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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克站在走廊里。通往拘留室的走道偶尔传来一两声隐隐的响动,细听时却又无法捕捉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自莱纳从帕拉迪岛回来之后,波尔克就没有再见过他。马赛尔·贾利亚德倒是去见了他一次,以副战士长的身份,但那也只是很短的时间。
莱纳被关了起来。夺回始祖巨人计划作战的失误给祖国马莱造成了巨大且无法弥补的损失,而这样的失误已经严重动摇了他对巨人之力的持有权。
如果换作是十岁的莱纳,波尔克用脚趾想都知道这家伙会怎样一遍又一遍地宣誓自己对马莱的忠诚,但那毕竟是小时候的莱纳留给他的印象。而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莱纳被兄长和皮克带回来的时候他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他想到这里时便只觉得嗓子发干,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真的是莱纳吗?他想。马赛尔说是便是吧。
原本他有很多话是想和莱纳说的。莱纳任务完成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失败。他们派了三名战士去恶魔之岛,阿妮与贝尔托特都没能回来。这个无能的家伙……他当初就不应该继承铠之巨人。
如果当年被选为战士的是他该多好。
但时过境迁,波尔克也觉得这件事似乎没有儿时那般让他耿耿于怀。被确定为颚巨的继承者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另一方面,他连皮克都不曾提起过——如果继承铠之巨人的人是他,他就不得不要和马赛尔分开,前去恶魔之岛上实施作战了。
“莱纳的审判结果明天会在会议上宣布。”
马赛尔终于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他和波尔克差不多高,容貌也和他相近,气质却远比波尔克沉稳,“明天你也去,波克。”
波尔克给他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和我一起去。”马赛尔重复了一遍,“我们不能再失去莱纳。”
在失去了阿妮和贝尔托特之后。
波尔克点头。在莱纳回来的时候他并非没有听到过传闻,也有不少人提出想让他代替莱纳成为新的铠之巨人,但这类提议很快就被驳回了。
马赛尔在这其中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和代价他无从得知,但他扪心自问,自己也确实不想吞下莱纳。况且他身为颚之巨人的继承者,一想到日后若是要将哥哥的记忆与力量拱手让人,他便完全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那家伙……”波尔克跟在马赛尔身后。“他提到你了。”马赛尔慢下来与他并肩而行,“你可以等到明天之后再和他说说话。”
波尔克连“我不想和他说话”都没能反驳出口。事实上这也瞒不过马赛尔,虽然他们两个最近一直因为战事频发而聚少离多,他身为珍贵的战士候补生也不太有机会踏上最危险的前线。反倒是皮克和他相处的时间要更多一些,但马赛尔永远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马赛尔·贾利亚德抬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莱纳·布朗是我的下属。”
“请说,贾利亚德副战士长。”
“莱纳·布朗,我认为他对马莱的忠诚从来都不应该为人所怀疑。”马赛尔的声音冷静而平稳。他没有去看坐在另一端的莱纳,而是抬起头望向马莱的长官:“我自小与他一起接受训练,了解他一直以来的品质与为人。当初教官们在选择战士前往帕拉迪岛时也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
“尽管他在帕拉迪岛的任务中或许有一些决策上的失误,但这并不能证明他无法继续持有铠之巨人。”马赛尔回过头看了一眼战士候补生的旁听席,波尔克正望着莱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认为,莱纳·布朗是我们眼下不可缺少的战士。这一点我相信他会通过自己在战场上的表现来向所有人证明。”
莱纳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这位一如儿时般稳重靠谱的副战士长。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还有一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但他们的视线仅仅相触了极短的瞬间,波尔克便很快扭开了头。
审判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饭点。波尔克饿得不愿再多看莱纳一眼,后者恢复了战士的身份,已经无需再被严加看管,马赛尔却还要留下来继续参加下午的会议。波尔克对此无可奈何。
“波尔克。”莱纳小声地叫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是前些日子都没有好好休息和饮水所致。波尔克不太想和他说话,莱纳的归来分走了马赛尔的很多时间,而这些时间原本都应该属于他。
“好久不见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波尔克干巴巴地开口道。他不想和莱纳这么生疏的,这家伙小时候明明又讨嫌又不经揍,可是那个时候他们两个远比现在要亲密得多。
“波克。”皮克顶了顶他的肩膀,转身冲着莱纳笑起来,“一起去吃饭吧。”
波尔克这才意识到莱纳已经长得如此高大,而且非常强壮。这一认知让他很有些挫败。明明他自己早已在战场上磨砺了一段时日,绝对是比当初更优秀百倍的成熟战士。可如今的莱纳也不再是小时候他认识的那个只会向马莱示忠的讨厌鬼吊车尾了。
战士的宿舍和战士候补生宿舍距离不远。莱纳暂时单住一间,享受着与耶格尔战士长同等的待遇,但他的宿舍里东西很少。在等马赛尔一起吃过晚饭之后他们照例一起走回去,享受着难得而短暂的相聚时光。
“谢谢你今天帮我说话,马赛尔。”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我只是对吃你没什么兴趣。”
兄弟俩默契地同时开口,莱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波尔克,马赛尔也忍着笑看了他一眼。波尔克感觉自己的脸颊慢慢地热起来。比起莱纳单纯的困惑,兄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更令他难以招架。
“中东联合军宣战,后天起我们要启程前往战场了。”
马莱失去了女巨人与超大型巨人的消息不知在何时早已漂洋过海,众多敌国都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可乘之机。在这样的时刻马莱已无暇顾及遥远的帕拉迪岛和没能得手的始祖巨人,战士们被分作两组同时派遣至两侧战线迎敌。波尔克作为战士候补生也会一同前往。其余的战士候补生们尚且年幼,波尔克记得那四个孩子中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女,也姓布朗。她的枪法奇准,甚至堪比当年以狙击术为特长的贝尔托特。
“波克,你不是孩子了。”
“我知道。”波尔克知道兄长是在提醒他别和莱纳再像儿时一样斗嘴,但自小养成的自尊心还是让他不太容易接受某些不争的事实,比如莱纳已经是战士,他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将会远超过他,“只要他别来招惹我……我没兴趣。”
他们一人领了一个苹果,战士明面上所享有的权利仍然远超一般的艾尔迪亚人。波尔克吃得很快,莱纳却只是将它擦干净以后收进了口袋中。
