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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斯沃德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睁开眼睛,金色的睫毛随动作闪过一道亮光。他感到自己全身上下被拆散再重组,好似死过一回。
这个想法没有错。战争结束时,无论是死神、灭却师还是各种仪器都探测不到他一丝一毫的灵压,他已经死亡这一点便成为了共识。但他的副官搜索战场的时候特地找到了他。尽管那时他看起来完全是一具遗体,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将他带回了无形帝国在现世的据点,并尝试让他苏醒。
大半年过去,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被灭却师的治疗术式抚平,顺次愈合,意识却始终未曾恢复。如今从昏死状态中醒来,他只觉剩下半条命,抬抬手指都疲乏,以后挥剑恐怕也成问题。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洁白的天花板,缓慢地活跃起脑细胞,在自己的呼吸声中开始思考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前因很简单:他被圣别了。后果他不知道,但就他还活着这一点看来,最坏的后果就是他伤得太重,以至于现在才醒。
他转动眼珠,依次看到窗帘杆,窗框,一千年没见过几次的白昼日光。房内的光来源于自然而非照明灯,这让他震惊了几秒,并由此推断出这里并不是无形帝国。也不是尸魂界:死神的世界里灵子浓度极高,而此地空气中的灵子含量更接近于现世。何况他完全不觉得尸魂界会好心到给他治疗,毕竟以死神的立场来看,他唯一的身份就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战犯。
既然是现世,那他此时最有可能身处灭却师的据点——所有物品一律纯白,四下无声,看了让人发冷(生理和心理意义上都是),冷得像天堂。他把目光转回天花板,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当一个人做好平静地死去的准备,也确实平静地死过一次,却发现自己活了下来时,他实在很难不感到迷茫。他在现世——他又想,一般情况下他即便真的需要医治,也绝不会来现世。并且,他苏醒之后一直在尽力感受有哈巴赫的灵压,结果是一无所获,根本寻找不到。思及此,一个他早就知晓的答案再次成形:灭却师在这场战争中是彻底惨败的一方。
他倒是在附近感到了一股他不能更熟悉的灵压,但是平心而论,他现在还是不清楚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灵压的主人。在长时间昏迷前,他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且无法控制的情绪波动,这波动就像时隔几万年的火山爆发,不仅即时威力巨大,后续影响也深重。他如今再不需要担任天秤的职责,无奈客观事实虽如此,他主观上还处在做好准备和心态转变的过程中。
这时他脑中的人直接砰的一声推门进来,与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毫不温柔又不讲道理。脑内图景当场变作富有冲击性的现实,他审慎冷静了一千年,也得轻轻倒吸一口气。
“——巴兹?”
巴兹比还要惊讶一些:“你醒了!”
说完这话,他看似后悔于过于激动的语气,迅速转过了脸。他苏醒得比较早,比哈斯沃德早得多,已经凭借和死神共同对抗有哈巴赫的理由成功与瀞灵廷达成和平共识——简单点说,就是摆脱了最大的麻烦。他在这个现世据点住了小半年,每日无所事事,除了上街闲逛,就是来看哈斯沃德(他自己当然不会承认),今天也不例外。他在哈斯沃德还没醒的日子里常常站在对方的床边。二十次,他的手指停留在哈斯沃德的额前。十次,他抚过哈斯沃德的睫毛。五次,他托起哈斯沃德的一缕长发。三次,他重重地叹气。一次,他说:快点醒过来吧,尤库。而到现在,哈斯沃德真的醒来,他却将这些行动统统抛弃,再换上沉默的空白——在之前,这是哈斯沃德的特权,如今被他学来,像一种略显幼稚的报复。
巴兹比在这小半年中,有时躺在床上想事情。想到自己败在哈斯沃德手下,他用燃火之指在墙上烧出一个洞来;想到他被打败却分外释然,他闭眼又睁开;想到他并不感到不甘心,他将枕头砸到房间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想到哈斯沃德还未苏醒,他长叹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把枕头捡回来了。想来想去,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是他已经不再恨哈斯沃德。这在他的人生中实在是一个极大的转变,几乎颠覆了他一千年的生活态度,也难怪他要想小半年。
这时他站在门口,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思考在实际情况前毫无用处。他的习惯从来都是与哈斯沃德针锋相对,持续时间过长,形成一种条件反射。他转过脸长达五秒,才总算压下了一句“被圣别了你竟然还能活着,真可惜”。此外,他在脑子里想象了无数种对醒过来的哈斯沃德说的第一句话,到了最后也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又惊又喜的感叹。
他决定至少先走进门,进行一番不那么充满敌意的对话。他又一次站在哈斯沃德的床边,不同的是这次对方终于醒了:“你……呃,你感觉怎么样?”
