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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辩驳的是,从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遥远的午后开始,很多事便发生了变化。他——莫里斯·迪特里希在生前便常常批评我太擅于胡思乱想。他说这话时还往往带着些我所习以为常的恼怒,所以我又知道,不一会儿,他就会把此事抛之脑后,又全身心地投入手边的工作了。
随着年岁渐长,我经历过的往事早已堆得拥挤不堪,近日来更是愈发频繁地在回忆中迷失。早些年我曾下定主意要改掉这一劣习,结果又越来越喜欢在空闲时仰望无边无际的天空,观察流云是如何自由自在地从天际的这一头漫游至另一端,自由自在;在夜晚到来之前,云卷的色泽又是怎样与天幕一齐暗下,逐渐染上一种奇特忧郁的灰紫色。疾风会推着云层向前跑去,而阴天里厚实的云层则密不透风地遮盖阳光,如同庄重的油画一般……一晃眼半个下午便悄然溜过。我自始至终呆呆望着它们,看得我脖颈僵硬,双眼发酸发涩;透明的阳光刺得我流下眼泪。
直至经由一位同事友善的提醒,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不仅没能改掉恶习,反而无意间还又养成了一个白费时间的新习惯。那时正值深春时节,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天空呈现一片轻柔的浅蓝色。在那之上的云卷变得尤其浅薄,像是一簇簇密集的丝线,在空中勾勒出风的形状。即便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后,也仿佛能触摸到令人沉醉的春风。
“唉,院长,那些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换作他人,肯定早已生出许多皱纹啦……”
可这句话硬生生把我从云端之上拽回了院长办公室。他是我的一位同门,与我其余的同事们一样,在这里办过事后,往往还要再呆上一会,我也乐于请他们用些茶水。只是很难有人料想到他是我的晚辈——我的身体也自那次意外后便停止了生长,所以我如今仍保持着三十多岁的相貌。
他那天是来递交辞呈的:他已经五十有余,不仅生出了不少皱纹,还长了白发,眼珠也变得愈发浑浊。退休于他而言是个理所当然的选择,在他回到乡下的第三年——也就是去年,我还收到过他的信件:他两个孙子即将前来学院学习。我衷心祝愿他一切都好。
莫里斯·迪特里希,出于礼貌或是些其他的缘故,很少有人在我面前重提这个名字。他是个被公开承认的、绝无仅有的天才,一行存在于书籍中的墨迹,一个符号——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些曾见过他的人,即使与他有过摩擦,也早已不再评论他的坏脾性。上一次我亲耳听闻这个名字就是出自曾被他当众刁难过的老教师之口:“一个毫无德行——至少不懂得尊师重道的年轻人,即便朝着真理去了,早晚也会落入歧途!”他以往总这样说。但多年以后,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反其道,说他还记得他这个狂妄自大的学生有一双不错的眼睛,配上那些光鲜嘹亮的名号,倒也绰绰有余。
而那时就在学院边陲的老仓库里,我与他度过了三年的时光——莫里斯。他要求我这样称呼他。那栋房子现在还在那,很偶尔地,我会想起它门口的那两级低矮不平的台阶;然后便是几声果断清脆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门口的石径尽头……莫里斯往往两步并作一步跨下台阶。我知道有人会有某种习惯:每当他们走出屋子,关上门后,总疑心自己有没有忘带点东西:那可能是一只笔,有可能是封在文件夹里的一两张纸,但莫里斯从来不会。在那千把个清晨与午后,我们在窗子边上的那张木桌旁边读书——我坐在木椅子上,莫里斯则习惯只靠着桌沿,用左手撑着桌角,偶尔用手指敲几下桌面。
总而言之,现在的一切早已不同以往。在二十余年前的那个下午,在那场人尽皆知的灾难之后,我很快便搬入了如今的住所: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宽敞又明亮,既没有拥挤的实验器材占据空间,又没有积攒的灰尘,或是需要我亲力布置的地方——厨房和浴室、卧房都一应俱全。虽然墙面是木质的,在森林这样的环境下,不免常年泛起湿气,但这栋房子已经令我满意之至了。在二楼的书房对面甚至还有一方阳台,正对着学院三条道路的交错处,经常能看见学生们聚在一起练习符文,有时他们会犯一些初学者常有的、可爱的小错误,这令我回想起我的学生时代,于是我向他们挥挥手,跟着他们一并笑起来。
新房子距离那曾经的住处很远,从这二楼的阳台举目远眺,碧蓝的天穹之下,甚至连它的一点屋顶都望不见。后来艾利欧也住进了这里,于是我又给此处增添了不少柔软又没有棱角的家具、一些流行于儿童之间的小玩具、以及一些日用的小物件。这栋房屋日渐一日地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栖居之所。谁都不再往那栋房子里去,逐渐地,与莫里斯·迪特里希同住的那三年离我远去了。
在他离世之后的头几周内,仍偶尔有些信件寄到他的邮箱里。我养成了定期去替他整理邮箱的习惯——总有些他生前没来得及处理好的事需要跟进。这事在他出差的日子里也时常有过,只是那时我只用收好这些信件,等待他回来之后再做处理——他讨厌看到乱糟糟、拥堵不堪的信箱,就和他总喜欢把文件一张接一张在抽屉里收拾整齐一样;而我那时也不必大费周章,拿着从他办公室里找到的信箱钥匙,照着上面的地址一封一封回复,更毋需揣摩这封信的寄信人与莫里斯·迪特里希——大学者迪特里希之间的关系,于我的回信中签上我的姓名,末了,还得在信封上写上我的收信地址。幸亏我这位朋友生前填写的收信地址是在他的办公室,如果他的收信地址是那栋老仓库,那我也爱莫能助。
在我出院之后……生活重回正轨的速度总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我从密友死亡的剧痛中恢复,继续我其余的研究工作,同时重返讲台。那日我与芭芭拉·巴尔扎克以及生命学派的另一位老师一同去整理他的遗物,一路上我们三个什么话也没讲,巴尔扎克自始至终盯着地板,神情惶惑却步伐飞快。虽然她也远未从震动中恢复,但她倒没有她师兄对我那般露骨的敌意——或许是看在我们昔日一小段师生之情的份上。虽然自此之后,这些很可能也再没有了,毕竟她那时看上去就像是想将我甩开,或是干脆忘掉我。她亲手打开了迪特里希办公室的门。
我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去,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事实上,上一次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还差点被他赶出去。
这里的陈设比起那时倒是丝毫未变:入门处摆着两盆不大的绿植,一个低矮的书架——莫里斯那时把他所拥有的大部分书籍都移到了那间旧仓库里。那里有我和他一起置办的两个大书架,其中他带来的那个曾经就属于这间办公室——仅存的那个小书柜旁边的地板上至今还留着一圈浅淡的、重物挤压而成的凹槽。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深灰色的陈列柜,里面放着实验药液、原料以及器材——学者的柜子里无外乎就是这些东西。办公室的桌子正对着他的实验桌,上面就与所有的实验桌一样,摆着各种形状的玻璃器皿。合作期间我们也不总是在一起工作。
自他过世以后,直到那天我们再一次打开这扇办公室的门,过去了一个礼拜有余,就像我这具身体一样——在这里面的时间仿佛也并不遵守外界的时间法则,一秒给我的感受并不像是真正发生在我身上的一秒,却像是某种我看不清、也摸不着的物质,顺滑地从我的眼前漂流而过。我们三个谁都不熟悉这间屋子,半晌都只是站在入口附近的绿植边上,轻轻喘着气。一周过去,空气中已经染上了几丝灰尘的气息。
办公桌上还摆着本摊开的书籍,对这种细枝末节,我倒是记得很清楚——那是本蓝封皮的书,而我书柜里至今仍放着一模一样的一本,那时它的一页书纸被风带起 ,在空气中颤动着摇摆,这种书页摩擦而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形成了我对那个下午最深刻的记忆。书页间没夹着书签,因此我猜测,此时它大概已经被风翻动了几面,书的旁边还摆着小半杯清澈的茶水,估计早也已经凉了下去。整个下午没有人再进来这间屋子,即使我总觉得,或许会有什么人从门口转进来,厉声呵斥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然后疑惑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尘埃。我先是拿走了我所熟悉的信箱钥匙——如今听起来像桩偷窃的行径,然后又对照着那个低矮的书柜,从图书馆提供的借书单上找到了几项符合的书目,准备几天之后去归还它们。整理研究资料的工作交给剩下的两人,毕竟他们对生命学派的知识的掌握程度都比我更为深厚。
