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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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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5-03-30
Updated:
2015-03-30
Words:
10,174
Chapters:
1/2
Comments:
5
Kudos:
59
Bookmarks:
1
Hits:
3,177

密云不雨

Summary:

偏向自HIGH的故事。
来自粉红的一个老梗——如果普皇和熊分别成了牛和海盗的教练,事情会怎样?设想中有罗朱梗和歌魅NETA。题解见章末,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写完所以决定先放出来,如果确定要坑了大概就会连大纲一起扔出来。格式有空再调。时间线拉到索契赛前,此前赛果不变,三处改动是12GPF的男女单比赛顺序调换,12GPF牛没退GALA和13世锦牛没自己瞎练。设定是普皇在温哥华后退役做了教练,而羽生提前一年被送出国训练,成为普皇第一个正式的学生。海盗换教练时间不变,但是他是从肥莫手下转投熊。
去年GPF后就开始写了结果到世锦赛完了还差三分之一,现在看觉得OOC的地方确实有,而且我觉得现在PO它有点尴尬,毕竟世锦赛的结果并没有那么甜,CP文可能会显得不合时宜……我只能说自己并没有带着跟风的心情去写它。但观感不在我所能控制的范围内。特别是亚普这一块儿和俄国俱乐部的训练方法,我不知道该如何查相关的资料,所以应该会有失真。非常抱歉。还有就是牛在国内的处境……12全日我略掉了,尽管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事,但我没法写。
以及我对现实没有任何不满,我觉得牛和海盗能跟着BO真是非常好的事,而且我是蟋蟀俱乐部粉。
注意事项的话……1、不接受三观方面的批评。2、没有牛的外貌描写,但有海盗的。
P.S.查资料的时候觉得现实真是挺虐的。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高纬度地区夏季昼长夜短。羽生结弦读到这句时扭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地铁隧道寂静且黑暗,只有两侧石墙的轮廓隐隐地透出来。列车到站,他合上地理课本站起身。在电梯上他借着广告灯牌的光又看了一眼表,七点二十,天已经大亮了。
雨在今天终于停了,天空的颜色让人想起春季的松岛湾与涅瓦河,而他也能够在走出地铁站时抬起头深呼吸,感受夏末清晨的湿润空气,而不是费力地举高伞,在人群中左支右绌。在俱乐部对面他遇见了日台的摄影记者。她跟过几场他的比赛,此刻正从超市里出来,怀里的纸袋上方露出一点面包的包装纸,手腕上还挂着袋子,里面大概是咖啡。她看见他时愣了一愣,然后笑着打招呼。他回礼,余光瞥到了停在俱乐部门口的电视台用车,同时猜想她大概是帮摄制组带早饭。“您工作辛苦啦。希望今天合作愉快。”他说。她摇头:“羽生君也辛苦了,背负着东北的希望远赴他乡真的很不容易……这样频繁地在训练期中采访您,实在很不好意思。”
他不知道该如何正面回答,于是微笑着摇一摇头,同时把话题转开:“需要我帮您把东西拿过去吗?”

他的主教练是普鲁申科,后者讨厌迟到是众所周知的事,为此羽生结弦刚到他门下时还特意把所有闹钟都往前拨了半个小时。而今天,当他走进冰场,看见教练的脸色,下意识就去看手表,又抬头去看墙上的钟。转回眼时他发现Liza对着他猛使眼色。女孩的上冰时间比男孩早,她大概已经练了半小时,这时候正靠在挡板上休息,训练服的袖子也捋上去。别说话,他不是因为你。普鲁申科就在她背后不远处,所以她没出声,羽生有点费力地从她的口型里读出来这么一段。他朝着她的方向点一点头表示感谢,幅度轻微几不可见。她随随便便地一挥手,一仰脖子又灌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水瓶转过身。他目送她在冰场另一端跳出一个漂亮的勾手三周。
让人安心的是训练中没出什么岔子,普鲁申科像往常那样耐心地指导他。即使他的状态不太好:他摔了很多次萨霍夫四周,后外点冰四周也有扶冰,但最后他CLEAN了一次长节目合乐。旁边有人给他鼓掌,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定格姿势正对着摄像机。这下他们大概可以交差了。他想,然后冲着普鲁申科的方向滑过去。俄罗斯人对着他点点头,他的表情依然算不上喜悦,但声音是温和的:“这次的完成度不错,但表演上依然要加强。”在他们分析完这次合乐后他拍了拍羽生结弦的背,示意他站直。
训练结束后,他在更衣室外的走道里又碰到了Liza。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冲着他笑笑算是打招呼。他想了想还是叫住她:“Liza……你知道Zh——普鲁申科教练今天是怎么了吗?”
