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天我上完暑期兴趣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件怪事。
我本来在人行道上走的好好的,忽然被人一撞,差点跌在地上。还没等我缓过劲来,又听见身边一声闷响,是个高空抛物被扔下来的半个苹果。
如果刚才被它砸中,大概现在已经躺在路上挣扎着格式化手机了。我心有余悸的往四处一瞧,身旁并没有其他人,倒是隔了一段距离的小卖部门口,有个穿皮衣的男人正看着我。
现在正是下班高峰,周围的人都行色匆匆,他一个人抱臂站在那儿显得有点突兀。更重要的是,我似乎认识他。于是我朝他走过去,他却没什么反应,毫不避讳的仍旧盯着我,完全没有觉得这样直勾勾看着别人很冒犯的样子。
“你好?”我说,“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他像被惊了一惊,耸了耸肩膀,然后指指自己。“你看得见?”他又伸手在我面前挥了挥。我点头,又问他:“你是周巡叔叔?”
那人瞪着眼看我。“你认识我?”他问。
我说:“周叔叔,我跟着爸妈已经给你扫了十五年墓了。”
他唔了一声,迟疑的点了点头。
我眼前这位周叔叔叫作周巡,和我在烈士陵园的墓碑上见到的相片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没搞错的话,他应该已经死了十五年了。他生前是长丰支队的支队长,曾经和我妈妈还有大伯是同事。据说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不过他办案牺牲的时候我才一岁,实在没什么印象了。而他人生中最后一案,正是我爸被诬陷的案子,说起来他也是帮我爸爸还了清白的恩人了,所以每年清明我们家都会去看看周叔叔。
“据说是我出生前接触的阴气太重,所以我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解释道,“你是鬼吗?”
他大概觉得我问的太坦率,也笑起来了。“是啊,你不怕我?”
我说:“我听说你是为了我爸的案子才牺牲的,况且你刚才还救了我。就算你是鬼,那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笑得更乐了,说:“你这丫头片子,娘胎里带出来的脾气吧。”他说的还挺有道理,我妈那时是支队的法医,怀我的时候大着肚子跑现场验尸解剖,我估计这种胎教也是独一份了。
我虽不怕他,却还是很疑惑。我以前看电影演的,往往一个人死后如果有执念未结,也许会在人间徘徊一阵子才离开。周叔叔已经去世十五年了,他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
周叔叔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论理说呢,过了奈何桥、成了鬼自然不能随便回来。不过就像可以办签证出国旅游一样的,那边也与时俱进搞了个什么人鬼通行管理办法,我的申请终于批了,就回这边来瞧一瞧。”他抓了一把头发,“我前两天刚回,今儿正好碰上你了。”
我这才想起一事。“你怎么知道我是……”
他指了指我胸前的校牌,“能给孩子取这种名字的,除了你爹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倒提醒了我。
“周叔叔,你要是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不如去看看我爸妈吧?”我说道。
走到小区门口时周叔叔嚯了一声,说看来你爸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啊,小区环境这么好,之前给我烧纸也不烧个拉菲,不走心。
我说咱们小区也没那么好,旁边那排路灯就总是在修。再说我爸都戒酒几年啦,我妈说他年纪大了,喝太多会对心血管不好。周叔叔怔了一下,说哦……是啊,你爸——你爸今年该五十五了?
周叔叔还是他去世时的样子,三十几岁,正值壮年,时间在他身上已经凝固。
进了家门我妈正在厨房里洗菜,听见我回来出来瞧了一眼,说今天买的西瓜很甜,切了几块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让我洗了手去吃。
妈妈果然看不见周叔叔,毫无察觉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你妈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我吃西瓜的时候,周叔叔突然问。“我记得以前在支队里人手不够她很少九点以前下班。”
“我妈前些年就调到市局啦,”我答道,“她现在坐班,不用跑一线,朝九晚六。”
周叔叔点点头,说是啊,十几年了总会有些变化的。他想了一想,又问,“你爸呢?现在还在做物流?”
我们正说着,就听见我爸掏出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和妈妈一样没看见周叔叔,走过来不客气的捞了块西瓜吃。
“这什么天啊,停了车走过来就热的不行。”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过头看我。“哎,你明天别赶地铁了啊,老爸开车送你去上课。”
“明天不上课啊,”我说,“我妈去长丰开会,我跟她一起去。”
我爸奇道:“她去开会,你跟着干吗?”
“支队不是要搬了嘛,现在人手挺紧的,我妈说我正好去帮大家整理整理。”我回答道。小时候因为我爸工作到处跑,我暑假经常呆在我妈的实验室里写作业,跟支队的人都混的很熟了。这时妈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叫我爸去帮忙择菜。我爸一听领导吩咐,不敢怠慢的就过去了。
这时客厅又只剩我跟周叔叔——的魂魄了。
他忽然说:“你爸和老关——你大伯现在不像了。”
我问:“什么意思?他们本来就不像啊。”虽说我爸跟大伯是双胞胎,但打扮气质完全不同,即使是陌生人也能一眼就分出来。只有一点——他们脸颊上同样的位置都有一道疤。我爸说是他们心有灵犀磕马路牙子上都磕在了同一处,我不是很信。
我正想提起这事,周叔叔又转开了话题。
“支队要搬了?”他问。
我点点头,跟他说了新址。我记得妈妈说过他在长丰支队呆了很多年,这次难得能回来看看,一定也很想念支队同事。于是我热心的问他:“周叔叔,你明天也一起去支队看看吧?”