他们之间横亘着长达五年的分离,并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成长至今日的模样。波尔克也说不清楚自己对于如今的莱纳怀抱着怎样的感情,曾经的不甘早已在两年多前马赛尔的坦白之下被消磨殆尽。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波尔克也明白自己的哥哥其实并无左右巨人继承权的能力,只是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并不适合铠之巨人。不如马赛尔优秀总是远比不如莱纳优秀这个说法要让他好接受得多。
“这几天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马赛尔拍了拍莱纳的肩膀,“明天我们来复习一下配合。希望你还没有忘记这些。”
莱纳应了一声。波尔克转头走回自己的宿舍,却没有和莱纳打招呼。马赛尔抱歉地看了莱纳一眼,莱纳冲他摆了摆手,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波尔克的心烦意乱尽数写在脸上——他确实想要更多地了解现在的莱纳,而莱纳却并不愿意提及自己在帕拉迪岛上度过的生活,除去战争所必需的讯息的内容之外,他选择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
整整一个上午,战士们都待在一起。在执行命令时莱纳的服从度极高,掌握巨人之力的熟练程度则足以让所有马莱军官们都暗自庆幸他没有被替换掉。顺从、强大而忠诚的士兵在任何时候都是稀缺的人才。
莱纳从铠甲巨人的后颈里抬起头来,身上蒸汽腾腾。马赛尔爬上铠甲巨人的身体,协助着莱纳从巨人体内里脱身。“做得很好。”他握住莱纳滚烫的手,掌心一阵刺痛。
莱纳仰起头来与他对视。马赛尔看起来心事重重——大概是担心波尔克的缘故,连皮克也要开玩笑说马赛尔总是把弟弟当成孩子,生怕他在战场上受伤。他们不能总是待在一起。波尔克跟着军队一起出生入死,好几次与子弹和死神擦肩而过,向马莱证明了他的优秀和强悍。这些经历他提起来时总是轻描淡写,马赛尔却听得胆战心惊。
在训练结束之后他叫住了莱纳。“你是知道波克的脾气的……莱纳。”他停顿了一下。而莱纳知道这是身为哥哥的请求。他也有妹妹,血脉相连的保护欲与生俱来地根植于他的身体之中。
“嗯。”他回答道。“我知道。”
他们抵达战场的时候双方已经在交火。炮声轰响,几乎每个人都被这种可怕的声音逼到神经绷紧。两名战士迅速被送到前线,莱纳挡在最前面承担炮火,马赛尔强袭。放在过去这原本是无可抵挡的进攻,但如今的中东联合军对智慧巨人显然也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应对方针。
炮火空前地猛烈。莱纳的铠甲被炸出了裂痕,连面甲都细微地崩下了些许粉末。马赛尔的颚巨身形相对小巧灵活,但他还是不慎被密集的流弹打中了腿部,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马赛尔!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要更快做出反应。他挡住了颚巨,下一波炮火轰然撼动着他的后背,使他不得不单腿跪下以避免腿部受伤。
马赛尔修复的速度追上了第三波密集的炮火。在莱纳的掩护之下,他勉强毁掉了那几门威力最盛的火炮,而莱纳也跟上了节奏,军队的指挥却没未能及时跟上这一波强攻的时机,备用的火炮又被运送到了前线。
马莱军退回原处,双方在经历一波对敌之后各自短暂停火,熬过漫漫黑夜,没人知道第二天还会死去多少人。
马赛尔只受了轻伤,莱纳在被他扯出来的时候断去了半截左臂,看上去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修复完成。
波尔克到伤兵营来找他们。“我来看我哥哥有没有受伤。”他抢在莱纳和他打招呼之前开口,“你这不要命的架势,也是从岛上学来的么?”
“波克!”马赛尔严厉地打断了他。“你去替莱纳领一份他的晚饭。”
“换了任何一位巨人我都会像今天这样保护他。”莱纳并没有在意,而是心平气和地说,“这是我的职责。”
波尔克气冲冲地朝着莱纳的方向扔了一块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莱纳用完好的右手接住,发现是一包夹着一块罐头熏肉的面包,还有一块密封着的行军干粮。
“他是想来看你的。”马赛尔无奈地笑了笑,“只是不太会表达。”
莱纳慢慢地拨开袋子,熏肉甚至还加热过片刻,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里散发着属于食物的热量和香气。说来也奇怪,波尔克对他的态度从他回来之后就一直十分微妙,并有愈演愈烈的苗头,却也找不到原因。
这不是他的错觉。马赛尔在他临行前坦白了自己当初的私心,他猜到以副战士长的品性绝不会瞒着弟弟这件事的真相太久,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去在意波尔克待他那明显与他人不同的言行。
“那么我也去吃饭了。”
莱纳的手掌已经长出了骨骼,肌肉一层一层地包裹住它们,再缓慢地覆盖上皮肤。多年的战斗让他早已习惯了受伤的痛楚,而岛上的经历则让他意识到人类的脆弱。波尔克和他不一样,和马赛尔不一样,他只是人类。而在这样的战场上,艾尔迪亚人的生命如同弹药般可供挥霍,马莱对待他们也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珍惜。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交战也再次随着白昼的起始而拉开序幕。这一次莱纳被安排在后方,马赛尔去了前线随时待命。他看着战壕里的艾尔迪亚士兵一个个脸色苍白,更有甚者牙关战战,握枪的手时不时抖动一下,那模样滑稽又可笑,莱纳却笑不出来。
他看到了波尔克。波尔克没有看到他,战士候补生贾利亚德,副战士长的兄弟与继承人,艾尔迪亚人中的勇敢优秀的典范。他站在人群之中,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后方的战况,笨重的头盔也遮盖不住他眼里透出来的光。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波尔克也向他这边望了一眼,嘴角很轻微地上扬了一下。看好了。他看到波尔克唇形一字一顿地动着。紧接着,这批士兵都纷纷转过身俯下腰去,一个接着一个跳出了战壕。
有几个动作慢的人倒下了,但更多人顺利地跑入了下一处掩体。波尔克离他更远了,他看不清楚波尔克的表情,隔着近五十米的距离,不断袭来的热浪将空气都轻微地扭曲起来。
“莱纳,你准备一下,去接应颚。”
“是,长官。”
他去了后方,路中经过波尔克所在的艾尔迪亚士兵阵。离得近了他发现那些人中甚至还有看上去年过五十的中年男人和未成年的少女,他经过时波尔克正低声安抚着一个看起来最多十四五岁的短发女孩。
波尔克今年十八岁,也就比她大不了太多。在他潜伏在恶魔之岛上,与恶魔的后裔们共同度过每一天时,波尔克安慰过无数个这样的人,或许也曾看到这些人在他面前死去。那些幻想的画面与他破开玛利亚之壁时的惨烈景况出现了短暂的重叠,莱纳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一日的战斗持续到了夜里,仍是无所突破。持久战对马莱没有优势,但对于中东联军来说,消耗得越久却越是有利。弹药可以重新制作,而艾尔迪亚人的数量总是有限的,马莱不愿意将自己的士兵推上战场,却也不敢肆意挥霍艾尔迪亚人的性命。哪怕有巨人之力的支撑,这样下去他们也或许会需要耶格尔战士长的支援才能拿下这一程。
波尔克照例来找兄长,在看到莱纳时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灰扑扑的尘土和些微的擦伤,但似乎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马赛尔不放心,问了他今日是否有好好待在后方。波尔克心不在焉地应答,一边忙着用眼神警告莱纳别多嘴多舌。
晚上马赛尔又有会要开。这回莱纳没被叫去,他和波尔克在军帐外面面相觑片刻。伤兵们基本被安顿好了,夜里四周很少有人走动。
波尔克率先开口:“有我在的时候,可以少去一些不必要的牺牲。”
“你可以不用向我解释。”莱纳叹气,“你不希望马赛尔知道,我不会告状。”
波尔克冷笑:“你告状的次数还少吗?”