“你叫他Zhenya他也不会介意的。”Liza说。她年底满十五岁,比他矮一个头,站近了就不得不仰着脸看他,那眼神总让他想起自己的姐姐。“……总之你别想太多。”她扫一眼周围,“是莫斯科那边的事。亚古丁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不客气的话,然后一大早就有记者拿着采访稿来问他感想。”
羽生结弦点点头。“后来呢?”他问。
“米申把记者轰出去啦。”她耸耸肩,“说起来他俩这赛季可能还得碰上面呢……如果你和Javi都进了GPF。到时候可别给圣彼得堡丢人。”讲到最后一句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带着点戏谑的意思。他抓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
“你去吃饭吗?还有卡钦。”她问。
“不了,我还是不习惯一天三顿都是面包。”他做了个鬼脸,“你也当心点……我是指,发育关。”
Liza冲着他挑挑眉毛:“不吃饭怎么跳得动呢?我有信心把这东西踩在脚底下。”她伸手和他击掌,然后娉娉婷婷地走出去。

更衣室里没有人。他打开储物柜,把背包和旅行箱都拖进隔间,锁上门,然后掏出iTouch——是的,他没有手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为了能够专心训练并且迎接大学入学考。他的父母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由美——他母亲——一定会跟着他来俄国。平常她都和他一起来俱乐部,但今天她身体不适。她让他在走之前给她传简讯,毕竟他还是有个Line账号的。但他其实还有件事——关于Javi的事……你或许可以相信我。昨天晚上佳菜子给他发了这么一条简讯。她的措辞难得地小心翼翼。而他抓着Touch看了很久,屏幕光暗了又亮,最终就这么睡着了。他心虚地猜想她不会介意——圣彼得堡和名古屋隔着六个时区,这令他们在聊Line时经常性地断断续续——但是,到了这时候,他都已经从一场强度极大的训练中缓了过来,却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
最终他挫败地闭上眼,决定先通报他回家的时间。

Javi就是Javi,哈维尔·费尔南德兹的简称。所有人都这么叫他,并且会在提到他时笑起来,把那些用来形容人性格的褒义词毫不吝啬地用在他身上。他单身,从西班牙来,在莫洛佐夫教练那儿呆过一段时间,最终换到了亚古丁门下,而且四周跳的成功率因此得到了大幅度提高,随之上涨的还有成绩。去年的GPF他甚至拿到了铜牌。而那场比赛里羽生结弦只得了第四,比赛时他盯着西班牙人的两个四周跳挪不开眼,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弱。但普鲁申科对他的表现还挺满意,毕竟他“要改变的东西还有很多”。他们习惯于在颁奖仪式之后开个短会,简单讨论下个阶段的训练方向。“明天的GALA我应当不会去看。”末了普鲁申科告诉他。
这话来得突兀,羽生结弦一开始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有些事要做……个人问题。”普鲁申科说,“非常抱歉我不能看到你的表演。我很遗憾……抱歉。”
他很少这么说话,而羽生结弦知道自己不该追问。凑巧的是费尔南德兹的教练也没来。在他们的同场经历中,根据羽生结弦的印象,只要西班牙人在冰上,亚古丁就一定会出现在看台后排,包括GALA练习。因此,在编舞给女单选手讲解动作时,他忍不住四下里望,想看看亚古丁是不是换了个座位。这时候有人在他后面咳嗽,很轻的两声,单纯用于引起注意力的那种。他回过头,看见费尔南德兹站在那儿,戴着眼镜,双手插在衣兜里,脸上带一点笑意。
“他今天没来。”他用英语说,语调轻快,这使得羽生结弦反应了好一会儿。“我知道,我的教练向来以高出勤率著称,说实话,今天他不到场我也挺奇怪的……他甚至连GALA都不参加,这太反常了。”
“我教练也说他不会来GALA。”羽生结弦说,“他们不会在一块儿吧?”
