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宁九郎在宫中长了二十年,仗义执言,奴颜屈膝,生死离恨,求而不得,这些他早早地都见过了。
十六岁时,他亲眼见到过,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宫女被拖了出去就地打死,只因为她倒茶时磕倒了杯子,水淋到了一位受宠的娘娘最喜欢的一身衣裳。当时他正在台上奉戏,宫妃的大发雷霆,小宫女的嘶吼惨叫,他全都听见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照常唱了下去。他并不震惊,只是觉得有些悲哀。而这悲哀并不全然是为了那惨死的小宫女。
也许,不管当初如何执着挣扎,到头来,都逃不过一场空。
诸行无常,众生皆苦。宁九郎第一次听人说这话时,觉得以往之所见,瞬间便都有了注脚。
唱戏是他身处宫墙时对世界的想象,更是他的营生。除了戏,宁九郎其实没有兴趣真的去争抢什么。像他这样的命,活着原本就是孑然一身,每遇到多一分的好,都是他的福气。
没有饿死街头是福气,被戏班师父看中是福气,摊上一副好嗓子成了角儿是福气,老佛爷的宠爱是福气。
遇上齐王爷,不止是福气,还是恩情。
他这一生,有很多人都对他很好,但他们之中很多人的好,是恩惠,是荣宠,是捧,都是轮不到他选的。唯有王爷,把能给的都捧到了他面前,任他拣选,毫无怨言,二三十年如一日。
别人通过他的人看到了他的戏,王爷从他的戏里看到了他的人。
二.
对宁九郎来说,出家并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王爷是他一生虚妄中的真切,是他愿意逗留红尘的理由。从钮白文说那日下午齐王爷去了宫里,他就知道,二十年了,该是他报恩的时候了。
王爷终归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本应志在千里。在太平的日子里,与他的朝夕相对是情爱,二十年,也够了。到了乱世危难,是时候放他去救国危难,求个圆满。
夜深时,宁九郎透过烛火闪烁,去望坐在他身边的人。王爷眉头越是紧皱,他心下越是释然。
自己一生只会唱戏,虚名惹眼,跟着去了便成了他的累赘。既决定要放他走,就要放个彻底。王爷狠不下的心,便由他来。
沉默半晌,宁九郎让他放心,说自己有办法。他知道,王爷会信他的话的。不管如何,至少能先换得王爷一夜好眠,那都是好的。
第二日清晨,他收拾了东西,赶在王爷起身前先将自己反锁进了佛堂,又差人请来钮白文。钮白文拿着剃刀的手都在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王爷不会同意的。
面前的人身披僧袍,闻言仅一点头,回道,除了王爷外,世事于我,实如浮云。
直至离开前,那人仍在门外,哀哀地问他为何不愿相见。为了应对这一刻,他已一连诵经好几日,才勉强压住心底翻涌。
商细蕊是个孩子,只会执着守着自己的本心去看世事人情。见他,是要让他放下。
王爷与他,相识二三十载。宫中险恶,西洋炮火,改朝换代,都一一趟过来了。所思所想,依依惜别,无声胜有声。
不见,便也是要让他放下。
三.
齐王爷走后,钮白文上门敲开了佛堂,宁九郎踏出房门。
时隔二十余年,他再次离开一个他曾以为会停留一辈子的地方。与年少时的惶惶不安不同,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路过廊下,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王爷当年寻来那小鸟,对他说,既然你不愿意给我唱,那你就给鸟唱,鸟再给我唱。他前后教了大半年,结果这小鸟不开腔也就罢了,一开腔就是淫词艳曲,害他带着这鸟出门被指指点点了整整一路。后来,王爷的随侍偷偷告诉他,王爷背着他跟那鸟一天三遍地说话,比他勤快多了。
那些日子都很好。他在宫里从没想过的、不敢想的,王爷都给了。
钮白文放好了行李上车,吩咐司机启程。宁九郎回头看了眼齐王府的路口,那是他二十年前来时的路。
低眉一笑,笑自己确实是成不了高僧大德的。
因一人而脱出尘世,牵挂就成了注定。
四.