“好啊,”他有点感叹的说,“也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老人在那儿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你大伯现在还在队里吗?”
我咦了一声。“大伯不是在我出生前就离队了吗?”我说,“好像从我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公大教书。”
“教书?”他笑了笑,“嗯,这倒适合他。”他理了理刘海,“你伯母呢?也是学校的老师?”
“我没有伯母啊,”我说,“大伯他又没结婚。”
周叔叔本来在四处环视着我家的屋子,听我这么说就朝我看来。
“不过我大伯还是很受欢迎啦,”我继续道,“前阵子还听我妈说他们局里有人想找她牵线,给我大伯介绍对象。”
“嘿,那是好事儿啊。”周叔叔说,“好事,找个伴照应一下多好。”他又抓了抓头发,“那成,明天见吧。”
他说着挥了挥手,一眨眼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开车带我回长丰支队,我没忍住就问她,周巡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突然说起他了?”我妈妈问。
“去支队嘛,就想到了。”我说。
“周巡啊……”我妈琢磨了一会儿,“工作狂,脾气大,他当支队长那会儿你汪叔叔舒桐阿姨整天被他训。”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我说。
“你又没怎么见过他,怎么看得出来了?”我妈笑道。
我昨天确实见过他。
“我是说,舒桐阿姨去了市局、汪叔叔也才升了官,真是看不出他们以前还会被呼来喝去。”我这么回答道。
“谁不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妈妈继续道,“别说他们,周巡当年跟着你大伯办案子的时候,也一样是个毛头小子。”
“我听老爸说周叔叔以前是我大伯的下属。”我说。
“是啊,”我妈感叹说,“他很早就跟着你大伯做事了。你大伯在长丰当支队长的时候,周巡还从别的地方降级调职,要回来给他当助理。”
这倒是我头一次听说。
“原来……周叔叔生前和我大伯关系很好么?”
“怎么这么问?”
“因为咱们去给周叔叔扫墓,大伯也不总是跟我们一起去呀。”我说。
我妈笑了一笑。“纪念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的。”
“什么意思……”我说到一半,已经到了支队门口。周巡正站在主楼前面的台阶上,双手踹在兜里,看向大门外面。我在这里下了车,便去找他。
“周叔叔,你来的很早啊。”我说。
“在周围逛了一圈儿。”他扬了扬下巴,“有几家老店还在呢。”他又指了指前面绿色招牌的米粉店,“那家还可以,不知道换老板没。你能吃辣吗?”
“还行,不过吃的不多。”
“那你下次可以去试试,招牌米粉让他多加两勺辣油子、少放点醋,特别香。”周叔叔一边说一边比划,看起来很有经验。
我点点表示记住了。“您以前常去吗?”我一边问,一边跟他慢慢走进了支队的大厅。
“也不是特意去那一家——周围的都吃遍了。”周叔叔说。“我们这一行,上下班不规律,又总往外跑,食堂经常吃不上的。有时候跟老关办完事儿回队里,就在周围随便对付两口。”
路过副支队长办公室的时候,汪叔叔正好出来,跟我打了个招呼,我听见周巡在我身后嗤的笑了一声。
“行啊,小汪?”他指了指办公室的门牌,又指了指汪叔叔。我在一旁听了也暗自好笑,汪叔叔现在的年纪已经比当年的周巡还大了,他却还顺口叫小汪。
我又和周叔叔到大办公室转了一圈。走到支队长办公室门口时他好像很怀念的样子,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周叔叔,以前——”我原本想问他,你以前就在这里办公是不是?
他却把话接过来说:“是啊,你大伯以前是关队的时候就在这个办公室。”
我从小就只见过大伯教书育人的样子,其实不太能想象他在一线的情形,不由朝屋内多看了看,有些好奇当年还是支队长的大伯是什么模样。
大伯他现在虽然年过五旬,微有发福,但气质仍然很好,常穿着风衣,冬天会搭一条围,偶尔戴一戴眼镜,典型的学院派教授,渊渟岳峙。他形象好、课讲得更好,因此即使这个年纪了,在大学的年轻人当中人气还是很高。我知道他的课总是不好抢,跟他套词想做他研究生的人也络绎不绝。
这时周巡说:“也是,你没见过老关穿警服的样子。他那时候年轻、又瘦,穿着制服很笔挺、正气,很适合他。”他这么说的时候微微眯起眼,像在回想几十年前的关宏峰。最后他叹气,“可惜了。”
我猜他大概指的是大伯不能继续当警察这件事。
“大伯当时不干了是因为我爸的案子吗?”我想了想问。
“你爸的案子?”他回答道,“对,就是因为213。这个案子,你还知道什么?”
