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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乔尼平躺在床上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几秒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顶着刺眼的光线一个键一个键地给杰洛发信息：
“杰洛，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发完消息他直接关了屏幕，被刺激得流泪的眼睛立刻停止酸痛。
他双手拿着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平躺在床上，安详得像一具尸体。
他没指望杰洛会回消息——不，不是因为现在是他妈的凌晨三点而自己清醒得像冬天里冰面下刚被钓出来的冻鱼——而是因为这会儿他在那不勒斯而杰洛在美国东海岸，他们隔了整整六小时的时差。
所以这会儿那家伙大概正在宿舍复习吧，医学生的考试周即使对于杰洛来说也是地狱，这种时候他是不会看手机的，更何况——乔尼已经把他拉黑了。
想到这里他笑出了声，拉黑前男友然后给对方发消息，什么恋爱脑作派。
“可是你这人就是恋爱脑啊，怎么说实话就要挨打啊。”迪亚哥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又出现在他眼前。
在得知乔尼打算去意大利的时候，他的表情更加确信了在他眼里乔尼乔斯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乔尼皱了皱眉，将他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
他几乎是从美国逃到了那不勒斯，在那场毁掉一切的舞会之后。
因为杰洛向他求婚。
那个尤里乌斯•凯撒•齐贝林说想要和他结婚。
所以他提前变成了乔尼的前男友。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们本来是要分手的，在毕业以后。而现在这件事被整整提前了一个学年！
是啊，乔尼早就盘算好和杰洛的分手了。原本他打算在自己拿到学士学位后，以需要回归家族或者拿到了异国offer之类的理由提出分手——合情合理。
如果早点提分手说不定事情就不会那么糟糕，可乔尼终究还是舍不得，多拖一天是一天吧。
结果就是他在杰洛精心准备的求婚现场落荒而逃。
还要感谢他男朋友几年的照顾，他可以表演一个常规的逃跑而不是开着轮椅一骑绝尘，那种场面绝对会上第二天的校报头条，让他成为未来好多年所有人的笑柄。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意大利。
上次是两年前，杰洛一听说他打算假期留校就直接把人带回了家里。那是一次称得上愉快的旅行。
至少在杰洛看来是这样的。
杰洛的突发奇想要坐船回去，于是他们在大西洋上漂了三天才到达港口，正是旅游旺季，游客与小贩熙熙攘攘，杰洛拉着他穿过人群，找到了特地来接他的弟弟妹妹们。
齐贝林家族祖上担任王国的处刑官，现在则经营着一家综合性医院，总之，他们仍住在充满历史的齐贝林庄园里。
“哇哦，”乔尼跟着杰洛穿过长长的走廊，“你家很适合作为那种历史戏剧发生的背景。”
“是吧，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我上学的时候还试着写过小说，迷路的旅客偶然闯进空无一人的庄园……”
晚饭的时间他终于见到了杰洛的父亲，一个典型的严肃寡言的家长。杰洛说他们要在这里度过整个假期，严肃的男人不置可否，杰洛悄悄对乔尼说，这就是默认了。
杰洛在餐桌上把头凑到他耳边的那一刻，乔尼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自然地推开了杰洛。
他们并没有在那不勒斯耗掉一整个假期。在参观了杰洛的小学、杰洛的中学、杰洛喜欢的餐馆、杰洛喜欢海滩以及杰洛齐贝林的整个人生以后，他们一路向北游历了整个意大利。
离开那座古老庄园前的一个晚上乔尼被叫去谈话。
没有什么尖酸的言语或激烈的言辞，有的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担忧。
“我的家人们都很喜欢你，下个假期我们还可以一起回来。”杰洛任由乔尼趴在他身上，用手指卷着他的金色长发玩，“不过你下次假期可能会想换个没去过的地方？”
他们正在开往北边的火车上，哐当哐当的轨道声让杰洛的音量听起来很小。
“都可以，我更愿意待在学校哪也不去。”
“乔尼——”杰洛拉长音叫他，双手捧住他的脸挤出一个滑稽的形状让他抬头：“我们可是说好了要在毕业前来一次横穿中部的自驾的。”
乔尼罕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敬业捧场，只是沉默着拿开了他的手，把头埋在杰洛胸口。
“我想睡一会。”他听到自己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刚拒绝了前男友求婚就跑到人家故乡的乔尼如是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总之先逃得远远的准没错，他现在可不知道如何面对杰洛。
他想了想，又摸出手机给迪亚哥发消息：
“杰洛现在怎么样？”
迪亚哥没有秒回，所以乔尼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他才不在乎那家伙现在是不是在复习或者约会或者随便什么东西。
好吧他就是没办法让自己不想杰洛•齐贝林，反正杰洛也不至于去找迪亚哥做情感咨询的。
电话通了。
杰洛正在找迪亚哥做情感咨询。
迪亚哥说咨询费每小时两百美元。
杰洛开了张支票给他。所以现在迪亚哥耐心地陪着杰洛在酒吧喝酒，听他说话而不是注意那些看起来有钱又会愿意付给他这种小白脸的女性。