前些年里宁九郎居家礼佛,戒台寺是他惯常去走动的。逢年过节,齐王爷也替他往寺中做些布施祈福。一来二往,寺中僧众对宁九郎并不陌生。再加上宁九郎拒绝了日本人招安的消息传了满城,寺中待他更是礼遇有加,为他单独辟出了一间禅房。
从此,日日夜夜,青灯古佛相对。
到了第八个月,宁九郎收到了齐王爷来的第一封信,是钮白文带来的。钮白文见了他,也挺不好意思。王爷说了,就算我不送,北平城外上百家寺院,他派人一家一家找,那也是一样的。
宁九郎无意怪他,拆了信看完,在桌前执笔半日,仍是下不了笔。发觉无论回什么,大概都要招那人心神动荡,想想也就决定不回了。
即便如此,自那以后,钮白文断断续续地带来齐王爷的信。有时三个月一封,有时一个月一封,宁九郎都一一看了。信上说的都无甚要事,无非就是他最近的行程,在做些什么,自己万事安好,让他不要挂心。然后又要例行嘱咐他,春深露重,要记得添衣,秋高气燥,注意护着点嗓子,云云。
总之是,只谈日常,不诉离情。
戒台寺外松林广布,从前王爷随他礼佛的时候就挺喜欢。
他跪在殿前诵经,香烛烧起微有暖香。风在山里一吹,吹来松针碰落沙沙的碎响。
五.
到第二年,齐王爷的信依然照来,说得仍是闲话家常,却逐渐多了些落寞苦闷之意。一日,信上终是写了,日本人把持着皇帝,改革寸步难行,他已忍气吞声,却还是处处受阻。
第二日,宁九郎请一位修士下山时帮忙寄一封信。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四个字:尽力而为。
佛门到底还是在红尘中,时局动荡,则难以独善其身。往来京城的日本人,知道戒台寺是附近的大庙,香火再不济,也比别处的强,因此也不免受到骚扰。寺中常常也只能是容来人随意进殿中劫掠,以换平安。
夜里,宁九郎在门前青松下独坐,就着月光,将王爷新送来的信又看了一遍。
第二日,在上山两年后,宁九郎第一次走出山门,领了数十个僧众下山入城。
宁老板梨园浸淫三四十余载,多年积攒的人脉树大根深。为避日本人耳目,他带人一家一家地上门,筹措善款。筹来了钱,不管多少,通通换成粮食,每月在城内赈灾,接济灾民。
住持告诉他,齐王爷年前捐了一笔善款到寺中,随来的信说,是以备院中的不时之需,请求住持不必告知九郎。两人商量了一夜,第二日拨出了一半去买了供灾民过冬的棉衣棉被,另一半拿去城里托商行换了粮。
城外,日军过处,常常是满村近毁,生灵涂炭。住持心善,每当收到消息,就会组织僧众修士下山去清理战场。掩埋超度亡者,不论中日,毕竟,都是战争里的苦主。
年轻的弟子看宁九郎年纪大了,就把挖坑填埋的重活儿给包下了。宁九郎跟着住持一同超度亡魂,也去替他们理一理散乱的衣衫鬓发。要是条件允许,就再擦一把脸,至少能尽力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收拾的时候,他常常会不经意间翻出亡者随身带着的小东西。家人书信,定情信物,珍藏的小玩意儿,没来得及打开的吃食。此间种种,无不是曾经鲜活过的人生。
筹款赈灾,超度掩埋,山上山下反复往来,转眼就是一年多。
他曾自觉此生大谬,不是做主子就是做奴才,空唱了一世,也没能领略戏台上的百样人生。
没曾想,大半辈子一直走到了垂垂老矣,他突然抬头,才发现自己终于慢慢地走到了人间。
六.