费尔南德兹一愣,然后笑出声来。“还真没准。希望他们别吵得太凶。”
到男单部分的排练开始之前,他们又闲聊了几句,比如“你都用什么语言和教练交流”,羽生结弦挺羡慕费尔南德兹能和教练讲英语:“虽然我英语也不太好,但俄语真的太难学了……刚来的那两三个月实在非常痛苦。”
费尔南德兹笑着看他。羽生结弦想他一定非常爱笑。“我到现在还只会一句俄语,用来问路的。”他皱着眉头想了想,“……Где справочное бюро?”他发音还算标准,但羽生结弦听得想笑。旁边的几个俄国选手也笑起来。他注意到费尔南德兹的睫毛很长。
在GALA上他们倒没怎么交流。结束表演后选手绕场,他一眼就看见费尔南德兹,或许是因为那件色彩鲜艳的演出服。他想了想,决定不到他旁边去。

普鲁申科和亚古丁的关系不好,这从来不是秘密。派系斗争,曾经的同门师兄弟,两个极其优秀的、在国际大赛上常年对峙的选手,再加上当事人对待彼此的态度,没有媒体会放过这种素材,而旁人的炒作使一切进一步恶化——这都是上一代的事了。“没听说年轻选手为了这事结成党派打起来的。”Liza说,“和谁交朋友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当然你不能因此伤害你已有的朋友,但能伤害Zhenya的只有亚古丁。”
羽生结弦迟疑着点点头。今天他们的训练内容是模拟比赛,运动员下场之后就坐在训练室一角的“KC区”里。教练组所在的裁判席就在不远处,他们不得不在聊天时压低声音。他没接话,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儿只有疏朗的白桦枝撑开天空,没有云,天是被冻住的蓝色。
可我不敢靠近他。他想。我忍不住要盯着他看。
那条简讯依然躺在他的iTouch里。他截图之后把聊天记录删了,然后给照片加了密,放进单独的相册。偶尔他会把它翻出来看看,仍然无法想出合适的回复。退一万步讲,对他而言,“我搞不好要喜欢上一个男人,这家伙你还认识”实在不是一件适合向人倾诉的事——先不谈社会压力什么的,感情这东西太容易受旁人左右了,不管那些意见是反对还是支持,当主角是年轻人时这影响尤其显著。但他同样不想敷衍她,毕竟他们的友情已经持续了好多年,长过他们身边任何一场恋爱。
可是对这种感情进行自我探求同样不容易,他要掩饰,要自控,同时又要敞开心扉去仔细感受——谁来告诉他爱情与理性该如何共存?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开始悲哀地反思自己到底是在哪个方面表现得过于明显:这大概和刚刚过去的商演季有关,比如七月的The Ice,那时候他、费尔南德兹和佳菜子都在。他回想过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最后对着观众跳桑巴的时候他们被分在一块儿;然后绕场时他们开了四周大会,他跳成一个43连续跳之后费尔南德兹拥抱了他表示祝贺。但那是商演,大家都玩得很疯,他也就没有太克制自己,至少不能显得很克制。或许是佳菜子实在太了解他,在这方面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而他,他在梳理自己的记忆时,发现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拥抱时他自己的心跳,不算太快,可是极沉,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一个声音。
完蛋了你。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意识到自己脸上竟然带着笑意。

羽生结弦果然进了今年的GPF,还有Liza,当然还有费尔南德兹。鉴于他们选择了不同的分站赛和B级赛(原本他们的计划里都有芬兰杯,但费尔南德兹退赛了,官方声明说他的膝盖出了点问题),这将是他和西班牙人在这个赛季的第一次会面。俄国报纸把“新一代圣彼得堡人和莫斯科人的对决”放在头版标题上,普鲁申科没有就此发表看法。米申把俱乐部里的报纸收走了,也没人讨论这个,但他一定知道。
今年进入决赛的日本男单有四个,包括高桥大辅。这让日本媒体更加兴奋,而他应对记者的方式也日趋纯熟。比起自己的竞技状况,或许他更担心Liza。发育给她带来的困扰日趋明显,那些跳跃对她而言不再是得心应手的。训练时,有几次他都以为她要哭出来。但她只是咬着牙,从冰面上爬起来,再一次步法进入,起跳,然后摔倒,或是歪歪斜斜地落冰。“再来。”她说,声音不大,或许只是给她自己。他没有去问她有没有事,只是挪开一段距离,让她的训练区域更大一点。
开赛前三天普鲁申科病了,重感冒,高烧不退。他坚持要和他们一起去索契,但没能成功。最后带队的是米申。羽生结弦在阿德列尔机场和他们会合——NHK杯之后他就留在日本,上冰练习的时间都放在半夜,某种意义上这竟然帮助他更加顺利地倒了时差。老远他就看见戴着墨镜的Liza冲他挥手。接受完蹲点记者的采访之后他一路小跑过去,没留神差点撞上过路的人。一边说着抱歉一边转过头,他发现那是亚古丁。对方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礼节性的笑容。费尔南德兹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见羽生结弦他似乎挺高兴,笑着跟他打招呼。羽生结弦愣了一下,然后回礼。他下意识地要往米申他们的方向看,但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没把头扭过去。