临走时那位姓克莱恩的老师——此行除了我和巴尔扎克之外的第三人,问我们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检查的东西。
“我想带走这个。”其实我并不是在答复,而是这样自言自语着,从莫里斯的抽屉里拿出一枚晶亮的晶石制品——或许他们认得它是我和莫里斯的合作之一,“他会允许的。”
而巴尔扎克盯着那本摊开的书看了许久,最后她蹑手蹑脚地返回桌子边上,合上了它。
那时就连皇城的报纸也刊登了这么一则消息——有关鼎鼎大名的学者莫里斯·迪特里希“于事故中不幸遇难”的消息,我也知道那些报纸上只字未提与我相关的消息,报道里只简略地提了一下我与他实验的大致内容——都是我与他商议之后,提交给学院方的报告。而图书馆的档案室里也照例保留了这么一份有关他与我的报纸新闻,过了整整一周半后,又多了一份,我在交还迪特里希借走的图书时瞥见了它标题上的几个字眼——“莫里斯·迪特里希”,他的大名,以及“悼念仪式”。我在脑海中细细品味着这个词——甚至不是葬礼,但意外之后没人找到他的遗体,自然也很难用一个相似诸如此类的词汇来定义接下来为他所做的事……我想象着在学院之外的某个村落里,想象我是哪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名天才的学者“莫里斯·迪特里希”,甚至不知道符文……这样的一个人,并不少见,而在他们人生中同样平平无奇的一天里,看着这第三页报纸上的消息,阅读上面的描述;像我正在想象着他一样,在他的脑中描绘远方某座学院的一场火。但可惜消息太过遥远,再没有更深一步的影响,一切也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这之后我又开始思考王国的邮驿系统——它们传消息的速度难道就这么慢,以至于那些寄信人直至现在都收不到这桩噩耗?这时图书管理员终于在借书人名册上找到写着莫里斯·迪特里希的黑体字样,一字一句地向我确认:“莫里斯·迪特里希——是么?还有七本书尚未归还。”
“这里是其中的五本”,我说,“还有两本在先前的意外中……”
“您就是瑟雷斯先生吧?”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似的,他打断了我。
“我是,赔偿记在我的名下就好。”
“很抱歉,先生,我很遗憾,”他一面说着,一面缓慢地划去了那个“莫里斯·迪特里希”的名字,“我们都知道他……非常、非常遗憾——我替您感到悲伤,但谁都不应该责怪您,我相信学院也不会。”
一段时间里,人们似乎都将我视为他的代理人,将我的名字与他的名字捆绑在一起——一提起他,就必然想起我。这光景倒像极了从前,当他的学生们有事务劳烦他,却又惧怕他那喜怒无常的脾气时,总要来拜托我代为转告一样——实际上莫里斯更为反感这一行为,也时常恼火我“纵容”他们。而属于他的信件到底一周比一周来得少,最后那个信箱也沉寂了下来,直到它被换成了下一任主人的名字——它最后也承认了先前一任主人亡故的事实。
我保留了莫里斯生前写给我的信件,他的笔迹到底比他本人存在的更加长久,那些信件就如那个一封信也见不到的,写着“迪特里希”的邮箱一样,厚厚的一沓再无增长的可能。它们被保留下来只是因为我——就如莫里斯将他的收信地址填在了他的办公室一样,我也将我的地址填在了我处于实用学派的办公室。
有段时间我确实非常想念他,在刚开始的那段日子里,这也是我保留这些信件的缘由。我将这些信件收进了新房子的床头柜里,时至今日,这些墨迹与纸张又成了莫里斯·迪特里希真实存在的佐证:“他并不是我臆想出的某个人物,”我藉以说服自己,“也不是一场浩大的符文魔法的作品……”可又是怎样庞大的法阵能掩过王国所有人的耳目,让他们都相信莫里斯·迪特里希是个活生生的人呢?这些信件,我就那么确定是出于此人之手,而不是由我一手撰造的吗?
莫里斯出差的时候就会给我寄来这些书信,简略提两句旅途见闻——他知道这是我的爱好,或是过问一下实验进程,再无其他。只是我想不明白这些信封上的手写签名——拥有一个与他的印章上几乎一致的首字母,后面的字母均匀排列,齐整有余,像是特地练习过一样。我起初猜测他是不是一时兴起,于是想坐在哪家酒馆,或是山中洞窟里写上封信,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寄出它,而他随身携带的印章又恰巧不翼而飞。因为无论何时他都携带着那枚小小的印章,如果一份迫在眉睫的文件找上门来,指名要求他签字,他便挑起眉毛扫一遍,烦躁地闷哼一声,之后从衣袋里掏出那枚印章,干脆利落地盖上一个圆形的图案。是的,大大的首字母刻在他的印章中央,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整理东西的时候,我曾在他的藏书和文件上见过不少这样的图案。
最长的那封信当属从皇城寄来的那封,我至今还记得其中的部分词句:“夏尔,”他在那封信中写道,“应付王宫的猴子永远是件苦差事。你会知道为什么我要写这么封信,因为这里的环境搅得我心烦意乱,令我无法解析哪怕一个算式。或许在猴子的环境里浸泡得久会让一个人——不只是我,任何一个普遍意义上的正常人都会在这堕落成猴子,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快。我想回去。”
人们常说死亡乃难觅且唯一之清净之所,但莫里斯那时有想过这些吗?——死亡对他这样的天才而言,难道也是可预测的?现在我再阅读,或是回想这些书信的内容,就像是透过数年前他的眼睛——一双死去的眼睛,来观察当时的情景:他可能还靠在皇宫的露台边上,那是个秋日的夜晚,天气还远谈不上寒冷,于是他才在那里站了一阵,接着又找了个低矮的座位坐下,要了纸笔,抬头便是王城的灯火通明。空气中飘荡着晚宴的香气,在温暖的内室,男女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而没人会打扰一名手握笔杆的学者——即使他那时并非在做什么深奥的研究,只是在与学院的朋友写信,消磨时光而已。这封信写得格外长,关于临摹石碑的几句话重复了五遍,出现在信不同的位置上。
所以我又开始怀疑其信封上的那些签名了:或许他正有意向我展示这手流畅漂亮的签字体。写完这封长信后,他把信纸封入信封,签上自己的大名,眯着一双红眼打量这手赏心悦目的笔迹……
莫里斯是在暑假时离开的。新学期开始之后,按照惯例,全校的教师们要举行一次集会,在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礼堂里——那个地方总是萦绕着一股松油味。莫里斯死亡的阴翳那时几乎不复存在,那时我已经发现,这是他留给我们的东西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样。
我们将他不多的几样衣物,以及两本他生前撰写的著作埋入地底,最后还有我与他的实验记录——这是作为我带走那枚水晶石的交换。在铲上土、立上石碑之前,按照生命学派的惯例,我们还在里面留了几颗种子,当然,从来没人指望它们生根发芽。
他以前习惯的座位这一次就被人坐上了。我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都对此视若无睹,只有我——还有他留下的两个学生:巴尔扎克居然也在这,那么她一定是刚拿到教师头衔不久。我看见她局促地低着头,显得困惑不解;而坐在她身边的奥斯塔·克诺维斯则显得尤为愤怒,在那个下午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虽然他明面上依旧没有过分出格的表露,但他的嘴唇颤抖,脸颊的曲线也轻微扭曲着,像是下一刻就要把这个可怜的新人拉上讲台,看看他是否有能与他过去的老师相匹敌的才华。但等到喧闹声逐渐平息之后,他的脸上又只剩下一贯的阴沉之色了。
“应该有人去告诉他这点。”我想——很显然,这位新上任的,生命学派的新教师对此毫不知情。但这座位上又没有贴着“莫里斯·迪特里希”或是“迪特里希老师”诸如此类的标签记号,所有人只不过是挑他们喜欢的座位坐下,而莫里斯恰巧喜欢一个后排靠近门边的位置而已——方便他能在倍感无聊之时起身溜走,而不必再于这个憋闷的会堂内再浪费半秒时间。这样的理由就和我喜欢坐在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位置上一样。
但生命学派的座位总是与实用学派的相隔甚远,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直到墙上的秒针转过三周,会议正式开始,那次会议只字未提与莫里斯·迪特里希相关的事。会议结束之后,我再去找师兄妹二人,却只找到了芭芭拉的身影——克诺维斯已经不知所踪。我去找了那个新上任的教师,他还没来得及离开——既然他并不急着走,那何必要挑这样的一个位子呢?——这些与我毫无干系!那个新人见到我朝他走过去,也从位子里站起身,在衣服上摩挲两下手:“瑟雷斯先生?”
