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骏佑推开房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和室看报纸。虽然是冬天，但屋内很温暖，佣人幸子婆婆已经为所有房间烧好了炭火。身着和服的母亲和奶奶坐在一起，当她们看到长子回来的时候，愉悦地招手让少年快点进来。
“小佑，外面很冷吧，是不是下雪了？”
骏佑摘下黑色的帽子，用手掸掉上面的雪水，一边说道：“回来的路上开始飘雪，下的并不大。”
屋内暖和，衣服和帽檐上的雪花在进入室内瞬间融化掉了。骏佑接过幸子婆婆递过来的热茶，很快喝了一口，差点被烫伤舌尖。他连忙放下杯子，却因为动作太急，茶水撒到了身上。
“慢一点，小佑，茶水刚煮开，”母亲闻言连忙牵起他的手，少年乖乖地把手递给了母亲。
母亲妙子将双手附在少年的手上，确认没有被烫伤后，担忧地说道：“你的手冻得这么冰，下次让管家派车去接你吧，总是走路上下学总归不方便。”
“可是学堂里的同学都是走路去的，没有人需要接送。”骏佑讲这句话的时候将眼睛望向了父亲，对方在看报纸，但刚才的对话也是听见的。
见父亲不置与否，骏佑接着说：“平时在路上碰到中岛和铃木的时候，我们也可以一起聊天。”
一直沉默的父亲突然开口说话了：“中岛家的孩子可以相处，但铃木家的次子，还是不要过多接触为好。”。道枝的父亲在常务省做外交官，得益于父亲的升迁，一家人从大阪搬到了京都。父亲口中的铃木和中岛，都是骏佑的同学。
“我听说铃木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在学校创办文学社，整天写些不务正业的文章，骏佑，你是将来要读帝国大学的人，不要与这种人浪费时间。”
他的名字是父亲取的。骏字代表孩子在马年出生，寓意骏马；佑代表佑祝，寓意这个孩子可以辅佐家族的将来。对于此，骏佑本人倒是没有多么远大的抱负，日子过得只要舒适就好，有佣人的照顾，有充裕的零钱可供打发时间，那么就足够了。若是父亲在常务省的职位十年内没有异动，那么在他从东京帝国大学毕业之后，必然可以获得府衙的入门券。
父亲的话说完，少年便停止了与母亲的交谈，他背靠着暖炉，炉火传来的温暖熏着他的脸，桌上摆放着橙红色的橘子，他刚想伸出手，母亲已经将剥好的一个递到他面前。
还有半个月就是新年了，今年是大正十年，欧战结束不久，国内经济文化一片繁荣。铁路开通后城市间的往来格外方便，东京和京都都开设了大剧场，乘坐有轨电车便可直接到剧场门口。
“最近在学校功课如何？”父亲问他，“距离大学还有多少？”
骏佑望着炉火上正在熬煮的茶，口中回答还不错，思绪却早已飘到今天的晚饭上。
“明年的入学考试，应当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父亲放下手中的报纸，冷哼了一声。
“若是考不上大学法律系，就把你送去东京再读一年，让你的堂兄敦促你。”
父亲口中的堂兄名叫正雄，年长他7岁，帝国大学毕业后在政府谋了个文职，前年已经结婚，是父亲眼中优秀的青年。
“骏佑年纪还小，一个人去东京没有人照顾，还是再等一年吧。”母亲听闻后劝阻道。
骏佑听着不置可否，他本人是想去东京的，听说东京新建的剧场十分豪华，往来也有许多外国商人，还有各式的咖啡厅和百货商店，相比京都来说更加新潮。可是母亲和祖母对他十分不舍，因此想去东京的打算被推迟到了考上大学以后。
晚饭后，骏佑穿过庭院回到后侧的居室，正准备上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黑发高个子的年轻人正在搬柜子。柜子原先是放在纳户中，是家里暂时不用的杂物，就算佣人也很少有人翻动这间屋子的东西。
青年的举动却让骏佑着实吓了一跳。最近铃木借给他几本小说，父亲断然是不允许他看这些无用的书，因此只好藏在屋子的角落。这些书多是外语译本，平时很难买到，如果他不慎弄丢了，铃木说不定明天会和他绝交。