莱纳不想理他。怎么还记着这个仇?
他转过头时波尔克正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那是帕拉迪岛上士兵们分不到的珍贵东西,据说连士兵长都不曾碰过几回,放在这里却是廉价而好用的精神麻醉品,粗劣的烟草搭配肮脏的恶魔后裔,无疑是绝佳组合。
波尔克点烟的姿势娴熟,火光一闪而过,照亮了他微微上翘的唇峰。
“……马赛尔很担心你的安全。”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波尔克猛地回头。没能得到巨人之力在他看来是一个遗憾,对于马赛尔来说却是侥幸为他夺来的十三年。他至今记得当自己被选为颚之巨人的继承人时马赛尔的脸色。他原本以为哥哥会为他开心。
“……”莱纳避开了他吐出来的烟雾,“我也只是替他传达。”
爱向来自私,马赛尔也不能例外。眼下他所剩的时间不到一半,在有限的时间里他想保护好波尔克,而不知何时起波尔克却开始学着抗拒他的过度保护。他偷偷跑去战场,和其他艾尔迪亚人一样奔跑着踩过脚下高低不一的尸体。等马赛尔找来的时候波尔克刚好被炸得耳鸣不止,三天之后才有所好转。他听不到兄长的斥责,只能不情不愿地被带回到安全的后方。
“那么你呢。”波尔克轻轻地说,“你就只会说和马赛尔一样的话而已吗?”
他停下脚步,挑衅般将烟雾吹到莱纳的脸上。他的夜视力很好,此刻莱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在僵持三天之后,他们终于将战线往前推进了一小截。
转机出现在莱纳身上,代价则是他自己被炸碎了双腿。倒下的铠之巨人无力再次站起,这回波尔克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他把莱纳从巨人的身体里拖拽出来,后者破损的腹部还漏出一段肠子。波尔克连着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才勉强得到了一点微弱的回应。
“贾利亚德先生,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医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可以晚一点再来看他。”
波尔克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行军的水壶,拧盖子时才发觉自己手抖得厉害。他试了好几次才重新将盖子拧开。
晚一些时候波尔克接到通知,由于重新调整了一些安排,他被暂时和莱纳·布朗安置到同一处帐篷里,而他的兄长则是分到了单独一间。
莱纳被医疗兵送来时身体已经修复至膝盖处,神智虽然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可以吞咽水和食物。“拜托你帮忙照看一下了。”医疗兵叮嘱道。他的态度很客气,不出意外的话也是个艾尔迪亚人。
帐篷里温度升高了一些。巨人之力让莱纳只是流了很少的血,真正困住他的却是来自帕拉迪岛的梦魇。他睡得很不安稳,好几次都从喉咙里发出哀号般的呜咽,时而又不住地颤抖。被打扰了睡眠的波尔克一度想发作,但他最终却也只是握住了莱纳布满冷汗的手心。
马赛尔忙到无暇来看望他们。战况胶着不前,每一个巨人之力的持有者都肩负重任,他们的性命属于祖国马莱。莱纳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抚,他在噩梦里恸哭着蜷缩起来,并握紧了波尔克的手。
最后他终于安静了下来。波尔克抽出手,虎口被捏得通红酸麻——此刻距离日出大约还有三个小时。
战士们的会议允许波尔克这位战士候补生旁听。他听着另一侧战线传来的消息,皮克与吉克的进展也并不顺利,耶格尔战士长提出希望能够让马赛尔或者莱纳前去支援,这在当时遭到了拒绝。而如今马赛尔将这一点重新提出来: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里仅靠他与莱纳很难再有突破,作战时需要野兽巨人和车力巨人的协同。
会议解散时他们也未能拟写出一份准确有效的作战计划。波尔克还不适应这种冗长乏味的会议,全靠马赛尔偷偷捏他的手指才能维持住清醒,以免在马莱军官发言时打瞌睡被长官发现。他回去之后便早早歇下了,莱纳还没什么困意,又怕打扰到波尔克的休息。营地里大部分区域都对他开放,即使随意走动也不会像普通的艾尔迪亚人一样遭到斥责。
他路过军备区——这个时候这里本不该有人出入,但莱纳确信自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一晃而过。他犹豫了一下,四周也没有见到巡逻的士兵,他还是追了上去。
“……我以为是谁来了,是莱纳啊。”
副战士长面色略有些不自然,莱纳注意到他的右手揣在外套兜里,大概是拿了什么东西。“这么晚了……波克刚刚开会的时候就很困,他应该已经在休息了吧?”
莱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马赛尔这忐忑的模样简直与当时对他坦白决定巨人继承权这件事上自己的私心时如出一辙。他并不擅长说谎,表情和语气都出卖了他的紧张。
“是的,他已经睡了。”莱纳的心跳略略加快了一点。马赛尔看着他的表情近乎恳求——他知道这是马赛尔不希望自己追问的讯号。
毕竟马赛尔是如此优秀而可靠的战士,莱纳想。他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追问更多。
“……早点回去休息吧,莱纳。”
空军失利之后,马莱军队仅有的一点优势也被剥夺,他们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持久战。波尔克比莱纳前去战场上的时间更长也更频繁,但他们夜里仍住在同一间帐篷里,并学会了听着彼此微弱而均匀的呼噜声入睡。莱纳对战机与炮火的声音日渐麻木,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气氛。
马赛尔曾一度被派去支援陆军,留下莱纳一人苦苦支撑在前线。没有颚的协同作战让他的行动变得异常艰难,连续几次作战,他甚至都无法靠自己的力量从巨人之躯中离开。
他回到帐篷里修复肢体,波尔克在一旁沉默地抽烟。“你的每条腿我都见不到几回。”他向莱纳抱怨,表情却很柔和。莱纳接过他洗好的苹果,上面有一块腐烂的地方已经被小刀切去了,切面微微有些氧化发黄。
莱纳抽烟的频率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逐渐增加。帐篷里时常空气不好,波尔克骂骂咧咧地开门通风,冷风呼呼地往里灌,通得差不多了再关上门。莱纳被吹得鼻涕止不住地流,波尔克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都鼻子通红,对视几秒后便别开视线,彼此装作无事发生。
战争的消耗让他们麻木,却让他们彼此度过的每个日夜都变得珍贵。莱纳做梦的次数在变少,波尔克则干脆将两张钢筋床并到一起。经常有一觉醒来时他们握着的手还握在一起的情况。他摸到莱纳的手上有握刀留下的茧,而莱纳则是记住了他的指腹处长着常年握枪的硬皮。
马赛尔过了近一个月才回来,吉克和他一起出现在军区临时驻地里。莱纳出来迎接两位长官,旁边跟着波尔克。后者被流弹擦伤了胳膊,还绑着绷带,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他身上类似的伤口数不胜数,闲下来时他会数着几道特别明显的给莱纳添油加醋吹吹牛逼。
耶格尔战士长的到来让这场消耗战很快告一段落。若非马莱军队的羸弱无能,这场战争其实早该结束,如今却硬生生从冬季一直拖到开春。
莱纳照例在夜里写报告,也给家里写信。波尔克也会写,只不过是在马赛尔写了大半的信纸下面补一小段。马赛尔字迹工整,波尔克笔迹连贯却潦草,辨识起来需要不少时间才能勉强识别。