“晚上好,”我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当上新教师的感觉如何?”
“我的正式工作还没怎么开始呢,先生。”他有些尴尬地笑笑,令我一下感觉自己又问了个糟糕的问题——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开始这场对话呢?我局促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数秒之后,又问他:“你认识芭芭拉·巴尔扎克吗?”
“巴尔扎克?她当上教师之后,我们被分配到了同一间办公室,经常见面。”
“我希望你能替我给她带句话。
“拜托她照顾好自己,还有……”
我摇摇头,巴尔扎克远比她的师兄坚强——她自己大概很快也会看出这点。他们之间的事最好还是由他们自行解决。
“没有了——你想去喝一杯吗?”
我和莫里斯一起喝酒的机会并不太多,在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需要清醒着思考。只有每年的新年前夕,我会与他一起在酒馆里度过那最后一晚——这样的机会,当他还在世的时候,也没有超过五次。那天我们就像两个普通的人——两个不曾运用过符文的人一样,是一对随处可见的好友。我们一般会找一张不大的圆桌坐下,安静地望着桌子上的酒杯和酒瓶,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微笑着。
在这段等待拂晓来临的期间,我们说些别的话——平时鲜少会交谈的话,直到新年降临之时——我一般是先注意到钟声的那个,于是便向他道一声“新年快乐”;他也闪烁着那对红眼睛,对我说同样的话。我们举起酒杯碰撞,后半夜醉醺醺的男人跳到桌上跳舞,过不了几分钟,又狠狠地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莫里斯气愤地咒骂他们两句,抱怨那杂乱不堪的气氛,很快又沉默不语了。那时候我还顺着那些醉汉嘟嘟囔囔的歌词问他:“莫里斯,我的朋友,你知道这首歌谣出自何处吗?你有想过死亡吗?你怎么看待这样的一个概念呢?……”他那时的回应不像是从他的口中说出,而是如同用了些特殊的技巧,如同遥远模糊的牧歌,被一个接一个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酒馆的伙计终于吹熄了吧台上的最后一根蜡烛,随着那迷人的光芒化作一丝白烟,我们也起身离去了。
克诺维斯终究离开的比我预想中更快。那时我才刚成为院长不久,这个莫里斯生前最为疼爱的学生,毫无预兆地,向我递交了辞职申请。奥斯塔·克诺维斯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教师,甚至远不及他曾经的老师——而让莫里斯闻名学院的,除了他的渊博学识之外,便是那副尖酸刻薄的脾性,这一点我也不打算为他声辩。签下我的名字之前,我张了张嘴,本想出声问他那里还剩下多少东西——那座老仓库里,但忽然想到,那些已经与我无关了。
他离开院长室之后,我从窗户望下去,看见他的身影就仿佛在雾中模糊成了一个蓝色的小圆点,沿着一条同样不清晰的直线,缓慢地持续移动着——其实那天并不是个雾天,而是个下雨的天气,下得不大,因此看上去才像场不合时宜的大雾。窗户外的凹槽里积了薄薄的一层积水,在灰黄的天幕之下,奥斯塔·克诺维斯在岔路口做了最后一次停顿,没过多久,他的身影消失在森林的入口处。
我一直认为,他和莫里斯才是真正相像的两个——同样引人艳羡的天赋,一模一样的恃才傲物,甚至我怀疑,这些天才是否也可以被看作一个独立的种群,而又存在着某种我们常人都无法理解的语言以供他们交流?
我知道克诺维斯讨厌我的理由,我是个庸人;而正是因为这种随处可见的庸人,他的老师为此付出了生命。我将永远愧对于他——在莫里斯过世以后,他这位年轻的学生,一下就变成一块最令人痛惜的阴影了……所以我将那间老仓库里所有的东西都转让给了他。可这种赔偿不过让这位深沉阴郁的天才又在此逗留了十年,他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走了?”那天晚些时候,巴尔扎克来访了,这次她将头发盘了起来,因此一时间我差点没能认出这个略显成熟疲惫的女性。那之后我与她见面的机会将越来越少——之前的一两年间,她一直在积极筹备着加入学院的理事会,在我们都参与学校政务之后,会面只不过为我们徒增苦恼罢了。
巴尔扎克的姓氏仅仅是个最基本的入场券:那确实是个古老的家族,但如今的巴尔扎克中,早已荣誉不再,只有她一个人还坚持着这条路。在这个层面上,她成功了,虽然她那时对于这个职位而言显得太过年轻。或许正出于这个原因,每一次我在学院里见到她时,她似乎都要将自己变得更严苛,更具权威——像她老师生前那样;却不知为何,怎么也不像莫里斯。克诺维斯和她,一个生来有他的天赋,另一个则竭力模仿他。
“克诺维斯是下午离开的。”我告诉她。
“这样,这样……”
在之前的院长结果表决时——这个职位几乎有个定律:一个任期让给生命学派的成员,下一个任期轮到实用学派,如此往复,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我这副身体也正是他们支持我的理由之一——而不是哪名出身名门的符文师,抑或理事会的成员:那个下午的意外之后,时间一下变得很慢,慢到我几乎觉得它要在我的身上凝固——事实也的确如此:某一天我躺在医疗室病床上时,在那些浓苦辛辣的药味中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再也感受不到饥饿或疲乏,相对地,也失去了满足这些行为所带来的生理上的满足感。属于常人的体温也离我而去,即便若干年后,我与出席毕业典礼的学生们握手时,或是抚摸养子稚嫩的面庞,还得令我身体里取代了血液而流转的魂能凝聚在我的手指上,以让那里复现一点温暖。这也许是份他人求之不得的好运,意味着我现在甚至比我二十余岁的青年时期拥有更加庞大、源源不断的精力,并且还将永远持续下去……我的人生遥无止境,而这副身体本身也成了个颇具研究价值的课题,也不再生长,或者说——衰老。现在我可以一口气从符文学院徒步到亚特拉斯或是一连好几天不眠不休地工作。
芭芭拉·巴尔扎克在理事会对结果的表决中投了弃权票,但还是无力改变事实——我不得不学着去当个政治家。成为院长之后,我为自己立下了不少规定,诸如自己应该每天批阅多少公文、布置多少教学任务、试验工作的进度又要每天推进多少,才不至于让这些任务都缠绕在一处,令我束手无措。日历上的日期的确一天接一天地走着,数日之后,我看见白桦树上的叶子又一次脱离树枝,纷纷落在地上——冬季到来了。比起那个下午,这种日子才是人生中常有的,就像一条草原上随处可见的平缓溪流一般,只消稍稍一努力,成年人就能轻松地跨越它。童年时很多人会玩这样的一种游戏:吃过饭后,将样式各异的叶子放进水流,看它们能漂流至何方。
图书馆成了我除院长办公室之外最常待的地方,就如莫里斯·迪特里希真正出现在我的生命之前一样。图书管里蓝色的结界本就令人倍感轻松,而我更是一向热爱那些书籍,现在甚至比青年时期更甚——就如同投入工作能让我感到些许平静一样。在这样的一段时间里,我不能去看我那毫无意义的天空,更不会去想我故去的挚友。
艾利欧是我名义上的养子,自然也跟了我的姓氏——艾利欧·瑟雷斯。莫里斯曾经的学生将他托付给了我,听闻莫里斯·迪特里希离世的消息,她也甚是惊讶——她本来是来找他的。
接过艾利欧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所以他本是莫里斯·迪特里希的儿子——被用另外的名字所称呼,而不是瑟雷斯……”然后在愧疚感使我窒息的前一刻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匆忙逃开。与这个孩子一并交予给我的还有一样近似于符文道具的信物,艾利欧的母亲拜托我在合适的时间交给她的孩子。那并不是件已知的符文技艺能制造出来的东西——我并不知道莫里斯对他这位学生的真实身份是有所知晓,还是如我一样一无所知——即使在最为亲密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对彼此也并非知无不言。
