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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给基尔伯特过生日,在点起蜡烛熄灭灯光的瞬间,路德维希的视线透过摇曳的烛火,无意中瞥到了对方眼角浮出的淡淡细纹。
他这才清楚地意识到,兄长在衰老。
基尔伯特对路德维希的信赖自始至终毫无保留,在合并后遂将所有与意识体相关的政权工作一股脑地全部托付给对方。他向来不喜从政,也厌恶一切跟政治相关的东西。放弃意识体这个身份以及因身份随之而来的永生于他而言未必是件坏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路德维希对此虽表遗憾但仍然理解,这已经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成为一个普通人并无不好。意识体本质上也只是被笼罩了一层政治光环的普通人而已。强大者还则罢了,弱小者甚至比寻常人的生命还要脆弱,在历史的长河中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意识体消亡得不甘不愿。如今路德维希身强体壮,周遭国际形势也逐渐趋于稳定,政治身份于基尔伯特而言着实无关紧要。即便放弃了这些名存实亡的头衔,基尔伯特表面看上去也与路德维希并无差异,不过就是在平静富足的人生中经历生老病死罢了。日子照旧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他属实觉得庆幸和满足。
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后,基尔伯特乐忠于旅行,试图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在有限的生命中看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样的人生才算不虚此行。路德维希每年几乎有大半时间都见不到他,只能从对方时不时给他发送的消息,定位和照片,以及偶尔从世界各地寄回给他的明信片中悉知对方的行踪。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观和自拍中,兄长咧着嘴,彼时依然笑得依然像个活力四射的青年,与路德维希记忆中的样子并无不同。
基尔伯特极少对自身发生的一切愤愤不平,只是偶尔咒骂后依旧背负所有,试图在时代洪流中挣扎往前走。好的坏的,什么样的事情他都能照单全收。路德维希只觉得兄长向来是个天性乐观之人,落得多难的境地也未见他试图放弃生存,甚至对逆流甘之如饴,驱使着他永不知疲倦的折腾。命运的不公和生活中的不顺心很难掣肘到他,就像是已经习惯于在泥潭中度日那般怡然自得,最擅长苦中作乐。一脚跌进人生的沼泽地里时,偶尔在脏兮兮的淤泥中摸到残破的金币,也足以让他高兴好一阵。
烂事出现的概率高了,就不叫烂事了,得改名叫日常琐事。他时常说出这般在路德维希看来像是在宽慰自己的话。苦难会让嘴里的啤酒变得更加香甜,尝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基尔伯特咕咚咕咚地喝下一大杯他最喜欢的饮料后,满不在乎地嚷嚷。
因永恒的生命模糊了维度和时空的界限,路德维希变得有些混沌,渐渐把握不住时间的节奏。时光飞逝,久到他已经记不清过究竟与对方这样相安无事、平静安逸地过了多少年,直到基尔伯特因年岁渐长不再频繁出远门。路德维希如今极少长期待在柏林,繁复的工作压力全都压在他的身上,有自己的,有别人的,因此与基尔伯特聚少离多。即便如此,不论再忙与否,他每年都会在基尔伯特生日那天专程回到柏林为兄长庆生。如今基尔伯特的年岁犹如重新上好发条的时钟,原本于他而言无关紧要的日子却摇身一变成倒数计时。基尔伯特闻此也不好驳回对方的心意。
也就是这次回到柏林时,路德维希才注意到兄长在露出笑意时,眼角浮出了他之前从未在对方面庞上见到过的淡淡纹路。时不时展现出的专属于中年人的倦意让对方看起来已上了年纪,基尔伯特却因长时间在军队的历练而气度不减,身形依旧挺拔坚毅,充满着中年男性特有的身体强壮。
虽然在外人面前习惯性的板着脸不苟言笑,路德维希的眼神中却读不出凶狠,流露出了些与他兄长不太相符的,在基尔伯特的气质中极少能感受到的和善。他历来给人成熟稳重的感觉,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青年期总是妄图在自己稚嫩的脸蛋上多添上几分肃穆庄重,让人不至于小瞧了这个年轻的国家,所以在与基尔伯特共治时,看上去似乎比兄长本人年龄还要稍大些。
而如今留在基尔伯特眼角的时光刻痕,让他的气质看上去无比契合外人眼中‘路德维希那个年迈的大哥了’。
“今年的生日礼物。”吹灭蜡烛后路德维希打开了房间的灯,将一个有些分量的,包裹着漂亮彩色亮片包装纸的长盒子递给了对方。
“长笛,哈,你这个年轻人怎么总是喜欢给我送这种老古董。”拆掉包装后基尔伯特笑着说。他熟练地将长笛组装,指腹轻抚着银色的笛身,脑中回忆着乐谱,不假思索开始演奏。
基尔伯特总是不愿承认自己喜欢吹长笛。他历来标榜自己反对一切古典和守旧,崇尚新派和潮流。但每当看到他演奏时那不由自主垂下的眼帘和陶醉般的神情,路德维希早就明白地七七八八。
真是厉害,聆听着耳边传来的动人音律,路德维希盯着对方阖上的双眸不自觉的赞叹着。长笛看上去与兄长的气质实是不符,却能在对方演奏中如此契合的发出空灵婉转的音色。如夜莺在落满野花的田园间鸣啼,转而变为薄纱般的雾霭盖过月亮透出柔和的银色,浸润山谷悠扬清脆的涓涓细流漫过田野延伸至无尽的大海。一曲奏毕,他感叹道:“你应该少弹些吉他,多吹吹长笛。”