“快放下！”情急之下，骏佑向那个青年喊道。
青年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了下来，等看到道枝的脸，这才反应过来，说：“骏佑少爷，我是被雇来修缮房子的，鄙姓目黑。”
“喂，谁让你动我的东西了？”少年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走上前一步，发现青年竟比自己还高半个头。
“修缮地板需要把东西清空，我只是先抬出去。”青年神情有些局促，大概联想到之前听说道枝家小少爷被宠坏了脾气。
“那也不能不征得家主的同意就私自挪动吧？”
“清空之前有征得您父亲的允许。”
“骏佑少爷，怎么了？”
此时幸子婆婆正巧路过，她的目光在目黑身上打量着，对这个生面孔似乎并没有印象。骏佑不想把书的事情说出来，便开口道：“纳室有我以前的课本，担心被丢掉了，让他帮我抬到楼上去。”
打发走了幸子婆婆，他挠了挠头，幸子婆婆是父亲最信任的佣人，不论什么事她都会禀报给父亲，如果被发现真是个麻烦。
青年则遵循骏佑刚才的话，抬着柜子跟在他身后上楼。到了二楼少年推开门，他的房间很宽敞，是二楼采光最好的位置，透过窗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峦，虽然现在已经被白雪覆盖。
少年默默看着男人吃力地搬柜子，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等搬到房间里，男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柜子很重吧？”骏佑问道，面前男人额前的黑发被汗润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显得十分有男子气概。一股无名的嫉妒在少年心中生出，与眼前的木匠相比，自己已经十九岁了，但四肢修长皮肤白皙，还是小孩子的样子。
“是的，很好的柳杉木，很结实。”目黑一边说着，一边喘着气。
三句话离不开木头，少年心想，真是个像木头一样无趣的男人，白费了这张还不错的脸。
以道枝少爷挑剔的眼光，能被称之为“还不错”的男人相貌确实很出众。目黑有着深邃的眼睛和挺拔的鼻梁，脸型窄长，身形因为长期作工结实而又挺拔，皮肤因为日晒而呈现麦色。虽说与骏佑这种贵族少年相比有些粗糙，但健康的体魄和棱廓分明的五官显得很精神。
发现少年在看自己，目黑有些疑惑，“道枝少爷还有什么事？”
“你的名叫什么？”
“莲。”
“是吗。”骏佑眯起眼睛，“很华丽的名字，倒是难以联想到本人。”
“母亲取的名字，她信佛教。”
“姓目黑的话，从东京来的，目黑川那边吗？”
“不是，从大阪来的。”
“二十岁？”
“二十四岁。”
少年的问题目黑都一五一十的回答，他见骏佑没有其他吩咐，便想转身下楼。
“喂，等一下。”骏佑打开柜子，点了点铃木借给他的书，发现书籍还在，只是一起放进去的怀表不见了。那是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上次躲在楼下看书的时候顺便也塞了进去。“这里本来还有一块怀表，你动过吗？”
“并没有，柜子从我来之后就没有被打开过。”目黑是两天前加入修缮队的，第一天在靠近山的地方砍伐木材，今天是第一次进入道枝家的宅邸。
他的话引来少年的怀疑，“是吗？这几天只有你一个陌生人出现过。”
“不是我拿的，道枝少爷可以问问别人。”面对少年的诘问，青年皱起眉头。
骏佑直起身子，歪着头看向他，问道：“你一天的工钱是多少，那块表至少可以顶你干半年了吧？”说到这里，骏佑低头微微一笑，“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承认的。”
“你什么意思？”
“我会告诉父亲让他去查的。”
家宅之前遭过贼，警察来了以后发现是自家的家仆做的，偷走了母亲的首饰，从那之后骏佑就觉得仆人是不可信的，用母亲的话说，“不过是一群粗鄙且见财起意的乡下人”。
