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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杉元的記憶裡,尾形一直是個矛盾的存在。
高傲、冷漠、惹人嫌惡,輕蔑跋扈令人火大,卻又在某些時候,單薄的側臉流露出難以言喻的寂寞與脆弱,勾起他心底莫名的悸動。
他瞥著身旁的人,制服外衣隨性地披掛著,內裏的襯衫潔白整齊,微涼的空氣在兩人之間淌動,從旁透來一絲淡薄苦澀的清新氣味。杉元懸在空中的手終是落下,低低地擱在欄杆,他撇頭,轉朝與尾形共同眺向遠方。晴天的午後捎過微風,謐靜地流於少年的夢。
杉元與尾形的初遇,是在甫入高中的不久之後。彼時尾形臉上尚且白淨,杉元也未有橫過臉面的駭人傷紋。
杉元並非喜好逞兇鬥狠之輩,生性溫柔卻被迫以掄拳博得自我的尊嚴,無端的紛爭接踵尋來,青春歲月因而充斥血與瘀腫的色彩。杉元已記不清初次與人鬥毆的緣由,血氣方剛的少年終歸是為了微不足道的衝突,他啐去齒間滲出的血唾,被狠戾擊打的頰側陣陣發熱,腦袋還有些暈眩,周遭地上躺滿癱軟昏厥的人。神奈川的瘋狗狠咬了地頭蛇的屁股,不死身的名號在放蕩少年之間傳開。
打架這種事,起了開頭便會不斷循回反覆,即使杉元有意隱忍退讓,卻總在頭腦過熱的一刻功虧一簣。自母親過世後,杉元隨父親移居至東京,獨自一人扶養兒子的男人愈發忙碌,逐漸少了對孩子的日常關懷,正處青春風暴的少年總是彆扭,饒是意欲向父親表達親近,望見巍峨的背影卻又將話吞落腹內。取而代之的是頻繁不斷的投訴,父親向人彎腰鞠躬,連帶押著杉元一同道歉,男人總在之後疲憊地嘆息,玩笑般揉在兒子髮上的大掌依然寬厚溫暖,父親從未因此責備孩子。父子倆又一次沉默地走在夕陽之下,杉元瞥著走在身旁的人,曾經蒼鬱的黑髮裡已夾雜數點銀光,他驚覺自己的身高不知何時竟已超過父親。
櫻花紛飛的日子裡,杉元的胸前也掛上畢業生的花蕊,他撞見背過身的父親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那刻他下定決心,自此往後與荒唐絕緣。
然而慣性過於頑固。杉元在穿上高中制服的首日,便又被熟悉的人群圍困,他意圖視若無睹地從中穿過,極富侮辱的唾沫便吐上他的面容。杉元淡淡地抬手抹去髒污,他朝腕上的電子錶望去,接著沮喪地大嘆口氣。他旋身朝身旁一人臉上猛灌,接著轉頭便是拔腿狂奔,憤怒的咆哮緊追在後,杉元飄然地想高中的入學典禮勢必是趕不及了。
他俐落地拐進死巷,眾人尚在竊喜不死身的失策,追上時卻霎地被杉元身上可怖的氣勢懾得向後。以寡擊眾已成了他的習慣,專注於迎敵的狂犬宛若修羅,杉元奮力擊暈最後一人,血液尚且澎湃,他氣喘吁吁地抹掉鼻尖流出的黏腥液體,一臉厭惡地看著手上的刺目殷紅。上頭扔落一方柔軟的紙包,正巧砸在杉元腳邊,他警戒地抬頭一望,白淨的少年正盤坐在上頭,倚著鏽蝕的樓梯扶手朝他探視。
「打架的氣勢不錯。」少年訕訕地低笑,聲音出乎杉元意料低沉。
「拿那個擦一下吧,血抹得到處都是,看起來髒死了。」
2.
