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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日常餓,隨手發了一條哀嚎飢餓的動態,而後拿起牙刷撲滅自己翻涌的食慾,以清新的薄荷味悶死饞蟲,接着用藍光刺激眼睛,使其感到疲勞從而閉合。
也就是睡前滑手機。
效果很好,不過半小時我就困了,而半小時也足夠喬納森看見動態買了夜宵再來到我家門口了。
一米九五肌肉鼓鼓的身軀從出租屋那窄得悲哀的門裏擠進來,手裏提着的袋子散發出美妙的氣味。我用舌尖舔着門牙,覺得饞蟲可憐,如果我再等半小時它們就不用死了,但是又覺得饞蟲幸運,因爲它們現在又活過來了。
可憐的是我,牙白刷了,最後肥胖的也是我。
喬納森是個淳樸的人,淳樸到大半夜專程買宵夜過來的理由就是因爲看見我說餓了,我說那只是隨便說說,晚上吃夜宵會胖死,他說可是你吃夜宵的時候很開心吧。
該說他是能上大學的聰明人嗎,真的拿他沒辦法。
而且買的都是我愛吃的。
我咬一口飯卷,灌一口可樂,含含糊糊威脅他說你要是因爲我變胖跟我分手的話就殺了你,他嚇了一跳,說這怎麼可能呢,用外表來衡量人是很不可取的事情。我瞥了他一眼,這顯然不是個浪漫的回答,也許我該在此時矯情地感傷自己的外表不夠迷人,又或者胡攪蠻纏地說他就是嫌我醜,張牙舞爪地彷彿要抓花他的臉,但我一向對這種「女朋友行爲」不擅長,只從鼻子裏哼哼兩聲權當回應。
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正派,簡直正派過頭了,初見時他就是個會穿襯衫皮鞋去寫生的人,到底是誰會穿襯衫皮鞋來郊外寫生啊?而且胸口的鈕釦要被撐開了哦。當時我還特地觀察了一下他附近有沒有攝影隊,他坐着的樣子哪裏像是寫生,根本就在拍寫真,都把我看愣了。
不過我也很造作地穿了輕飄飄的棉麻裙和草帽,還挎了個野餐藤籃,并沒有資格說他。
我帶了烤飯糰,玉子燒,炸丸子和剝好的橘子,在便當盒裏碼成很適合拍照的樣子。我還帶了熱茶,不過保溫瓶的蓋子扭太緊了,本來應該歲月靜好的文藝少女臉被現實瑣碎折磨得猙獰起來,我甩甩發紅的手,喪氣地吐出一口氣,頭頂陰雲籠罩——我是說真的有一片陰影落下來,餘光一看又高又大還以爲是熊,嚇我一激靈。
結果是個人,還是個很有禮貌的人,是那個穿襯衫皮鞋來郊外寫生的人,胸是真的好大。他微微弓腰很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說看見我好像遇見困難了,問我需要幫忙嗎。我掐起嗓子挺起腰,拗出一個含蓄的社交笑容,雙手遞上保溫瓶,細聲細氣地說那真的太好了,請你幫我擰開好嗎。
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看人家身強力壯,啵一下就把蓋子擰開了。
出於禮貌是要請他坐下來喝杯茶的,我把食物分給他,他很捧場地誇好吃,說我好厲害,藍色眼睛在發光,我心裏美滋滋的,笑容也擴大幾分,把最喜歡的炸丸子分了大半給他,他一口接一口地吃,我又看着他入迷。
我們交換了姓名,他說他叫喬納森喬斯達,是個在讀考古系的大學生。
我收回前面那句話,我就是沒用而已。
喬納森就這樣坐在了我旁邊,他一直彬彬有禮,距離感拿捏得很好,就算他是個壯得跟熊一樣的男人我也不覺得不自在,他跟我聊天,再聊地,又聊聊左邊的樹,聊聊右邊的湖。他獨自一人時便是一幅畫,能令人著迷的畫,現在我併入他的畫面,這令我覺得自己很美,又覺得自己不夠美,神思飄到一直都暈染得不太對稱的眼影上,再落到不可控的裙子摺皺裡,最後我把已經掃蕩一空的飯盒蓋上,因為我覺得裡面荒涼得讓人難以忍受。
他是個紳士,我也裝成淑女,以雙腿併攏的美人魚坐姿坐著。他把剛才畫的風景給我看,我也不知道怎麼誇總之畫得很好,其中一幅還有我,小小一個,長裙、草帽和被風吹起的長髮。
我說喬納森你好厲害啊,沒有畫臉卻能給人一種這個人絕對長得很好看的樣子呢,他有點羞赧,說你本來就是位漂亮的小姐啊。
短短一句話,我被“本來” “漂亮” “小姐”三段跳式一條龍地取悅到了,捂着臉傻樂半天,對喬納森亂七八糟地吹捧,說今天遇上你真是太好了,你就是湖邊的精靈,是自然的美麗產物,是流星,是雪花,是極光!