“我听说我爸被人冤枉,卷到了213灭门案里。虽然后来证明了清白,但您是因为这事儿才牺牲的。”我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他们都不肯跟我多讲。我在网上搜过,也查不到什么内幕。”
周巡象征性的拍了拍我的头。“丫头,你还太小了,别急着调查。”他笑道,“等你长大继承了你妈和你大伯的衣钵,有的是案子给你查。”
“可我以后不当警察。”我说。
他很惊奇的看着我,似乎笃定有我妈和大伯的耳濡目染,将来必定也得走上刑侦的路。
“为什么?你不想?”他问。
“我爸有案底,过审可能不太容易。”我解释道。
“213我虽然没来得及跟完,但你爸既然无罪,不应该还——”
“不是因为这个,是我爸以前买盗版碟……一类的事。”我说。
他应该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缘故,哑然失笑。
“不过我本身也没那么想干一线的工作啦。”我说,“我更想做个律师。”
“唔,那要背的可多了去。”周巡说道,“我想着就头疼。”他说完又笑,“你这点像老关,他以前考过法学博士。”
这件事连我都没怎么听大伯说起过。“周叔叔,你以前跟大伯是好朋友吗?”我问。“你好像很了解他。”
周叔叔呆了一呆,“怎么说呢,我跟老关做了很多年的同事,确实挺熟的。”他想了想说。
“可是……”我想说周叔叔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这时有人在后面叫住了我。
“饕餮。”
我应声转头,见我大伯站在不远处。
“大伯?”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队里有个案子找了学校的鉴定中心,”他说,“我把结果拿过来,顺便帮忙看一下。”大伯朝我走过来,“刚才碰到你妈妈,她今天会开得久,让你别等她了。等会儿中午你跟我去吃点。”
“啊……好。”我连忙应道。
这时大伯往我身旁扫了一眼,周巡就站在那边。虽然知道大伯什么也看不着,但我还是下意识的朝周叔叔的方向瞧了一眼。
周巡原本好像打算理一理头发,刚抬起一只手,见我大伯看过去,又把手臂放下了,一直盯着我大伯。
“行了,我去跟他们说一下案情,等会儿咱们楼下见。”大伯很快把目光又转回来,拍了拍我的肩。
“不是说老关在学校教书吗?”等大伯走远之后,周巡忽然问。
“嗯,不过大伯也还担着长丰支队顾问,所以有时候也会过来帮帮忙。”我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他今天要来——怎么样,我大伯跟你认识的时候有什么变化吗?”
“他还在当顾问?”周巡伸手抓了一把刘海,想把手揣回皮衣兜里,揣了两次也没塞进去,只好把手插在裤兜里。“挺好的啊,跟以前一个样。没变化,挺好的。”他又拿另一只手重新抓了抓头发。
快到中午时我告诉他我要去找大伯吃午饭了,问他要不要一起跟过去。
“算了啊,虽然大部分人是看不见我,但我又不是偷窥狂。”他说。我忍不住笑起来,周叔叔也跟着咧了咧嘴。
“老关还是有些变化的。”周巡突然说。“虽然他本来就是公大的高材生,以前跑一线的时候就一套一套的理论知识,但现在当了这个关老师,还是比关队的时候放松了些。”
“这样还叫放松吗?”我说,“大伯是我见过最自律最严谨的人了。”
“那是你没见过他以前。”周巡说,“老关这人就这样,总是为难自己,一根弦永远绷着。”他似乎又觉在我面前这么说我大伯不太好,摆了摆手。“放松点儿是好事。好了,跟你大伯好好吃饭去,我先走了啊。”
“等一下,周叔叔!”我叫住他,“你之后……这就要回那边去了吗?”
“嗯?也没这么快去回去。”他说,“怎么了?”
“我听我爸妈有时候提起一些大伯以前的事,但他们说的不多……我就是挺好奇的——大伯以前破过很厉害的案子吧?周叔叔您和他搭档了那么久,一定很清楚了。”我说道,“就想问您可不可以给我讲讲呢?”