尾形百之助是個奇怪的人。明明頭腦不差,卻總對課業漫不經心;時常翹課打架,卻總把自己拾掇得乾淨整齊。他習慣性地游離在人際社交之外,大可不必攪入種種紛亂,卻總在一時興起間引發混亂並樂在其中,往往連同杉元也被捲入其中。
尾形百之助亦是個模糊的人。在平淡無奇與暴亂失序之間穿梭遊走,他無法被規則框限,也無從被接納入日常。
尾形百之助是個矛盾的人,杉元認不清他的模樣。杉元認為他像隻摸不透心思的囂狂野貓,跋扈地從人類撫摸的掌下滑過,躲進陰暗的角落獨自舔舐傷痕。
杉元知道尾形身上有傷,卻無從觸碰及對方深埋的瘡。
於是他任由尾形一次次將他扯入混亂,為相背而立的孽友抵擋一下下毆擊,汗濕的熱氣透過衣物蒸蒸外騰,他猛力踹開從側旁襲來的卑劣攻擊,粗喘著氣瞥向同樣狼狽不堪的尾形。尾形的外套領口被拽得綻開,原先相繫起衣料的鈕扣不知被扯落於何處,街巷過於昏暗,尾形青白的膚色即使染上塵埃,依舊鮮明得引人眼目。他想起難得在教室裡安分聽課的尾形,陽光照在他恬靜的側臉,膚上細密的汗毛暈柔了亮光。
尾形踹了腳趴在地上的身軀,他轉頭望向杉元,微微仰起的臉附滿汗漬,通紅從頰上延至耳畔,他捉起領口抹掉臉上的髒汙,揚起下顎朝杉元點去。
「喂,要不要去吃拉麵?」
兩人時常造訪那間狹窄油膩的拉麵店,老闆對渾身狼藉的翹課少年倒不見怪,鹹香醇膩的湯頭與險些過熟的麵條燙過味蕾,體內的躁動才真正鬆懈下來。杉元啜了口麵湯,發出簌簌的響聲,尾形瞥過了眼,前日脹紅的眼角已轉為青瘀。
那是出於杉元之手,他忘了自己是為何上了尾形挑釁的當,尾形被他一拳打得兩眼冒星,眼角迅速充血腫起,尾形卻彷彿毫不在意,揚起頭只是一貫輕浮地對杉元咧笑。
「喂,要不要去吃拉麵?」
他痛瞇著眼,對著杉元如是說道。
異樣的情愫是從何而起的,杉元已是認不清了。在他察覺之際,一縷若有似無的悸動已與尾形的側顏相連,那是與青梅竹馬的初戀不同的,微苦而沁神的滋味,像是尾形身上的涼菸氣息,杉元以為那非關愛情。許是高中男子過剩的荷爾蒙,或者青春限定的所謂相羈相絆。
杉元承認他對尾形抱持某種異樣的情愫,他將之命名為友情。
鬥架之後扔來的水罐,泛疼傷口上粗魯的敷藥,在鐘響課前埋頭抄寫作業,於午間換食自超商購得的鮮食,交情在微不足道的時間裡累積,發酵鞏固成心底的一片園地。杉元盯著尾形嘴角沾上的美乃滋醬,白膚的少年伸出舌尖,淡然地將油漬舔去,杉元怔怔地看著光潤的唇尾,晴陽之下被映得熠熠生輝。杉元從口袋掏出衛生紙包,不知何時他養成隨身攜帶的習慣,他抽出一張軟紙遞給尾形,對方漆黑的眼朝他瞧了一會,伸出手將紙張飄然抽去,尾形隨意地將紙抹在嘴上,沉默沒有一句道謝。
揉成一球的紙團被尾形扔在地面,輕輕滾過倚坐於牆的杉元指梢,微癢的觸覺過後,替之的是明確而實在的碰壓。杉元的視線垂了下來,尾形略帶涼意的指間自適地擱在他的手背,細密的搔癢化作實體,自相觸的皮膚漫上心尖,他望了眼身旁坐著的人,尾形依然面無表情地嚼著飯糰。杉元也咬了嘴自己的果醬麵包,靜靜地任由手心滲汗,他終究未把手收回來。
