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奥丁今日是沉默的阴天,一位故人将在这儿同我们告别,离我们远去。
“他死在异国他乡,给予他名誉或者诋毁暂且不论,但他到死都维持着一位战士应有的尊严。尽管有诸多不便,我们依旧将他从宇宙那头带回故乡湿润的泥土里下葬。
“坟墓的灰土无法遮盖的,是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短暂如流星却依旧璀璨的一生。”
悼词的最后一句湮灭在了奥丁冬日湿漉漉的风里。
奥丁中央国家公墓周遭苍松翠柏,绿意是被雨雾滤过的温柔。清晨的时候下过小雨,但如今却出了太阳,一轮金白色模糊了轮廓的圆,高高在上,悬挂天际。人们无法从这样的日照里得到半分温暖,反而由于光折射入充满水汽的空气显现出一派雾蒙蒙的明亮,让人联想起冰冷的玻璃,透明的湖水或者是经久不融的冰川。这种联想不会让人汲取到暖意,反而是让人裹紧了被寒意浸透的衣服。
水雾重得要把人眼睫毛都沾湿,不敢用力眨眼,怕雾气被当做泪水,惹人误会。
悼词还在继续,站在挖好的坟冢面前是一位陌生的老人,他用他比要下葬的人苍老好几倍的声音说话,然而他的话是有力的,得以穿透茫茫的雾气,传到所有人的耳中。
“我们应该感到悲伤吗?的确,三十三岁戛然而止的年龄似乎有些太早,应该去做很多的事才是。该为每一位英年早逝的年轻人悲伤,那是对生命的尊重。
“但我们也许又不应该感到悲伤,在这位年轻人的一生里,做过许多人无法做到的惊天动地的事。那是命运安排下他自己的抉择,我们不该越过他的意愿为他悲伤。
“要知道,他不会真正离我们而去;若我们还在,他就不会离我们而去。”
那位黑衣老人顿了顿,他干枯的手尘埃落定那般划下一个弧度,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在场的人们,声音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般敲在所有人的心底。
“今天,我们为罗严塔尔下葬。”
罗严塔尔没有家人,因此这场葬礼中承担各项流程准备实施工作的是米达麦亚,罗严塔尔生前的挚友。米达麦亚将最后一位来宾引到墓前,自己也端正地站好,他的双手紧握着放在前方,眼睫毛也不可避免沾上了奥丁冬日的雨水。
这是一场规模不大的葬礼,罗严塔尔的叛将身份太过敏感。但米达麦亚为此庆幸,他并不希望他要面对太多的人,也不希望他要去的是一场由治丧委员——通常是那个干冰之剑——主持的罗严塔尔的国葬,而参加的是一些并不了解罗严塔尔的人。罗严塔尔生前不被人了解,死后也不该由那些人来葬礼现场对其自大地评价或无意义地揣摩。米达麦亚是这么认为的,罗严塔尔其实是一个喜欢安静不喜欢吵闹的人。
“今天真是太冷了。”有人低声说道。
“海尼森比奥丁还要冷呢。”接着有人回答。
有人似乎轻声问:“那为什么不在费沙呢?费沙才是宇宙的中心啊。”
有人则反驳道:“如果可以,我也想被葬在奥丁,费沙真是太热闹了,死后还是应该去安静一点的地方才是。”
米达麦亚听不清是谁在说话,话语失去了声音的特征只剩下了内容。他不愿意回答他们,他开始变得不那么认识人,那些应该是他认识的人,他又觉得他并不认识他们。
一旁的米达麦亚夫人抱着婴儿,婴儿在沉睡,现在还太早了,出生不久的婴儿总是在睡。米达麦亚夫人也在庆幸他很乖地只是睡着,在这样一个严肃的场合,她没有自信可以很快把一个嚎啕大哭的婴儿哄到睡着。
米达麦亚夫人在清晨的时候问过丈夫,该带他去吗。她指的是摇篮里沉睡的婴儿。米达麦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他轻轻抱了抱娇小可爱的妻子,道了声歉,又道了谢。
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道谢。米达麦亚夫人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那我们走吧,她说。
出门时昨晚开始下的小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路上堵车,隔壁那辆差点和他们相撞的是毕典菲尔特的车,副驾驶座上是缪拉,车后座则是梅克林格。大家几乎是同时到达了奥丁中央公墓。
吉尔菲艾斯大公也在这儿。好像是缪拉先说的,他叹了口气。
大家不约而同不再说话,等墓园开门前都保持着沉默。
先说话的反而是米达麦亚,在铁拉门打开后,他催促道,时间快到了,走吧。有熟人在这儿,想必罗严塔尔不会太寂寞。
罗严塔尔也许会喜欢这个葬礼。米达麦亚不怎么肯定,但至少不会讨厌。不过他讨厌也没什么办法,正如罗严塔尔自己所说,给与死者再多同情的泪水和名誉也是无用的,因为死者再也不能和活着的人一样。罗严塔尔哪怕再怎么厌恶这场葬礼也是无用的,死去的人无法提出半句不满,米达麦亚就当罗严塔尔满意好了。
棺材里只有米达麦亚亲自从海尼森带回来的骨灰盒,罗严塔尔实在是太轻了,米达麦亚将他捧在手中的时候,觉得那都是盒子的重量。盒子里的绝不是罗严塔尔,他一定是去了其他地方。米达麦亚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罗严塔尔是自由的,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不论是星尘湮灭之处还是星球的纵横沟壑,物质坍塌的临界点还是山川河流大海岛屿,瓦尔哈拉还是人世间,这个时空还是另一个时空,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罗严塔尔从来是如此自由的灵魂,他该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才是。
