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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们,什么交集也没有啊。”江枫在桌上撂下一沓子通话短信记录,百思不得其解。
“生活上也没有?”张成眉头紧皱。
江枫摇摇头,“据他们的朋友反馈,他们平日里都深居简出,一个在高新区附近活动,一个在大学城,这两地尚有一段距离,步行需要很久。”
“你确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通讯交流?”张成犹疑道。
“没有。连电话号码都没有备注,查过手机,微信也没有加。肖鹤云的朋友同事表示以前从没见过李诗情,李诗情的室友和朋友也是这么说的。”
张成摸摸下巴,“重放一下那两个人下车。”
影像中,一名年轻男子半身染血,目不斜视地拽着一名蓝色衣服的女孩下了车,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
年轻女子虽然神色紧张戒备,却并没有被胁迫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震惊和不敢置信。
“再往前倒。”他又说。
那个年轻男子之前就把女孩拉下车过一次,那时男子身上还干干净净没有血,但这个女孩好像和他发生了争执,又跑上了车。
这不对劲。
张成做了二十年刑警,生死一线锻造出来的直觉有时候比理智推断还准确。而直觉告诉他,遇见不对劲的事情绝不可放过。
若他们此前从无关系,此二人事发前的熟稔和事发之后的形影不离都难以解释,其默契程度比起多年情侣亦不遑多让。
若他们此前就有关系,为何所有实物证据都没有重合?
“李诗情找到了吗?”他问叶警官。
“还没有。她手机关机了,也没有回宿舍。”
“继续找。”张成吩咐道,“准备继续审讯肖鹤云。”
此时距离事发九小时,而距离肖鹤云自首已经过去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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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真的和我没有什么关系。”肖鹤云语气不善,带着深深的疲倦,“我已经承认了,人是我杀的,因为那个大姐拿出一把刀就要捅人,我上去阻拦,用力过猛,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事情。”
来之前他就决定了,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循环,他怎么也不能把李诗情和他扯上关系。即便是最后真的认定是自卫杀人,他的人生也算是毁了一半,但是李诗情还可以干干净净地开始新生活。
张成注视着这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子。他的脸已经洗过了,唯有白色裤子侧边上的血迹和手臂上包扎的伤口昭示着下午的一场血光之灾。
“她如果跟你没有关系,为什么你下车的时候拉着她就走?”张成翻了翻案卷,看似不经意地问。
“因为....那个大姐要捅的人是她,我当然不想她继续留在车上。”肖鹤云脸色难看,仿佛记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深吸了口气,“下意识的,没想那么多。”
张成瞥了他一眼。按照他的说法——炸弹跟他们无关,杀人是出于见义勇为和自卫——他们以为已经阻止了爆炸。
但是...张成皱了皱眉头,虽然肖鹤云交代的案件经过是目前唯一相对合理的假设,他们也确实在公交车的残骸上找到了高压锅碎片,港务新村站的监控中也确实找到了一名符合他描述的拎着红色塑料袋上车的中年女性,但是他还是觉得这件事情相当蹊跷,仔细想来有诸多不合理之处。
其一,自从肖鹤云自首,他可以说是十分配合。从交代自己的基本情况到复述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情,哪怕是自己捅人的过程,一直都逻辑有序,情绪稳定,显得心理素质极佳。
这对于一个可能鸡都没杀过的程序员来说,并不平常。
其二,便是他和这个李诗情的关系。若他们真的不认识,很多事情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
“那个,你知道的,当时那种情况——那大姐拿着刀就扎——我大脑完全乱了。”肖鹤云手指微微颤抖了两下,补充道。
张成没有放过这微小的细节——他在害怕。
“是吗。”他不置可否,“按照你的说法,李诗情离这个炸弹客比较近。”
“是的。”他点点头,“我之前说了,那个大姐脚下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好像是一个高压锅。”
“一般人看到锅,也联想不到炸弹。”张成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臂交叉在胸前,“你们是怎么确定的。”
“也不能说确定吧,”肖鹤云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李...李诗情,她在车上悄悄对我说,有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
“车上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单单对你说?别的乘客都没闻到?”张成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这我还真不清楚,要不你们去问她?”肖鹤云眨眨眼睛,仿佛想活跃一下气氛,“也许我看着比较帅吧。”
“肖鹤云!”还不等张成做出反应,江枫大声喝道,“这是在审讯,你放老实点,我们没工夫陪你耍流氓。”
肖鹤云:?
“这位警官,我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说。”肖鹤云又眨了眨眼睛,他开始感到一丝困倦——这小黑屋,确实十分催眠,“但是周围确实只有她感觉到不对,也许她是学化学的?或者刚高考过化学,大学里做过实验?我也不清楚。”
他确实不清楚,肖鹤云有些挫败地想。这么多次循环下来,他和李诗情俨然已是过了好多条命的交情。可他连对方在大学学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闻到?”张成挥挥手安抚住义愤填膺的江枫,问道。
“我是闻到一股怪味。”肖鹤云晃晃头,强忍困意——事到如今,他反而恐惧入睡,因为他不知道醒来会是什么场景——是看守所漆黑的天花板,还是公交车上虚幻的阳光,“但是我离得比较远,夏天嘛,车上总是有奇怪的味道,我也一直都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不信你去问我朋友。”
他自然知道警方若是问他的父母朋友会怎样。无外乎就是那几个评价:逃避型人格,遇事就做鸵鸟,能拖则拖,不能拖就摆烂。偏偏内心又固执自私,时常为了自己的欲望罔顾他人。
毕业后他不顾父母让他循规蹈矩上班的想法,硬是要自己创业做游戏。这条路本就艰难,一开始就将父母提供的本金都亏了进去。好不容易将项目拉扯上了正轨,找到了投资,他又不愿意迎合市场修改自己的作品,若不是刘鹏,这个项目早已夭折在襁褓之中。
刘鹏骂他骂得好,他不敢解决问题,向来都是拖着等问题来解决他。正如他不敢承担假如这是他最后一次循环的后果,想要将这入睡前这最后半分希望拖得越久越好。
“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江枫反问,语气却比刚才好了许多,“你们当时已经下车了,据我所知,大部分人可不会因为怀疑一个锅里有可疑的化学药剂而重新上车。”
“....我当时强行拽着她下车,是因为觉得很危险,怕她被搅进去,我说,不值得。”被多次循环和杀人带来的巨大阴影搅得记忆如同一团浆糊的肖鹤云这才想起这次他们之前是下了车的。
他已经完全在车下了。
而李诗情...她说...