周巡怔了一下,随即眯着眼睛笑起来。“好啊,你算问对人了。”
中午大伯问我想吃什么,我想起早晨周叔叔提到的那家米粉店,便就说了。
我照着周叔叔说的,多舀了几勺辣油,没加醋,抬头见大伯正看着我。
“怎么了?”我说。
“你以前没这么爱吃辣。”大伯说。
我大伯是个心思很缜密的人,我虽知道他瞧不见周叔叔,但心里还是一跳,于是推说:“我是在支队听他们推荐的。”我想这也不算谎话,周叔叔十几年前的确是支队的人。
他嗯了一声说,这和谁推荐的没关系,我是怕你吃多了上火。
我这才松了口气,大伯再怎么神机妙算,大概也想不到人能死而还魂,更不可能从一碗粉的口味就想到周叔叔。我实在是在大伯面前条件反射太过了。
我上的小学离大伯的学校特别近,爸妈又忙,所以小时候有段时间我都住在大伯那儿。我念书很好,又喜欢听大伯讲侦查学的知识,所以大伯跟我还挺亲的。也正是这样,我格外清楚他的厉害。那时候我说什么,他总能一眼看出来我有没有撒谎,搞的我现在还是很心虚。
后来我跟周叔叔见面的时候提起这事,他笑得眼角眯起了皱纹,说你那点小伎俩也忒不够看了,还不及关老师百分之一的本事呢——你是没见过他审犯人的时候,有一次、老关还在地区队当指挥时……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跟我起大伯跟他合力办过的案件。周巡在那个世界想必过得很是无趣,他好像又是个挺外向的人,这段时间好容易逮着我了,就和我聊了不少。和我爸妈说的一样,周叔叔的确从很早就开始跟着我大伯做事了。确切一点,是二零零一年。掐指算算,那时候他应该比现在的我也大不了多少——从此开始、直到殉职,他和大伯共事的时间甚至比我的年纪还要大一点。以至于他的职业生涯——甚至于人生中大多可以挑出来讲讲的事迹,都避不开我大伯。
其实有一些特别精彩的案子我也在旁听大伯的课上听到过。比如外卖小哥分尸啦,连环车震杀手啦,诸如此类。只是大伯在课堂上很学术,往往聚焦于案件的技术环节和证据链的逻辑推论,而周叔叔则讲的更像谈资,说我大伯是怎么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找到决定性证据的指环,说他是怎么从一只小猫找到案发现场。
我听完呆呆的沉思,他一边扒拉刘海一边笑道:“哟,丫头,听傻了?”
我说:“就是觉得最近听您说了这么多,好像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问:“你本来觉着该怎么样呢?”
我想了想告诉他:“周叔叔,您牺牲的时候我太小了,对您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不过我想你是长丰支队的支队长、又能为破案牺牲——生前一定是文武双全、威风极了。可听您讲的……”我撇了撇嘴,“破案的都是我大伯,您好像就负责跟着他跑腿似的。”
他啧了一声。“这叫术业有专攻,懂吗?你大伯脑子那么好使,他负责挥斥方遒,我负责翻垃圾桶,配合的正好。你别小看了翻垃圾桶——光有指导思想,没有实际行动也干不成什么。”他好像不觉在我大伯面前自惭形秽,反倒引以为豪。
我想他是真的挺敬重我的大伯的。
“那213呢?”我见缝插针的问,“也是你们合力侦破的吗?”
周巡稍微怔了一下。“怎么,还想着213的案子呢?”他说,“等你长大了自然——”
“又是敷衍。”我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问起爸妈,他们也总是支支吾吾只说个大概。难道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们既然破了案、还了我爸的清白,又伸张了正义——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因为这个世界不只看对不对、好不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中间还有很多模糊的灰色地带。必要的时候,我们也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你是想说,这个案子的过程中有一些……暧昧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我。“我刚来长丰的时候,也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周巡说道,“年轻嘛,就特理想主义。但是现实中办案子,不是这么非黑即白的事儿,所以碰上了就很痛苦。我那时候本来都想脱衣服走人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有天晚上下班,在丰庄路那边碰到了老关。他那天说了一句话,我印象一直很深。他说,这样没有用。有没有用——这一点和对不对同样重要。”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你点个什么劲儿啊?”周巡笑道,“看你听得稀里糊涂的。好了,相信周叔叔,等过两年再大点,你爸妈会告诉你的。”他想了一想又继续,“有什么想不清楚的事儿,也别放在心里嘀咕,啊。老关当年的黑暗恐惧症,就是什么都放在心里,活生生憋出来的。”
“原来大伯他是那个时候得了黑暗恐惧症……”我说。
周巡却有些惊讶的样子。“老关这个毛病还没好啊?”他问。
我说是啊,反反复复的,去看过不少心理医生也没什么用。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他说,“其实她也不会再怪他的。”
“她?”
周巡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是否要告诉我详情,接着他在脸颊上比划了一道。“你大伯这个刀疤,就是在213的前序事件里落下的。”他说,“那次我们有个女同事牺牲了,老关一直很自责。”
“你是说,大伯是因为这个才……”我问。
他点点头,“对。只是——都三十几年了,”他说。“我曾经以为213之后,他能……”周巡垮着肩膀,手放在皮衣的兜里,有点像想要缩在外套里的架势。
然后他笑了一声。“还好213牺牲的不是老关,”他说,“做鬼是要走夜道的,他那样怕黑,怎么做鬼啊。”
大伯当然不该牺牲——不过我心中却暗自觉得周巡也不怎么适合当鬼。他似乎很爱热闹,牺牲的时候又正当壮年——孤孤单单一个人呆在那个世界,不会很难受吗?