杉元早便知悉尾形抽菸的事情,少年身上總染著稀薄的氣味,焦油苦中摻著涼薄荷,若有似無地纏著尾形,揮之不去。尾形慣抽的香菸品牌,在他手上顯得過於細緻,較尋常香菸更顯細幼的涼菸菸枝,隨意而合宜地挾在修長的二指之間。菸枝前端燃起的火光隨吸吐明明滅滅,濾嘴壓在下唇形成凹陷,紙捲偶爾從嘴邊抽離,輕抿的兩唇之間瀉出細密白煙。
杉元對菸的記憶不甚愉快,隱約裡他記得母親尚在,那道時常縈繞在家中各處的辛辣氣味。父親曾是重度成癮的老菸槍,母親總是抱怨他害得菸味沾染在家中各處,父親坐在簷廊之下,對妻子的碎念滿不在乎,輕巧地在手上淺缸裡撢落灰渣。
然而在母親罹病之後,父親便不再拾起香菸,杉元忘不了母親愈發虛弱的咳聲,以及夜裡撞見父親眼角的淚光。滲在生活的菸味逐漸淡逝,嗅聞著檀香輕裊的幽遠香息,杉元卻懷念起那股嗆鼻氣味,他捧著沉重的黑白遺像,滂沱的雨一併沖走平淡幸福的童年。
杉元不喜歡菸味,卻不討厭尾形在他附近抽菸。或許他反倒因此欣喜,總是警惕的少年在他身邊會顯露毫無防備的鬆懈,慵懶地、自在地在他一旁緩慢吸菸。尾形也曾邀他抽菸,將未燃的、點燃的、全新的、抽至一半的菸遞向予他,即便杉元一次次拒絕,少年依然鍥而不捨地重複,彷若成了某種儀式般的規律。
「喂,尾形,你為什麼抽菸?」
杉元突然地問了一句,靠在欄杆上的尾形別過了頭,將叼在嘴上的細菸取下,向杉元的方向遞來。
「要試試看嗎?」
尾形慣例地問著,玩笑一般並未期望得到回應,因此在杉元取過菸枝時,他難掩驚訝地瞠大了眼。杉元將菸塞進口中,猛地大力深吸,嗆燙的氣體熨過肺管,引得他不住咳了起來。尾形訕笑著把菸收了回來,毫無芥蒂地將杉元含過的菸嘴重新抿回嘴上。
「哪有人第一次抽就吸進肺裡,白痴。」
尾形悠悠地吐了口菸,微辣的薄荷氣息竄進杉元鼻腔。
「問我為什麼抽菸,你會問人為什麼吃飯嗎?」
「抽菸不好,還是戒了吧。」
杉元乾乾地說道,又接續輕咳了幾聲,尾形滿不在意地哼聲。
不顯尷尬的沉默漫開,模糊卻實在地豎在兩人之間,一如杉元每回望向尾形,籠罩在少年身上近乎實體的孤寂便將他驅避推開。杉元想伸攬出臂,將尾形從泫然的淡漠裡一把拉出。
而當杉元意識過來,他已將尾形攬抱在胸前,手中還捏著抽離的紙菸,他低頭覆吻在尾形唇上,涼菸的薄荷與苦味更鮮明了。尾形並未將杉元推開,僅是順從地任杉元親吻,闔起的眼令少年白皙的面龐更顯脆弱、惹人憐愛,杉元悄悄睜眼一瞥,旋即又沉醉回唇片微溫的柔軟觸覺。
鳥禽振翅飛起的響聲驚回杉元的知覺,他倉皇地推開尾形,驚懼一般落荒而逃,他的思緒翻湧著,羞赧地不知往後該作何藉口,杉元停在陰暗的樓梯轉角,氣餒地將手上的菸枝捻熄在牆上。
隔天他扭扭捏捏地走進教室,故作鎮定與尾形道早,對方平淡地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權當作回應。尾形一如往常的反應令杉元安下了心,他看著重新眺向窗外的尾形,心中又隱隱地空蕩失落。
3.