照顾孩子是件极其不易的事——特别还是这个年龄的婴儿,对自己的生理需求尚缺乏有效表达的手段。所以一些好心的已婚教师也劝告我去请个保姆——这属于必要的花销。
我学会将食堂里煮熟的食物捣碎,在餐后制作果泥等容易下咽的食品。一个月零七天后,我发现他在眨着那对大大的蓝眼睛,冲着我笑;又过了三天,他说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词汇:“艾利欧。”
我冲他笑着点点头:“没错,艾利欧,艾利欧——这是你的名字。”
“瑟雷斯,”他又含混不清地说道,这是他学会的第二个词汇,“瑟雷斯。”
黄昏之后的时间总是更加漫长,从太阳在教学楼边上沉下之后,黑夜便一眼望不到尽头了。那段时间我将一部分公务带回家里处理,那时候艾利欧还和我睡在一起,只是我不得不每天都睡得比他更晚。在我拍打他脆弱幼小的背部,安慰他平稳入睡之后,我又回到房间的写字台前,再一次点亮我桌上的灯。后半夜里的夜空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片,幽深得令人恐惧,但风声却开始不住地呼啸,撞击得窗子吱嘎作响——到那时,我一边想着那些弯折的树枝,在加固了玻璃之后,便于艾利欧的身侧躺下。
无论是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光,还是在往后的这些日子里,我都过着与以往几乎无异的日子:我保持着与意外之前一模一样的饮食规律,在午饭后给自己留那么一个小时的闲暇时光,看些与我的专业几乎无关的闲书,并尽可能在深夜之前入睡。即便我的身体早已不需要这些,而艾利欧的到来并没有迫使这些既定的生活习惯有所改变,这使我庆幸有余:孩子的模仿力总是出人意料的强。倘若让艾利欧与一个作息习惯不佳、遗忘了饭点的单身男人住在一起,我断然不会原谅自己。我的工作一日比一日繁重,所以他从小便被剥夺了普通孩子所拥有的,与父亲共享的那些悠闲时光,何况他本来也不该成为我的孩子……这些使我已经不可能成为一个称职的父亲,但他迟早要这么称呼我的。
我记得那是我出院的第二天,估计着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照着记忆中的路线,从崭新的房屋里一路来到学院食堂——这条在我脑中规划出的路线令我颇感陌生。我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排了队、盛了饭菜之后,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接下来要去找个位置坐下。直到我曾经的同事们隔着两张长桌冲着我招手,我才应答着朝那个方向走去。
我依稀记起自己已经三年多没进过学校的食堂了,莫里斯还在时,我们一向都是在那间老仓库——我们的住所中解决用餐问题的。
也许正如我那一年都在楼下的沙发上入睡一般——或许是两年,我记不太清了。这般对习惯的尊重也是自欺欺人的其中一种形式:第一夜我确实是在那张柔软的床榻上度过,因为它是当时我所拥有的唯一一件能支撑我一晚睡眠的家具。我在卧房里一夜无梦,醒来之后却又在床上躺了许久,等待着,翻过身子试图缓解几分夏末的燥热,直至窗前的阳光早已铺满了床前的地板,形成一个模糊又明亮的四边形。这时我终于想起我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哒、哒、哒”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等不到它再敲进我的房间,敦促我起床整理自己……所有这些我再也不可能等来了。期望落空之后,我翻身下床,那天下午就弄来了沙发。后来又有一天,或许是我真的不再惧怕这种不存于人世的脚步声,也可能只是我不巧当天处理了太多事务,想倒在床上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我似乎又见到医务室里,护士搭在我头上的那只冰凉的手,那只手上带着苦涩的药味,然后一张白色的被单被扯到了我的下巴处……而那天以后我又能在床上安然入眠了。
我不知道在符文学院成长的孩子是否都与之相似,诚然,学院里庞大的沙漏,虚幻的塔楼,以及错综复杂的道路——没人知道它们都通往何处,只有你站上去,亲自顺着它一步步走完,才会在心中形成相对真实的答案。这些陈设都已经足够让一个孩子为此痴迷,更何况是驾驭符文魔法呢?艾利欧在年龄合适之后,也告诉我他希望在这里就读,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愿望。他比同龄的孩子都更加安静,这一点刻在他的性格里,伴随他长大成人。
我常常希望能弥补他些什么——这种情况大多是因为父子之间缺乏交流而造成的,却总也没有合适的时机。我答应了他的请求,为他安排了入学测试,他当年秋季便成为了符文学院的正式一员。那时我在台上为新生们致以祝贺,一边寻找着他的身影:艾利欧和其他的孩子一样戴着礼帽,身着与他们一致的黑色学生制服,将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耳边垂下几缕白色的头发。我试图回忆起我那几十年前的入学典礼,但无论如何都搜寻不到与之相符的回忆,直到入学典礼结束之后,我朝着院长室走去,才想起那时我错过了典礼——我在这个新学校里闲逛了半天,最后在森林边上的草坪一觉睡到了傍晚。学生时代我并不是个广义上的好学生,虽然我也规矩地修满了学分,可我也抓紧一切逃课的机会,从教室后排的窗户溜走。现在可不行——院长办公室的塔楼筑得很高,从那里往下望,整个学院的建筑物都显得分外矮小,跳出去非要摔个粉身碎骨不可。
前任院长的辞世又让我忙碌了一阵。自当上院长之后,除去一般的教师集会,我还不得不参加些别的会议。我后来猜想,那时莫里斯去世时,大会上没有一丝波澜,大概就是因为决策已经在这些场所结束。
他也曾经探望过我——他是个温厚的人,长着一双和蔼可亲的灰色眼睛,蓄着一大把白胡子。那时他的脸颊丰满又红润,精神状态颇佳。
我们就在我刚布置好的屋舍中谈天,那是个周末的下午,我们总比平时多些闲暇,“放轻松些,瑟雷斯”,他说,“已经没人再会谈起那些事了——不是你的错。”
“谢谢。”
“实际上我想征求一些——”他盯着手中的茶杯,眨眨眼,“如果你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但我想……迪特里希有和你交代过这些事吗?关于……死亡。”
“没有,”我的脑海中却荡起了一声遥远的钟声,酒杯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他不曾提到过——你知道他的性子。”
“是,是,他是那样的人。”
我当时还有看见一些其他的东西吗?——譬如说,除了这位朋友的身影之外,看到一个黄发的影子,更为年少,在我的人生中一晃而过?高修,我低低地在心中念出他的名字,他的死亡,从那时起我与莫里斯才真正开始,三年之后又以后者的死亡结束。
“我认为人活着正是为了死去,瑟雷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或早或晚。而且在所有结束的方式中,死亡并不是最糟的一种……”这位前任院长不幸丧生于一次大型雪灾,白色的灾厄淹没了他的呼吸,而与他随行的三名学生却因为他最后支起的法阵而幸免于难。生命学派内部已经将他们都分配了新的导师——芭芭拉·巴尔扎克接受了他们。
“瑟雷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有关奥斯塔·克诺维斯的事项……你在听吗?”