“为什么?吉他让我觉得活力四射。长笛,哦拜托,”基尔伯特将手中的长笛拆卸后利落地收进盒子,嘴里不满地嘀咕,“长笛让我看起来像那个老头子。”随后他下意识的看了眼天空,嘴里嘟囔了一句阿门。
“……噪音和音乐是有区别的。而且,你这个岁数,弹吉他感觉像是在装嫩。”
“那又如何,我心态依旧年轻,”基尔伯特看上去有些年纪的脸上,依旧浮现着与他本人年龄而言不相符的吵闹神情,“你现在一点都不可爱,我原来那个柔软的小团子去哪儿了。”
路德维希耸起肩膀无奈笑笑。
笑过后,他盯着路德维希从未被岁月侵蚀的年轻面庞感慨万千:“那时候,我天天都盼望你能快点长大,独当一面。可每当看到你如此惊人的成长速度,我又多希望你能长得慢些,永远保持小时候乖巧听话的样子。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这个小家伙的幼年期有多么可爱,我可真是太怀念那时的你了。”
路德维希心中涌出一阵复杂情绪,他不知道该如何描绘自己年幼的时光。他理应是怀念那段温暖缱绻的旧日时光,却又因动荡不安的岁月陡升一丝烦闷。他抬起头望着基尔伯特眼角那岁月的雕琢抿了抿嘴,说道:“那今晚你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再让我枕着你的胳膊睡一次觉。”
“行啊,这有什么难的,”基尔伯特眨眨眼,“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天天与你相拥而眠。”
光阴流转对于路德维希而言显得既漫长又转瞬,如同发源于阿尔卑斯山脉的莱茵河般川流不息,失了荏苒的韵律和概念,一眼望不到尽头,却又弹指一挥,绵长又蜿蜒。所幸光阴于他并无掌控之力,他才是时间的统治者,依旧年轻,岁月不败。人们能清晰地望见他的过去,看得到现在,也几乎可以预见到未来。他就像一尊永不腐坏的大理石雕塑,十年如一,永远屹立不倒。
基尔伯特则不同。他岁数逐渐增长,如今年事已高,衰老肉眼可见。某一年生日,兄弟二人在外用过晚餐后散步回家,途径街边还未曾撤下的,那些绚丽璀璨的圣诞橱窗装饰灯时,玻璃镜面映出贝什米特兄弟二人的影子。岁月在路德维希的身上失去了踪影,却在基尔伯特脸上留下印记。如今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看起来更像是一对父子。
“比起生日,你或许更应该陪我过个父亲节。”望着镜面中两人模糊的身影,基尔伯特用手掌揉搓着嘴角的皱纹,跟身旁的路德维希开起了玩笑。
不论是兄长亦或父亲,路德维希眼中的对方永远都是他的长辈。仰视,超越和摆脱父权的压迫和控制深埋于每个男孩的血肉中。总有一天,我要站的比你更高更远,在难以望其项背的幼年时期路德维希心中总会默念此句。后来他悄然长大,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究竟是从何时起就已经超越了对方。但彼时基尔伯特依旧年轻,微量堆叠的变化往往与日俱增难以察觉,并未让路德维希对两人的差距产生如此直观而强烈的对比。
原来兄长已经这么老了,恍惚间路德维希兀地感到一阵怅然若失。裹挟着些许刺痛的胜利感此刻淹没了他,仿若心中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溺毙而亡。他并未因此雀跃,而是彷徨不安。
他在逐渐失去他,像流过手中的水,无论怎样都抓不住。
“我渐渐地开始记不清你原来的样子了,”沉默着跟随对方向家的方向迈出几步后,路德维希停住了脚步,“我有种被你远远丢下的感觉。”
“我从未想过要丢下你,”听闻,基尔伯特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只是,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如果这样的未来里没有你,好与不好又有何意义。”路德维希生出一股情绪。
“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这可一点都不像我熟悉的阿西。”
“……我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起这些,”一些在他心中沉睡了许久的、多余的杂念纷至沓来。路德维希按下心中喷涌的情绪,避免自己在与对方为数不多的相聚中不欢而散,“我明明已经都……你本可以不选择这样的。”
“……别这么说,阿西。事实上我一直渴望能够拥有普通人的人生轨迹。你瞧瞧这些人,他们虽平凡但看上去却都是多么满足。生老病死,这些寻常人事真是让人羡慕。”基尔伯特默默转身走近他,“无尽的生命是种诅咒。作为国家意识体你强壮也好衰弱也罢,受伤,甚至是生病都与你自己无关。那些苦痛会一直折磨你,半夜涌入梦境里撕碎你。你会被迫卷进时间的长河中永不停歇,在无尽浪潮的起起伏伏中迷失方向。”
路德维希其实什么都明白,却一反常态,如儿时那般在基尔伯特面前像个闹情绪的孩子,沉默着不发一言。一月中旬的柏林恰逢最冷的季节,刺骨的寒风被吹进他的骨缝中。刚下过大雪的路面还带着些湿滑,快盖过小腿的积雪被扫至路旁两侧。皮鞋踩上撒了满地融雪剂的潮湿水泥路面,发出吱嘎吱嘎颗粒物被碾碎的细微动静,将融化后斑驳的白色污渍沾染在二人光洁的鞋面上。
“除非政权更迭国家灭亡,否则与我们而言永远不会面临死亡。与你相熟之人,重要之人都会先你一步而离开这个世界,你所能做的就是在无限的人生中送别一代又一代的人。”见对方沉默不语,基尔伯特继续道,“你没有选择的权利,永远需要为了什么而活下去,给自己找个盼头。政策?外交?博弈?你知道我向来不擅长思考和处理这些。我热爱自由自在,策马奔腾的日子。”
“而如今,我终于能为了我自己而活。”他扶上路德维希的胳膊摩挲着。