一如其他交好的同儕,尾形也數次造訪杉元的家,平時乖僻高傲的少年,在杉元父親面前卻溫順靦腆得過分,杉元在一旁做出噁心的表情,卻招來父親一拳砸在頭上。他的父親相當喜愛兒子的這名友人,看著男人的大掌親暱地拍在尾形肩上,杉元不禁略略感到吃味。
訪客的到來讓平時沉寂的屋子添了生氣,少年們在閉起房門的臥室裡打鬧,尾形毫不客氣地霸佔杉元的床鋪,趴在上頭悠哉地翻著漫畫,杉元盯著裹在白襪裡輕晃的腳尖,嘟嚷起微不足道的抱怨,尾形輕哼著氣,抬腳往床下的杉元頭上頂去。
尾形滲透進杉元生活裡的每一隅,卻從未談及起自己的家庭。
升上高二的初始,意外闖進新學年裡的,還有那個俊朗的少年,從斷斷續續的對話裡,杉元才知悉尾形背負的複雜身世。杉元並未因此與尾形疏遠,尾形沒有父親,正如他沒了母親。
清朗的少年時常候在教室門前,與尾形有些神似的眉目望來時,總會令杉元忽地恍神,他敏銳地察覺身旁的尾形沉下了臉,少年殷切熱忱的稱呼卻讓尾形渾身僵硬。
尾形並不喜歡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在花澤勇作等在門口時,他總是拖著杉元,從滿面笑容的少年面前翩翩滑過。杉元對花澤回以乾笑,挪起肩頭遮去縮躲在身後的尾形身影,手臂被緊緊攫著,杉元朝旁瞥去,尾形漠然的顏上繃實了顎角。周遭投來窺視的目光,杉元狠地一瞪,紮刺的視線便悉數縮了回去。
杉元聽聞尾形與他的母親相依為命,但卻從未實際見過他的母親。他只從掠過耳邊的流言裡,隱約知曉那是名頗具姿色的女子。尾形不曾在杉元面前提起關於母親的事,杉元也沒有非得探究侵犯的念頭。青春期的男孩總與親人相處不順,杉元猜想尾形與他母親的情感又該更複雜糾結。
自從杉元得知尾形的背景,他才明瞭從前那些針對尾形的蜚語所意何指。山貓的孩子仍是山貓,尾形卻總像是充耳未聞,沉默而自適地從旁走過。杉元也沉默以對,只是在經過細碎耳語的人群之前,一腳踹在牆上發出砰然巨響,他斜瞥了眼瑟縮的陌生面孔,邁起步伐趕上已然行遠的蒼白少年。
當花澤勇作前來與他攀談,杉元著實是驚了一跳。光輝燦爛的人向他詢問有關尾形的事情,他躊躇著與對方扯了一陣,許是他彆扭得太過明顯,花澤又試探地問了幾句,之後便不再深究追問。杉元暗暗為即將落下的話局感到慶幸,花澤驀地抬頭,直逼進杉元雙眼。
「杉元君知道兄長住在哪裡嗎?」
「不知道,尾形沒有和我說過。你問這個幹嘛?」
花澤勇作沒有回應,只是端正地向杉元謝過便轉身離去。杉元詫異地揚起眉頭,挺拔高大的背影轉過彎角,再看不見人影。
難得幾日平靜無事,杉元幾乎要忘了紛擾沓來的日子是什麼感覺,他在教師喃喃誦讀的課上昏昏欲睡,矇矓之間他望見坐在窗邊的尾形,正捏起飄來的粉嫩櫻瓣,在白淺的指間上翻轉把玩。春日的空氣帶點微醺,趴在桌面的杉元終於還是沉沉睡去。
待杉元醒來時,已是人群散去的時刻,學生們三三兩兩從教室離去,黃昏的斜陽照在臉上顯得刺眼。杉元伸臂打了呵欠,隨手把雜物胡亂塞進包中便甩上肩頭,他轉頭看向正在收拾的尾形,隨意地喊了一句。
「喂,尾形,等下去吃拉麵吧。」
尾形抬起了頭,深不見底的黑黢盯望向他。
「……不了。」
杉元略顯失望地喔了一聲,他努努鼻頭,等在門口與尾形一齊走出教室,尾形掮起乾癟的背袋,安靜地攏在杉元身邊。兩人沉默地走在金光映滿的校舍長廊,漫長的深影沾在腳下,靜謐無聲如走在身旁的人,尾形的腳步總是輕巧得毫無聲息,彷彿稍不留意便會溜得沒影。