半个月之后马莱下令撤军。说得好听是后撤,难听些是缓慢地节节败退,巨人之力也无法补救军备和战略上的衰弱和劣势。皮克也回到军区与他们会合,几位战士短暂且幸运地得到了几日的休整时间。
皮克提出他们应该趁此机会拍张照片,毕竟这样的日子少之又少。他们都明白皮克的意思。上一张战士小队的合照摄于他们十一岁那年,彼时波尔克与莱纳还极不对付,合照时全靠马赛尔调和才勉强站到一起。贝尔托特和阿妮都未能从帕拉迪岛归来,战士小队从七人变成五人,他们站得更近了些。
吉克站在他们中间,一侧是马赛尔与皮克,另一侧是莱纳与波尔克。贾利亚德兄弟单独照了一张。几天后摄影馆负责洗照片的人送成片过来,挠挠头告知他们拍的时候多按了几张,他也顺便一并洗了给他们送来。
皮克从文件袋里抽出照片,几个脑袋一起凑过来看。除了合照之外还有几张抓拍,其中有一张是贾利亚德兄弟与莱纳站在一起,阳光照着莱纳,波尔克正和他说着什么,棕色的头发被镀成金色。马赛尔目光里尽是笑意,脚下站的地方没照到阳光。
这张照片被马赛尔精心收好,他自己与波尔克的那张合影则是寄回了家中。
“……我们仍然需要继续为了祖国马莱而战,直到最终胜利的那一天。”
莱纳的声音停了下来。波尔克埋头苦写,字迹愈发难以辨认。莱纳模仿不来他的字迹,所以解决方案是莱纳在旁边一句一句念,波尔克按部就班地抄写下来。反正这样繁琐的工作对于莱纳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而对于从小就不擅长写这些东西的波尔克来说却无疑难于登天。
然而他们能够安稳坐在椅子上写报告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战场上奔跑。他们不再兵分两线作战,彼此配合起来的形式更加灵活。
莱纳与吉克被派到敌军后方待命,皮克留在己方据地。波尔克送他们上车,像往常一样朝着渐渐远去的车挥挥手,然后和马赛尔一起去到敌军驻地的左翼等待突袭。
吉克的作战计划如同过去的每一次般顺利推进。近百名艾尔迪亚人被注射药物后被推下飞艇,大批巨人从空中降落到城墙之上。莱纳向下望去,他脚下这座城市在片刻之后就将会沦为地狱,绝望的哭喊伴随着巨人咀嚼人类的声音,像火山喷发时的岩浆般笼罩着整个战场。
吉克由城外向内投来碎石。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马莱的军队混入了城中,眼下也全都乱成了一团。马赛尔攻左侧副城门,莱纳则被安排从后方破开防御,让马莱军队得以进入城中。
原本一切都还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而同盟军却在这个时候携带着大量马莱军方未曾见过的新式武器加入了这场混战。城中居民早已撤退了十之八九,无垢巨人却并不会完全听从他们的指挥。一旦联盟军有余力反击,马莱军无法速战速决的前提下,他们便无疑会再度陷入困局。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在一波集火之后莱纳不得不暂时避开与联军正面对抗。马莱军仍然留在城外,而他已经深入城中,四处都是走动的无垢巨人。他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向左侧方向眺望,却没有看到马赛尔的身影。
他得到的命令是接应颚之巨人,此时此刻他们本该已经会合。战士们身上并未携带通讯器,巨人体内的高温也会严重影响设备的稳定。他必须尽快找到马赛尔,战士队的任务才能继续执行。
马赛尔从颚之巨人的后颈里抬起头来,巨人长着白色骨爪的手指间紧紧护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他把手伸到后者的面部,屏住呼吸几秒钟之后,才终于探到了微弱的气流。
他看到了莱纳。后者先是注意到了垂着头低伏的颚巨,靠近了些才看到一旁跪在地上的马赛尔和被他抱在怀里的伤兵。
莱纳来不及询问马赛尔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没有过来与自己会合,很快有几个无垢巨人注意到此处有活着的人类存在。对于铠之巨人来说解决掉他们不至于困难,但速度终究是被拖慢了不少,他还是迟了一步。
马赛尔将一枚抽空的针管丢到一边,莱纳悚然,他终于意识到了副战士长在做些什么。他奋力往前挣扎了几步,后腿却还是被一个巨人死死拖住。这样的距离之下他看清了那名濒死士兵的面容。
“莱纳!”
他听到副战士长喊他的名字,而马赛尔身边迸发出的强光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别过来,莱纳——”
莱纳徒劳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没能抓住。那凭空出现的巨人抬起手,将毫无反抗的马赛尔捏到了手中。
“把波克……带回…”
至于莱纳究竟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无从得知。
一枚雷管在他的身边不远处爆炸了。掀起的气浪将年轻的士兵掀得飞起来,扬起的沙土灌了他满嘴满身。
波尔克想重新站起来,可是身体使不上力气。过量的失血让他的手脚都几乎要失去知觉,头也快要抬不起来了。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梦吗?波尔克分辨不出。他或许经历了一场噩梦,而此刻记忆像被强行剪去了一截的胶片,但梦里的剧痛无比真实,他浑身上下冷汗淋漓。
波尔克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他听到皮克的声音,本能让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空气涌入肺部时似乎带着无数的尖刺,像肋骨被看不见的手凭空折断,再尽数戳进胸膛。
“波克……贾利亚德……”
“波尔克,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能听到,别再喊了。
波尔克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受过很多伤,大大小小,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惊慌失措。他想不起来自己丢了什么,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水覆盖住了他的视线,明明睁开了眼睛,却还是看不清任何东西。
“……皮克。”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这才看清楚眼前面露疲倦的好友,以及刚掀开帐篷进来的战士长。
“是莱纳把你带回来的。只有你。”皮克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询问他是否应该在波尔克刚刚醒转的时候就让他知道眼下发生的一切事情。
“马赛尔不在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吉克似乎没有注意到皮克焦急的视线,“总之,接下来你就是颚了。抓紧时间去掌握它吧。”
波尔克怔了一下,他似乎一时无法从这几句话中提取出他需要的信息。“你说是……莱纳带我回来的。”他抬头看着吉克,好像有些困惑的样子,“他人呢?马赛尔呢?”
皮克率先反应过来。她趔趄着站起身,想把吉克推到外面去:“波克,你先再休息一下,我这就去把莱纳叫过来……”波尔克也跟着站起来,完好无损的双腿撑起他的身体。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却又什么都没能弄清。
“我哥呢?”