“再试一次。”
在这个艳阳高照的下午,他被这四个字里透露出来的磅礴力量所震慑,在那一刹那,如同擂鼓般敲动他的心弦。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一腔孤勇。
“这么说,你们还是认识?”张成敏锐地发现了他话里的前后矛盾,和江枫交换了一个眼神。
“....萍水相逢罢了。”肖鹤云深感自己说漏嘴了,“45路直达市区,我常坐,她也常坐,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
这不能不说是一句实话。
“哦?”张成打开案卷,“你接着说。”
“有一次她睡着了,然后做了噩梦,就...满头大汗,正好我坐在边上带了纸....就有了一些交谈。”肖鹤云挑着一些可以说的东西说了,“还有一次我的U盘在车上掉了,里面装着很多重要的代码,也是她发动全车人帮我找到的。”
“就这些?”张成犹疑地看他。
“就这些。”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与她的故事实在算不得多,不过就是从港务新村到沿江东路这么几站的距离。
——还有,风雨同舟,休戚与共,生死相随。
“没有进一步联系?”张成仍然不信。
“没有...没...”肖鹤云不知从哪来的一阵心虚,话就溜出了嘴——
“没来得及。”
“你的意思是?”张成直觉他们二人的关系会是这件大案的突破口,但审到现在,他仍然觉得很不对劲。
“就是....”肖鹤云慢吞吞地说,“总是遇见,感觉很有缘分。”
可不就是天给的缘分。天见可怜,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这缘分是哪来的。
“肖鹤云,别挤牙膏,有话就快点说。”江枫十分不耐烦。
“我今天在车上的时候对自己说,如果能过得了今天的话,再遇见就去和她...那啥,进一步发展。”他说。
如果能过得了今天。
“今天对你有什么特殊的吗?”张成眉头舒展了些许,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一句假话。
“今天...”肖鹤云苦笑着清了清嗓子,“今天下午,我本来是坐45路去数码广场参加一个和投资方洽谈合作的会议,这你可以去问我的朋友刘鹏。”
张成点了点头,显然是从刘鹏那里听到了相同的说法。
“我原本并不想去,因为投资方要求我删减自己的游戏,我不愿意,也不想去受气,但是....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去了。”
刘鹏固然嘴碎得像个老妈子,日常教育他,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要装鸵鸟,要做个负责的人,没有谁对不起他——其实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他去了。那时候他以为这已经是天大的勇气。
“我之前觉得,如果能过今天这一关,那我也算是有了一些...面对问题的勇气。”
他会变成...一个值得别人喜欢的人。
“此外,今天过后,我也将会有很多清闲时光...去处理这些私事。”肖鹤云苦笑道,“当然,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肖鹤云,你说这么多,主要意思就是——你喜欢她,所以她说的话你立刻就信了,是吗?这也是她返回公交车之后你跟着她上去的原因?”江枫言简意赅地替他总结了他的发言,并加了些许主观推断。
啊,我喜欢她。
肖鹤云混沌地重复了这几个字,既不惊讶,也并没有被一语道破的尴尬。
仿佛他已经知道了许久,仿佛一切合该如此——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在末日里,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是的,我喜欢她,不愿意她独自面对危险。”
他宁愿自己背负上人命官司,也不愿意再看到她身陷血泊。
午夜将近,他直视着他的审讯者,“但是警官,我相信她,不仅是因为我喜欢她,而是因为她是我见过最善良勇敢的人。”他顿了顿,“我相信她对生命的珍视。”
张成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仿佛在评估他这话有几分真心。
“你说,她比我小那么多,都敢于挺身而出。”肖鹤云忽然露出了进入审讯室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要是临阵脱逃,我对得起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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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的时候,肖鹤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公交车上。
窗外的阳光依旧是那么灿烂,报站的电子音依旧那么机械,李诗情...
李诗情看着他。
“我们又回来了。”她说,眼神充满了关切和担忧,“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觉得四肢百骸充斥着灭顶的疲惫,但是心里着实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上天垂怜,他们还有机会。
“你后来去自首了吗?”李诗情问他。
他点点头,神色复杂。
“都说了些什么?警察没难为你吧?”李诗情很担心这点,毕竟这次的凶险程度和之前截然不同。
他摇摇头,笑道:“警局嘛,坦白从宽,当然是说实话。”
李诗情松了口气。车上的时间紧迫,也由不得更多闲聊,她开始说起在海滩上讨论的那个让所有人下车的计划。
肖鹤云的脑袋还很昏沉。他盯着李诗情线条优美的侧脸,浆糊一般混沌的大脑里跳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如果能过得了今天,如果他们命不该绝,如果他们确实有一些天赐的,莫名其妙的缘分——
他必然要找李诗情自首并坦白从宽,像她一样,做一个诚实负责勇敢的现代公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