“他们干吗不坐火车?莫斯科和索契明明没多远。”去宾馆的路上Liza刷着手机,突然没头没尾地蹦出这么一句。没人回答她,而她也没有再把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他决定要暂时躲开费尔南德兹。
这是专注于比赛的必然条件,他这么告诉自己——事实上,当他站在冰上,音乐响起,他会忘了一切。但你总得离开冰场。在楼梯拐角,更衣室,往来于场馆和宾馆之间的大巴,他把iTouch的音量调大,卫衣的兜帽拉低到眉毛下面,一路目不斜视,看起来甚至有点刻意。只有一次,短节目的六练结束之后,他在套刀套时忍不住隔着人远远地看过去。那时候费尔南德兹刚刚站直身子,在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他的侧脸上有汗。羽生结弦扫了一眼就匆匆低下头。
但他们还是遇上了。女单自由滑,羽生结弦跟着日本队其他人,随便在看台上找了一排空座位,准备给浅田真央和铃木明子加油。他坐在靠左边过道的位置,一边是小冢,另一边是个空座位。Liza上场时有人从另外一边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左边那个座位上。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正好对上费尔南德兹的眼睛。西班牙人手上还端着杯热咖啡。
“我把比赛的时间给记错了。”他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打扰到你吧?”
“啊,没事。”羽生结弦说。他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音乐响起。他松了一口气,在脸上堆起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堂堂正正地转开脸——但费尔南德兹就在那儿,他挡住了过道里的冷风,他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他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近乎冷静地享受着当下:观察他,感受他,不动声色,如饥似渴;同时得体地完成必要的社交行为,例如微笑,以及恰到好处地插进同胞们的闲谈。另一半则像个受了潮以后沉闷地燃烧着的火药桶——笨拙、尴尬、不安,但更多的是愤怒。没错,甚至到了需要控制自己不起身离开的地步。而这怒气的对象又是模糊不定的,或许是永远出现得不合时宜的费尔南德兹,或许是软弱不安的自己——但,是什么样的软弱呢?是无法抵抗诱惑的那个,还是不能面对自己的那个?
Liza的节目结束后他站起来鼓掌。令他惊讶的是费尔南德兹也起立了。有观众回过头来打量他们。当羽生结弦坐下时,他收到了从前排传过来的纸条,问能不能拍一张他和费尔南德兹的合照。“我没意见。”西班牙人耸一耸肩。拍照时他往羽生结弦这边靠近了一点,方便那位观众能把他们都框进去。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羽生结弦攥了攥拳头,他告诉自己不要太僵硬。
“你今天的长节目发挥得很棒。”他说,在那位冰迷转回身去之后。“跳跃和表演都是,卓别林非常适合你。”
“啊,谢谢你。”费尔南德兹说。他顿了一顿,突然转过来正面对着羽生结弦:“抱歉这或许有点突兀,但……我在你旁边,这让你感到紧张吗?我是否在某个时间不自觉地做了让你不适的事?”
羽生结弦瞪大了眼睛。
“并没有!”他说,不小心带出来几句日语,又转回俄语,最后才费劲地扭到英语上,“你很好,没有问题。我也不紧张,或许是我有点不擅表达,我是个内向的人。”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翻白眼。他想小冢肯定也听明白了,因为他好像在憋着不笑出来。但费尔南德兹似乎真的相信了这个说法。“啊,那就好。我一直担心自己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毕竟你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冲着羽生结弦笑笑,牙齿特别白。羽生结弦也对着他勾勾嘴角,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无心掩饰自己的挫败感。
颁奖仪式还没开始他就离开了,逃跑一般地。

“所以直到比赛结束,我还是没能弄清楚,为什么他们选择的交通方式是飞机而不是火车。”在去排练GALA的路上Liza说。她似乎仍对此耿耿于怀,说起这事时眉头都不自觉拧紧:“虽然这只是件无聊的小事,而且它和我没什么关系——我还不如去想想怎么把阿克萨尔三周捡回来,哦,不对,现在我连勾手跳都完成不好了。”说到后来她声音渐渐低下去,睫毛垂下来,眼睛盯住自己的膝盖。那不是抱怨,她不过是在陈述事实,但这听起来让人觉得很难过。
羽生结弦拍了拍她的肩,出于安抚。“我前几天倒是遇见过他——我是说亚古丁。”他说,“在体育馆附近,他问我Zhenya为什么没来看我比赛。我照实告诉他,然后他就走了。莫名其妙的。他们不会真的约了一架吧?”