战场上的艾尔迪亚人没有假期。
波尔克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就他自己所言来看,他所继承的马赛尔的记忆在最后部分略有所缺失,但并不影响他们推断出这一切的经过。而莱纳所供述的一切都无可挑剔。马莱没有失去珍贵的巨人之力,波尔克本身也是早就被确定的继承者,对于马赛尔的死,马莱军方多半不会追责。
他们之中最多只有一个人可以留下来协助波尔克尽快掌握巨人之力。波尔克沉默片刻后说那就让莱纳来帮我。在他醒过来之后只有莱纳不曾前来探望,他不知道在马赛尔的死亡过程之中莱纳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有些问题只有莱纳能够回答。
他终于像小时候希望的那样成为了战士。他从兄长的身体里夺走了颚,也夺走了马赛尔的生命——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闭环。波尔克这样想着,却又发现自己并不能真的在莱纳面前释怀。
马赛尔的记忆里有莱纳的身影。笨重的铠甲巨人,被无垢巨人围困住的战士,还有最后时刻莱纳对马赛尔的方向抬起的那只无力的手。莱纳低着头向他道歉:我没能把马赛尔带回来。
波尔克只觉得莫名烦躁。现在再来说这些又能有什么意义?他不喜欢莱纳这副躲躲闪闪的样子,看向他的目光总是欲言又止,真对上视线后他又只会移开,好像真的有多么对不起他。
以后别叫我波尔克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不用再重复一遍,我不想听。
莱纳的脸看起来比他刚从帕拉迪岛回来时更为憔悴,身体也晃了晃。
……我知道了,贾利亚德。莱纳轻轻地点头。
波尔克对巨人之力的掌握速度很快。他与马赛尔血脉相连,兄弟两人的颚之巨人模样也极为相似,连敏捷的身姿和勇敢的姿态都如出一辙。颚之巨人不需要承受那些巨人实验,他们也没有这个时间。在确认了波尔克不会失控之后,莱纳就和他一起被重新送回了前线。
初继承巨人的很长一段时间,战士们都会被充斥着前任继承者记忆的梦境所困扰,波尔克也不能例外。马赛尔的记忆里有很多他的画面,除此之外大多数都是让他恐惧或不安的片段。颚巨视角的战场比他身为艾尔迪亚人所看到的更为血腥,巨人的利爪能够轻易就切断人类的身体,坚硬的口颚能够钳碎大部分掩体,瞬间便让一个活人变成一块残缺的死物。
这段时间轮到他睡眠很差。虽然莱纳不提,但波尔克看他眼下的青紫就知道他不曾睡好,却也没有见他主动提出要调换宿舍。他们两个依旧在同一间帐篷里共宿,莱纳却简直像是失去了与他说话的能力。他变得更加沉默,胡子拉碴,金发像枯草一样悄悄变长。
波尔克知道自己厌恶这样的莱纳,却又无计可施。
唯一还算有默契的是他们在战场上的配合,但波尔克不愿将之归于兄长的记忆。他和莱纳本就是经受一样的训练长大成为战士,即使中间隔着五年的时光,最初的痕迹也仍然刻在他们各自的身体里。莱纳的格斗术一直不如他,他的格斗术多半是在莱纳身上磨炼进步。若要认真起来,小时候的波尔克甚至不一定能打得过皮克。
他对铠甲巨人的很多行动预兆都了如指掌。莱纳甚至不需要说话,他就知道下一步究竟应该跟上去进攻还是应该后撤等待时机,这种配合几乎从不出错。吉克默认为他们相处融洽,他不避讳提及马赛尔,但每次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莱纳都低头不语。
皮克不再从车力巨人中出来休息,只能在吃饭的时候才有机会看到她的脸,深褐红色的巨人纹像迷彩一样沿着脸颊蔓延开来。
波克,我都快忘了用双腿走路的姿势了。
到时候我给你准备拐杖。
波尔克头也不抬,手里的小刀飞旋,带下一圈坑坑洼洼的苹果皮。战争物资的供应暂时还算正常,但打持久战不是良策。颚之巨人不是适合持久作战的类型,他在战场上的负责突击作战,常年顶住火力的人仍是莱纳和他那个碎了又碎的铠甲巨人。
波波才是。至今为止都还没有受过伤吧?皮克说,清醒着修复身体是很疼的,莱纳应该告诉过你了吧?
波尔克茫然摇头。他看过很多次莱纳修复身体,蒸汽让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但莱纳从来都一声不吭。而上一回他从双腿尽断到恢复如初这段时间没有意识,睁开眼睛时他的身体上连过去受伤留下的疤痕都尽数消失。巨人之力会带给他比常人坚韧百倍的生命,却也将他过去十八年间的生长痕迹全部一扫而空。
皮克的话像某种预言。
这一回铠甲巨人也没能挡住全部的飞弹。他漏过了几枚,而波尔克已经迫不及待冲到前端去支援由艾尔迪亚人组成的先遣部队。那枚飞弹炸伤了颚的后腿,敏捷连贯的动作就这样就被打断,紧接着炮火如流星般从天而降。
波尔克拖着伤腿想后撤,但是已经来不及。莱纳扑上来救他,前几枚炮火在他的身上炸开,震波的冲击力甚至比高温更为可怕,他当场就没了意识。而莱纳坚硬的铠甲替他挡住了剩下这些对他来说可能是致命的热武器,车力巨人在莱纳的掩护下撕开颚之巨人血肉模糊的上肢。
这一场进攻之中他们被动到了极致。联军调动了新式的武器,而马莱落后的军备和情报都远远无法跟上战争的进程,至今仍能在世界占有一席之地则是多半倚仗他们所瞧不起又极为忌惮的艾尔迪亚人和巨人之力,马莱的军方高层却对改变定位这件事无动于衷。
这一次轮到莱纳守在他的床边。莱纳的伤口在赶回来的路上已经恢复了七八成,铠甲巨人在继承初期就遭受过比其他战士更严苛数倍的训练,马莱之盾的身体必须要在极端情况下也能快速复原,而这一点莱纳无疑是其中翘楚。至少就身体恢复速度与承受力来看,铠甲巨人确实要胜过其他的智慧巨人。
进到屋内时他就知道情况不妙。波尔克四肢的切面已经愈合,大臂和大腿刚刚长出来约莫食指长短的一截,人却已经恢复了意识。莱纳进来的时候他正痛苦地撕咬着枕头,洁白的枕套上血迹斑斑。
贾利亚德……
滚出去!波尔克对他怒吼。过度的疼痛和异常的奇痒像要将他整个困死,在这种情况下他对一切试图靠近自己的东西都怀着敌意,像疗伤的猛兽。他的伤口处冒出的蒸汽源源不断,但看得出巨人之力修复身体的痛苦仍远超他的预料范围。
莱纳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理智告诉他这是波尔克不愿示人的一面,年轻的战士双眼赤红,愤怒地瞪着他,像威胁又像是恳求。
于是莱纳回过头关上了门。
不会有其他人进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波尔克床边,波尔克勉强撑起身体,平时总是梳得很整齐的头发胡乱地耷拉在额前与耳边。
第一次愈合身体是会比较疼的。莱纳一边说着,一边将他的下颌捏住,从他嘴里将湿漉漉的枕头拽出来。波尔克毫不客气地转头一口咬住他的胳膊,而莱纳却只是抖了一下,没有躲开。
波尔克咬合力很大,立刻就有温热的血从伤口处渗出来,腥气弥漫到整个口腔。莱纳不作抵抗,沉默半晌之后波尔克松开了嘴,望着莱纳手臂上整齐的一圈咬伤。
可怜谁呢?!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凭什么来照顾我——
在那个瞬间他从莱纳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熟悉表情,而就是那个表情触怒了他。这个从小就不如他的家伙,在刚刚那一刻竟然胆敢露出如马赛尔般的神情……痛楚的、关怀的、悲伤的。
“你的表情……真让我恶心。”
莱纳低着头:“发泄出来应该能好受一些。”
之后他不再接腔,而是用沉默筑成一堵高墙。刚刚长至膝肘关节的四肢无法对莱纳造成实质的伤害,他便放心地将莱纳当作一个会呼吸的沙包来对待,似乎唯有宣泄出来才能稍稍缓解他身体修复时那剧烈的痒和让人无法分辨来源的疼痛。
