘子过来皱着眉头把他挤到门外去。他把帽子戴上,指腹擦过额前被晒得有些发烫的发丝,然后向外走去。

在那之后的几年里,每当他回想起从埃及回来的第一个夏天,都仿佛能再次嗅到那条街道上发霉的苔藓、生锈的铁栅栏和树木的潮湿气息。一切和从前的夏天相比并无两异,可承太郎却不知为何偏偏对那一年记忆犹新。从院子背后的大门走出来,拐过两个路口,下一个阶梯,通往学校的道路是在槐树树荫下沿着河流缓缓前行。第一棵树旁传来青草的馥郁香气,而同龄的女高中生们往往会从第四棵树下探出身来,一时之间七嘴八舌的问候声聒噪得宛若跳跃在电线杆旁的鸟群。JOJO,好久不见!JOJO,你前两个月怎么没来学校?是身体不舒服吗?JOJO,你不热吗?承太郎皱起眉头,就算不去看,他也想象得出跳跃在她们眼中的明亮光点。他不说话,垂下眼眸沉默着将帽檐压得更低,然后加快脚步。女孩子们匆匆跟上,呀咧呀咧,这样的隐忍通常又会在第七棵树下爆发成难以克制的咆哮。吵死了啊!于是女孩们的议论到此为止,她们眨了眨那比头顶的树叶更有生命力的眼睛,口中的话语迅速变成几声心满意足的呻吟,因为目光的短暂接触而捂着脸朝四周散去。
于是这条道路终于在第八棵树后重新归于平息,承太郎往前再走了几步,待到确定那些脚步声在耳边消失殆尽,他回过头去。远方是澄红色的朝阳,而阶梯旁的树荫中不再有支起的原木画架,也瞧不见画板背后比朝霞还要明亮的红发身影。
有时候他会质疑自己为何会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没有深刻的意识到这一点:东京的夜晚太安静,白天又太吵闹。课间他趴在桌子上睡觉,高中生们永不衰竭的嬉闹声像夏夜的雷鸣般几次三番的将他吵醒。每当这时,承太郎就愿意承认自己更喜欢那些只发出轻微声响的日子。轻微的声响,一些淡淡的白噪音。比如火星迸裂在木柴上的噼啪声,细腻的白沙在脚踝边流动。比如身边传来的低沉平缓的呼吸,以及捏住手腕时感受到的对方那蓬勃跳动的脉搏。而他在这样的声响里抬起头来,对上花京院在月光下沉静的紫色眼睛。

在他们的征途越发往东南方向迈进时,阿布德尔曾提议每晚留一个人守夜,考虑到这段旅程中不可预知的因素太多太多。敌人出其不意的替身攻击,东亚人难以应对的热带沙漠气候和文化差异。在清晨的餐桌上,他掰着手指严肃的分析着局势,而波鲁那雷夫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决议的一瞬间就发出了试图逃避的悲鸣。于是在轮到他的第一天,法国人就不出所料的耍了些滑头,只是还等不及他沾沾自喜便立刻被花京院典明毫不留情的当场拆穿。后来他干脆选择性的遗忘这件事,花京院看着他的背影放弃了说教,他朝承太郎的方向递来一个眼神,两秒后每个人都看见波鲁那雷夫几乎条件反射的被白金之星吓得直接从睡袋里跳起。
每当这时,承太郎就会产生这样一种想法:相比之下,或许波鲁那雷夫才更像是队伍里十七岁的人。他自认为自己足够谨慎,而花京院又太过内敛。然而当他这样跟花京院说起时,对方却朝他翻来一记白眼,承太郎,你也成熟不到哪里去。花京院的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扫过,像冬日里云雾后吝啬的阳光,而承太郎为此一怔。
他的确也有一些他自己的花招,并且在被花京院典明指出前,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做得足够隐蔽。比如在轮到他守夜的夜晚,承太郎总是会把木柴堆在更靠近花京院睡袋的一侧,以确保在熊熊火光燃起之际,他能以一个最好的角度观察对方沉睡的面容。而在轮到花京院守夜时,为了推迟入睡,承太郎会故意点燃一支烟。像从这紧张密集的行程安排里偷出了十分钟的时间,在他用手护着火点燃烟草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因此暂停,他从指缝里悄悄打量着花京院的眼睛。星星在他们头顶一动不动,沙子也不再在他们脚边颤抖。这时他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说。他只用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花京院就能立刻心领神会的攀上他的小臂。他们的双手交叠在一起,万籁俱寂,整个宇宙中,他只能感受到花京院的脉搏和呼吸。
但那实在是因为他太过聪明,承太郎想。他从来不是会去恳求别人的理解和共鸣的个性,或者说,这么多年来,承太郎甚至已经习惯了被误解。可当他站在花京院面前时,在那双紫色眼睛的注视下,他的一切想法就像舒展的海洋般一览无余。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多余了,也不必担心自己的意图被再次曲解。有时他做出一个决议,波鲁那雷夫还在原地冲他干瞪着眼睛讨要着解释,花京院就已经只留下了一个执行的背影。这样的情景会牵动起很多个内心的瞬间,有时承太郎甚至觉得他所需要做的一切就仅仅是伸出手去,然后花京院就会跟上来,站到他身边。