“你想什么呢。”Liza白了他一眼。但她似乎被这话给逗乐了。他抓抓头发,自己笑出来,同时把围脖松开了一点。十二月的索契连阳光都是明亮的淡金色,行道树绿得极其纯正浓郁,像是从旧风景海报上剪下来的一块。他们的行李箱在红砖路上拖出喀啦喀啦的声响,让人想起给八音盒上发条时的响动。这儿比圣彼得堡要温暖得多,也舒适得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圣彼得堡的风雪在他心中短暂地掠过,冰冷而苍白的雪片落下来,落在他心尖上,激起一点类似安心的情绪来,只有一瞬间。
他们到得太早。这时候连编舞都没来,工作人员大概还在调试设备,在冰场外就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音乐和喊话。羽生结弦干脆拖着箱子直接往男子更衣室的方向去,至少那儿有地方可以让他做做陆上训练什么的。走廊的顶灯似乎有故障,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尽头更衣室的门虚掩着,他想大概是工作人员忘了锁门。但当他走近那儿,他发现房间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白光。
是费尔南德兹。
惊讶没能维持过十五秒。他无奈到快笑出来:好吧,看看这次会怎么样。
他索性就站在原地,靠着旅行箱,堂堂正正地偷窥黑暗里的西班牙人。根据记忆中的更衣室布置,羽生结弦想他大概坐在镜子附近,侧脸对着门,头微微低着,正在看手机。显示屏照亮了他的脸、肩颈,以及耳机线。再仔细看,还有躲在刺眼反光中的一点镜像。按常理说这应当是有点吓人的,但他没戴眼镜,而想象力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稀释的作用——费尔南德兹就在那儿,而这令一切都有了意义,连黑暗都像是舞台的帷幕一般。他猜想他嘴角挂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而他的睫毛会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试图描出那片阴影的样子,又觉得怎样都不准确。这不科学,他明明已经无数次地端详那双眼睛,它们的长与宽、瞳仁的颜色和半径、他笑起来时眼尾拉长的距离、他沉默时眉骨的轮廓,这些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可是他无法在心中复原出那样一对眼睛,永远都不能。它们只能被比喻。

我喜欢他。
终于,直到这一刻,他给这个想法盖了个戳。和文艺作品里的描写不同,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并没有出现烟花爆炸或者星空璀璨的场景,没有特效,他镇定极了,仿佛他不过是刚刚在比赛中完成一个高难度跳跃——不,与其用“完成”来打这个比方,不如说是刚刚起跳:他找到了跳跃所需的轴,然而不确定能否落冰,因此他只能在空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身体,而这一次不再有切实可触的冰面了。他的坠落之处将无人可知,那或许是深渊,是迷雾,是最最彻底的空茫。他曾怀着恐惧与犹疑,事实上直到现在它们也没有消失。可是他向着那儿纵身一跃。


羽生结弦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细碎的雪飘下来,触到他的黑色制服又化成水。由美撑着伞在校门口等他。她身边不远处就是路灯,橘黄色的光洒下来,淘洗出一小方透明的夜色。她没有问他发挥得如何,只是微笑着站在那儿,看着他一路小跑着穿过人群,然后把伞递过去,又帮他拍掉头发上落的雪。他们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有路过的同学冲着他喊:“世锦赛加油!”他也笑着喊回去:“还有四大洲呢!”
由美微笑着注视他。“比完四大洲锦标赛就去俄国对吧?”她像是确认似地又问了一遍。他点点头:“教练让我尽早回去,说有特殊的训练项目等着我——不过,圣彼得堡真的好冷啊!真的超过了仙台的冬天。”
“在俄国训练了这两年,你连感冒都少了。”她满意地笑起来,拍拍他的后脑勺,“说起来,普鲁申科还曾经是你最喜欢的选手呢,现在你都成了他的学生……时间过得真快啊。”
“现在他也还是我最喜欢的选手。”他坦荡地承认,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而且他也是个好教练,我非常相信他。”
“那就好。”由美说,“你要加油。但除了训练之外,你在俄国有交到新的朋友吗?”
