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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剑士手里有剑。他握住剑柄挥刺劈砍,一如过往做过的无数次,熟悉的动作已然刻入血肉里,迅猛的出招和变招在他心中都似慢动作分解,剑身的每一个转动都在雨幕中分外明晰,雨滴溅在金属倒映的寒芒里,爆裂开一点点水花。
如此的练习对林克来说比吃饭睡觉更加稀疏平常,他从未觉得枯燥,反而心底自有一种踏实平静,海拉鲁笼在迷蒙雨雾中时更是如此。林克莫名钟意雨,雨天练剑仿佛天地之间唯自己一人,看得到自己的心。
但今时并不同往日。如今他是一名剑士,更是一名骑士。
树荫庇护外的雨势越演越烈,雨线噼里啪啦地坠下,在并肩的石像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实在不是适宜进行古代研究的天气。好在他们路遇的这棵树冠足够浓密,还背靠大块岩石搭就的荫蔽,所站之处不过漏下零星雨点,短暂的落脚暂避足矣。
他本是依着往时习惯不松懈任何剑术修习的机会,侍奉的主君也向来宽容地默许。只是这次挥剑时,雨下并不只有他和剑,雨中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因为余光中闪耀着不可忽视的亮金色。追随在侧以来他从未让那抹金色离开过视线,若抬起头正视便可见那双明亮眼眸中的翠绿,似晴日里望见的海利亚湖面。
只是雨天这绿也像蒙了层水雾,公主抱膝坐在树下,及腰的金发随着动作散在她身侧,不若平日的齐整平顺。她起了个话头,似是有话要讲,望着他又低下了视线,停驻在他垂下的剑尖,含着水光的绿色闪烁不止。
他并非没有感知,比起言语他只是又握起了剑,向前挥出再落下,离树根又远了些。下雨天,空旷无人的野外,有些东西就当做是自说自话也比积压在心好,何况公主她自幼就已经背负起太多走过了太远。
如果,如果。公主说了很多个如果。大概最残忍的也是只是如果。他仍然是出生在近卫世家,是比较擅长用剑的那个,是所谓海拉鲁城堡史上最年轻的近卫骑士。手上的驱魔之剑是再真实不过的证明。
林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长久以来刻意的寡言令他不善言辞,他直觉无力的同情对公主并无裨益,还像一把残忍的利刃刺伤骄傲的尊严。他是塞尔达公主的近卫骑士,护她毫发无伤是他的职责,但如果她受伤的不是肉体,眼泪也不止在面上,他又应如何自处。他伫立在旁,当着思虑的沉默听众,直到目光深处的公主整理好心情,重新昂起头颅,骄傲而坚韧。骑士尚没理清思绪,但他是她的剑,公主所至之处,他会一直追随而往。
*
王室的近卫骑士通常驻守在海拉鲁城堡,但林克是个例外,若行动轨迹可以具现,西北的海布拉,东南的哈特尔,都有公主与他的足迹。塞尔达公主比起公主更像一名学者,轨迹比起城堡更多散布于野外的古代遗迹和研究所,每一个新的发现都能让这位公主雀跃不已,眼瞳闪闪发亮。这时的他比起近卫骑士,更像个珍贵的实验对象,公主一脸期待地捧着速速蛙膝行递到他跟前的时候,笑容明亮又饱含由衷的热诚。他鲜有地体会到了一丝无法招架,十几只波克布林围着他脸贴脸时都比这要从容些。
近卫应修习的技艺,该恪守的礼节,父亲从他小时候起就桩桩件件教导过。把握与主君的距离同样是近卫骑士的必修课,心中需始终都装着一把尺,刻度明明白白,不可逾越。林克过往一直做得很好,现在也不曾懈怠,公主越对他报以信任,他便越是如此。这尺度是否依然清晰。午夜梦回时他常这样自我反问,然后在自省中问心无愧地沉入梦乡,直到遇上他失眠的那一日。
塞尔达公主的泉水修行在城堡之中并不算一个秘密。侍从都知道一个规律,每过半月公主定要前往阿卡莱的力量之泉,祈祷多年都未曾觉醒的封印之力。她去得低调,国王曾问及阿卡莱地处偏远是否需要增派护卫,公主都果断回绝,答有林克随护在侧就足够。如若可以,她大概希望只有自己见过这一个个没有回响的时刻。
对于林克来讲,泉水边上的护卫并不同平日。城堡里的公主时常穿蓝白的皇家礼服,海拉鲁远海般湛蓝的裙摆曳地,是他下跪行礼时最多见的颜色。旷野上的公主自由随性许多,裙装转成利落的裤装,野外跋涉古物研究都灵活又轻便。这时候她的笑容最多,她是一国的皇女,也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弯起的眉眼是与年龄相符的明媚与天真。塞尔达公主总在骑士的视线深处,唯有力量之泉是个例外。
祈祷沐浴的公主着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裙,金色长发旖旎地披落满肩,落在冷冽澈净的泉水之上,像柔光闪烁的熔金织锦。她闭目,双手合十向着力量女神祈祷,吟诵着古老传诵的咒文,掬过一捧捧冷泉浇过裸露的肌肤,盼求着神圣之力的眷顾。
哗——哗啦——滴哒——
月影之中持剑背对主君而立的剑士听得最多的,便是这水声哗然。他不能回头,骑士的恪守教他不该,但屏息时心跳的脉动真实地传导而至四肢百骸。这夜他的心并不能如往时平静。他在风里捕捉到主君乱了的呼吸。