我发现自己身处会议室内——不是集会的大厅,而是比那狭小得多的屋子,百余年间,一些关乎豹族、亚特拉斯,魔物……诸如此类的讨论都会在这样的一间屋子里发生。初秋时节,一束干燥的淡黄色光线从我身后的窗子里照射进来,平平地铺在我身前的长桌上。我的面前坐着理事会的十二名成员,分坐在两侧,我记得这里了,我缓慢地回忆着——我居然一时间遗忘了这个传统。开学典礼之后,所有在校的理事会成员,加上院长自身,会召开一次会议。此时我们大概身处学院的西南侧,橡木的气息充斥着整间屋子——这已经是教师集会后第二天的下午时分了。
“奥斯塔·克诺维斯,”我重复了一遍,“是的,我还与他有书信往来。十年前他辞职之后只身前往草原,在那里开了个草原诊所,治疗草原上受魔物感染后的居民……”
“您与他来往密切?克诺维斯这些年还回过几次学院——您清楚这事吗?”
我摇了摇头:“他辞职以后,我们也从未见过面了。我只负责向他提供些实验材料。如果你们中的谁需要的话,我明天就能列个清单。”
“您曾经和莫里斯·迪特里希也是熟人,”他对着档案上的名字点了点头,“他曾经是克诺维斯的老师。”
“没错——这又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您一定也知道,这位已逝的迪特里希教授,其行事风格颇为激进——我听说奥斯塔·克诺维斯完美地继承了这点,性格甚至比他的老师更为偏激,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也不为过——院长?您听说过这种说法吗?
“我们希望把奥斯塔·克诺维斯带回学院,此后再对他的所作所为做进一步处置。”
一个小时以后,会议结束,其余的与会人员纷纷离开,从那扇窄细的房门涌了出去,最后响起的是门扉关闭的闷声,宛如法官恶狠狠地敲了一下手上的木槌。我活动两下肩膀,望向坐在右边的巴尔扎克——只有她留了下来。她仍然伸着一只手,在羊皮纸上涂涂写写,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会议已经结束——每次我在会议上遇到她时,她似乎都在做相同的事。
我听说她收养了莫里斯的符文生物,确切地说,是她两年前唤醒了它们——在她成为理事会成员的数年之后。而我也一直不明白,到底是奥斯塔·克诺维斯将它们转让给了她,作为老师财产的一部分;还是她亲自驯服了它们,与它们达成了某种协议……已经有很久,我没能拥有一名生命学派的成员为我解释个中原理了。
“别来无恙,小姐,谢谢你。”我说。
“你最好是能调查清楚,瑟雷斯院长。”
无论如何,在方才的会议上,她确实为我出言解了围。
“那是因为我确实认为,以学院的立场,现在去干涉克诺维斯的私事还不太恰当——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听说他造了个……晶体生物?不是符文生物,不是。瑟雷斯,他真的回过学院?我有整整十年没和他讲过话了。”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向他提供材料,就像我方才所说的那样。”
“你会带你的学生去草原上篆刻石碑,不是吗,”这些年她变得越来越敏锐了,“这不太像是实用学派的工作之一——你那时见过他吗?”
“没有,我们一般不在那附近。”
“他没有做什么事,对不对?”
“我不知道……”
“那我问你,瑟雷斯,”她犹豫了一下,用两根手指捏起羊皮纸的一个角,“如果——迪特里希老师在,看到他正在做的这些事,会容许他继续下去吗?”
光线在长桌上一点一点变窄,颜色却变得越来越深,直至最后,它变成了桌子左侧的一条线,落在地上消失了。屋子的尖顶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高耸,它与我身前的长桌相平行,整个房间显出一种异常的对称——墙面违和地漆成了白色,我那时才发现,这些空白的墙面令我紧张万分。那时我乔迁新居——家里并没有白色的墙面,它们是棕色的,令人感到舒适又温暖。
而沉默依旧弥漫。良久之后,巴尔扎克收拾起她的纸笔,将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我听见她的鞋跟敲击在地板上,渐行渐远。
后来我逐渐也忘了我那天是否答应过她什么,比如会解决克诺维斯的事。虽然我很快就着手写了封足足三页纸的长信,内容无非是警告克诺维斯,不要继续他的那些研究——要是那尚且可被称为研究的话。可二十天以后,如我所料,他无视了我的信函,仍然让我给他送材料过去。
结果我在这一点上又回避了巴尔扎克:篆刻石碑的工作确实远离诊所,而每一次克诺维斯回到学院时,我确实也尽可能回避了他;可除此之外,我也让我的学生们替我收集那些材料——有时我也为他们这项“课外任务”支付学分作为回报。每当他们前往草原时,我会远远地跟着他们。
在高地上,我远远看到那处草原洞窟的诊所,微风永远在草原上荡漾,使这里维持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祥和宁静。
克诺维斯——这位莫里斯曾经最骄傲的弟子……我看见过那台晶体怪物,它的每一步踩踏在草原上,就像是这背景板上一处无法调和的怪异凸起,但它确实活动着,就像莫里斯和我曾经期许过的那台造物一样……正是那样东西夺去了莫里斯年轻的生命。那时我还曾怀疑,克诺维斯或许才是个更好的合作者——我倏然惊醒,在这晶体造物看向我这个方向时,飞也似地逃开了。
日子像以前一样,一天接一天地过,毕竟草原上的溪流从不曾停止,也不曾干涸;顶多只会是换一个方向而已。
理事会似乎忘掉了奥斯塔·克诺维斯——莫非真有那么一丝微小的可能性,他听取了我的建议?总而言之,他有的是方法让一些外人不再管他,让另一些人缄口不言。我对巴尔扎克那模糊不清的承诺也暂且搁置,毕竟总有一些令人焦头烂额的事在草原怪医之前,比如每学期的期末考核——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以及一系列文件审批。医务室每天都在接受病患,其中有亚特拉斯受到被盗矿者袭击的实习学生,也有就在学院边缘地带收集材料,却受到豹族袭击的学生——豹族的祸乱依旧看不到周旋的余地。斗争总是一触即发,即便强大的符文能为学生们用以自保,但豹族作为这里的原住民,对森林间的地形却更为了解。
所有这些令我身心俱疲,直到某一天我从与平时几乎无异的一堆信封中抽出一封陌生的信函,却惊奇地发现寄信人是个姓瑟雷斯的女性——我的母亲。他告诉我,我的父亲已经过世半月有余,关乎葬礼的一切早已安排妥当,邻里也替她整理好了东西,不消我劳烦挂心。但她希望能尽快见我一面。信封上的日期告诉我,此时距离那次会议,已经是两年有余了。
我于清晨时分离开了学院,两只手插在衣袋里,没有带任何行李。二十多年来我在一些细小的习惯上自欺欺人,因此而成为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员,看上去,我不太像是要出一趟远门,而只是打算在草原边缘闲逛一圈——我希望潜伏在森林之间的豹族也这么想。
艾利欧此时并不在学院里——这也是我可以这么轻松地抽身离开的原因之一:这是他第一次和他的同学们一起学业旅行。他成长的很快,似乎每天都在长高一点,一下就从一个还够不到桌面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伙子。我有时在想,我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一个飞速成长的阶段呢?他一直保持着优异的学业成绩,学习对这样的孩子而言,似乎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母亲招呼我在桌前坐下。餐桌的桌沿有几处乱七八糟的涂鸦——这张桌子大概在我出生之前便放在这个位置了,我又想到,这种东西我似乎并不陌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类似的东西……母亲并未就我这副外貌发表评价,替我开门时,她只轻轻说了一句:“哦,你回来了!”便把我带进了屋里。
她为我在小小的火炉边上温了茶,给自己也沏了一杯:“我一直不喜欢这栋房子——你瞧,春天的时候太过潮湿,并不适合居住。