“有。Liza是个非常好的姑娘。”他脱口而出,“就是Elizaveta Tuktamysheva,她一直和我一块儿训练。还有科夫顿,他今年就升组了,我也很期待和他一起比赛……还有,Javier。”
他下意识地没有用Javi这个称呼,而她并没有发现什么。接下来他们的话题是往后几天该吃什么,这一直持续到他们到家。当一天结束,房间的门和灯都被关上,他躺在被子里,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使他有点愧疚。他有所不安,但不后悔。而且他知道自己会更进一步——当他想要什么,他是一定会去拿的。至于拿到之后会怎么样,他不愿意去想。
佳菜子的事也是。全日比完了她明显有话想问他,但他想办法躲开了。他知道她会说什么,而他的答案或许会让她难过,甚至比他的隐瞒更让她难过。相比之下,他自己的焦虑好像都不算什么。至少他能确定它将长久地持续下去,怀抱秘密的人在哪儿都没法过得舒坦。
除了在冰上,这是他唯一的解脱所在。因此他近乎虔诚地执行教练组给他的每一项指示:好好吃饭,多练滑行,多上体力,从六练开始模拟比赛,控制跳跃练习时间。当他再回到圣彼得堡,普鲁申科显然非常满意。“我相信你能在世锦赛上好好表现。”他说,“现在我们需要确保一件事:你得弄懂巴黎圣母院讲了什么。”
这不太容易,不仅仅是语言问题。普鲁申科给他讲解,甚至亲身示范,末了他说:“当你站在冰上,我看到的是对这段音乐、这个故事、或者这场比赛有所感悟的你……这的确是一种表现方式,但也许你可以想想,如何让人感受到,站在冰上的是你所选择的那个角色或者主题。简单地说,我希望你在下次的表演中,能让人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就是巴黎圣母院。”
直到世锦赛前他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至于成果,Liza这么评价:“别再走体验派的路线了。虽然我觉得你的人生与情绪都可以算得上戏剧化,但这和巴黎圣母院是两个方向的。这使你难以把天赋和敏感用在感受‘生命中唯一的光’上……不然你还是做你自己吧。”最近这种说话方式在俱乐部中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流行风潮,因为米申给他带的学生每个人塞了一套《演员的自我修养》,还组织了几次读书会。顺带一提,Liza对此不太开心,但她照着教练的话做了,然后把练跳跃的时间偷偷翻了倍。
总之,他尽力了,最后也发挥得还不错。“我期望看到他赢,但期望不可能次次都变成现实。”在日台的采访区,普鲁申科这么说,“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比赛,他的目标是奥运会。因此我们倾向于把这当做又一次宝贵的,与‘如何后来居上’相关的经验。当然,他也得学着怎么稳定短节目。”
采访结束后羽生结弦回过头去找费尔南德兹。他正在参加前三名的发布会,背对着这个方向,因而羽生结弦可以长久地注视他。这一次他们的经历有些相似:一个第四一个第三,短节目失误,长节目基本正常,两次的出场顺序也都挺近。因而普鲁申科和亚古丁不得不共处了一小段时光,事后羽生结弦回想起来,发现他们在相处时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剑拔弩张。他记得他们甚至还讲了几句话,不过那种氛围依然难以形容,不是事过境迁的释然,却也并非怀着敌意的疏离。但他无法给出更进一步的描述了,因为在这一周里,除了比赛,他的目光几乎都追随着西班牙人。这一次的GALA他们光明正大地站在了一块儿。当他们在冰场的同一侧同时完成一个四周跳,冰花飞溅时观众的喝彩声也响起来,羽生结弦转过头,发现他也正看过来。他们非常自然地交换了一个笑容。这既使他有些恍惚又令他安心。
因为这是奥运赛季前的最后一场大赛,似乎大家都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晚宴结束后已经是深夜,又有选手提议去夜游安大略湖——当然这是个玩笑。最后一大堆人三五成群地走路回酒店,凌晨的路灯照亮了积雪和行道树梢,那儿有一两簇新绿在风中颤抖。羽生结弦走在费尔南德兹旁边,他们在队伍的末端,佳菜子和其他人都离这儿很远。他没有摘掉耳机,只是把播放器的音量调到最低。
起先他们没有交谈。后来有谁先提到了他们的教练。首先跃出回忆的都是盐湖城冬奥会——铁面人和卡门是没法被绕开的话题。西班牙人说他其实更喜欢冬日,但他同意这些节目都是杰出的。除此之外,羽生结弦说他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么激烈的比赛。“你那时候多大?”费尔南德兹被他逗乐了,“但那确实非常激烈,剑拔弩张——说起来我还和普鲁申科一起比赛过。”他耸一耸肩,眯起眼,试图挑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在温哥华。他真是……震撼人心。那竟然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他回忆往事,羽生结弦一直注视着他。他想费尔南德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在星光下会变得多么柔软。