如同米达麦亚无法拦住他走向深渊,那小小的盒子也无法束缚他飞走。
棺材就那样被许多人抬着,被小心地放到了深挖的墓穴之中。米达麦亚弯腰,为罗严塔尔的坟墓撒上了第一捧土。更多的土洒落,像深色的雪一样覆盖在了棺材之上,很快就看不到红黑色的棺材,土渐渐抬高,与周围的土一样高。
墓穴平平整整,除了翻动出来泥土有着的比周围鲜艳的颜色,并不像一座坟墓。接着大理石墓碑被立在了墓穴之前。还不像一座坟墓,还少了什么。
草皮覆盖上了深色的泥土,来日才能种上鲜花。等春天吧,墓园的人说,那时候种下的花容易活。
坟墓之上,岁岁年年都有绿草与鲜花。
莱因哈特没有来,伯爵小姐抽空过来,她作为皇帝的代理人,对罗严塔尔元帅的逝去表示了沉痛的哀悼,她为罗严塔尔献上了一束蓝紫色的矢车菊。
其他的人,也都纷纷献上了鲜花,他们一一走过墓前,鞠躬,接着将花放下。
米达麦亚对他们鞠躬,对着来往的人们道谢。
米达麦亚夫人总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接着她低头,看到小小的婴儿睁开了蔚蓝色的眼睛,嘴巴要张开了。她慌乱地抱着婴儿,不知道如何是好。
葬礼的最后打破寂静的是婴儿嘹亮的嚎哭,持续得不算久,却让还未离去的人们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人们的讨论大多抱着对死者的善意和对仍活着的人的美好祝愿。
“是罗严塔尔元帅的孩子吗?双眼都是蓝色呢。”
“罗严塔尔元帅的孩子交由米达麦亚元帅抚养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无法想象罗严塔尔元帅带小孩出去游乐园玩的样子。”
“长大之后若有了罗严塔尔元帅的容貌,却有着米达麦亚元帅的性格,真不知道对那些帝国名花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愿他们都幸福。”
这场慌乱持续得不久,在生和死的交界,生走向死的墓园里婴儿的哭声渐渐微弱,米达麦亚夫人怀里的婴儿伸出了手,握住了米达麦亚的中指,婴儿咧开嘴微笑。
“我要再待一会儿。”米达麦亚这么对妻子说,他摸了摸妻子的头发,“你先回去吧。”
葬礼结束时是下午两点左右,到四点左右墓园就没有人了。今天实在太冷了,天气又差,来祭拜的人一般不会在今天来,他们会在晴朗的天气来。而墓园里这座崭新的墓碑还未盖上半丝尘土,就先沾上了冬日的雨水。
这座墓碑上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只有姓名与生卒年月。
蜂蜜色头发的男人坐在墓碑边上,打开两瓶410年份的红酒。
米达麦亚没有带杯子,他打算直接对着瓶口喝,怕是要被罗严塔尔说上几句,什么暴殄天物,什么不够优雅之类戏谑的话。
“来吧,干杯。”米达麦亚喝了一口就觉得有点醉,他给罗严塔尔也倒上一些。紫红色的酒水渗入泥土,很快消失不见。
睫毛上湿湿的,眼角也是。米达麦亚看到白色的大理石上一滴润湿的水。
一滴,两滴,三滴,成千上万的雨滴自奥丁冬天寒冷的天空落下。
“下雨了。”
这场酝酿了一整个白天的冬雨,终于在暮时潇潇落下。
灰白的雨以极慢的速度落下,像细细的冰或者的雪,这个时候风又似乎慢下了他的脚步,雨水几乎能够垂直降落。米达麦亚站起来,像把红色披风披在罗严塔尔肩上那样,用自己的身体给罗严塔尔的墓碑遮了雨。
“对不起,罗严塔尔,只能替你遮这么一会儿。” 米达麦亚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声音也像下雨的天空压得那么低,“我也必须走了,你要去做你拜托我的事情了。”
以后不论风吹雨打,都得你自己走了。米达麦亚这么想着的时候,却想起了许多年前两个人在雨中行走的情形。可能是在奥丁,又或者是另外的地方,那天的雨要下得比今天大,他们两个人一路往前走着,也不说话,就那么走着。
罗严塔尔没有米达麦亚陪伴,那米达麦亚也如此,不论风吹雨打,再也没有叫罗严塔尔的挚友伴随左右。
米达麦亚低头的时候望到了矢车菊之上那朵白色蔷薇。
快要衰败的,即将枯萎的,边缘像泛黄照片的,没有叶子,花萼卷曲,而枝条细长,再普通不过的一朵白蔷薇。
“你应当适合红玫瑰,但事到如今,白色也不错。”米达麦亚看着那朵不知是谁放在这儿的白蔷薇,他微笑着说,“你会喜欢白蔷薇的吧?”
米达麦亚的头发完全湿了,眼睛也因为雨水的缘故看不大清,但不妨碍他对故人做一个漫长的告别。
先走的人总是要一次性和世界道别,而最晚离开的人则最多次数承受世界的死亡。
经历得越多,感情越折磨。
先走的人会因此觉得幸运吗?没有人知道。
疾风之狼以视死如归的语气说,无奈的,饱含温柔悲伤,痛苦深情或其他的那些。
“……今日我为你下葬,下回就不知道是谁为我下葬了。但没什么不好的,罗严塔尔。
“那就此永别了,罗严塔尔。”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