他似乎被我突如其來的直白以及浮誇震撼到了,瞪着眼好一會兒沒說話,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內心大叫糟糕,恨不得立刻變身母猩猩哼哈哼哈遁入叢林,所幸在長出皮毛之前,喬納森開口了,他訕訕,說你對我的評價好高啊。
雖說吹捧就是全靠吹的,但也是要靠真情實感才能吹得出來,我問心無愧,對他說我從未試過跟一個男生單獨聊這麼久,我們很投緣呢。他順着我的話提議交換聯絡方式,我也捧場地拿出手機,鎖屏是兩隻抱在一起打滾的貓,表面是可可愛愛少女風味十足的鎖屏,實際上是我推cp的代餐,真是十分虛僞,兩副面孔,物似主人形。
我乘着黃昏的橙色回到家,身上青草的氣味跟公寓單位裏的黴味相碰撞,卸妝溼巾在臉上亂擦一氣,白裏透紅褪成枯黃,具象化了生命力的逝去。
喬納森把他的畫送給我了,把我畫得很好看那張,這張畫跟單調的裝修一點也不般配,就跟棉麻長裙跟這擁擠凌亂的街區不般配一樣,我隨手把畫收進櫃子裏,換了t恤和大褲衩子,整個人陷進沙發裏,厭倦地吸着帶着灰塵的空氣,毫不費力地就讓自己融入這破出租屋的景觀。
眼睛一閉一睜就已經是凌晨,喬納森發信息過來說他認識很多冷門的觀景地,是因爲我跟他提過我喜歡安靜嗎?他向我提出邀約,消息截斷在八點鐘,也就是說我已經晾了他幾個小時,身體沉重得不行,我只是一時興起編造一場文藝少女的田園夢,喬納森讓這場夢變成了美夢,現在我人在現實,而美夢在朝我招手,我神志不清地打下好啊兩個字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堅信,會變成這樣一定是因爲喬納森的胸實在太大了。
於是我嚥下最後一口飯卷,轉頭去看喬納森優秀的胸肌,下一秒便呼啦一下倒在他懷裏,兩條強壯有力的手臂隨即環了上來,他把下巴擱我頭頂上。我說喬納森啊,你知道當初我爲什麼會答應跟你去野餐嗎。
喬納森問爲什麼。我說因爲你的胸實在太大了。喬納森恍然大悟,一本正經地得出答案,說是因爲色相嗎。
我蜷在他懷裏哈哈大笑,說是啊,除了色相還能是什麼呢,我們那時候才第一次見面吧。
我沒有說謊,把這個想法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了,而現在的喬納森十分慶幸,說當時自己非常期待能夠與我再次見面,還說原來自己的魅力點在胸肌上。我說不對不對,你的魅力到處都是,你無時無刻都在散發着該死的魅力,我說着把頭往他胸肌上壓了兩下,感受一下柔軟的奇妙感觸。
血糖在體內飆升,我開始胡言亂語,我說喬納森,你知道嗎,夢是會醒的,只有胸肌是真的。
這次到喬納森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我很高興,很高興你能喜歡我擁有的東西。
我說我現在喜歡你的所有,你是不是要高興瘋了。他沒有回答,我們交換了親吻。
2
喬納森說他未來想要做自己喜歡的考古工作,之後跟一位情投意合的女性組成家庭,養育幾個可愛的孩子,就像他自己的父母那樣。
我沒有穿裙子,因爲被蚊子咬怕了,穿上了土氣的格子外衣和長褲,跟他並排躺在草地裏就像兩個男人。