“可是总有一天,我会失去你。”路德维希叹了口气,搭上对方的指腹逐渐握紧,“我真的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阿西,对于意识体来说,你还太年轻,或许对此事还没有什么概念,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在这时间的长河中,失去才是人生中的常态,没有什么人和物是永远存在而毫无变化的,不变的只有你自己。”
“不是的。”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们也都变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路德维希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能感受到,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变的。”
基尔伯特笑着垂下眼睛。他握着他的手,继续引领弟弟向家的方向踱步。
“我要你活到一百岁,”思索片刻,路德维希抬头望向对方的后脑勺,“只要你每年都能过完你的生日,我来年就会给你准备一个比去年还大的大蛋糕。”
“是吗,为了这个,本大爷可一定要努力活到一百岁。”他转头看他,眼角因笑容沁出皱纹。街边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笼罩在他的脸上,那一刻,基尔伯特神采奕奕的面庞无比年轻。
秋季,路德维希趁工作的间隙回去时探望对方时,正撞见基尔伯特在整理家中储藏室角落处闲置多年落满灰尘的银色盔甲装饰。这段时间以来,基尔伯特爱上了摆弄他过往生活中的旧物。他正弯着腰,颇费力气地将那沉重的胸甲从堆满旧物的房间内整理好,拖动着搬着挪动到客厅的展示柜里。
路德维希见状,自基尔伯特身后悄然接近对方。他本想如过去那般玩闹偷袭,可兄长却对他走动时摩擦衣料的动静毫无反应,他又担心年事已高老人因无恶意的玩笑患上心悸这样的毛病。思虑片刻后,他放弃了,偷笑几下,不由自主改为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基尔伯特。
“哦天呐,你都压得我喘不上气。”被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所惊吓,基尔伯特下意识转过脸。在看到宝贝弟弟的面庞后,这才长舒一口气,笑着说。
“我来吧。”路德维希挽起衬衫袖子上前帮忙。
“我以前能举起这个来战斗,十几斤的盔甲套在身上照样行动自如,”基尔伯特喘着粗气直起上半身,用手摩挲着那柄漂亮长剑的剑鞘,“现在,我的老天,只是抬一下这个我都要喘很久。”
“你老了,别再逞强,当心伤到自己。”
“是的,我老了,”基尔伯特开始服老了。过去他最是争强好胜,轻狂傲慢。平日里不是愤怒,就是畅然,可谓是把大喜大悲都融进血液中的一个人。岁月流逝如同砂砾于水中静置而沉淀,使其变得从容泰然,“我感觉我的活力正在消逝,就像是生命从我身体中的河流里慢慢流出来。这感觉很奇妙,我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我以前从没想过,还能看到你衰老的模样,我总感觉你永远都不会老,”路德维希将那堆盔甲挪动到合适的位置摆放整齐,“很可惜,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希望能让你看到我老态龙钟的样子。”
“你不会老的,你会永远年轻,永远潮气蓬勃。想想看,你拥有的是无限的人生。你是掌控者,时间的流逝对于你来说毫无威胁。所有人都将成为你的过客,而只有你才是亲历者,旁观审视任何人的一生,尽情汲取所有人的经验。当你累了,可以随时停下来歇息尽情思考人生和未来,并且不用在意这个期限。但凡做好了准备,随时都可以重新启程,在一次又一次的试错中,最终达到目标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你会后悔吗,你不再永远年轻了。”这疑惑就像是长久以来压在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路德维希则试图撬动它,反复确定对方真实的想法,转化为安抚自己情绪的答案,“或者说,你不再拥有这样的无限的人生了。”
“怎么会呢?阿西,有限的人生并非一无是处,没有死亡的人生毫无意义。正因结局都是同归一处,这样的逼迫才会让人更加珍视所爱之人。”基尔伯特擦拭着银色的盔甲,转头对着路德维希笑,“心无旁骛,摒弃掉冗杂的想法,才能筛出最纯粹的感情。就像我,一想到陪我到最后的人是你,我就忍不住的开心,我可真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从诞生起直至今日,我从未有过如现在这般强烈的想要“活着”的感觉。”
冬去春来,路德维希的工作压力日渐增加。因年事已高,基尔伯特的健康状态不甚理想,如今身体因行动迟缓而变得不大利索。他如同一轮落日,行将就木,开始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容易丢三落四,饮食作息出现问题。脾气也逐渐变得古怪,会因日常中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冲突莫名其妙的发脾气。路德维希频繁出差不在柏林的日子里,没有人照顾基尔伯特时,他经常会不小心弄伤自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兄长需要人照顾,而自己没法时常陪在他的身边。思虑良久后,路德维希考虑为基尔伯特申请一所能够照看他的疗养院。他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对方进行商榷,基尔伯特答应得很爽快。他自始至终都不乐意因自己的事麻烦路德维希。如今他风烛残年,于弟弟没有助益,自然也不想成为对方的累赘。
