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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张继科正在刷牙,他把嘴里含着的薄荷味白色泡沫吐掉,喝进一大口漱口水,棱角分明的脸上鼓起两个圆圆的腮帮子。他腾出一只手接电话,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
“喂?”
对面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显得沉默有些诡异。
“谁啊?”张继科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因为还没有洗脸却接着电话没法洗脸这件事有些恼火。
不知道是队里的哪个弟弟又喝多了玩大冒险呢。“再不说话挂了啊。”
“别挂,继科儿,是我。”
张继科一愣,肩膀一松,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差点就摔在地上,幸亏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它。
“噢,龙啊。怎么了?”
“继科儿,我想……我想见见你。”
“怎么了?”
“就想……想跟你吃个饭,聊聊什么的。”
时间和空间都在倒错,张继科忽然觉得有些头痛。电视上紧紧绷着支撑整个国乒的龙队,电话里黏黏糊糊叫他继科儿。那么现在究竟是他与他并肩作战的那时候,还是他早就已经退役了的当下。
“那个,我最近好几个综艺要赶场,你有啥事就电话里说吧。”
懂得审时度势的成年人都应该听出这是不想继续聊天的信号,所以正确的回应是“啊,那改天再约吧,工作顺利哈。”马龙作为国乒队数一数二的聪明人,自然不可能没有听出来这层意思;而他走一步算三步,按理说必然会选择顺着台阶下。
他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但在话说出口的前一秒他改变了主意。
“想问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吗?”张继科干脆也不准备洗脸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摊着四肢。“挺好的啊。接接广告接接代言参加些有意思没意思的综艺,挺充实的。你怎么想起来今天打电话问我这个?”
是啊,为什么呢。就因为今天看到小队员打打闹闹无忧无虑的样子想起了他们的曾经吗。
这样单薄而荒诞的理由他自己都不信,可是真正的原因他不能细想。
马龙闭上眼睛。
明明是自己先狠下心走了回不了头的路,把他推的越来越远的。
他领结婚证那天天气很好。冬天的北京绝对说不上温暖,夏露却还是穿了修身款的大衣,显得温婉可人。
倒是有太阳的,不是北方冬天常见的雾霾天。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他的新婚妻子显得非常雀跃,拿出手机给结婚证拍照,高高兴兴把照片分享给她的闺蜜们。
他伸出手,任惨白的阳光穿过指缝漏进他的眼睛里。
结婚后的第一个除夕夜,母亲和妻子在厨房里忙碌地张罗团圆饭,父亲在客厅拿着遥控器看电视。他打开新买的小号进了张继科的直播间,正好听见屏幕那一边的人说“痴心绝对我真不会唱。”吓得他赶忙退出直播间。
他听见他说的是,先离开的人真狡猾啊。
他最后一次同张继科肌肤相亲也是在冬天,南半球的冬天,里约的冬天。
那天他们做完了之后马龙手脚并用地缠住张继科的身体不让他去洗澡。张继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马龙的头发。
汗珠子把发胶粘起来的刘海坠得垂下来,摸上去的手感是一缕一缕的。
意识到张继科没有走开的打算,马龙松开手,靠在张继科的怀里把玩那个玉坠。他用拇指轻轻抚摩上面的图案。
“以后怎么办呢。”
不知道是在问张继科,还是在问自己。
张继科没有回答他。
之后过了几个月马龙和断断续续谈了八年的女孩结了婚,又过了几个月张继科在比赛中受伤。他硬是撑到了比赛结束,晚上肖指导去查房才发现人不对劲,赶紧打电话叫刘指导一起把人送进了医院。
他去看他的那一天有着乒乓球一样的日落。张继科躺在白色的床单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各种仪器看得人眼花缭乱,仪器上面牵出了电线用方形的片连在张继科的身体上。被他拥抱过、爱抚过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马龙忽然生出了一种错觉。病床上的人不再是陷入绝境时总能杀出一条血路的藏獒,而是变成了家里床头柜上的陶瓷狗,摔在地上就会变成一大堆碎片再也拼不起来。
张继科歪着头,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而悠长。他的左手上拴着一根输液管,下颌线棱角分明,没刮胡子也不会显得憔悴,而让人想起旺盛的生命力。
马龙凝视着这样的张继科躺在白色的被单里,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继科儿,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张继科仍然闭着眼睛。
于是马龙只是给他切了个苹果,刀刃分开果肉的声音比天坛东路的晚星还要明晰。张继科迷迷糊糊睁开了一只眼睛,对他挤出一个笑容。
龙,你来了?