塞尔达向着女神像诉说起代代王家女性的传承,母亲蕴藏的灵力,祖母听到的精灵之音,她哪样都没有。这么多年的修习,这么多年的没有回响,这么多年的不甘心,化作一个个为什么,掷在迸溅水花的泉水之上,打碎尽力维持至今的平静表象。
林克感觉到了那深深压抑住的,不甘心的伤心。他情难自抑地侧过头,对每一个对主君的质问都感同身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塞尔达做出的努力。希卡之石,古代遗迹,守护者,她样样都全心投入亲力而为。她祈祷过的夜,忍过的冻,挨过的痛,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又哪里可以想象。
“……请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
林克再难忍耐持剑转过了身,几乎是愤怒地对着月光里无悲无喜的女神石像。神明不回应,他来回应。他来告诉悲伤的主君,她并无哪里做得不够,她样样都做到不可指摘,旁人置于道德高地从未感同身受。请她不要再过多自责,他的心都跟着痛了起来。
那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僭越了,对神的不敬,对骑士恪守的违背。但是公主浸在清光之下的身影那么单薄,那么悲伤,比萨托利山的樱树荧光更虚幻易碎,天未亮就要化作浮沫,他又如何能不回应,不望向她呢。
“殿下……”近卫骑士单膝跪下,以剑抵地,向泉水里的主君伸出了手。涉水而来的倩影重新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
暴雨中骑士拖住公主的手疾走在野外,驱魔之剑已然拔出防备在侧。
他们全身都沾了泥污,气力尽然在强弩之末也不敢停,被灾厄控制的守护者不知何时会至。
突然他的手里一空,心里骤时一紧。他该护在云端上的人跌坐在了泥地之中,腕上的金色都黯然失光。像是一路绷紧的弦到了临界的极限,海啸般猝然而至的变故,随之席卷而来的惊惧和愧疚要将她击倒,无穷无尽的如果,和全盘揽在身上的责任。
命运是否对他的主君太过残酷。骑士收剑入鞘守在公主身前时如此诘问。如果传说是真,如果神明有灵,为什么每每给了她希望又要她亲手打碎。她才刚刚经历拉聂尔的彻骨冰霜,又要她背负并肩手足甚至于整个家国的性命和运命。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明明做得比任何人都多,她也才刚刚十七岁。
他无法不愤怒,也无法不疼惜,他感受着她的痛苦而痛苦。他依然看不得主君的眼泪,但如若眼泪可以承载一部分的悲恸,他的臂弯也可成为她短暂的支撑和遮蔽,使她得以在这场大雨中喘息片刻,哭上一场。
*
滔天的火光中,守护者带着被灾厄染指的红光搜寻而至,闪烁不停的蓝色圆环就要将主从二人锁定。
骑士已经濒临极限。眼前已不太清明,林克勉力用剑支撑跪在地上才堪堪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他仍然护在公主的身前。
他不禁在想难道就到这里了吗。他的极限只到此为止吗。他想他没有辜负数千个日日夜夜的挥剑,只是无法在此时此刻留下公主一个人。他心底柔软的主君正担忧着叫他走,哪怕只有他一个走掉也好,但是怎么可能。宣誓的那日起,他林克就是塞尔达公主的近卫骑士,是她的剑,是他战斗到最后一刻也要守护的人,同样也是他想守护的人。
林克深吸一口气,足下用力,再次站到了主君前面,他已无暇顾虑太多,心里唯有站到最后的念头。
滴滴作响的红色光束已经瞄准了他的额头,仿佛最后的宣判。但他的主君并不允许他屈从这样的命运。角色对换,塞尔达公主护在了她的骑士面前,高举的手掌迸发出无比闪耀的金色光辉,一瞬间光芒席卷了整个平原,灾厄的力量被尽数净化,如若神迹降临。
神终于听到了塞尔达公主的祈愿吗。林克倒下时如是在想。主君脱险的瞬间他的精神力也用到了尽头。倒不如说托主君的福,他在最后的关头不至于太狼狈,给近卫骑士留最后一线的尊严。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恍然之中他感觉到公主伏在他的身上哭泣,温热的泪滴点点洇湿在她亲手为他缝制的英杰服上。他用力睁开眼,公主正将他拥在怀中,泪止不住地流,他听到了比刚刚悲伤更甚的痛哭。
不要哭,不要哭,我的殿下。骑士无声翕动着嘴唇。
他望入那双扑簌簌滚落泪珠的绿眼睛,想同她说话,想伸手为她擦掉眼泪。他其实还想告诉她,不必为他感到愧疚,一切都是他自身意志的选择,他甘愿如此。只是遗憾,他没能陪公主走到最后,没能再看一次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时间已用到了尽头,骑士的意识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再听不到外界令他挂念的声音,开始了长久的沉睡。但总有一日,他会再次苏醒,再次站到守护之人的面前,命运注定他们会再度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