好几次他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差点掉下去,都被莱纳伸手捞回来。在小臂终于长出一半的时候波尔克已经精疲力尽,但身体已经逐渐不再畏惧这种程度的刺激,人的适应能力在某些情况下总是超乎想象。
而莱纳,他不曾用巨人之力去修补自己被波尔克咬破的几处地方,只是任由它们自行凝固止血。他无法可想,唯有强迫自己去认定这件事是自己需要替马赛尔完成的事情之一。马赛尔若是还在,陪伴波尔克的人也必然轮不到他。是他的无能害得马赛尔死去,哪怕那时的马赛尔突然想要反悔逃走,他也都改变不了事情的结局。
马赛尔的遗物已经由吉克代作整理,并且申领回来,放在他们宿舍里唯一一张桌子最下层的抽屉里,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寄回去。其他的都是些身份档案一类的东西,唯一属于马赛尔个人的遗物是一本笔记,上面记录了一些零碎的片段,但不是每天都有在写,更像是随笔,甚至还有一两句无意义而有趣的短诗。
马赛尔的字迹不似莱纳般一板一眼,却不会像波尔克那样在难以识别和歪瓜裂枣二者结合的基础之上一骑绝尘。
波尔克有些累了,肢体修复的过程也接近末梢。因为求生的欲望强烈,他的恢复速度也极快。他坐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不明白莱纳为什么还赖着不走,还用那种放心不下的眼神注视着他。
“贾利亚德。”莱纳低声说,“马赛尔取走药剂的时候,我看到了他。”
如今回想起来,那天晚上他看到马赛尔的出现绝非偶然,更像是某种命运般的必然。他不仅是那一次错过了救回马赛尔的机会,而且是在更早的时候,错误的祸根就已经当着他的面深埋下了种子。
“现在才告诉我也太迟了。”
波尔克闭上眼睛。就在刚才那段放空的时间里,兄长的记忆趁机迎头赶上,如此一来他才没有精力再去顾及自己身体上的各种不适。他同步了那个夜晚马赛尔担惊受怕的感受,甚至听到了马赛尔内心的祈求:求你了,莱纳,别问下去了。
莱纳果然没有再追问下去。那一刻马赛尔如释重负,波尔克也读懂了兄长的选择,唯独莱纳仍停留在原处在为自己二度错过机会而愧疚,痛苦不堪。
“抬起头来。看着我。”
莱纳照做。波尔克凑过去咬他的嘴唇。“不许躲。”他命令道。莱纳只能顺从地放下眼睑,金色的睫毛像帷幕一样落下,遮盖住他黯淡的眼睛。
“现在活下来的人是我。”
波尔克加了重音。他从始至终都睁着眼睛,撕咬莱纳的嘴唇时咸涩的眼泪和破皮流血的腥味混在一起,同时刺痛了他们两个人。
“……贾利亚德。”
“是我。”波尔克松开嘴,看到莱纳的下唇上烙着两个深红色的印记。莱纳面色苍白,看起来比他更像重伤初愈之人。
在不久之后,他们从前线暂时撤退下来,回到斯利鲁尔要塞。那是一座动荡多舛的小城,民众看向巨人战士的眼神里恐惧远大过尊敬。即使语言相通,但凡艾尔迪亚士兵向他们讨要水和食物,大多也会遭到沉默的拒绝。
士气低迷是极其致命的问题,动员艾尔迪亚士兵是战士们的职责,巨人战士则是某种象征。在马赛尔死后副战士长的头衔落到莱纳身上,而撰写讲稿这种事他原本就很是擅长。
莱纳念念有词地练习时波尔克就撑着脸在旁边充当观众,百无聊赖地看他的表演。皮克也和他们待在一起。“吉克都做得不如他好。”她用肩膀顶了顶波尔克,“波克,这件事本是我们所有人的任务。”
而现在是莱纳一个人替他们完成了全部。
波尔克耸耸肩:“他这么熟练。”不只是熟练,更是某种无可比拟的天赋技能。波尔克是个生面孔,皮克身形娇小,看起来不够有气势。吉克总是借口说自己事务繁忙,唯有他是最佳人选。无论莱纳·布朗平日里是怎样沉默的人,他拿起讲稿的时候就会换上另一副面孔。他是勇敢的战士,是忠实的荣誉马莱人,是为了祖国马莱不顾生死的铠甲巨人。
我们是善良的艾尔迪亚人,我们为了伟大祖国马莱而战斗。这句话往往是莱纳幼时写文章的开头或者结尾。波尔克考文试时总是坐在他旁边,他的视力很好,能够清晰地看到莱纳一笔一画认真书写着这些陈词滥调,却永远也搞不懂为什么莱纳总是能把这些没用的话写到比自己高出近一倍的分数——这根本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在动员结束之后他们就不得不各奔东西。
莱纳与耶格尔战士长协同作战,波尔克与皮克留守要塞。与此同时马莱的海军也遭受重创,海陆双线并行的压力让军备力量本有限的马莱举步维艰。
波尔克不再是头回以巨人战士的形态踏上战场,也不再对巨人的力量抱有盲目的自信。他和皮克都不是擅长防御的类型,只能凭借敏捷的身手去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但受伤还是十分频繁,更多时候他得一边修复伤口一边讨论下一步计划。偶尔几次他和莱纳在收容区碰面,躲在角落里交换一支烟的时间。莱纳看起来蓄惯了胡须,他比起之前更瘦了,凹陷的脸颊让他看起来大概比实际年龄要老了七八岁。
事实上他才刚满二十。
战士候补生的名单到了他们的手中,与之一起的还有小战士们的初测成绩单。除了早就被定为兽之巨人的继承人的柯特·格莱斯以外,有一个女孩的成绩比另外三个孩子都要好。
波尔克凑到莱纳旁边去看名字:贾碧·布朗。他依稀有些印象,参与选拔时似乎有过一面之缘。
家里能出两名战士本是件光荣的事,只是波尔克隔了太久才知道这份荣誉背后所要承受的血泪。他看着莱纳略显凝重的表情,猜测这一刻莱纳的想法是否也如同当年的马赛尔般纠结且担忧。
马莱的海军步步错失良机,输在科技也输在战略,陆军阵地一方则终于在空中力量加入支援之后开始不断反扑。莱纳开始频繁加入作战会议的商讨,提出的计划也数次被采用,但距离结束战争仍遥遥无期。
波尔克被派到后区待命。有传言说中东联军研制出了反巨人武器,但无人能够猜出它的外表和效果,只能加油添醋一番来吓唬士兵。波尔克呵斥让他们谨言慎行,没想到晚上就等来噩耗:铠甲巨人和他所在的部队都被困在前区,生死不明,等待下一步安排。
波尔克勃然大怒,准备立刻去找长官问个究竟,却被在一旁照常练习抛接球消磨时间的吉克用一枚棒球砸了脑袋,顿时耳边嗡嗡作响。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吉克说,“等通知下来会安排你去或者留下,总之铠甲巨人的力量必须回收。”
“……我要去把他带回来。”
“你哪都去不了。”吉克提醒他,“服从安排,贾利亚德。”
此时皮克并不在此处驻留。波尔克心想马莱只提到回收铠甲巨人,只有他一心想救莱纳。他去电报室询问是否有新的进展,答复说暂时没有,恐怕布朗副长那边也并不方便和我们联络,请耐心等待安排。
第二天凌晨下起了暴雨,原本安排的空中援军作战计划全盘失效。波尔克望着帐外阴沉的天色,身边熟悉的人里只有柯特不那么忙碌。他说布朗副长是优秀的战士,他会平安无事。波尔克心说你懂个屁,那小子小时候越野训练,走偏了路线后与他们失散,若不是马赛尔那时执意折返搜寻,恐怕莱纳被野兽吃得骨头都不剩了都等不到马莱派人来找一个年幼的战士候补生。
其他人提到这件事时主语都是“铠甲巨人”,唯独波尔克的主语一直是“莱纳”。吉克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在填报作战申请时填上了波尔克·贾利亚德的名字。傍晚时分申请批复下来,让他们趁夜间敌军侦察受限,即刻出发。