可他居然很真心实意的庆幸。
“周叔叔,那……那你呢?”我说。“你是怎么……怎么……”
他哈哈的笑了一声。“你想问我怎么死的啊,”他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问的。当年213快要结案的时候,我们已经锁定了对方最后一个窝藏据点,是个废弃的化工厂。接到的情报说你大伯也在那边,所以我亲自带队过去了。他们的人有枪,一进厂门就开始交火——”
我轻轻啊了一声。“所以你是因为枪伤……”
“我是中了两枪,但都打在防弹衣上了。”周巡说。“你别说,我以前确实不怎么穿防弹衣,那次我还是特地穿着,想着保险点儿。”
“那……难道是为了保护我大伯才——”
“恰好相反,”周巡却说,“你大伯他根本就不在那里。你爸在我们赶到之前,想法子把老关带走了。”他顿了一顿,“但我当时不知道这回事。把人都抓着了之后,就在厂里找他。厂房靠边有楼梯,上面修了一圈儿很窄的过道,应该是以前装货的,我就想爬上去想看看情况。当时已经是晚上了,厂里没有开灯,看不大清楚。那个楼梯很久没人用,栏杆已经锈断,我没扶稳,就摔了下来。”
“然后呢?”我问。
他指了指自己。“就现在了啊。”他说。
“就这样?”我说。
“就这样。”
“这也太……”我突然不知说什么好。我原先一直以为他应该牺牲的很英勇,结果居然这么出人意料。
“人本来就是很脆弱的,”周巡继续说,“我刚死的时候也特想不通,怎么能这样呢?好不容易什么都结束了,这他妈算什么?后来想想,其实都是命。”
我默默不语。
“我以前总觉自己命大得很,从来不穿防弹衣、刹车被动了手脚也没事儿、把放了毒药的饮料拿起来又放回去了——”他笑着摆了摆头,“其实一个人要死,实在是件太简单的事情了。”他举起手象征性的拍了拍我的头。“你别想多啊,我干这行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早晚的事。你大伯……他去大学教书、你妈妈调到了市局办公室,都很安全的。”
我心说你现在倒也很安全,却忽然没来由的感到一股泄气。周叔叔既然特意穿了防弹衣,想必那时很想活下去的。他只是做好了因公殉职的觉悟,却不是想去送死。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说,“这不公平。”
“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儿可太多了,”周巡撩了一把头发,“如果什么都公平,还要我们警察做什么?甭管我是壮烈牺牲、还是死的憋屈——其实土里一埋,没啥区别。关键是我自个儿觉着值,那就得了。”他看着我说道。“往大了说,213告破了、维护了正义,往小了说,像你这样的小丫头能活蹦乱跳的长大——这就比什么都值得。”
周叔叔说着又咧嘴朝我一笑,说别把气氛搞这么沉重,说点儿轻松的呗。他这么说着,就讲起了以前的琐事,诸如舒桐阿姨刚进支队第一天就对着尸块狂吐、他是怎么收了汪叔叔当徒弟,还有和我爸怎么走街串巷的斗智斗勇一类的。
我听他说的生动,也渐渐放松下来。
“你大伯可真够讲究,给老虎买了特别大一个水池,花里胡哨的还会发光。”他说着便提到了大伯以前住过的小区。
“老虎?”
他哦了一声,“就是一条肺鱼。”他说,“你知道什么是肺鱼吗?水陆两用,可以用肺呼吸。老关——现在不养鱼了?”
我说没见过大爷养宠物。
“哎,他可够闷了,”周巡笑道,“还不养个猫猫狗狗有点生气。以前咱们还住单位宿舍的时候,老关还捡过支队附近的流浪猫呢。不过也没养很久,几个月就送人了。”
我想了想一向肃然淡漠的大伯给猫咪铲猫砂的画面,不由笑起来。
“挺难想象的,啊?”周巡说,“他这人惯会讲理,可猫又听不懂,到处乱跑学不会自己上厕所。我有次去找他,就听他耐着性子跟猫说规矩,偏偏那只猫特能折腾,把宿舍搞的鸡飞狗跳。”他一边说一边叹气,微微眯起眼,好像回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场景。
我没见过那样年轻又无措的大伯,或许我爸也没见过——他说小时候家里艰难,大伯是长兄如父,在他面前格外沉稳,反倒是很多年之后才渐渐重新理解彼此。所以搞不好只有周巡叔叔才见过那样子的大伯。
但这实在很奇怪。
“周叔叔,你和我大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问。
他怔了一下。
“周叔叔,你和我大伯以前关系应该很好吧?这么久以前的事都记得清楚。”我说,“可我总觉得……你有点回避他。我和朋友吵了架,也会这样不自在。”我想了想又继续,“周叔叔,你要我帮你给大伯带个话吗?”
他这一次倒不像先前提起213时那般敷衍我了,迟疑了片刻。
“说不上误会,当年事出有因,老关有他自己的苦衷、我也有我的立场。”周巡说,“这事说来话长了。你只用记住、以后如果听到有什么风言风语,也别理会。你大伯从来没有对不起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相信这一点就够了。”
我去办公室找大伯的时候,他带的几个研究生还在里面,好像在吐槽说最近跟着学校安排出了好几个安保任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出个外勤。
大伯端着茶杯坐在那边慢慢的说,一线工作是很危险的,这种事急不来。只有亲身体会了才能知道,真实的出外勤跟电影里是不一样的。
有个男生就说,关老师,我明白。
大伯说,你明白什么?我以前的支队,正副队长都是殉职的。
他缓了一缓语气又道,我跟你们讲这些,不是为了把你们都劝退,而是希望你们能知道干这一行的危险性,行事要谨慎,别浮躁。
他们又聊了一阵,那几个学生离开了,办公室就只剩我和大伯两个人。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大伯问。
“我上的兴趣班就在附近嘛,”我说,“正好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爸说朋友送了他几张月饼券,让我给您顺路带过来。”
他接过券,点点头。
“对啦,大伯,周末到咱们家里来吃饭的事儿,您没忘吧?”我说,“我爸让我再提醒你一声。”
“嗯,我都排好时间了。”他露出一点笑意,“你也快开学了,作业写完没有?”