哈斯沃德很慢地说:“我对现状一无所知。”
巴兹比第一次听这句话从哈斯沃德口中说出来。在他眼里,哈斯沃德不用全知全能也知晓一切,至于不知晓的,也从不会在脸上表现,更不用说告诉他。这句话跟“我没必要告诉你”和“你没必要知道”一样让巴兹比觉得厌烦,不过自然,理由是不一样的。他尽全力压下性子,劝告自己再平和地说两句话。就两句,如果还是说不通,他就走人。他摇了摇头:“我是在问你的感觉——这只是指你的身体状况,不是让你像以前一样考虑所有事。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哈斯沃德回答,又好像自言自语:“所以我们最终还是战败了。”
——一句,起码把这一句说完。“是啊。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哈斯沃德对自己的定位永远是无形帝国的灭却师,有哈巴赫的半身,影之领域的天秤。在这三个身份下,他除了询问战争结果以外,确实想不出再能说些什么。他在被圣别前就看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清醒过来之后不太想面对。事关灭却师未来的、他为之准备一千年的战争以己方失败告终,有哈巴赫也身死,这结局对他而言并不能算多好。
还能有什么?巴兹比曾经说他们是朋友,难不成要站在朋友的立场进行对话吗?他想着,全然没有发觉会这样考虑问题,对以前的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急需扼杀的情绪化了。他脑子还在继续想如何回答,话却在想到朋友的一刻就说出了口:“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对巴兹比来说,这答复不让他完全满意,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不在情理之中,说到底,让他需要恢复的就是哈斯沃德本人。这个回答把他从直接走开的边缘拉了回来,并让他决定把这场对他们而言来得太迟的对话继续进行下去。在战争爆发前,或许哈斯沃德是算无遗策、看得更清楚的一方;可他是心思更简单明白、需要考量的东西更少的那个。因此,同样面对人生中对彼此认知的大转变,他接受起来还比对方轻松一些。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下,盯着哈斯沃德没什么血色的脸:“是啊,拜你所赐,我刚醒的时候还真是疼了一段时间,看来你跟我打的时候完全没留情,这很好。不过没给我最后一击,这就是你的失策……算了,我现在没什么事了。那你呢,睡了大半年,有什么特殊感受吗?”
“……我昏迷了大半年?”
巴兹比并无随手关门的习惯。哈斯沃德的副官每日例行查看自己上司的状况,此时直接走进门内,看见许久不见的绿眼睛,大喜过望:“哈斯沃德大人,您醒了!”
听完副官时长四分钟的三界现状简报,哈斯沃德沉思片刻,又把之前的问题问了一遍:“所以我真的昏迷了大半年?不过从常理来看,我现在更合理的状态应该是死亡。相比之下,昏迷也不是什么大事。”
巴兹比跟哈斯沃德相处了一千多年,这些时间中占比最大的是无效交流和沉默。但没有什么是毫无意义的,他在千年间无数次的无效交流和沉默中学到:在星十字骑士团待久了的哈斯沃德就是这么个人,就算死亡摆在面前,这人也能面无表情地接受,只要死亡经衡量后被判为比生存更值得。哈斯沃德面对个人情感,宛如一台不看纸面内容的碎纸机,彻底粉碎之外,不会走第二条路。没人见雨葛兰·哈斯沃德表露过自身的想法,就好像他根本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在他以前的位置上,这的确是最理智、最符合立场的选择,尽管这种选择会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正常人;然而以他现在的状况来说,他这种态度只会让巴兹比相当不快。
若放在战争时期,巴兹比的下一句话大概率就会是“如果你这么想死我不介意亲手杀你一次”——他把这句话迅速在脑内划掉,换上一句别的:“现在快点回答我的问题。你感觉身体如何?”