“那时候我还没升组呢。”末了他说,“我记得我是请假在家看的比赛,为了Zhenya和Johnny。那时的我恐怕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他的第一个学生。”因为谁都想不到成人组的第一个赛季之后他会落到近乎无路可走的境地。后一个念头把他从幻梦里生生拽出来,但这情绪应该没有表现在脸上,因为费尔南德兹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你对我有印象吗?我记得我比得挺烂的。”他的声音依然轻快。
羽生结弦偏着头想了想。他想把自己的思绪从那个念头上拉开,因此这动作急到有点刻意。“电视台把你切掉了。”他说。侧着头说话太费劲,他干脆往前几步,然后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先是垂着眼看路,然后他抬起头来,在湿润而冰冷的春风里笑得有些狡黠:“后来我去搜索了网络版本……我记得你转着转着就坐到了地上。”
费尔南德兹大笑出声。这依然是个美好的晚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一件事,他们终于,终于,交换了联系方式——LINE的账号。据说这软件在欧洲也挺流行,不过费尔南德兹表示自己还不太会用。羽生结弦答应要把自己的表情包分享给他。

在休赛季里,他们的聊天记录稳定地增长着——商演、回国的假期,甚至是编排节目的间隙,他们把一切生活琐事讲给对方听,同时做最礼貌的听众。羽生结弦从来没发现聊天是这么令人沉迷又耗费脑筋的一件事:他需要用最曲折的心思来最自然地讲一句话,而且还乐在其中。他也发照片给他,偶尔还会传视频过去,比如练习中跳成的新四周什么的。那些照片里什么都有,路边的植物、游戏通关记录、前些年光之祭典的夜景、宿舍窗外的东正教教堂,只是没有他。费尔南德兹倒是不在意这些,他大大方方地秀出自己与海边夕阳的合影,有时候还露个腹肌。羽生结弦把这些照片都加了锁。他不带锁的相册里也有费尔南德兹的照片,商演时拍的,照片上的黄金位置大多是别人,他需要小心地把西班牙人圈进取景框里。
回俄罗斯之后他们见过一次面,在圣彼得堡——费尔南德兹突发奇想,一个人拎着包坐火车来过白夜节,结果旅馆预定出了问题。羽生结弦不得不在凌晨跑出去接他。他很少在晚上一个人出门,心里紧张又老想笑出来。当他们终于会合,走在空旷的石砖道上,湖蓝橙红的夜色之下,却没有人再说话了。残余的游行队伍从他们旁边过,借着天光能看清领头人脸上粉白彩绘上细小裂痕,他手中的酒瓶盛着琥珀色。他们散乱拖沓的脚步声犹如幻想曲终章的一串音符。有人冲着他俩吹口哨,费尔南德兹笑着朝那边挥挥手。他看起来疲惫又开心,灯光与天色在他眼角铺上一抹红,像是忘记卸掉的油彩。这样真好。羽生结弦没来由地想。原来沉默也可以这样好。
他当然也没法订到旅馆,于是他把费尔南德兹带回了自己的家。等一切都安顿好,困意才涌上来。他拖着步子去洗漱时发现由美已经起床了。她在厨房里收拾着什么,听到他出来时并没有转过头。“你的朋友睡下了吗?”她问。
他胡乱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看不见他的动作。“都收拾好了,他说他睡沙发。”他说。由美嗯了一声。等他从厕所出来,她已经站在玄关,胳膊上挂着平时买菜用的购物袋。“路上小心。”他说。而她对着他笑了笑:“快去睡觉,幸好你明天没安排训练——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
这话题转得有点突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点一点头。由美没再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可他还是瞬间清醒过来,出于本能与直觉。气氛似乎有一瞬间的凝固。窗外的朝霞则流动得更汹涌,在室内投下深深浅浅的暗色,这使得她的脸一半隐在影子里,在此刻。她应该是有所察觉。他想,徒劳地打起精神试图补救点什么,这时她已经转过身打开门。
但没关系,其实什么都还没发生。这是他沉入睡眠前最后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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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滑罗密欧与朱丽叶?”普鲁申科问。他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有些意外。但他并未出言反对。一周后羽生结弦在冰场见到了David Wilson,后者在他进门时冲他挥了挥手。“又见面了!”他看上去挺高兴,“让我们看看这次能给你编出一套什么样的节目来。”
他们合作过,就在去年,而那本应是一套好节目,问题在于他的执行。今年羽生结弦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待这一次的曲子。David喜欢给节目赋予一个偏宏大的主题,并且会在一开始明确地告知选手。为了揣摩这个,他在告知普鲁申科选曲之前还找了本日文版的莎士比亚悲剧集来看,试图归纳出重点来,但没成功。因此他有些忐忑地等着David宣布今年需要他展现的东西,但对方首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这个故事?”