兩人如往常地在行出大門後相背而離,杉元含糊地向尾形別過,一如既往只傳回淡漠的應喏。杉元拖著閒散的步伐,尋思該如何打發入夜之前的時間,後方卻傳來熟悉的喊聲,他回頭,尾形還停留在原處。
「杉元。」
尾形深黑色的眼睛望著他,濃稠的瞳底瞧不清流轉些什麼。
「我今天,能去住你家嗎?」
尾形直盯著杉元,緩緩地眨了眨眼。
水霧伴隨開門的響聲竄了出來,杉元從臥倒的沙發上仰頭,朝尾形比向放著吹風機的矮櫃,突如其來的借宿未有準備,尾形身上套著杉元的便服略顯鬆垮,壓著頂上的毛巾擦了擦淌水的髮梢。杉元在吹風機的噪音裡朝尾形喊著,等會他得負責清洗晚餐的碗盤,尾形把潮濕的毛巾向他丟來,回嘴道杉元的料理調味過重過鹹,遲早得把味覺吃壞,杉元把蓋在臉上的濕布拿下,碎念著對方明明吃得津津有味。杉元的父親今晚宿在外地,倒使兩名少年顯得自在,熱風馬達運轉轟隆響著,充盈填滿兩人之間的無言。
響聲倏地停下,尾形收拾起用畢的家電,置回櫃中便晃地朝廚房飄去,水聲伴著瓷器碰撞鏗鏗鏘鏘,杉元把弄著手機,迭想尾形突然借宿的緣由,他翻身看向尾形的背影,話落到嘴邊終究未能問出,杉元聳眉,總歸尾形有如此做的理由。為數不多的碗盤很快便清洗完畢,尾形從扔在餐椅上的書包翻出菸盒,從碗盤架上取下一枚小盤,晃悠悠地從杉元面前行過,拉開通往陽台的玻璃門。杉元皺起眉頭,起身出去將披掛在陽台的衣物收下,他不想洗淨的衣服染上菸味,也不想因此被父親責問,尾形撇頭看著杉元低笑,從菸盒子裡抽出一枝叼在嘴上。
尾形點上菸枝緩緩抽了起來,人工光源下的人更顯蒼白,火星在夜裡亮起、闇下,身後的拉門發出開啟又閉上的聲響,杉元趴上及腰的欄杆,默默瞧向底下偶爾經過的行人。
「我第一次抽菸,拿的是我媽的菸。」
尾形低聲說著,話語細邈得隨風飄逝。
「她會邊看著父親出現在電視上頭,邊抽起一枝香菸。大概是想著她和父親之間的回憶吧,我不知道,我一直不明白她在想什麼,除了她還愛著那個男人,還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回來。」
尾形深吸了口菸,呼地將白霧全數吹出。
「我那時候想,媽媽抽的菸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味道,畢竟菸味那麼臭、那麼嗆,她卻總是抽著菸,笑得那樣幸福。結果真抽起來還是臭得要命。」
尾形嗤笑,在淺盤裡抖落細碎結塊的菸灰,點燃的菸枝夾在指間,輕輕地擱著手臂。
「那為什麼你還要抽?」
杉元悶悶地問,尾形瞥了他一眼,隨後又轉回了視線。
「誰知道,菸這種東西,大概是碰過就離不開了吧。」
尾形攫起擺在欄杆上的菸盒,垂眼細細瞧了起來。
「我換過很多種菸,每一次都抽不習慣,最後還是換回原來這種。真好笑,我居然在抽女人的菸。」
尾形將菸盒放回原處,再一次將菸灰撢落,才送回嘴邊吸吞。
「尾形,你為什麼突然說要來住我家?」
杉元訥訥問道,尾形斂下了眼,抿唇吸了嘴菸,隨著兩指捏下菸捲,噴出一道薄霧。
「昨天晚上,勇作找來我家,正好是我媽去開的門。我趕出去時,她已經哭倒在地上,緊扒著勇作衣服不放。」
杉元瞠目,從俯趴的姿勢上立起,愣愣地看向尾形。尾形依然低垂著視線,淡然地繼續說道。
「我把她拖了回來,她發了整晚的瘋。我不想回去再聽她發瘋。」
尾形摸了摸頸側,杉元老早望見上頭印著泛紅結痂的長痕。尾形訕笑著,將燃至一半的菸條捻熄在盤中,杉元瞧見他的眼裡水潤潤的。
「算了,反正她早就瘋了。」
4.