昂。
他们聊了一会儿,夏露的电话打了过来,叫马龙不训练又没有事就赶紧回家。挂了电话的马龙显得有些为难,张继科反而镇定自若,笑着催人赶紧回去。马龙说我下次再来看你。张继科说好。
等人退出了病房,张继科把病床摇下来,躺着就睡了。他睡着的前一秒,脑海里模糊地回荡着一个声音。
“继科儿,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一直到他发出平稳的呼吸声,那盘生锈了的苹果都没有人动过。
20年的时候张继科终于决定退役。原因很简单,他打不动了,也没有再上场的必要。国乒队没了他的一席之地,留下也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象征罢了。
这个决定他没有和任何国乒队员说,反正他平时就不怎么在队里待着。别人飞来飞去封闭训练打比赛,他飞来飞去参加综艺搞三创。他拉着行李箱往外走的时候还跟熟人打招呼呢。
科哥又有活动啊?
昂。
他真的有活动,也不算骗他们。
他没发微博。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和马龙许昕说好要一起退役。张继科决定要当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他希望他俩还记得这个事,不然他俩不在同一天宣布退役就麻烦了,他跟谁一起宣布退役呢?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以后倒头就睡,梦里迷迷糊糊坐在一个什么桌子前面喝一种酒。周围人人身穿黑袍子围着红黄蓝绿的围巾,想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是环球影城。
他刚想举起杯子喝一口,梦境里环球影城的游乐场忽然变成了一大片荒原,让人联想到北极圈以内的西伯利亚。白雪厚厚地覆盖了土地。青岛永远不会下这样的雪,青岛的雪都是一粒一粒的,张继科印象里最深的雪不过是到邻家小孩儿的膝盖。
在那样的荒原上,一匹白色的马向他跑来。是真正纯白的颜色,映衬之下雪地显得微微发蓝。那匹白马跑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个人。白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开口说话了。
“继科儿。”
有两三年不曾听到的声音,温柔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张继科忽然有些想哭,抬手一摸才惊觉早已泪流满面,冻成了冰渣儿黏在脸上,拿不掉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多,阳光穿不破厚实的窗帘。
退役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算是一次不喝孟婆汤的投胎,前尘往事皆散尽,留下不过一地荒芜。张继科穿过了那座奈何桥,马龙却依然留在桥的那一边。
他们就这样被隔开了,双子星成了牛郎织女再无相见。
马龙没有回答张继科,只是轻轻地,隔着很远的无线电波呼唤他的名字。
“继科儿。”
一瞬间那个声音和过去无数时光里的声音重叠,从十四岁刚认识的少年到二十八岁躺在怀里的爱人,张继科永远没办法拒绝这样的马龙,这简直是他的魔咒。
羡慕、怨恨与爱,人的感情从来不是简单的某一种元素。它由很多很多构成。在马龙专注于球台的那些年,张继科走了出去,看了很多很多的世界,也攒了很多很多的话。
都变成了无话可说。
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咱就去喝酒吧。喝完了,吐完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张继科还记得马龙十五岁生日那天第一次喝酒,把他从房间拉出来,偷偷摸摸献宝一样跟他说“我买了啤酒”,眼睛里闪烁着耍小聪明得逞的狡黠。
那是比金牌还要珍贵的时光。
喝完了结账要走。老板娘看两个人都喝得晕乎乎的,拿出手机来要给他们叫一个代驾。张继科执意说不用,费了好大力气把睡着的马龙扒拉到他背上,出门右转,颤巍巍地往回走。
背上的人又轻了些。瘦了。但看起来却胖了呢。张继科走的很慢很慢,他喝糊涂了都知道背上背了的是他的世界里除了乒乓球以外最重的一块。或者马龙也属于乒乓球的那一块的一部分。
北京的雪下起来比青岛大一些,已经落了薄薄一层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