我便林林总总的汇报了我的暑假进程,只是略过了周叔叔那部分。
“大伯,你会梦到他们吗?”我问。“那些牺牲了的同事。”
他略微挑起眉毛。
“我最近在学一些心理学的课。”我随口说。
“不会。”大伯说,“开着灯睡眠很浅,不容易做梦。”他顿了顿,“如果你想问的是,是否有对他们感到自责和愧疚?有过,但也会放下。”
“什么?”
“因为那没有用。”大伯说,“人死而不能复生,一味沉湎其中只会让牺牲变得没有意义。坚守岗位、打击犯罪,才是告慰他们最好办法。”他用近乎温和的神色看着我,“这种感受,很难简单的描述。如果将来你走上一线,就会明白了。”
我想起周叔叔先前说的话。“没有用”——他的确很了解大伯。
“大伯,您这么说是有道理,不过……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哪能那么公私分明呀?”我说,“就比如……嗯……周巡叔叔当年主力追查我爸的案子,难道不也是有您这层关系吗?我听我妈说过,他一直跟着您做事,你们是好朋友吧?”
从公大出来,我意外的看到了周叔叔。周叔叔很闲不住,在津港到处逛逛,我也有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他远远便朝我招了招手。“来找你大伯呢?”他问。
我说是啊,你也是?
“我不是。”他笑道,“我是来找你的。”他耸了耸肩,“丫头,就跟你讲一声——我的期限快到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回了。”
“这么快?”我说,“才小半个月呢。”我想了一想又问,“周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好像有点为难的顿了一下,“这个啊,”他说,“嗯,以后可能就不太能来了。”
我有点意外。“不是说是有什么探亲签之类的?只能签一次?”
“那倒不是,”周巡又习惯性的去揣口袋——我现在明白了,这是他摸烟的习惯,估计他从前是个老烟枪。“其实吧,这次我的申请能过也是因为我投胎轮回的排期差不多快到了。这不想着,喝孟婆汤之前再回津港来瞧一眼呗。”
我一时有点儿惆怅。虽然我和周叔叔真正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或许是因着他与我家的关系,倒还挺聊得来。
周叔叔倒是很豁达的样子,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说了一大堆宽慰我的话。
“我们家周末聚餐,我大伯也来。”我最后说,“周叔叔,你要是没什么别的惦记,可以来和我爸妈、大伯道个别。”
“行啊,如果赶得及我就来坐坐。”他说的非常自然,甚至让我有种想让我爸到时候给他烧瓶酒的念头。
“周叔叔——”我又说。
他转头看着我。
“我问过大伯了,他说你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当年多亏了你为我爸的案子出力。他一直都很感谢你呢。”我一口气说。
周巡听我这么说,却没有高兴的神情,反倒有些困惑的又看了我一阵,最终忽然恍然大悟似的。
“你这孩子啊,”他叹着气笑道,“怪有心的。你是不是担心我和你大伯有心结没解开,被困在这儿啊?”
我泄气的把肩膀塌下来,说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万一有什么执念未了就会变成怨灵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这也忒不像老关说的话。他到底怎么讲的?”
“他说,周巡叔叔你追查侦破我爸的案子不是出于你们私交怎么样,只是因为你的职责所在、因为你是个好警察。”
周巡嗯了一声,又笑了一笑。
“行啊,他这么说就够了。”周巡说 。
我妈说难得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顿饭,还是要包饺子。结果临时她临时有事要去趟单位,就由我来擀皮、我爸和大伯在一边包馅儿。包到一半我爸突然发现家里的醋快没了,说吃饺子怎么能不蘸醋呢,赶忙把我支去楼下小卖部买瓶新的。
我出门的急,忘记锁门了,回来一推门就进了家。我爸他们还在厨房里包馅儿擀皮,一点都没注意到我。
这时候听我爸说:“上次亚楠给你介绍那个,怎么样啊?”
我当然乐得吃瓜,连忙停在厨房外。
大伯说什么怎么样?就是合作了一篇论文。
“哥,你是跟我装傻啊?”我爸说,“如果介绍认识人家是为了写论文,那还不如让亚楠多给你找几具尸体呢?比活的还管用。”
“别胡说八道。”大伯说。
接着听见我爸又叹气,说哥,你看一转眼饕餮都是大姑娘了,你还一个人——多少也处处看、试一试呗。
我大伯没说话,可能是在专心包饺子。我爸忍不住又接着说,你不会心里还惦记着——
“没有。”大伯说。
“我还没说谁呢,怎么就没有了?”我爸紧跟着问,“哥,你说说没有什么?”