暑熱如期而至,校園也迎來短暫的閒適。樹蔭在空無一人的校舍旁搖曳,附著的蟬在空曠的窗外盡情聲噪。
杉元屈身將矮桌擺下,尾形在一旁蹲踞,沾濕的抹布拭過灰濛的桌面上,生活曾經的細碎刻痕便再度浮現。杉元每年的暑假必定會回到神奈川的老家住過一陣,於過往的殘影裡,將蒙塵的積累陳年一掃而盡,父親的工作忙得抽不離身,杉元索性邀了尾形一同消耗假期。杉元看著尾形俐落地幫著打掃清潔,心底隱隱生出一片慚愧。
「家裡沒有東西,午餐去外面吃吧。」
杉元遞來了瓶水,尾形捉起領口抹掉鼻尖的汗,使勁扭開瓶蓋,大口灌了起來。方整理好的起居室寬敞明亮,風自廊下吹進,捲去屋內沾黏的午時悶燠。
日頭高掛在天頂,豔照在毫無遮掩的柏油路面,暑氣鬱鬱蒸騰,杉元喘著氣擦了把汗,身旁的人呼吸有些粗重,卻依然緊步跟隨。久未造訪的街道既陌生卻又熟悉,兩人行至街道的轉角過後,謐靜的漆紅鳥居佇立於斯。
「小時候,我常和爸媽一起來這裡。」
杉元走越鳥居,隨口向尾形說道。
「夏天的祭典很熱鬧,附近的人都會來參加。但我最喜歡的,還是神社正殿後面的小池塘,那裡有螢火蟲,晚上的時候非常漂亮。」
尾形停了下來,抬起頭望向朱紅鳥居內的遙小建築。杉元回過了頭,看著尾形暈紅的側顏淡淡笑了起來。
「我們再來這裡看螢火蟲吧,尾形。」
夜色低垂,厚重的燠熱隨之消退,小鎮亦陷於安歇。略舊的日式平房沒有冷氣,掀高衣衫敞開肚皮,乘涼於簷廊之下,徐風輕拂倒不至於悶熱難耐。杉元擱下手中的團扇,捏著冰棒木棍嗑地一咬,涼爽的沙塊便崩垮於口中,沁甜在舌根湧現,冷颼颼地滑進食道,冰屑蒸散在溫炙的體熱,從腹中徐徐向外析出。
恬靜摻雜著蟲鳴,杉元斜瞥向身旁的尾形,白皙的少年盤腿,張大了嘴啃著從超市買來的切片西瓜。尾形的視線對了過來,杉元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再過幾天就要回去了。真可惜,沒讓你看到螢火蟲。」
尾形拿起小盤遞在嘴邊,一粒粒將西瓜細籽自口中吐去。話語又沉了下來,杉元吮著剩餘的木枝,臼齒咬擠出吸附在纖維間的甜液,細碎的破裂聲沿著骨骼傳入耳蝸。杉元將棍條從嘴中抽出,擺在廊面之上被尾形撿拾而去。
螢火蟲是夏季限定的記憶,周而復始,始終存在。今年的咫尺星點缺了席,微小爍亮的光塵卻依然閃耀,兩人摸著黑溜進神社幽靜,杉元拉著尾形的手,相繫之間灑落盈盈細明。螢蟲的光點冷綠缺乏溫度,浮在二人身遭淡溫似磷粉燃燒,從手掌相疊蔓延,飄逸出浩瀚星河。
杉元伸起手碰觸尾形手背,試探地蓋了上去,尾形翻過了掌,手指竄進杉元指間,牢牢地緊繫扣上。尾形向他傾來了身,使得杉元近乎以臥倒的姿態,被囚於尾形身下。氣息過於親近,一呼一吸皆牽引杉元劇烈而喧囂的心。