“你过得好吗?”她问我,过了一会儿,似乎又觉得不该这样问。
“来看看这个,夏尔——你不在家时,我总也拿不定主意,要如何处理你这些东西。”
我走过去,看见几张上了年头的手稿——大概是我上次带回来的。那些随意的线条拼凑成了一样曾对我而言,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符文守护者,我默念着,那是莫里斯离世之前的东西了。我抬起头来看母亲:“我用不着了。”
她点点头,于是那些曾让我耗费无数心血的稿纸便被一股脑儿丢进了壁炉,在噼啪跳跃的火焰里燃烧又卷曲,不复存在。
“你还记得吗?”她在我的对面坐下“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带着你去亚特拉斯?那时那边还是一片大海呢——唉!多美丽啊……可惜现在全被冻起来啦……
“那时我们去那消夏,那里不是停着很多远洋而来的商船吗?从那些船上走下来的是符文师——你当时看着那些奇妙的术法,看了很久,还跑过去和他们说话。
“当时你的保姆对我说‘太太,他说不定以后要去那所符文学院——全大陆最有名的那所就读哩!’那时我还觉得奇怪。因为在我的认知中,从来就没有一个姓瑟雷斯的符文师呢。”
这些我童年时的情景就如一个蜜糖般的梦境,从我的脑海里又延伸了出来——在那翻滚着、吞吐着泡沫的大海旁边,这句玩笑话竟一语成谶。在那之后,虽然我并非出生于符文世家,但还是通过了符文学院的入学考试,进入学院就读。否则,世界上大概会多出一个姓瑟雷斯的木匠——听起来倒也不差。
“很快就会有第二个姓瑟雷斯的符文师了,”我冲她笑笑,“您知道我的养子,艾利欧,以后也是要走这条路的。”
“看得出你很喜欢他。”她打量着我。
“我又不会惯坏他——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或许有哪一天,你们会见上一面……”
“可我老了,夏尔。”
一种神秘的沉默突然又在我,与我这最亲密的血亲之间弥漫。半晌,她放下双瘦巴巴的手,去整理她膝头上的毯子。
自打我决心进入符文学院学习之后,实际上便背井离乡,这大概也能解释为何我在得知消息以后,心绪其实颇为平静。刚入学的那段时间里,我一整天一整天地在外头消磨时光,对于枯燥无味的课堂,我对原野上灰褐色的飞鸟,以及秀美的、鹅黄色的平缓丘陵,要感兴趣得多。从这点而言,我的儿子与我那时的性格大相径庭。
后来我成为院长之后,时间变得更少,于是便将假期也都奉献给了办公桌上一沓沓堆积的纸卷……如今我早已错过寻欢作乐的最佳时期,可死亡的概念又闯入了我的生活。而母亲又是什么时候老去的呢?我的老师,我的朋友们呢?我对此毫无头绪,每次看向家中那面落地镜的时候,我只看到我的脸——一张属于青年人的脸庞上,年轻与衰老,两种相悖的状态在那上面奇异地叠加。
“我的孩子,虽然我已经老糊涂了,但我好歹是你的母亲。告诉我吧,在你身上发生什么了?”
“您说我这副模样吗?小小的符文实验而已,母亲,这没什么可操心的。”
“不是,夏尔。对我说实话。”
“没什么——其实这些年我过得很快乐,”我那时并没有说谎,更不是因为想让她放心,才不得不说了这些话,“我拥有一份愿意为此奉献终身的工作,我还有亲爱的孩子和同事……我很满足,这难道还不够吗?”
她摇摇头,喊我过去,坐在她的身边——我突然意识到她前所未有地愁容满面、前所未有地憔悴黯然。
“你也老了,我的孩子。可快乐和幸福,那终归是两码事啊……”
她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突然又笑了:“我为什么知道呢——因为比起他你居然更像我,夏尔。”
“谁?”
“你的父亲。”
我将额头靠在她虚弱的肩膀上。母亲精疲力竭地叹息着,抚摸我的头发,轻轻拍打我左侧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就像是我孩童时期她所做的那样。
我还是没留在母亲那里过夜。晚饭过后,我便登上了回程的马车。那时积雨云厚厚地坠在南方的天空——难得见到那么大的一整块云层,我想,就像随时会坠落到地面上一般……而马夫不耐烦地催促着我:“先生,快走吧,快走吧!要下雨咯!”
一路上我心灰意懒,总在回想母亲那句关于快乐和幸福的话:我再一次想到了他。而那时我已经难以想起他的相貌——遗忘是一系列漫长而看不到终点的步骤,而绝非一个有始有终的动作。更早的时候,我的记忆就已经漫漶不清——我忘掉了他的眼神以及声调。虽然我仍然能做出些描述:他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睛,黑头发,薄嘴唇总喜欢紧紧地抿在一起;还有他瘦削的身形,使他看起来活像个灵巧纤细的舞蹈家。没错,我也同样能说他喜欢用斜着眼睛看人,用嘲弄的语调说话——在那之后呢?就如同他的信件一样,止步于这些苍白的词句之间,而无法在我的脑海中拼凑出一张完完整整的人像。
我发现我也早已忘记了我们是怎样相识的——他的出现就与我其他的同学们一样理所当然,这相对于之后所发生的事显得无关紧要。而且那时我肯定还没能意识到,这个恃才傲物的学生之后会成为我绝无仅有的密友:以至于他活在世上的每一刻都使我尝到莫大的幸福。那些我童年时随手画上去的涂鸦——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在我们以前的实验桌上看到过相似的东西:那是一方小小的印章,上面有着某个名字的首字母,以显示这件物品的归属权;如果他没在大火中被焚毁的话,兴许现在还在那……
曾经在一座与我如今的居所不同的房子里,我和一个名为莫里斯·迪特里希的男人共处了三年有余的时间。我们看相同的书,陪伴着度过一整个下午——他喜欢靠在窗边的桌沿上,红色的眼睛低垂着,手指甲总是削得干干净净。他离窗户是那样近,却从来不挡住透进来的光线——那光线和煦得令我头晕目眩;我也很少见他的脖子挂有汗珠。那时我与他靠得那样近,以至于我在二十余年之后,都能听见他低浅温和的呼吸声,他黑色的衣摆那时肯定还曾擦过我的……我不禁想到,这与车窗边上那些真实而一晃而过的风景画,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我想起母亲拍打我的手,而又想到白色的被单,想到另一只年轻了许多的、沾着刺鼻药味的手……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个下午,我一下子又躺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了。我的皮肤仿佛在咝咝作响,疼痛顺着我的咽喉一路向上,摁住我的身体,让我无处可躲;又狡猾地从我的嗓子眼灼烧至我的鼻尖——下一个便是我的眼角、我的耳窝,最后它钻进了我的头颅和骨髓里。我感到有双手在检查我肋骨的位置,而后我的脚也被抬了起来……不,不是那儿,我想提醒他们,但谁也不理会我。
“我渴,”紧接着我又开始央求他们,“给我水喝。”
我重复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但语句每一次都在上浮到我唇间的刹那支离破碎,化作无端的细微呻吟。最后,一名年轻的护工——我至今不知道她的面容,将一只冰凉光滑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她的手腕上带着药味,就和她后来披在我身上的一条白被单如出一辙,我感觉好受了些,还没来得及感谢她,又昏了过去。
那时我最后一次感受到时间的变化,第一天的夜晚降临,因为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然后第二天……周而复始。我怔怔地望着床头柜上的花瓶,僵硬在床上,直到某一天,有人为这朵孤单的花朵换了水。
我清醒了过来,一刻钟后便有人为我拿来了饭菜,可那时我却感觉既不渴、也不饿了。
午夜时分,我回到了学院。天空就如同我曾经看到的无数个夜空一样,看不清云朵的轮廓,只是黑沉沉的;在晚春的时节里,也难得看到星星,浓厚的潮雾倒是无处不在,包裹着我的鼻子。医务室那天似乎格外忙碌,那个时间依旧亮着灯——我看见窗里的人影憧憧,步履忙乱。