基尔伯特一直都很喜欢那所疗养院。那栋漂亮却沉默的老式建筑拥有完美的院落景色,周围的设施齐全,服务和口碑名列前茅。几个街区外还设有一座覆盖整个小镇教区的新教教堂。病痛治疗,心理辅导,精神慰藉,该有的一切都有,没有什么比这里更完美的地方了。
路德维希经常能看到那座教堂在举行婚礼,受洗和丧葬。教堂的牧师也时常会来探望疗养院中的老人,给予这些暮年之人精神上的寄托。基尔伯特虽表面对此表现的非常不屑一顾,时常玩笑似的跟路德维希嘀咕这个国家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这些。但他依旧会认真出入教堂,虔诚的聆听圣歌做礼拜。
那位看上去与基尔伯特年龄相仿的老牧师曾与路德维希攀谈。言语中谈及步入晚年的老人在心态与幼儿并无不同,心灵上所承受的孤独感是许多年轻人所不能理解的,许多人会惧怕一个人死去。
路德维希不是不明白神父话中的隐藏含义,可这件事于他而言实的确身不由己。神父并不知道他却并非普通国民,整个国家的担子全都压在他的身上,他的时间需要全部投入繁重的工作,如何分配是不由他自己说了算的。恰逢国籍局势和国内政坛翻天覆地的阶段,他需要紧紧把握住身边一切难得的机会维持现有的政治格局不至于重新洗牌。他忙到脱不开身,几乎算是将兄长遗弃在了那栋建筑中。
所幸基尔伯特一直以来都是个十分擅长自娱自乐的家伙。要学会品味孤独,这是他的人生座右铭。他如今鲜少打扰弟弟的生活,只是日常与对方电话互通有无嘘寒问暖。他这一生过的并不算太舒心顺遂,到了晚年才勉强开启了美好人生,享受生活的乐趣。沉浸于这样一个世外桃源中,每天却也能活的十分充实,乐得自在。
春去秋来,久而久之基尔伯特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长时间在外活动,医生建议他需要减少外出。他的生命力日渐萎缩,每日在房间内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也时常忘记要与弟弟通电话,手机总是关机状态。路德维希的工作节奏依旧焦灼,所有国民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琐碎麻烦等着他去处理。接不到基尔伯特那些聊以慰藉的电话不免让路德维希略感心焦。这段时间他总是会分神,忍不住担心对方的状态时,会频繁给疗养院打电话确认兄长是否安好。
照顾基尔伯特的护士如往常般向他告知兄长身体无恙的消息。在路德维希准备结束通话时,护士却一反常态的没有挂断。她话里话外地暗示着,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还是希望他能回来看望对方。路德维希心中顿时荡起一丝不安的情绪,他迅速处理了一下手头的工作,即刻动身飞回柏林。
他有些时日没回到这里了,上次来看望对方恰逢几年前的春季。那是正值万物复苏的季节,与今日玩物凋零的样子大有不同。将车停好,踏上稍有些陌生的道路,还没走几步,他就在门口碰到了他日夜牵挂之人。基尔伯特伫立在疗养院门口的草坪上,迟暮而孤寂侧影笼罩在夕阳下。他不再如昔日那般对周遭一切展露出警惕和防备,与路德维希印象中的对方简直云泥之别。
他回忆中的兄长总是那么年轻,高大,英俊。衣着一丝不苟,银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绛红色的血曈摄人心魄,神态恣意而洒脱。偶尔也会严肃和冷漠的蹙起眉头听着周围人的讲话,偶然听到些不那么让人愉快的事情时,眼神中会倏然闪过一丝狠戾,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每当基尔伯特面露这般神情时,少年时的路德维希潜意识里都会涌现出按捺不住的烦闷和忐忑。这种躁动的情绪贯穿了他整个青春期的岁月。他那时不明白基尔伯特到底做了些什么蠢事,以至于他出生后不久,就不得不亲自面对如此日渐逼仄的国际政治环境。
可另一方面,兄长某种程度上极少展露于外的内在气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将血脉中的一切日益渗透融进他的骨血之中。他的行事作风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像基尔伯特,也曾因二人间惊人的相似程度而备受煎熬。他烦躁,压抑,偶尔敌视对方口出龃龉,却因利益捆绑而保持着一贯的忠诚,从未想过背叛。即便后来阵营对立,彼此间的信任也因血脉相连而未曾动摇根基。莫名的烦躁情绪逐渐被切肤之痛所稀释,二人间那看似无法消弭的隔阂和距离因此被冲淡缓和了不少。在获得统一的那刻起反而转化为强烈的催化剂,使他们互相紧密融合再也无法分离。
在度过了那段浮躁的岁月后路德维希心态日趋平和,思考旧日之事成了他的爱好。他们二人自伊始就是一体的,本质上归为同一类人,无论如何都将荣辱与共。即便一起犯下过滔天大错,也无法弃对方不顾。他是爱他的,纵使那爱中曾掺杂进了怨恨和不满,但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早已无可撼动,永远都会预留一个特殊的角落。彼此历经磨难,血脉相连,骨骼交织,注定此生纠缠不清。
飘渺在外的思绪收束,他面前的基尔伯特此时一言不发,只是木讷盯着远处成群结队玩耍的孩童出神。与曾经耀眼的银白不同,如今那头银发花白而凌乱,失去以往漂亮的光泽。形容枯槁的身影摇摇欲坠,体态有些佝偻不似从前那般的挺拔,如同沉默着即将要被风化的雕塑。
“哥哥,快回去吧。外面温度这么低,别站在这里发呆了。”路德维希走近对方身侧,轻叹着上去搭话。
他在落日的余晖中张开双臂,却没能抱拥住想要拥抱的人。
“你是谁?你怎么敢擅自闯进王宫?”