“你和他认识的比我久，所以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杰洛看起来很严肃，和平时不同，他冷脸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吓人。
他给钱了，而乔尼从没给过他什么封口费，还威胁不许告诉别人自己现在在哪。所以迪亚哥决定知无不言：“我觉得，这可能是童年阴影。”他想起尼古拉斯，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差不多和杰洛一样大。
“乔斯达这家伙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可能和他的过往经历有关吧，每次他觉得事情好起来了，就会发生些让他跌落谷底的事。”
“他的腿出事之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拿了好几个冠军——当然没赢过我，还有小时候也是，”迪亚哥上下打量了一番杰洛，“他以前有个哥哥，你知道吗？”
杰洛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看来他没跟你说过，总之他哥哥死了，而他认为那是自己的错，当然，乔斯达先生估计也恨不得死的是乔尼吧。”
“所以说，嗯……综上，我猜他现在有点亲密关系恐惧，”迪亚哥想到乔尼直接跑出国的应激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可能不止一点，还挺严重的。”
“我可以理解为，他是感受到一切又要开始破碎，所以跑开了吗？”
迪亚哥想说点什么，但是被手机铃声给打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随即非常大方的拿起来展示给杰洛：“是乔尼打来的。”
“接，就当我不在，能问出来他在哪更好。”
其实我本来就知道他在哪，迪亚哥暗自想着，接通了电话：
“我以为你现在不想联系任何人呢。”他“善意”地关心了一下自己这位发小。
“只是不想联系任何和杰洛有关的人而已，”乔尼的声音顺着跨越大西洋的电波传来，听起来有些失真，“反正你和他又不熟。”
“但是我们都和你很熟，你确定他不会向我打听你的消息？”
“别开玩笑了，”乔尼习以为常，“你可不爱管闲事。”
“而且现在是我要向你打听他的消息了。”听到这里迪亚哥观察了一下对面男人的脸色，发现杰洛仍然一脸严肃。
“你自己也说了我和他不熟，而且说真的，你又是跑到意大利又是找我问他，那你干嘛还要拒绝他的求婚？别告诉我你是垃圾小说看多了，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一小时两百。”
乔尼骂了句脏话，“得了吧，你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的。我懒得跟你解释，现在告诉我他怎么样。”
“以泪洗面，痛心疾首。”迪亚哥张口就来。
但意外的是乔尼并没有质疑他，两人同时沉默了，听筒里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现在就在距离齐贝林庄园两英里的地方。”乔尼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翻了个身继续说：“我知道他很好，他就是太好了，但这不值得。”
“他之前带我来过这里，你知道吗，他是和我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的那种人。家庭、亲人、事业，我站在这里就可以想到他本来会有怎样的未来，可是他遇到了我。”
“我意识到我会毁了这一切，不管是我还是他。”
迪亚哥抬头看杰洛，结果发现他已经在起身穿外套了。“谢了。”走之前他看着迪亚哥的眼睛对他说。
“喂，你在听吗！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杰洛的声音！我跟你说过......”
乔尼的声音戛然而止，迪亚哥挂掉了电话。
杰洛买了最近的机票，降落在那不勒斯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这会有点头晕眼花。
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他不会让乔尼再次逃开了——乔尼乔斯达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而杰洛齐贝林要告诉他：如果你想要什么，那我会陪你去拿。
他在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餐厅门口遇见了正准备离开的乔尼。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快见到他，乔尼居然愣在了原地。
于是杰洛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
等等。
“先别跑，我这会追不上你。”跑得太快了有点眼前发黑，他趴在乔尼的肩膀上喘气。
“我不知道、我之前不知道你有这方面的阴影，现在我知道了，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他扶着乔尼的肩膀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虹膜在那不勒斯的艳阳下闪闪发光，“但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那都是过去。”
“而我想要的，是和你一起的未来。”
“触网而起的网球，究竟会落在哪一边，我们都不知道，无论如何网球都会落地。但在那个时刻来临之时，我知道我想和你一起。”
乔尼看着他，终于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说：
“那么，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我会和你一起。”
“还有，迪亚哥问你要了多少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