艾利欧那时还未归家——我想起那片云,莫非他们的行程被耽搁了?但我那时太过疲倦,这个想法刚一触碰到我的脑袋,我便沉沉睡去。
我做了个梦:一条河流,不同于草原上的河流,而是一条浩瀚的长河。河流——这条沉重的,银白色的河流,它冰冷地紧贴着我的皮肤,以一种我难以承受的速度飞速流逝。这是条时间的河流。
我仿佛见到一双漂亮的红眼睛望向了我的方向,高傲又自负——我想,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而我却被河流推着跌跌撞撞地前进,我离他越来越远,一瞬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学院,我见到他的那些学生,还有我的学生们,甚至还有我的养子。我们向他们打招呼,然后只剩下我和他一起朝着那栋烟熏火燎的房屋走去……就是在那里,我松开了他的手。
河流就在这时凝固,化作灰绿色的淤泥——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前一夜忘了关窗子,现在窗帘边的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积水,雨丝取代了月光,轻盈地飘进我的房间。而天花板也仿佛成了片褐色的荒原在我头顶延伸,我置身其中,却无路可走。
那“哒、哒、哒”的脚步声就回荡在我的耳边,催促着我动身,可在艾利欧的幼年时期,我不是始终不肯为家里请个保姆么?艾利欧的步伐就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在地上翻滚跳跃,极好辨认;而要是我再于某个半梦半醒的时刻,就像现在,我不幸混淆了这两种声音——在房间门外响起的,另一个成年人的脚步声,与那规则节奏的鞋跟敲击地板的声响……
图书馆里有不少记载梦境的书籍,而符文师们更是在意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有一部分甚至认为:梦会是对于未来的预示。但我和他曾一致认为梦不过是书写了过去……莫里斯·迪特里希,这是个属于过去的名字,不是当下,它存在于我的梦中——莫里斯,莫里斯。
就像每个早晨一样,我整理好自己,拖着这副年轻的躯壳,又一次顺着我十余年来走过的那条路,朝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的日程安排都早已被我烂熟于心。而就在那时,却有人截住了我的去路——他穿着医疗室的人才会穿的那身白衣。
“我们找了您一整天,瑟雷斯院长”,我鲜少看见有人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我觉得您最好去看看艾利欧,他就在……”
我感觉我松弛的神经一点一点地箍紧,险些箍碎我的心脏。我心急如焚地朝着那间白色的屋子奔去。现在回想起来,就是在那么断断的几秒间,我放弃了我的工作,任凭那间院长室消失在了遥不可及的云端。
而看见医疗室里的光景时,我却不由得低呼出声——芭芭拉·巴尔扎克坐在病床的床脚。莫里斯的符文生物立在她的身侧,硕大无朋的眼睛盯着病床上虚弱的病人——我的儿子。
“你给我出去!瑟雷斯——这里不需要多余的人了。”
“巴尔扎克小姐在这里忙碌了一宿,”我关上房间门的时候,一位护工对我说道,“她派人去找过您,院长,请您务必不要责怪她……”
我又听见几个词汇,大概是关于艾利欧的情况——我想起南边的那朵云,是了,我想:艾利欧他们去的是南方,那朵云轻而易举便能追上他们。他受伤之后,淋了雨,却一直隐瞒着,担心会拖累他的同伴,于是硬生生拖成了这副样子。“高热不退”,我听见他说。
而我怎么会责怪芭芭拉呢?多年之后,一位迪特里希又在拯救一位瑟雷斯——我们究竟还要见证多少这样微妙的巧合?
她没让我等多久。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我听见身后的门开了又关,芭芭拉·巴尔扎克出现在了那里。她咬着嘴唇,头发凌乱,看上去脆弱又狼狈。
就像所有的中年人一样,她也长了皱纹——从眼角到下巴全是这些岁月的痕迹。可我记得她学生时代还是个爱哭的姑娘,当他被他的老师、我的朋友——莫里斯·迪特里希严厉地批评之后,还会来寻求我的帮助。那是在我与她一起去整理迪特里希办公室之前的事——我曾经因为不请自来,而被它原先的主人从那里赶出去过。那是我难得见到莫里斯对我发脾气,而这种愤怒对于他的学生们而言,不是司空见惯的吗?——那时他的一双红眼里闪烁着比烈火更骇人的光芒,恶狠狠地瞪着我,指着门口让我滚出去。
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现在一个眼睛浮肿的中年女人站在我的对面——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一宿的操劳,何况那还是为了我至亲至爱的儿子!这时我却不能走过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更是再也吐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太迟了。
“谢谢你。”
我想了好半天,最后只能重复这句不知道重复过多少遍的、庸俗的道谢——而那时,在二十二年前,在那张狭小的病床上,我甚至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瑟雷斯,”她的嘴唇干燥地一张一合,我听见其中的每一个字节都在发抖,“我们差点失去他了——艾利欧,他一直在找你。他可是你的儿子。”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而我,在那个下午之后,不是也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权利吗?“进去陪陪他。”这句话比起征求我的意见,听上去更近似于某种命令——她真的越来越像他了。
病房的床头柜上摆着花瓶——这次里面插的不是郁金香,而是一簇紫色的花朵,花序的尖端还保留着绿色,湖边这样的植株倒是常见。这里还是拥有白色的被单,白色的墙壁,以及无处不在的药水味。我紧靠着艾利欧,在他的身边坐下。
“父亲,父亲。”他气若游丝地呼喊着。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我在这里。”
他试着朝我这边偏过头来,却筋疲力竭地倒回了枕头上。眼睛漫无地扫着,像是在寻找着谁——是芭芭拉·巴尔扎克吗?我猜测着:“巴尔扎克小姐不久前离开了。”
他缓缓躺了回去。
“父亲,我梦到了一个陌生人,”他说的话仿佛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呓语,“……我那时已经看不到回家的路了,但他告诉我,我不会就这样死去:‘你得回去,’他站在那对我说,‘去吧,他还在等你。’;他还说他就是莫里斯·迪特里希……”
命运再一次给我开了个玩笑——即便他现在是我的孩子,我无可奈何地想,即使成为他养父的是我,而莫里斯也仍然有千百种方式带走他,殊途同归。的确,在那以后,艾利欧便对生命学派的知识表现出了浓厚的知识,他借来莫里斯的著作,向我询问作者的名字,而我也将我准备许久的答案告诉他:“是的,莫里斯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究;是的,他曾经是我的朋友,我们共事过一段时间——你想看看我们当年的合作结果吗?就是那枚我常带在身上的书签啊……”说出这些话比我想得更加轻松。
而那个于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下有两个数字写成的年份,将他不到三十年的生命困在其中,就像一方小小的棺材——他明明从头到尾都没用过这种东西!
“父亲,”一年后,那个日子终于来了,“有件事我希望与您商量。”
“我想加入生命学派,继续我日后的学习。”
“我会做个通情达理的老师,以及一个开明的……父亲,”我勉强地朝他眨眨眼,“你尽可以选你自己喜欢的,艾利欧——晚些时候想去庆祝一下吗?”