大伯似乎叹了一口气,说宏宇,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种事儿勉强不来。我不排斥,但也讲究缘分。
他听起来很诚恳,我爸也没什么好劝的了。这时听见大伯又问,饕餮最近在上什么心理课?我们学校有两节公开课还不错,可以让她来听听。
我心里一跳,想起上次随口扯的借口。
果然我爸迷茫的问,啊?她要看心理医生?我连忙推门进去,糊弄说是上的网课,学着玩儿的,把话题顺势转到了大伯学校的公开课上。
后来吃晚饭时,不知怎么的又提起这个,我说之前大伯学校的公开课在网上火了,因为有几只流浪猫经常去蹭课,跟学生一起乖乖听课,最后成了吉祥物。
我妈说她也看到了这个新闻,是挺可爱的,支队也该领养只小野猫做吉祥物,多好的宣传。
“大伯以前不就养过吗?”我说。
“你听谁说的?”我妈问。
“好像是上次去帮忙搬支队的时候……”我含糊的说道,“听说大伯以前在支队养过流浪猫?”
“那是他们记错了,”我妈回答道,“以前是周巡养过,你大伯没有。”
我下意识去看大伯,他刚夹起一个饺子,也瞧了我一眼,却不置可否。这时我妈又继续,“我记的很清楚,有天我们开会那只小猫跑到屋子里来、上蹿下跳,根本抓不住,把领导气坏了,说谁养的谁抓,周巡只好领命,折腾了好久。而且当时……你大伯好像在出差?”
大伯嗯了一声。我心中略想了想,大概正因为大伯出差,那流浪猫才留给了周巡叔叔照看。
吃过饭之后,我妈在洗碗,把厨余垃圾袋塞给我,让我下楼扔了。大伯却叫住我,要跟我一起下去,说是吃完饺子味儿有点重,想顺道去小区的小卖部买盒薄荷糖。
“哥,你让饕餮去呗,楼下路灯还没修呢。”我爸在旁边喊。
“有手电筒,不碍事。”大伯说,“虽说小区里安全,毕竟天黑了,我陪她一起下去。”
于是我开着手机的电筒,和大伯一道出了单元门。我们小区绿化很好、面积也大,这时路上挺安静的,就我们两人。
“养猫的事,你听谁说的?”我扔垃圾的时候,大伯突然问。
听上去他说的很随意,我却有种微妙的直觉。
“嗯?怎么又说起这个啦,大伯?”我反问他,故意避开了回答。
“饕餮。”大伯说。
他只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叫了我一声,却完全传递出了严肃与坚决。
“我记不清了……可能上次在支队里谁提了一嘴?”我说。
大伯叹了口气,静静的看着我。我忍不住将目光挪开了。
“那只猫是我养的。”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但那时候宿舍不许养宠物,所以其他人都不知道。我要出差才让周巡帮忙喂养。”
他这么慢慢说着,我渐渐明白过来大伯是什么意思,不免心虚起来。
“从始至终,只有周巡知道那只猫是我的。其他人都和你妈妈一样,以为那是周巡收养的流浪猫。”大伯说,“饕餮,是谁告诉你那只猫是我养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全盘托出。虽然对大伯说出来倒也无妨,可周叔叔不见得愿意——他此前特意叮嘱过让我保密。
我流露出来的犹豫也许太明显,大伯只看着我的神情,似乎就已经有了推测。
“你也没有上心理课。”他用陈述句的语气说。“你是想问我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他皱起眉头,也有点不解的样子。“我们在支队那天吃午饭,你忽然改了口味,加了辣酱。”
我知道大伯一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和无神论者——因此他这么说下去的时候,神色也有了变化。
看着大伯此刻的模样,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支队里、周叔叔碰到我大伯时的神情。在很匆忙的一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让大伯知道并不是一件坏事。
“我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说,“大伯,您还记得么?我小时候也有过。”我幼儿时期也跟家长们说过自己能看见鬼,但那时大家只当做小孩子的想象力丰富。
然而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证据确凿,也或许仅仅是出于一种隐秘的希望——我完全没有被怀疑。
“你见到他了?”大伯问。
我说对,但是他快要离开去投胎了。
“现在呢?他在这里吗?”大伯克制的说,嘴唇抿的很紧。
我朝四处瞧了瞧,正要说好像不在,却见我大伯兀自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带手电,我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
“大伯——那边路灯坏了!”我说。但大伯还是两耳不闻的朝漆黑的小路走过去,我只能跟在后面。他的黑暗恐惧症还没什么好转,只走了几步,便喘起来。
这时候——我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他跟前的路灯啪的打开了。接着是他前面的下一个灯、再下一个灯。随着大伯走向深处,那条坏了路灯的小路,竟然全亮起来。
他停在了路的尽头,那边是条死路,只有小区的围墙。我小跑着跟上,看见周叔叔正站在墙下。
“老关,这么多年了,你还真知道怎么逼我。”周巡似笑非笑的叹气说。
大伯似乎仍然不能看见他,目光失焦的注视前方。但又好像——仍然有一点感觉,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很轻的说,周巡?