只是后来这样的日子也少了。因为即使是在这短短五十天的旅途里,花京院也不可避免的缺席过几场战役。他被接到医院里疗伤,治疗他那暂时失明的眼睛。于是承太郎在那段时间肉眼可见的变得比以往更加暴躁,而暴躁的表现形式则是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发现,白金之星下手似乎比以往更加用力了。不止如此,不止如此。最了解他的老头子却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对另外两人继续说道,最近承太郎似乎都不怎么碰烟了。
的确,当你总是面对着同一个人做某件事时,日后再做起这件事,脑海里很难不会留下对方的痕迹。他在某个午后从外套口袋里扒拉出点烟末,可承太郎盯着那些烟,眼前却开始频频闪过夜晚白色月光下像流水般的沙漠,而那其中,花京院绛紫色的瞳孔明亮得像天空中的北极星。
于是当花京院再次重返征途时,双手的交叠已经不能再满足他们了。他们在月下亲吻。承太郎的吻莽撞又粗暴,口腔中重新沾染上了淡淡的烟草气息,像在朝着失色的沙漠里不断地倾泻流火。之后他们并肩躺在沙漠间,感觉月光仿佛只为他们的少年时代洒落。承太郎在沙丘上瞥见一些清晰的水纹痕迹,就迅速意识到在过去眼前这片沙漠原来是一片汪洋。还不等他转回头来,花京院含着笑意的声音就从他身后响起,承太郎,原来我们是在海洋之间。

在这种时候,他们才会像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般选择和对方聊聊自己的过往曾经。承太郎想,或许他只能靠出卖一些自己的童年来等价交换一些花京院的,于是他提到人们对他的一些很主观的误解。承太郎慢慢的讲,花京院就静静的听。他的声调听不出什么波澜,正如他一如既往强大的内心,承太郎对此的态度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然而就在这样平静的叙述之间,花京院的手却依旧轻轻覆上了他的手掌,在他的温度通过指尖缓缓传来的那一瞬间,承太郎感觉自己的内心像被无声的海水宽慰了。
十七岁真少,十七岁太少了。在踏上这段征途前承太郎从没失去过什么,也并不觉得自己将会失去。他们在月光下聊完从前,又开始聊起以后,聊打败DIO回到东京的日子。他们还要回去上学,每天早上在槐树前的楼梯间相遇。那时承太郎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他眼比天高,把这五十天当成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等待老头子退房时甚至还有心情吹着口哨在商店里挑带给贺莉的伴手礼。
花京院评价他是一个足够幸运的小孩,从小到大,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他诚心想得到的,那他总是能心想事成。七岁的承太郎想教育街上那个不知廉耻的混混,十七岁的承太郎想从DIO的手里救下母亲,所以无论是那个混混还是DIO,最后他们都倒在了血泊里。
后来承太郎每每想起这句话,都会觉得这像是一个神秘的隐喻。或许在多数情况下,他的确像是海水中最坚韧的那块礁石,早已习惯于面对一切向他席卷而来的暴雨。可花京院不一样,他从不是一场暴风雷鸣,而更像一朵被潮汐牵引的浪花。他有时就在他怀里,有时却离他远去。
空条承太郎从不畏惧雨水的侵蚀,却对浪花的拍打怅然若失。他在至今的人生道路中第一次心甘情愿的选择交出全部的主动权去:如果他要走,他就沉默的目送他的背影;如果他要来,他就张开双臂将他揽进怀里。
再见,承太郎。花京院对他招招手,然后头也不回的跟着乔瑟夫离去。承太郎日后总是在很多个瞬间回想起这个潮湿的雨夜,在最后他们分队离开前,他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花京院的背影,却什么也没有回应。
他想,是不是因为那时的他不够诚心,不像他曾经在家里那样不顾老头子的阻拦态度强硬的操控着白金之星把花京院从死神那儿拖拽回来;是不是因为他交出了全部的主动权,才让花京院最终离他而去。毕竟他在这段关系里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伸出了手去。
花京院的眼睛坚决、柔软、理智、深情,即使是在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后来老头子在回程的旅途中跟他转述花京院生前的最后一刻,讲他在重伤的情况下是如何用最后一力向他暗示DIO的替身能力。而承太郎自嘲的想,他给乔瑟夫留下了一整个钟表的隐喻,或许在那一瞬间,他还会记起他远在日本的双亲。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的恩情,拯救人们逃离了一场未知的厄运,而在这一切中,却只留给了承太郎一个触不可及的背影。