母亲于上个月过世,我尊重她的愿望,没有再回到我的故乡。
那时我又给奥斯塔·克诺维斯写了封信,我写了很久,最后用完了我桌面上所有的纸张;写到最后,我将它折叠起来,然后仔仔细细地撕碎了它,直至它再也不可能被拼合成一封信纸的样子——就像数年前我看着母亲将我与莫里斯的手稿丢进火炉。
我亲自去见了克诺维斯,在那个下午,我走进草原深处,风吹起原野的草叶,形成一支细密的气流,引领我朝那个方向走去。天才的莫里斯·迪特里希,我曾经不止一次在草原上找到过他,常常是在那些石碑中央——他走过这里,我想,今天的天气很好:洁白的云朵浮在无穷无尽的天空中,几乎轻飘飘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草原上几乎每日都是这样的好天气。
我走了很远,最后我看见了那座紫色的晶体生物,便知道我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克诺维斯站在诊所的边上,望着他的造物,这时他发现了我,替我打开了结界。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他说。
是啊,一向没有。
“瑟雷斯——你倒是像模像样了,但你现在住的地方太高,”他继续嘲笑我,“或许你注意过草原上的鹰吗?你这样愚蠢,哪天会被叼去心脏的。
“这么多年以来,你为什么还能泰然自若地顶着这副身体呢?——你明知道它不是你的东西。”
“停下来吧,”我对他说,“无论你在做什么……奥斯塔,你还有很多时间。”
没用的,我想——我从来没能成功过,无论是曾经面对莫里斯,还是现在面对他的学生,芭芭拉·巴尔扎克或是奥斯塔·克诺维斯,甚至是我自己的儿子……我从来不可能阻止他们。
“我为草原上受魔物感染的居民提供治疗——这还不够合情合理吗?瑟雷斯院长?
“好吧,如果我碍了学院的眼,我就去亚特拉斯,或者更远的地方……瑟雷斯,你难道真以为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你那些材料吗?”
“这正是为什么我来找你,克诺维斯。莫里斯已经离开了。”
他不再属于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奥斯塔·克诺维斯也有一双红眼睛,我曾经认为他和莫里斯足够相似——除此之外,我还将莫里斯剩下的一切都给了他,而这双眼睛却已经浑浊不堪。他还是一样固执,他的愤怒也确实与他的老师相似,比起几十年前分毫不差。我靠在石壁上,等着他像几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一样——他那时把我从道路中央拎了起来,逼迫我与他展开战斗;我现在也正等着他对我做相同的事。我已经不会抵抗了,我累了——我不可能再听见他的怒吼,他趋于失控的滔天怒火在我的眼中成了一幕刻着“莫里斯·迪特里希”这个名字的哑剧,真是荒谬至极:他们到底是不同的人,我几乎要开始同情他。
我简直以为他拽住了我的手臂,但他没有。最后一束光岚击中了我身侧的墙壁,我看见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然后克诺维斯转过身,慢腾腾地退回了他的诊所之中。
莫里斯——一切的感慨都早已随风散去了。我第无数次回头,走向一望无际的草原,最后我会回到学院;奥斯塔·克诺维斯还是会写信来,索要他的实验材料;芭芭拉会继续她的工作,她一向都做得很好;而艾利欧,他会在生命学派的教义下成长,最后成为另一个迪特里希……周而复始。最后只剩下莫里斯,他的离去让我们与他紧密相连,比生前的任何一刻都更为真切。他消失在那个下午,逼着我们过早去接受他离去的事实,我甚至想不出他衰老的样子:最后留在我这个老人的记忆中的,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窗户边上,拥有光滑的指甲与同样柔软的黑色头发,脸上还丝毫不见皱纹的痕迹,一双放肆自负的红眼睛永远那么明亮。他靠着一张刻着章的木桌——可就连它也融化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然后就是一只沾着药味的手轻轻搭在我的额头上,同样带着药味的白色被单……
要是他那时尸骨尚存,情况会不会好些?——我可以将那本作为交换的实验记录枕在他的脑下,然后说服自己,来年墓碑周围新生的植物就是他,冰融后的水流是他的血液……可他到底是彻彻底底地消散了。一瞬间我在草原中迷失,我的脚步由轻快转向缓慢,直至我再也拖不动这双沉重的双腿,呆呆地站在草原深处。天空悠悠——晴朗的天气依旧,但莫里斯又怎么可能属于这片天空呢?我再也寻不到他了,谁都没能抓住他。
几星点橘黄色的花朵在我的脚边悄悄绽放——夏日又要回来了,夏日又要回来了……
那天我从葬礼上回来,在学院的道路上兜兜转转了许久,不知何时,又鬼使神差地站在了那间屋子前。
它突兀地立在我的面前,与我记忆中的那栋一个样子:房顶像是一本倒扣的书本,深咖色的书脊高高耸立,屋檐之下则立着灰扑扑的外墙。一条不起眼的小石径自台阶中延伸而出,几乎要被茂盛的杂草所掩埋。这栋房屋的位置倒也偏僻:已经退到了学院边缘。从这里放眼望去,甚至连学院主楼的屋顶都难以看清。在这个充满奇迹的学院,这栋建筑比起那个三层楼高的大沙漏和扭曲的时钟,显得实在太过平平无奇;更何况在三年之前,这里还只不过是个被废弃的仓库。
就连我那天站在这两级台阶的下面,也要仔仔细细地思考好一会儿,才能记起这是我们曾经的实验室。
我本应该转身离去的,却还是留住了脚步——毕竟我先前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通往这附近的道路。我很清楚那些道路尽头便是这空无一人的房屋。
我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幸运的是,有些东西丝毫未变:道路尽头的两级台阶还如我最后见时一样的光洁、一样的一尘不染,甚至连片落叶都没有,即使它们连接着一扇黑炭似的门扉。我明白,我和这栋房屋的好运都到此为止了:踏上台阶后,我看见门一侧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个干枯的漩涡;当我用手去触摸那扇脆弱的木门时,焦黑的木屑扑簌掉落在我的脚边,我的手指上也因此沾上了几点碎屑。门紧锁着。
但我知道房子后面还有另一扇门。我绕过台阶下的土堆,跟随着头顶林荫的指引,最后,我抵达了屋子后面的那一小片空地。我听见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声,大概是从啼林谷那个位置传来的——它们的声音传得是这样远!夏日炎炎,早前一两个月,这里还有盛开的鸢尾,它们蓝紫色的花瓣簇拥着纤细的花蕊,自由自在地在风中摇曳——这些是自天空而来的花朵,当然,这是一段传说。不过那几株鲜红色的杜鹃花确确实实来自沼泽和瘴气中,虽然数量不多,却仍然夺人眼球。它们曾生长于潘尼克斯的巢穴边上,颜色更加鲜艳,相较于同类,开出的花朵简直是庞然巨物。
但那里现在已经不再长着这类红色的花朵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簇白色的花。上个春天我去那里的时候,它们的长势很好——莫里斯亲手种下了它们。
最后就是那些橘黄色的、草原上随处可见的晴空花。关于它们的来历,我与莫里斯各执一词——那时我们还会因这么一点小事而争执:他认为这是因为它们的花瓣近似夏日阳光的颜色;而我则认为,这样的称呼是来源于草原居民对于晴天的希望——毕竟按照他的说法,“晴空草原”的名字,又无从解释了。之后我们又开始争论,那究竟是一种冀望,还是对现实的反映,毕竟草原的天气总是晴朗的……
我最后没能回到那栋房子里,后来,我将它,以及它里面的那些东西,一概转让给了奥斯塔·克诺维斯。
在那个下午——曾有无数个影子自我的身边跑过,朝着这栋房子的方向。他们是符文学院其余的师生们。爆炸声震耳欲聋,浓烟裹挟着惊呼与尖叫声,匆匆朝这边传来。
而事后看来——那场火起得并不大,甚至这栋屋子还被基本保存了下来。
可我那时恍惚中看见,巨大的火球吞噬了整栋房子。我的幸福——我三年的时光,乃至往后的一切都在那里面焚烧、变形、碎裂,最后它带走了莫里斯,我闭上双眼,意识从我的身体里被逐渐抽离。
我看着它,我那时在想:莫里斯,我的朋友——我不再想念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