他聲音柔和地構造了一個美好溫馨的未來,有愛,有陪伴,有理想。我上下眼皮碰了碰,想要蹭着他營造出來的溫暖氛圍好好睡一覺,但這種未來構思是要輪番發表想法的,我困,於是閉着眼睛說。
我說大概就是一輩子漂泊,突發疾病存款告罄,在病牀上悽風苦雨地死去吧?幸運的話就庸庸碌碌過到老死,不過老了沒人照顧我大概會孤獨死吧,在出租屋裏到屍體發臭腐爛之後才被人發現,接着專門的清理公司上門把遺物收拾好……之類的,可能還能上個新聞,又或者幾十年之後這種事情已經是常態,連新聞報道都沒有。
這不算展望,這是推演,而且未經修飾,有些過於冰冷了。
悉悉索索,我從想象中抽離,勉爲其難地睜開一邊眼睛去看。喬納森撐起身子坐起來,他背對着陽光,用無比悲傷的眼神,居高臨下地注視着我。
那雙藍眼睛溼潤得彷彿要流淚。
夢醒了。
我起屍一樣騰地坐起身,旁邊的喬納森也咕噥着醒來了,我捧着他的臉親了他好幾下,對他說喬納森,我在夢裏把你搞得差點哭出來了,他一下就清醒了,窘迫地逃避我的眼睛,問你到底做了什麼夢啊,我壞笑着說你真的想聽嗎,他貌似掙扎了一下,然後擺出默認的姿態。
我說我夢見自己一輩子漂泊,突發疾病存款告罄,在病牀上悽風苦雨地死去了。我雙手捧心,用浮誇的語調繼續說,你覺得我好可憐好可憐,爲了我的遭遇不禁溼了眼眶。
曖昧死掉了,喬納森緊緊擁抱着我,他說我會照顧好你的。我插科打諢,說對不起害你小弟弟沉眠了,喬納森意外地不滿了,有點生氣地喊了我的名字,我喊一聲到,他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用側臉蹭蹭他的側臉,說對不起嘛,我騙你的,我只是夢見以前的事情了,我把整場夢境說給他聽,問他還記得這件事嗎,他說記得。我說我忘了,你那時聽完之後真的這麼傷心嗎?
喬納森說你絕對不會變成那樣的。我把腦袋拱進他懷裏,我說有喬納森在,當然不會變成這樣啊。他說不,我是說你本身,你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你的未來可能性是無限的。他又說了一回,說你不會變成這樣的,就算沒有我也會很幸福地活下去。
我想起來了,好像當時喬納森也是這樣說的,他握着我的手說不會的,他還說了什麼,具體已經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天的陽光並不刺眼,雲朵緩緩流過,鳥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落在耳朵裏又輕又柔。
是我落淚了。
我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過來,我不鬧他了,轉而深深嘆息,說喬納森,你這樣說,我覺得沒了你我會死掉。
雖然兩個人都還沒有洗漱和吃早飯,我睡得臉頰浮腫,喬納森臉上有鬍渣,但肉麻的話是不受控制的,我才不管什麼時機。
我說喬納森,你就是我的未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