波尔克顶着深灰色的雨披,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鞋子还是进了水,湿得他难受不已。这样的天气连掩护都不太能起效果,夜间糟糕的气候会妨碍敌军的侦察范围,同样也会影响他们自身的行进速度。他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刻化身为巨人。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进入战区之后发动奇袭。因为无法判断莱纳和士兵们的准确位置,是否能够接应成功还是未知数,但总归值得一试。
进入战区的过程一直安然无事,莱纳那边一直被中断的通讯也得到了恢复,只是信号时断时续。莱纳汇报了自己和其他士兵们的状况,声音被电流干扰成变了味的奇怪腔调。
你有没有受伤?你自己。波尔克抓着通讯器追问道。
我……
电流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吞没了莱纳的大半句回答。波尔克愣了一下,想询问一遍,却发现对方的通讯已经中断了,屏幕在暴雨里发出荧荧的冷光。
波尔克带的人很少,在这种时刻越多的普通士兵越是累赘。暴雨天潮得惊人,火柴全部进了水。波尔克舍不得他们前去涉险,这些艾尔迪亚人都是生面孔,但也都是和他一样来自雷贝利欧的同族,为了给家里赚一口饭吃才出来当兵。
他把一直叼在嘴里半湿的烟卷吐掉,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说:“你们全部待在这里,我去找他。”
这无疑是个很傻的提议,但波尔克知道他们唯有和自己分开时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安全。莱纳安排士兵从后方撤走,他决定让那批人先与自己所带的士兵会合,再由两名巨人战士来吸引敌方火力。这样做很冒险,但他暂时不知道莱纳状况如何,唯有找到之后才能确认计划是否可行。
化身巨人之后他和莱纳就没办法再用语言交流,这种做法无异于对两人彼此配合默契程度的一场赌博。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前半局,那些士兵一直从会合再到顺利撤出战区都没遇到任何阻拦。他花费了不少力气才借助定位仪器在一个很偏僻的巷子里找到莱纳。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莱纳问他是否有遭遇埋伏受伤,波尔克答非所问:看来我到得还算及时。
他们暂时没有暴露。而莱纳剩余的体力只够他变成一回巨人。他被困在此处超过一天一夜,没有粮食储备且滴水未进,在恶劣天气的情况下体能消耗几乎是在成倍地增加。
后来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都变成赌局的逆风盘。反巨人炮的威力被暴雨削弱一分,剩余九分仍是不容小觑。波尔克不愿多作回忆,毕竟这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战绩,他和莱纳都被打得过于狼狈,说是撤退都算是美化后的说辞。
他险些无法坚持到皮克带着她的小队前来接应。铠甲巨人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他将莱纳从铠甲巨人的身体里拖出来含在嘴里,最终靠着颚巨的高机动性强行突破,才终于在破晓之前撤出了那片战区。
波尔克坐在车里,莱纳在他身边昏迷不醒,唯有身上冒出的少量蒸汽还能证明巨人之力正勉强修复着他的身体。车上并不平稳,但摇摇晃晃的极其催眠,波尔克上下眼皮打架,很快他便撑不住倒在莱纳旁边。
据皮克的描述,当时他毫不客气地将莱纳的胸口当成了枕头。
莱纳伤得很重,波尔克也好不到哪去。而就在那天耶格尔战士长终于攻破了前区防线,以牺牲近百名艾尔迪亚士兵为代价拿下这场战役,他们带回来的那一批士兵也包括在其中。
战士候补生们被送到了营地。
知道这个消息时莱纳正忙着写最后一页报告书,波尔克在厨房和皮克一起准备晚餐要用的食材。晚上要召开庆功会,顺便为下一场战斗做最后动员,再赢下一场他们就能回到家乡与家人团聚。莱纳透过窗户看到柯特领着几个孩子往西面走,其中一个深褐色头发的女孩跑在最前方。
“布朗副长。”邮差敲了敲他的房间门,“这是您和贾利亚德先生的家信,请查收。”
波尔克收到了家里的回信。他以前并不常和家里通信,自从继承了巨人之后便开始慢慢增加了写信的频率。贾利亚德夫妇并未在信中流露太多对失去长子的悲痛,想来是怕波尔克分神为他们担忧,只是再三叮嘱波尔克在战场上务必要小心。
莱纳最后看了一遍汇报书,确认已经全部完成之后才起身去看望战士候补生们。四个孩子住同一间宿舍,大概是考虑到年龄尚小,住宿条件也有限,所以不分男女。他去的时候正好碰上四名候补生收拾好了床铺准备往外走,贾碧头一个向他扑过来,兴奋得像一条摇头摆尾的小猎犬。他连忙伸手接住,还是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后退了一步。
她长大了好多,身体也变得非常结实。莱纳想。虽然旅途劳顿,但她看上去不仅丝毫不累,甚至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喊他“莱纳”的声音无比响亮,他甚至怀疑连位于南面的厨房的人都能听见这位小候补生的声音。
贾碧被剩下三个孩子硬拽走。她有着说不完的话,也有着问不完的问题,如果任凭她发挥的话他们得一直站在那里聊到后半夜。莱纳送他们到训练场那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其实也并无其他任务,便盘算着或许还来得及去后厨帮忙。
“莱纳,来得正好。”皮克招呼他道。她蹲在那里剥一袋毛豆,波尔克卷着袖子,脸上粘上了面粉也浑然不觉。他将三个蛋黄与蛋清分离后逐一磕入碗中打发均匀,再把融合好的液体倒进圆形的模具之中。
“都是波克做的,他好不容易才申请到了这些奶油和糖。”
莱纳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波尔克正在烤制蛋糕。鲜少有人知道他喜欢甜食,糕点一类的东西对于艾尔迪亚人来说是稀少而珍贵的美味,只能在特殊的庆典上见到。小时候他不敢向母亲要钱去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马赛尔与波尔克分享一块巴掌大小的纸杯蛋糕。
旁边的烤箱“叮”地响了一下。波尔克戴上厚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烤盘从里面抽出来摆到一旁,这才将目光投到了莱纳的身上。
“虽然是第一次做,但看起来相当很不错的样子。”皮克称赞道。整个屋子里奶香四溢,蛋糕的表面微微泛起诱人的焦糖色。
“我也是偶然找到了这份配方。”波尔克说。他从马赛尔的日记本里翻出了这张配料表,后来才迟缓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其实是在雷贝利欧收容所开一间他们兄弟俩自己的面包作坊。这个梦想的后半段其实是他自己想要邀请莱纳来品尝所有的种类,只是他从小到大一直没好意思说出来,后来也就任由这个梦想搁置到了记忆的角落里,缓慢地堆积起尘埃。
没想到马赛尔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在他的计划里波尔克原本可以不用成为战士,他会健康而完整地退伍,然后以荣誉马莱人的身份经营一家面包店,就这样好好地过完一生。
“……尝尝吧。”他察觉到了莱纳想伸手又不好意思的神情,“小心烫到……喂!”