机场分离之后,承太郎依旧跟波鲁那雷夫保持着基本的联系。他们打电话时大多是法国人在说话,刚从埃及回来时对方恨不得一天三个,生活中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被他讲成半小时的长篇大论。他频繁的抱怨着新生活的无趣,快要冲破听筒的大嗓门坚持不懈的灌满了承太郎整条放学的街道,顺便帮他赶跑了一些倒霉的桃花运。你是最近手上没什么活吗,承太郎一边补着落下的课业,一边毫不留情的打断对方,波鲁那雷夫闻言便咧嘴一笑,顺着听筒传来一些遮不住的傻气。时间再过去几个月,对方大概是终于又找到了新活,这样的跨洋电话变成一周一次,一月一次,半年一次,后来干脆直接杳无音讯。承太郎在最后一通电话里旁敲侧击的问过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却被法国人打着哈哈敷衍过去。日子再往前滚去,有天晚上承太郎放学回来,在第三颗槐树底下接到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他停下脚步,按下接听。冬天的积雪在他脚下脏兮兮的化开,风声沿着湖面向远方奔去,承太郎耐心的等候着对方开口,而听筒那边却只传来一些很轻很轻的呼吸。他拢了拢围巾,也并没有试图主动说些什么,只是把手机放在耳边陪着对方沉默的走完了这一路,直到他快要拐进家门,那边才终于传来了声音:我真想念埃及。像落叶一般轻飘飘的叹息。然后不等他回答,电话就挂断了,叹气变成一阵没有感情的忙音。这是波鲁那雷夫给空条承太郎打的最后一通电话,说的话没头没尾,蹦出的字还比不上埃及清晨的餐桌上从承太郎口中听见的多。有时候承太郎会觉得他们很可笑,他在埃及时畅想着东京,现在又在东京怀念起埃及。在他没有能力停下时间时,时间为他驻足,把那五十天的旅途拉得很长很长。而现在他有能力暂停时间了,时间却从他手里迅速流去。
有一个春天他看见便当盒中贺莉准备的樱桃时突然想起花京院来,可有那么一会儿,整桌人都不再说话了,直到有人壮着胆子问他:“花京院,是谁?”
没错,再也没有谁听说过这个人。老公园里的槐树被去年的暴雨吹倒了,学校的天台边上长满了无花的低矮灌木。医疗室的护士姐姐重新换了两个,通往学校的阶梯前再也不会有成堆的女孩跑来围到他身边。他变得不再那么易怒,可每个人都说,承太郎显得更阴沉了。周围的人不再叫他JOJO,不再叫他承太郎,他还是个学生,可现在大家都更愿意叫他承太郎先生。有一天出门前他弯腰亲吻贺莉,却突然发现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比往常更费力了。母亲的气色比遭遇替身攻击前还要好,眼睛里仍透出少女般清澈的光点。“承太郎又长高些了!”,她惊喜的叫着,手掌甚至搭不上他的肩膀。那时承太郎才意识到,原来在经历这一切后,他还是只有十几岁的年龄。他还在成长,他还是那样年轻。
承太郎还在长大,他的个子又往上窜了两厘米,像春天疯狂抽条的柳树。与此同时,他的脸颊上也再也找不回十七岁时的锋利线条,他的面部轮廓开始趋回一种成熟的柔和,然而眼睛上方粗犷的眉毛却比以往皱得更深。夏天的时候老头子从美国过来,惊奇的发现从前的承太郎身上那股不管不顾、直面一切的气势渐渐消散下去了。这并不是说他不再勇敢,只是相比之下,如今的承太郎变得像大海一般沉稳。仿佛在经过一次失去后,他的每个决定里都落下了精心考虑的痕迹,他开始追求最完美的解决方式,每次出击都反复斟酌,尽他可能的确保着万无一失。时间再过去十个五十天,转眼间承太郎已经19岁,贺莉从房门外探进一个头来,眼睛笑得眯在一起。承太郎毕业啦,她兴高采烈地说,小承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海洋生物学。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因为他已经思考得足够久了,从踏出埃及的那一刻起,这样的想法就时常在他脑海中闪现。我已经看够沙漠了。承太郎想,花京院的笑颜在他眼前像即将到来的夏日一般绽开。我现在只需一艘帆船和一颗星星,我必须再去看海。我必须再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