即使是在他们关系最僵的那段时间里,兄长也从未用这样的陌生而警惕的眼神看他。那双原本在看向他时会流露出专属于他的温暖血曈已不再清澈,却像极了浸满血浆的淤泥沉淀多年后的浑浊湖水。那张英俊的面庞早已被岁月侵蚀殆尽,风烛残年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层层沟壑。他瞪着他,充满着莫名的敌意,像是个被闯入私人领地的坏脾气的老头。
“我的剑,我的剑放在哪里了?该死的异教徒胆敢闯进我们的圣城!”基尔伯特下意识左右环顾,骂骂咧咧地寻找着什么。
路德维希就这么僵在了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贝什米特先生,您怎么又跑出来了?哦……路德维希先生,真是抱歉。”熟悉的女声从耳边响起,贴身照顾基尔伯特的两位护士从疗养院的玻璃门中走出,将偷偷跑出来的兄长哄骗回去,“我带您回去。”
“我的剑呢?你们是不是又把它藏起来了?”基尔伯特对着身边的护士大声吵闹。
“不是的先生,请跟我来,我带您回去找您的佩剑。”护士哄着不情不愿的兄长,将他从路德维希身边支开了。
“女士,我大哥他……”
“如您所见,路德维希先生,”另一外护士留下来向他解释,“您的兄长现在总是记不清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也会记不住我们。几日前他的诊断报告确诊他患上了轻度的阿尔兹海默症。他刚刚自己走出来前,还没来得及服用今天的药物……”
很久之前,路德维希就已经能细微感知到,他的命运很难被自己掌握。他似乎生来就是要被动接受和承担一切,无法阻止任何糟糕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确实太久没回来了,却也没想到等待他的会是这个。
在傍晚昏暗的暮色中,路灯还未曾亮起时,人的抑郁情绪会如潮水涨起,到达峰值。路德维希觉得自己仿若身处一个时空的缝隙中,全世界的时间都突兀地变慢了。他能感受到周围院落草坪上的社工依旧在推着除草机工作,街道旁的孩子们在嬉笑着玩耍,街道上车水马龙的汽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以及不远处那座小教堂的钟鸣。没人在意疗养院门口发生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也没人意识到在这一片安静祥和氛围中那不和谐的音符。
那发动机的轰鸣和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宛若夏日惊雷,在他的耳畔嘶吼。挽歌一般的钟声逐渐将他湮灭在一种不可名状的压抑氛围中。路德维希一个人被留在门口的过道旁,静静伫立在原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惘然而木讷地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僵硬的身体与周围的极暖色调格格不入,被撕裂为两个世界。外界的吵闹被自己隔绝,他如同置身天边,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却唯独无法感知自己。二人间的距离因基尔伯特的离去逐渐拉远,对方灰黑色的影子在夕阳惨淡的光照下被拖得老长,变得扭曲。原本叠加在他身上的暗色阴影随着兄长慢慢向道路尽头的房子走远时,逐渐撤离他的身体。
夕阳的余晖最终褪尽,路德维希一言不发地打开许久未曾开启的家门。他没升起壁炉,刺骨的寒冷从空旷房间内的家具缝隙处弥漫,沿着四面八方,张牙舞爪,顺着每一个毛孔渗进他的骨髓。他忘记开灯,坐在餐桌旁,满眼倦怠,一根接着一根不停抽烟。烟雾浸入他的嗓子,漫过咽喉,他却感受不到尼古丁的丝毫平抚之息。血红色的暮光慢慢消失在窗边,无尽的黑暗悄然升起,将墨色污染至四壁,渐渐吞噬了他的身体。
他理应悲恸,理应惆怅,但他此刻却什么想法都没有。他不知该对此事摆出怎样的心态,仿佛他就这么平静的接受了。他该悲痛吗?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上了年纪的老人患上这种病的概率极高,基尔伯特不过就是不幸踩进了那个带着百分号的数字里。他竟如此的从容,这样的状态同时震撼到了他本人。路德维希下意识审视脑中思绪。如此冷静而理性,让他对自己生出些许畏惧。或许这就是他天性使然,他无条件信任数学和一切与数字相关的理性思维,因为它们就是事实,绝无背叛他的可能。而面对无可辩驳的事实,他本就该如此泰然的接受和应对命运安排好的一切。
月色缠绕着路边惨白的灯光,从未曾拉上纱帘的窗户溜进屋内,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在烟草雾霭缭绕中略显憔悴的面庞。静谧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留下了树影婆娑和昆虫鸣叫。院落和街角窸窸窣窣,如同什么人在空旷的室内对着他喃喃低语。
可是,命运,路德维希发出喟叹,命运是种起伏无常,无法捉摸的东西,理性似乎对此毫无招架之力。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心中那一丝不甘,却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好像已经完全丧失了调动情绪的能力。他陷入混沌中,开始惶恐内心中那本就不富足的、一切与常人息息相关的吵闹情感会因兄长的离去彻底消失。或许基尔伯特真正离开他的那天也将会是他的死亡之日,他无法避免与他血脉相连的另一半会将他的一部分带走。被撕裂后,他将变得不再完整,从此麻木,冷漠,不近人情,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会一直精密运转着,毫无差错的国家机器。