第四年里,齐王爷的新信隔了半年才来,满纸尽是心灰意冷。
分别之日,我你都以为尽力一搏仍有希望。四年来,日夜奔走,忍辱负重,一不愿辜负列祖列宗,二不敢辜负九郎期盼成全。可惜四年心血,事与愿违。现在看来,中国之未来早已不在东北,前者的圆满已不可及,而后者犹自可追。九郎,这次可还愿随我走?信里是这样写的。
宁九郎没来得及收到这封信。
信送到北平时,他已在日本军政大楼里被扣了七天,一同的还有好几位寺内的师父。两年前,因不愿再如前半生一般纠缠于俗世事务,他拒绝了佛教同愿会的邀约。但奔走赈灾时,难免与会内成员有往来。加上他在城中多年的人脉声望,从他被带走的初时,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日本人扣了他,却不敢轻易伤他,只能以配合调查为由,一遍一遍地问他在城内外活动的目的。他答了一次,答了两次,再来问的,不管如何也都不应了,只管合眼诵经。有个审得急了,说话间就要动手打他,也被同僚从旁按下。
第十三日,宁九郎看着日本军官手里扬着的信和信封,闭口不言。日本人把信甩给他。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信纸飘到了地上,侧了身子弯腰去拣了,再又坐回去。 审讯室里沉默昏暗,他就着灯火细细地看着那信,不觉皱起了眉头,连日来的八风不动有了些许裂缝。
日本人问他们的关系。
宁九郎好久才从那信里抬头,又是一副惯常的冷冰脸色。您是想问,王爷是否有意抗日。
日本人不置可否。
王爷于我有恩,您的上司坂田先生是清楚的。即便是王爷参与了什么,坂田先生也该知道,问我是绝无任何用处的。说着,就将信递了回去。
从审讯室被带出来,他被单独关在了大牢的另一端,与其他人隔开了来。后来几天,他又被接连带出去,呼呼喝喝的,客客气气的,问的无非是那几个问题。他答无可答,不胜其烦,单独在牢房里的时间倒是成了难得的清净。
他靠着墙打坐,眼里看着仅余的一点天光,心里反复想着那封信。
拖到第十八日,日方确实没有查出什么抗日的证据,迫于各方压力,也只好把人放了。
七.
钮白文早早地就候在大门前安排接人,张望了半天,才等到宁九郎出来了,赶紧迎他上车。看他脸色不好,眉头紧锁,但行动倒不像有伤,钮白文的心先放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悬着,就有些坐如针毡。
宁九郎看他犹犹豫豫了半天,像是有话要说。钮白文叹了一口气说道,怕您在日本人手里真出点什么事,出事的那晚就联系了齐王爷,电话里就说他上周外出公干了,后来就再打不进去了。等得您这都出来了,王爷那边都没有回信儿,可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钮白文这二十天愁得牙疼,又怕宁九郎这刚过一遍牢狱之灾,知道这消息会受不住。就压根没想到,宁九郎听完当即松了口气。
他说,钮爷,您受累,送我到齐王府走一趟取些旧衣,再送我回寺中收拾行装。
钮白文没明白过来这话茬怎么着就到这了,莫名其妙地就应了。
王爷这是要回家了。
钮白文吓一跳,刚想细问,宁九郎已然合了双目养神,眉眼舒展带笑。那这事就铁定靠谱了。这心里一松快,顺口就调笑一句,那您这家还出不出了?
宁九郎没应他,倒是笑了一下。
那信上问他,九郎愿意随我走吗。
他原本就是在家居士,红尘与方外,对他来讲也不过是一人的差别而已。
八.
香港的九月,说是秋天,其实还热得跟夏天似的。
宁九郎坐在院前一棵细叶榕下,低头记着北上的物资捐赠的出纳运输。齐王爷躺在两步以外的躺椅上,一手拿着大葵扇扇风,带起的风刚好可以吹到宁九郎跟前。本来他另一手是用来翻账簿看的,没拿两分钟,就变成用来打蚊子的了。
宁九郎正记到关键处,被一阵啪啪啪的巴掌声打断了。搁下笔,正要开口说他,王爷捻着俩指尖送到了他眼前。一看,中间夹了只被拍得四仰八叉的死蚊子。
王爷,我好歹还是个学佛的,您这杀生的勾当,就别往我跟前送了。
齐王爷把手里的蚊子在躺椅底下蹭蹭掉。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每次但凡我往你身边一坐,蚊子放着你这光脑袋不咬,非得追着我,我这也算是为你分忧啊。
不敢劳王爷费心,您就稍稍坐远些,担着您那边儿的蚊子就成。
那不成。齐王爷捡起葵扇躺了回去。我这都缠了你大半辈子了,运气好点,也就差那么最后十几二十年的,你且再忍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