很好,这是他准备过的问题,而他又一次卡了壳。David静静看着他,过一会儿他笑出来:“放轻松,我的孩子……这不是你的期末考试题。”他耸了耸肩,换了个开头的方式:“你在两年前已经表演过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次你的选曲大多来自莱昂纳多那部电影,那是个能让人记住的节目。既然你再次选择了这个主题,裁判一定想看到点新东西。此外,根据去年的经验,我想我得在一开始就确保你对节目有一定的理解程度——不,这不是批评。我认为这是客观情况。从这两个层面上讲我都需要你的看法,关于这场历史悠久、情节曲折、从某种意义上又令人惊讶地简单的恋爱,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觉得你有话想说。”普鲁申科说。这时候他们已经下冰了,羽生结弦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他脱下冰鞋,把它们放进箱子里,又弯腰去解腿上的胶带,听见这话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没错。”最终他承认,勾了勾嘴角,认为自己是出于无奈,同时又感受到了那么点轻松。抬起头时他看向普鲁申科:“Wilson先生说他需要我对于这个故事的理解。但我总觉得说不清楚……好吧,其实是想不清楚,一切都模模糊糊的。这让我忐忑,我很少遇到这种状况。”
“他确实会这样。”普鲁申科冲着他短暂地弯一弯眼睛。他的睫毛因思考而不自觉地颤动:“我认为你应当放宽心,毕竟罗密欧也只是一个有点鲁莽的毛头小伙子,而朱丽叶甚至还没成年,对他们你或许没必要想太多——有些事情你琢磨得太细了反而会变质。”

Notes:

密云不雨”有两个点,一是“老不下雨”,二是“一定会下雨”。我认为这指一种“知道事情会发生但又不知道它要怎么发生也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它发生的态度”,总之就是非常黏糊沉郁的感觉。而我想到的切题口是:既然已经知道要下雨,那就Let it rain吧,淋雨就淋雨,破罐子破摔,不管了。
这简直是我理解中的标准的初恋,以暗恋开场的那种,男孩子和男孩子之间的那种。
然后,这个故事里用到了罗朱的梗,一是因为在粉红相关讨论区里看见有人开“如果羽生结弦的教练是普鲁申科而费尔南德兹的教练是亚古丁”的脑洞并且呼唤人写【她就给了这点信息】,二是我本命羽生结弦有两套很经典的节目都是罗朱主题,而且一套演罗密欧一套演朱丽叶。所以我觉得这实在非常合适……但问题在于,我一直觉得罗朱是个难以理解的故事,而且在现实生活中,赛场上,能够和蒙塔古与凯普莱特间世仇相比拟的仇恨,真的不太容易找——就算现实中普鲁申科和亚古丁确实掐到他俩撒玻璃渣CP饭都觉得是糖的地步,他们的师弟师妹们关系还是相当不错。
最后我打破头想了半个月,给了自己这么一个解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或许还没有走到“需要接受感情本身考验”的这一步,因此这情感看起来格外坚定。但现在的情侣们不再有那样极端的外部阻力要面对了,他们需要看清的是自己的心。因而上一辈遗留下来的真正阻碍了年轻人相爱的东西,是对于“爱不可靠”这一命题的证明——即使他们曾相爱,现在或许也还有感情,但见面了依然是在互相伤害。
我想要表现的是年轻人最终有勇气去相爱,即使这是不被人祝福的、有惨痛前车之鉴的、令他们自己都万分迷茫的。愿意为了一些看上去虚无缥缈的东西付出惨重的代价,我觉得这是青春极其重要的特征之一。这和罗朱以及标题还是能挂上钩的……吧?
当然说了这么多,写不写得出来是另一回事。如果读者没有这样的感受,我也是不能强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