他被一阵延迟的心悸袭击,漫长又微弱的绞痛感在胸腔内翻滚。他的身体像被人拖下深潭,针扎般刺骨,寒冷而僵硬。他的肺部如溺水,他开始窒息,忍不住想要干呕。如果不是理智向他发出自救警告,他甚至已经忘记身体需要氧气。
他在惊恐,他在战栗。路德维希用右手掐住左手手腕,阻止自己颤抖。可他越是遏制,抖得就越厉害。仿佛他又回到了1960年那些让他彻夜难眠的夜晚,那些压抑许久的情感冲破隔膜喷涌而出,将伤痛扩散至全身上下每一条血管。
他只得顺其自然,只得承认,他终究还是无法承受对方的遗忘,更不敢想象对方真的离去后,他的世界会变成怎样。
从今往后他只会是所有人的德意志,而不再是谁的路德维希。
他蜷缩在床上无法入眠,酸软目光盯着天花板出神,大脑陷入进一种类似昏厥一样的、不深沉的幻境浅眠中。纷纷扰扰的画面搅乱他的思绪,形形色色有关过去那些模棱两可的回忆涌进了他的梦境中,试图恐吓、讥讽他。他几乎没怎么进入真正的睡眠中,天不亮时就已经被痛苦的幻觉撕扯着苏醒。脑子里嗡嗡绕绕,双目胀痛充血,从床上坐起时,身体传来诡异的失重感。他没什么食欲,胡乱塞了几口东西,一大清早就驱车回到了疗养院。
再次踏上那条通往疗养院大门的窄路时,路德维希迟疑了。他感到莫名心慌,不知一旦迈进这栋建筑后,自己将会面对些什么。越靠近大门,他的畏惧感堆叠得更为强烈,这导致他的步伐也渐渐失去节奏。站在基尔伯特的房间门口时,他甚至得用手扶着门框才不至让自己腿软到跌倒。
打开房门如同开启潘多拉的魔盒,路德维希忐忑不安地轻轻探头。兄长坐在床上,身边的护士看到路德维希小心翼翼挤进门缝的面庞时,俯在基尔伯特的脸庞轻声耳语提示对方。
“阿西吗?早上好。我听护士说,昨天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基尔伯特盯着门外的路德维希看了一会儿,反应了片刻后,如触电般起身,步履蹒跚地去迎他,“是我前些日子一直休息不好,昨天还忘记服药,这才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原谅我,我现在记性真的不如从前了。我好像很容易就把自己的事情给搞砸。”说着,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从以前开始就容易这样。”
所幸,命运只是跟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再一次的。
“……没关系。这样也给了我机会重新认识不一样的你,而且每天都能认识不同的你。”年迈牧师的话回荡在路德维希的脑中,他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你要是再把我给忘了,我就不停地来烦你,天天来烦你,直到你记住我,把我的脸印在你昏聩的大脑里。”
“你真是个坏孩子。”基尔伯特咧嘴笑了出来,“放心,我不会再次忘了你的。”
护士笑着端起药盒,离开房间留二人独处。路德维希放下手中的行李,随意打量了一下室内的布置。基尔伯特的房间一如既往干净整洁,宽敞明亮的小屋让他感到一丝空旷。望着只有绿植和书本陪伴对方的冷冷清清的内室,路德维希说:“我打算在你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工作的事情呢?”
“没关系,我前些日子已经够努力了,偶尔也想给自己放个假。”
“这可不像你。”
“……我很抱歉。”
“为什么?你又把什么打坏了?”基尔伯特下意识低头看他手掌,“扎到手了?疼不疼啊?”
“……不是的。”他的嚅嗫凝结成霜,被置于舌根。路德维希停顿片刻,试图将那些冰凉的东西咽进肚子里。
对方自说自话的隐瞒让基尔伯特有些急躁。联想到昨日那不愉快的事,他只消一眼便看透了路德维希在想些什么,愧疚感漫上心头:“阿西,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是我太自私,做出决定时,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
“哥哥,昨天的事让我非常不安。”实话终究没咽下去,如浮冰静悄悄冒出了水面,“不是因为你的遗忘,而是……我担心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失去爱人的能力。”
基尔伯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沉默许久。随后,他抛给他一个两人从未讨论过的问题:“阿西,你认为,我为什么会爱你?”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因为,你是我的兄长?”
“以前是,现在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基尔伯特努力将模糊的视线收束至路德维希的脸上,“我爱你,不仅是因为我曾是路德维希的兄长,而如今我作为你的人民,同样深爱我的祖国。”
路德维希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么,告诉我,你爱我吗?”
路德维希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爱出于什么目的?”