目黑还想说些什么，骏佑已经把他请出了房门。
其实对于少年来说，丢了一块怀表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并不缺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新奇物件，只是不想被一个乡下人耍了，这让他感觉非常不爽。从华族的眼光看来，表面上正直的人，如果不是贵族出身，本质都是下作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外的雪已经停了，今天是道枝家与福本家相约去赏红叶的日子。京都观赏红叶的季节大多是在十一月前，但莉子的母亲从东京省亲刚回来，聚会的事情也自然拖到了冬天。
从道枝家的庭院穿过去，往山上的方向种满了红枫，由于前一天下过雪的缘故，红叶上海残存着莹白的雪花。骏佑穿着黑色的学生服，跟在母亲的身后，穿过积雪的长廊，终于在山脚下见到了身穿浅樱色和服的莉子。
莉子是骏佑的青梅竹马，两人自7岁起就时长一起玩耍，道枝家也早就将莉子当做最合适骏佑的妻子人选。雪花正在飘落，身旁的女仆帮莉子撑着伞，她头上红色的蝴蝶结头饰在雪中格外显眼，衬得女孩白皙的脸明艳动人。
两家的长辈寒暄后，一行人便朝山上走去，一路上除了红枫，道枝家还命人栽种了松树，重重叠叠的松针很好的遮蔽住了雪花。骏佑和莉子并排走在后面，少年看向莉子，对方似乎没有朝他搭话的意思，莉子开口的时刻并不多，每次都是骏佑主动提出话题。
骏佑思忖一会，发现着实没有和莉子聊的新鲜事，便微笑着夸了莉子今天的发饰好看。这话果然很受用，莉子在少年的注视下有些脸红。
走到瀑布旁的时候，一个深褐色的东西出现在了水边。
“啊，有什么东西在水里了，是狐狸吗？”骏佑看到了，立刻喊了出来。
他这句话使得两位夫人往后退了两步，“哎呀，这是从哪里跑进来的野狗，真是晦气。”
莉子却凑近过去，“是棕色的狗，好像还活着。”
她说着便想蹲下身子把狗给抱上来，身旁的女仆大惊失色，连忙拦住了小姐。
骏佑看见此情景，便挽起袖子帮莉子将狗捞了上来。这只狗的后腿断了，应该是从瀑布上游摔下来的，被冰冷的河水冻僵了，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
“让我来吧，等我带回去给他烤烤火。”说实话，骏佑并不在意狗的死活，他只是觉得这样能给福本家人留个好印象，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这只狗的造化了。
“道枝少爷不仅相貌出众，心地也纯善，如今这样的男子可是不多见了。”随行的贵妇人见骏佑救狗的举动，纷纷夸起他来，连莉子也感激地朝他道谢。
雪越下越大，众人便折返至道枝家主宅。骏佑带着湿淋淋的狗，他觉得狗身上都是水，说不定还有跳蚤，便将它丢在了纳室，那里刚好腾出了地方，然后取了一个炭火炉摆在了旁边。
骏佑觉得这样差不多了，于是转身出去和福本家的人吃晚饭去了。晚饭是厨房精心准备的西餐，白色的餐巾布上摆着欧洲人常用的烛台，餐点有炸猪排和咖喱饭。这个时代总是西方的东西更显得高雅，对于道枝家也不例外。
餐桌上长辈们聊得很尽兴，内容都是未来骏佑和莉子的婚事，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事情。道枝的父亲认为等到明年儿子成年后，便可对外宣布婚讯。
等到晚饭结束已经是傍晚了，道别了福本一家，骏佑回房间之前又想起了下午捞起的狗，他于是回纳室再看一眼，如果死掉的话就让仆人拿去扔掉。
骏佑拉开门，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有个人背对着炭火炉坐着，正在帮那只狗包扎，这个熟悉的身形和黑发，正是目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