「說出來,杉元。如果你是認真的話。」
貼在唇邊的呢喃是迷醉的藥,杉元迎了上去,一下一下猶如上癮,再離不開醇美的甜。杉元抬手將尾形的後腦攬過,他垂眼抵上尾形光潔的額。
「喜歡,我好喜歡。」
杉元輕蹭在尾形鼻頭,覆在尾形唇上喃喃絮語。
「我喜歡你啊,尾形。」
蟬聲凋零,也連帶捲走青春的無憂,升學文宣塞滿抽屜隙間,一回回的約談後仍對未來茫然。杉元從教師辦公室退出,手上又多了份排版精美的簡介,他看了上頭印刷的典雅校舍想了一陣,鐘聲響了起來,他胡亂把文件折起塞進口袋,使勁搔亂了頭髮,緩步走向教室。他才回到教室落座,複習考卷便順著一波波的手傳了下來,杉元瞇起了眼,摸出了筆在上頭劃拉起來。紙上的數字與公式繞得他頭昏,杉元抬頭長吁嘆氣,目光自發地鎖上窗邊的尾形,少年沉靜地垂首順暢流寫,唇上又憶起那日的溫熱甘甜。即便年少輕狂,尾形的實力無疑能考取首都圈內不錯的學校,杉元懊惱地盯著雜亂的運算痕跡,卻始終理不出最終的解答。一如他的未來飄然無向,一如他的情感盤根錯雜。
櫻花飄散的時節很快便又要到來,屆時他須得被浪潮推擠上現實的岸。杉元又瞥了眼尾形專注的側臉,他嘆了口氣,低下頭奮力與之一搏。
5.
「接下來呢?你打算要回東京?」
「大概吧,在北海道待了這麼久,也該回來了。」
杉元捋了捋掌心的黑髮,他別過頭,在尾形額角輕落下吻。
「回來以後,我就可以每天見到你了。」
尾形哼氣,倚著杉元的身軀些微挪動,尋著更舒適的位置,又慵懶地躺了回去,尾形隨手撥弄著杉元的浴衣綁帶,一下一下以指尖挑起把玩。
「阿席莉帕春天也要來東京上中學,到時候她可以來和我們住。」
「喔?」
尾形撐高了頭,打趣地看向杉元。
「我可沒有答應要和你同居。」
尾形的嘴角才剛掛上狡黠的笑,旋即被溫柔的吻覆蓋而上。探在齒間的舌尖點試碰觸,尾形順從地敞了開來,為濕潤的綣纏所襲捲,舌面砥礪過後留下愛戀,杉元抽回了舌,在尾形唇上輕巧啄下一吻。
「現在你答應了。」
尾形撇下了嘴,拾起幾粒柿種,喀啦喀啦地嚼了起來。杉元甜蜜地笑著,攬過尾形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肩上,再拉過尾形的手緊緊握上。
「你還記得嗎?我第一次帶你來這裡的事。我說想和你一起去看螢火蟲,結果走了半天也沒看到一隻,我還差點摔進神社的池塘裡。」
「那已經是四年前了。」
「嗯,四年了。」
杉元攫緊尾形的手。
「之後每次來,都是急急忙忙又趕回去,到現在也沒讓你見過一次。」
「那麼現在去吧。」
尾形慵懶的聲嗓說道,杉元瞧他一眼,伸手將落在臉前的瀏海揀了上去。
「好。尾形,我們去看螢火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