“目的?爱一个人怎么会有什么目的。爱源于内在感性,而非理智选择。”路德维希眉头蹙起,思索片刻后,迟疑着回答,“如果一定要追寻一个原因的话……因为我知道你爱我,不论以何种方式,所以我想回报给你相同的爱。”
“所以,路德维希,你怎会失去爱人的能力?你接受我们所有人的爱,自然也会像爱我那样回馈给其他人相同的爱。”基尔伯特的语气从未如此慢条斯理,“爱包含无数种形式,不是只有狭隘的缠绵悱恻或夜半私语。你之所以如此殚精竭虑,不正是因为你深爱着你的人民吗?你是有大爱的人,这样的爱包罗万象海纳百川,小情小爱又怎么可能与这相比。”
“我可是很大度的。”基尔伯特用指腹磨蹭着弟弟的脸颊,在路德维希还未曾回应他前,接着补充道,“我要把你,还给爱着你的人们了。”
“你不会感到困扰吗?如果有一天,我是说,”路德维希迟疑着,“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世界上出现了另一个人,而我与他之间也产生了与你我之间同等级别的情感,你就……完全不会因此而生气吗?”
“当然会,不过更多的应该是嫉妒,而不是愤怒。”基尔伯特耸耸肩,“不过,只要你能在这段情感中收获幸福,我自然也会感同身受。”
“……你就这么大公无私,从不为自己考虑吗?”
“你从哪里看出本大爷大公无私了?只不过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从不计较得失而已。”基尔伯特微微调整了下耳侧的助听器,“阿西,我们血脉相连,自始至终都是一体的。你的所爱便是我的所爱,你的幸福既是我的幸福。而我所说的这一切,正是我为自己考虑之后所作出的选择。”
“哥哥可真是笨蛋。”路德维希叹息着,“可我更希望你能愤怒,希望你会吃醋,希望你能表现的更在乎我一点。所以,在这之前,就让我最后再自私一回吧。”路德维希用掌心贴上对方温热的手背,“不然我就要变得像你这个让人生气的老家伙一样,轻易就把重要的人给忘记了。”
“你不会的,你是最聪明的孩子。”基尔伯特笑笑。良久后,他的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我自然也是有血有肉,情感充沛的人,怎会完全不气恼未来会有另一个人代替了我?只是,爱你的人太多,要是每出现一个,都需要我花时间去气恼,那往后余生,我岂不是日日都在生气?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一个天天都在发脾气和嫉妒的兄长对吗?”
“所以,阿西,我更希望你能记住我的样子。记住我年轻时的样子,记住我年迈的样子。记住我的一切,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不论处于何时何地,永远要记得,路德维希,我爱你。”
路德维希此后便不再离基尔伯特左右。他与基尔伯特同住疗养院,与对方重温起儿时那样安逸自在的日子。纵使每日朝夕陪伴,基尔伯特的衰老并无耐心,病痛也依旧毫无征兆不期而至。阿尔兹海默症已扎根他的脑中,他总是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饭,絮絮叨叨的,总是跟路德维希重复已经说过好几次的话。
病症加重时,他会记不住弟弟的长相,陷入过去的回忆里,沉溺于时空的旋涡中。今日清晨,天还未曾亮起时,他拉着身旁路德维希的胳膊急匆匆地试图出门,嘴里念叨着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事情:“阿西,起床,我们要出发了。要去,要去……哪里?对了,该去跟议会那群冥顽不化的老家伙们商议扩军拨款的事了。”
望向草坪上的自动洒水设备时,基尔伯特嘴里咕哝着:“那该死的东西到底叫什么名字?夏塞波是吗?火力实太强了。嘿,你,”他转身对着路德维希说,“把缴获回来的拿回去,尽快让那些家伙们研究一下。”在计较这些回忆中的不甘时,他却兴致勃勃,反倒不像个年迈的老人那样浑浑噩噩。
日落时分,他们坐在院落小花园的长椅上。看着遍地盛开的野花,基尔伯特幸福的微笑着,对着身边陌生的金发青年自鸣得意地说:“嘿,年轻人,你知道吗?我有弟弟了,就前几天的事。”他用手比划着婴儿的身形,“我是在溃败的路上发现他的。你看,那小家伙就这么大点,安静蜷缩在这儿的花丛里酣睡。”
路德维希没接话。他只是默默听着。
“可惜啊,那时候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弗里茨不在身边,没法亲眼所见。”基尔伯特叹息着摇头,“说起来,那个老家伙去哪儿了?好久没听见他的笛声了。”
血红暮色此刻笼罩在他行将就木的躯体上。基尔伯特盯着逐渐消失在天际的夕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起身,向自己房间的方向缓慢踱步而去。
“你要去哪里?”路德维希跟着他站起来。
“去找本故事书,我得……我得去哄阿西睡觉了。这段时间,我或许对他太严厉了,下午没控制住脾气,就冲他发了火。”他嘴里念叨着,“晚饭的时候,这小家伙已经完全不想理我了,真是个小混蛋。”
“哥哥,”路德维希赶忙叫住他,“我就在这里。”
“……阿西?你怎么会在这里?”基尔伯特转身,盯着金发青年的脸许久后,眼睛霎时瞪打,“你不是应该在波恩吗?你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被人看到?”