他的提醒还是迟了一些。尽管莱纳飞速地缩回了手,但还是露出了一闪而逝的痛苦神情。“抱歉,贾利亚德。”一点小小的烫伤而已,“是我疏忽了。”
波尔克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生气些什么。
莱纳被叫去清洗刚刚送来的蔬菜,等到回来时那几个憨态可掬的小蛋糕已经被一扫而空,唯独剩了大半个被波尔克拿在手里,却已经掰了一块。他这一批只烤了三只,怕因为初次尝试会浪费了珍贵的原材料。皮克与吉克分别拿走一个,而莱纳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向来和这些甜食没什么缘分。
他抬起头时波尔克正好大步从他身边走过,随手塞了什么东西到他嘴里,力度大得好像要噎死他。蛋糕还是温热的,烤得极其蓬松柔软,在他嘴里消失得像春雪一样迅速。他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拥有咀嚼的能力,这才后知后觉地尝出了蛋糕的味道。
新一炉的蛋糕香味开始缓慢地散发出来。波尔克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莱纳便在皮克身边那个空着的椅子坐下,准备帮她一起剥剩余的毛豆。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去向他描述关于品尝到他的手艺的感言。”皮克眨了眨眼,“这里有我一个人帮忙就行。”
莱纳假装没听出她的调侃,但还是稍稍红了一下耳朵。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破例得到放松的许可,甚至还提供了不限量的酒。当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葡萄酒,但所有人都兴奋得像提前预料到了战争即将以胜利收尾的结局,纷纷提前开始一轮庆贺。贾碧不顾法尔科的阻拦偷偷喝了一小杯,柯特喝得更多些,法尔科拦不住哥哥也拦不住她,看起来又沮丧又懊恼。旁边的乌德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最好别再做无用功。
“你不懂,我抬不动他。”法尔科还不死心,想做最后的努力。波尔克在一旁摇头,一转头发现喝了酒的贾碧像块橡皮糖般紧紧黏在莱纳身边。他把法尔科叫到身边悄悄叮嘱:后厨的烤箱里有纸杯蛋糕,你现在带贾碧过去的话应该还能来得及。
莱纳终于得到片刻安宁。他向来不是话多的人,副战士长的身份也无形中让其他人自动与他拉开距离。他们几个战士平时日日相处,除了当事人自己之外,但凡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在场谁是与莱纳最为亲密之人。
他喝了一些酒,不知不觉间有些醉意。他看到波尔克向他走来,却不再是下午的衣着打扮。他穿着帕拉迪岛的“自由之翼”的军服外套,头发变得比他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更长,凌乱地散在额前。他的头部受了重伤,右半张脸消失不见,伤势触目惊心,却仍对他露出骄傲又释然的神情。
波尔克步步向前,莱纳惊得起身本能想要后退,慌乱之下带倒了椅子。
“波尔克——!!”
他终于叫出了声,声音异常沙哑,引来了几名士兵好奇的目光。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所有的幻觉消失不见,身穿夹克衫的波尔克满脸嫌弃地朝他伸出手来。
“你躲什么?”他皱起眉头,“我又不会吃了你。”
莱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幸好没太多人注意到他的动静,大家都各自沉浸在宴会里。他沉默地抬起手,波尔克立刻握住,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他几乎错觉自己听到了莱纳慌乱急促的心跳声。
“抱歉,贾利亚德。”他站起来,不敢直视波尔克湛蓝的眼睛,“我失态了。”
“喝醉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波尔克不由分说地架起他的手臂。莱纳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力度恰好不会让他感到沉重。两个人滑稽又步履蹒跚地向宿舍走去,像两只摇摇晃晃的企鹅。
“我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谢谢。”他轻声说,“蛋糕很好吃,我很喜欢。”
他们回到屋内,却没有开灯。波尔克把他丢到床上,想了想不放心,又折返回来问他:“你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
莱纳沉默。那幻觉有一瞬间无比真实,甚至贯通了现实,他闻到死亡的气味,巨大的痛苦如海水般将他溺住。“没什么。”他含糊其词,“我看到你受了重伤……只是幻觉。”
“如果连我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说不定都快死了。”波尔克答道,“但是我肯定不会让你死在我面前。”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马赛尔。明明死去的那一刻必然万分痛苦,可兄长的全部记忆里却并未留下半点后悔。在那一刻他希望波尔克活下去的念头占满了整个心脏,方才能全无惧意地奔赴死亡。
那么莱纳,当他每一次冲上来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他小时候明明很怕疼,现在却又时常表现得在面对死亡时都不曾惧怕。唯独那一次他陷入敌区包围,波尔克找到他的时候,他才终于流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后来他才意识到莱纳是在害怕他们都会死在那里。从继承巨人之力的那时起他们便时刻被死亡所纠缠。为拯救他人而死者孤注一掷,换来无悔的结局。被拯救者摆脱死亡,却得到一生都无法挣脱的咒言。
“别离开我。”
波尔克走到房间门外时,莱纳的声音才传到他耳中,像恳求又像是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