他猛地转头来看我。我便点点头,表示周叔叔的确就在这里。我从来没见过大伯这种失态,他总是那么沉稳又自持——更何况是在我这样的小辈面前。
这时他又说了一遍,“周巡。”
周叔叔也止住了笑意,嗯了一声,好像也被我大伯的神色给镇住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又过了片刻,大伯说周巡,你……
他说了一半便停住了。
周叔叔说,卡壳了呢这是?周叔叔说着转头瞧我,像在问我怎么回事。我摆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表示瞒不过大伯。他大概也理解这点——没人在关宏峰面前能藏得住秘密。
“行吧,老关。”周巡摸了摸刘海,“就是走之前再来看看你们呗,现在在津港也没几个熟人了。”
他想了一想又说,赶紧把黑暗恐惧症的毛病治好了吧,我瞧着怎么比以前还严重了?听饕餮说你还没个对象呢,真是老大不小了,你也不着急,哎。帮我跟你弟和亚楠也打个招呼呗,给我烧几瓶拉菲——
周巡一面七零八碎的说,我一面转达给大伯。
说到一半,大伯忽然打断。
他说,周巡,你还在恨我?
我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先前从周叔叔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概能感受到他和我大伯在213期间似乎有些隔阂,但两人毕竟那么多年的交情,再也不至于到恨的地步。更何况这个词由我大伯说出口,更加不可思议。他向来在表达感情上淡淡的,即使对家人也如此。爱、恨这样强烈的形容,实在太——太不像他。
“当年我瞒你……是不想拖你下水。”大伯低声说,喘气变得急促。“我没想着能活着走出来。可是你,怎么会是你——”他咬着牙,“不该是你。”
“什么该不该的?”周巡说,“我是光荣牺牲,别搞的像我殉情似的。”
大伯仍然呼吸很急,但闭了闭眼,不再说话。反倒是周巡看不下去他这副难受,口气一下又软了。
“开玩笑呢,谁真怪你了。”周巡说道,我依言转述。“都多少年的事儿了。老关,我知道你那时候有苦衷——再说,我光荣那也是因为任务,你想的忒多。”
大伯没有回答,只瞧着前方说,周巡。
他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大伯这样的人,我连他眼圈红一下都从未见过。周叔叔多半也没有见过,也呆呆的望着我大伯。
周叔叔又怔了一阵,忽然长叹一口气。“关宏峰,你可真厉害。”周巡说,“你哭什么啊?你现在,是天伦之乐、桃李满天下、事业有成——你哭个什么劲?年年都烧那么多纸,也不捎句话过来,人家还以为我洗钱啊。”他一边说,一边喊我,快给你大伯擦擦。
我手忙脚乱的去帮我大伯,听见周巡在身后说,老关,你日子还长,好好过。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大伯之前的日子并没有好好过。
他太擅于伪装,把一部分的真实和一部分的掩饰交织在一起。他那时很平静的告诉我,别沉湎过去、要好好工作,向前看。他说和周巡有没有私交不重要。他答应我爸,会跟介绍的人处处看。
然而同时——他的黑暗恐惧症一直都没好转。他一直一个人。
“你要走了?”大伯说。他眼圈还有点红,但很笔直的看着前方的黑暗。
周巡大概是不忍心见大伯那副样子,把头偏开一些,含糊的说嗯,要走了。
我转述给大伯听,他的目光短暂的垂下来,很快又固执的看过去。他似乎是想见一见周巡,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微微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重新咬紧牙关。我扶着他的手臂,只觉得他颤抖的厉害。
周巡的状态渐渐变得透明,似乎就要散在黑夜里。
“关队,下辈子还找我当徒弟呗。”他最后说。
路灯闪闪烁烁,又撑了一会儿,终于全灭了。
END
关宏峰醒来是在病床上。他模模糊糊的回忆起来,是黑暗恐惧症发作,就在宏宇家的小区里,那排路灯总是坏。饕餮好像跟他在一起,打了120。
他又想了一会儿路灯,周巡的脸浮现在昏暗的灯光里。是梦吗?记忆渐渐清晰起来,饕餮无论如何也不能知道他养过流浪猫的事。
想到这里,关宏峰的心跳慢了一拍。
不是梦。周巡的的确确出现过、也的确离开了。他甚至没能真正见到周巡——在很多年前,从周巡第一次问他关队你怎么都不上夜班了、从他让关宏宇代替去长丰支队的第一次、从周巡说我相信你的那时候起,他失去了请求周巡再出现一次的立场。
关宏峰慢慢转过头去,看向了病房的窗户。
“哟,醒啦?”
他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在说。然后那个声音转到了他的跟前——是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周巡,只不过是半透明的。
“你……”关宏峰说,“你不是已经……”
周巡啧了一声,“不急,”他说着瞟了一眼窗户,“我怕关老师赶着来陪我。”
关宏峰说:“我不会。”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巡笑道。他原以为关老师不喜他开这种玩笑,只会板着脸。结果关宏峰静静瞧着他,眼神居然有一点无措。
“还走吗?”关宏峰低声问,停了一下又说,别走了。
“走哪儿啊?我把投胎的名额退了,还不得重新排队。”周巡撩了一把头发。
关宏峰这才嗯了一声。两人又突然没什么可说的,静静的坐在病房里。
然后他叫了一声,周巡。
“怎么?”
关宏峰这一次才真实的觉得,余生也不算无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