他会不厌其烦,一遍遍回答基尔伯特的问题,直到对方能从凌乱的记忆中捋出一刹的碎片。二人的日子过得如此琐碎,平淡而闲适。他们似乎都只是默契而平静地等待着,在那一天到来前,努力将所剩无几的时间挥霍在对方的身边。
基尔伯特认不出他的时间变得更加频繁。在对方自以为陌生的金发青年面前,他会表现得局促不安,只是机械性服从对方的安排,完成日常生活中的步骤,如条件反射。
“年轻人,你与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他是……是……是谁呢?”后来,他总是重复这句话。
“对啊,是谁呢?”路德维希看着他。
“我记不清了……”基尔伯特嘴巴嚅嗫着,突然开始失声痛哭,“……我把他弄丢了。”
“不是的,”路德维希轻轻将他揽进怀中,“你从没弄丢过他。他就在这里,他一直都在。”
再后来,基尔伯特每日睡眠的时间开始变长。他整日蜷缩在床上,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如初生的婴儿没日没夜昏睡。大部分时间,路德维希都只是安静地守在他的身旁,有时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基尔伯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如同一根枯木,空洞而腐朽。每次从昏沉睡眠中醒来,仔细辨认出坐在床边陪伴着他的弟弟时,他都试图想要与对方说上几句话,却疲惫到根本说不出一个字。他的嘴唇只能无力翕动几下后,便又像被什么人拖下宁静的深海,陷入更加低沉的梦境。而他的梦境也开始变得模糊、混乱、不成型,像是灵魂即将穿过黑洞时,亲眼目睹身体被拉扯至扭曲,融化于无边无际的幻影中。
某一个普通的清晨,基尔伯特从昏迷般的睡眠中骤然醒来。一直困扰着他的倦意不知被从何而来的精神打散。他不再困乏,不再惘然,此刻恰如被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一潭死水中托出。他长舒了一口气,睁眼看向广袤的宇宙。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如获新生的感觉。他在努力呼吸,肺部充盈着充足的氧气,视线宛若第一次看到阿卡的天空时那般清爽透彻。此刻恰逢苏醒后梦境与现实混淆的恍惚中,身边的白衣骑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剑和盾牌,在银色的河流边哼着家乡的歌谣,向圣城前进。那条河中的激流翻涌出层层白色浪花,声音宛若神明叹息。他睁大双目,凝视虚空,直到蔚蓝的天空逐渐销匿褪色,泛起的光霭与疗养院房间天花板的颜色融为一体,变成无垠的白。
周围的一切都如此清晰明亮,基尔伯特微微侧目,视线所及之处是弟弟浅金色的颅顶。路德维希趴在他的病床前睡着了。这小家伙,怎么不去床上睡。他轻叹一声,缓缓抬起手臂,指尖缠绕起对方金色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抚摸着。
睡得不踏实的路德维希被微弱的动静弄醒了。他缓慢抬起头,睡意朦胧的困倦眼神迷茫地望向苏醒后的基尔伯特怔怔出神。疲累感随后消退,路德维希露出了淡淡笑意。他将头枕回自己的手臂,任由上半身懒洋洋地趴在基尔伯特的身边。
他们平静地注视了对方许久,二人都不发一言。窗外传来阵阵鸣鸟啼叫,晨曦温暖的光源从窗边悄悄探进来,落在路德维希的金发上,将他的身体笼进了淡黄色的光圈中。他的小宝贝整个人都在发光呢,基尔伯特想着,不自觉地咧嘴笑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在打破了两人间的平静时,路德维希的嘴角止不住的颤抖,“我好像还没有正式的跟你道过别。之前的那次,太匆忙。”
基尔伯特轻叹一声,艰难抬起手,用指腹轻拭路德维希湿润的眼角。
“阿西,”基尔伯特不喜欢悲伤的气氛。从睁眼看到世界的那天开始,他的生命就如同烟火,绚烂恣意,潇洒妄为,不该被雨水浇灭,沾上不属于他的阴郁之态,“你哭起来真难看。”基尔伯特笑着。他现下开口说话已有些吃力了,喃喃细语变成萦绕在路德维希耳边那些含糊不清的咕哝,“别这样,我们不是没有经历过分离。”
“这次不一样,”路德维希握着对方那只曾经温和有力、如今布满老年斑和层层皱纹,像颗干枯树枝的大手。他用指腹感受掌心传来的微弱脉搏跳动。他只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岁月于他而言本该是如此缓慢的东西,怎么会一溜烟就没影了呢?他用大拇指漫无目地摩挲着对方手背上的粗糙皮肤,轻轻回答,“这次就是永远了。”
“没有什么是永远的,阿西。”
“……有,”路德维希再次抬头。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对方,“我爱你,这件事,就是永远的。”
那双浑浊的血瞳再次亮了起来,像在风中摇曳着即熄的烛火,视线滚烫到仿佛能穿透路德维希的身体。
“那我就会永远的活着,”基尔伯特用指尖轻点路德维希的胸口,“在这里。”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对方,用眼睛不断描绘着基尔伯特的样子,将眼前画面印在脑中,印在回忆里。他就在他的心里,任谁都带不走。直到基尔伯特缓缓闭上双眸,不再说话,手中的温度逐渐变得冰冷。那样子就像是睡着了,如此沉静而温和,不似本人。
路德维希的脑中蓦地浮现出过去的时光。他想起自己年幼时,基尔伯特为了哄他睡觉,也如这般牵着他的手,坐在床边为他讲故事。在朦胧的烛光和低沉的嗓音中,面前的图案与对方的身影融为一体,逐渐模糊。他的思维变得迟缓,随后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夜半醒来,兄长躺在他的身边沉沉睡去,恰如面前安安静静的模样。
时空的河流盘符交错,终究汇聚一处,流入大海。基尔伯特的灵魂仿若置于一叶孤舟之上,漂浮于蜿蜒源远的河流中,消失在广袤无垠的天际,从此万籁俱寂。
“晚安,哥哥,”路德维希轻扶床边,俯身向前,在基尔伯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漫长的吻别,“好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