“我觉得……”
哈斯沃德在这里停顿了。他接下来可能的回答有很多种,例如转移话题,提及他人而非自己所想,或者干脆保持沉默。这三件事他做过太多次,已技艺纯熟,深谙其道,不需费任何力气就可以完美实施。但他不想再这么做了。他很疲倦,他头脑还没清醒,他面前的人是巴兹比——他开始找理由,越找越觉得没一个能说服自己,又似乎哪一个都很有道理。说到底,让一个长达千年未曾表达自我的人突然这么做,着实有点强人所难,思维直接停转也是人之常情。他最后简明地陈述了现在最大的感受:“我觉得很累,稍微动一下都很累。”——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凡事都得讲求循序渐进。
“这是正常的,”他的副官站在床的另一侧,目光里全是欣喜,“您刚从长时间的昏迷中醒来,身体各项机能都有待恢复。请放心,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您能苏醒,就已经是万幸了。”
巴兹比靠向椅背,眼睛看天花板,心想:是啊,你回来了,真不错。然后他好久没有说话,不了解他的人见了这番景象,很可能认为他在因老友生还喜极而泣——也差不离,他没有喜极而泣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觉得这实在太丢脸了,为阻止眼泪失控,他只好向上瞪眼,好像与此地的天花板有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哈斯沃德平躺在床上与副官对话,没能看到这有趣的一幕。
一个月过去,哈斯沃德由半死不活转为基本健康,日常活动已无大碍,唯独以前的剑术练习还无法如常进行。他觉得很遗憾,但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并寄希望于未来身体状况进一步好转。现在世界上不存在所谓全知全能的力量,将来会怎么样,他一无所知,因此可以随意想象。
巴兹比终于住腻了医院一样的环境——没办法,这个据点本身就是用作紧急治疗。他有一天问那位副官:“现世有更适合居住的灭却师据点吗?”
答复非常简洁:“有。”她打开自己房间的书桌抽屉,拿出一把钥匙,告知了他最邻近住所的具体位置。她没有想到第二天下午,巴兹比就走了,更没有想到他是带着哈斯沃德一起走的,走得极为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她很无奈,又由这一个月对二人的观察得出:这倒也是情理之中。她给巴兹比发消息:哈斯沃德大人还没有完全康复,请好好照顾他,并提醒他注意身体。此外,在现世生活的资金无需担心,使用您身上的银行卡即可;若有兴趣通过工作获得收入,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后面又补上一条:从我个人的立场上衷心祝愿二位愉快地享受作为人类的生活。
巴兹比收到消息,忽然想起一个被他长期忽略的问题:灭却师的钱是哪里来的?
——无论石田雨龙先前怎样不认可石田龙弦有关灭却师的观点,也无论石田龙弦说出这些观点时是何心态,有一条确是真理:灭却师不赚钱。同样拥有杀死虚的能力,死神能凭此谋生,有住处有编制有升职发展空间,还有专供这一群体居住的世界。灭却师的世界被死神打进影子里,不论白昼与夜晚,天空都是一个颜色,让人看一眼就心情低落,且十分阴冷,属实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宜居之处。此外灭却师是人类而非灵体,对实体环境更敏感,若能选择,绝大多数灭却师一定偏好在现世生活。只可惜人类的世界行业千千万,却没有一项职业的需求是杀虚经验。若是要用灭却师基本能力求职,弓道教师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他掏钥匙开门,问哈斯沃德:“我们究竟为什么会有钱?”
对方的回答是:陛下千年前南征北战,统御光之帝国,自然拥有丰厚的财富积累,且这千年来不断有灭却师去往现世,建立势力,他们死后不仅力量,连资产也会回归无形帝国。至于战败并进入影之领域后——“我们其实并没有多少需要用钱的地方。你不认为在那里我们活得并不像真正的人类吗?”
巴兹比一想觉得也是,正常人类哪里会有正打着架突然被液态黑影扯回家的经历。“等等,我们该不会现在还没有摆脱那些影子吧?”
“影之领域的运转原理,至今也没有研究透彻,不过可以确定,身处现世时我们并不会被限制活动时间。在尸魂界活动受限,或是因为影之领域本就处于尸魂界之中。”
哈斯沃德一边作解释,一边与巴兹比一同查看整栋房子的构造。房子在广义市中心的边缘地段,条件较便利,户型理想,采光充足,设施齐全,准备这处地方的花费应当并不低。巴兹比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发现了最致命的问题:“这栋房子只有一个卧室。”
“这没关系,巴兹。我可以睡沙发。”
他习惯了。他太习惯轻视自己,尽管现今他根本不再需要这么做。他之前在有哈巴赫面前态度谦卑并不仅是出于忠心,更是由于本性——他从来都不会是强势的那一方。现在面对巴兹比,他的身份固然不是对方的部下,但性格使然,他依然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摆到最不重要的位置上,而非寻求双方平等。他此生最强势的时候恐怕就是与石田雨龙对战,可那也得归因于不寻常的情绪波动或者有哈巴赫力量的影响,而非他自身;何况对他来说,雨龙是敌人。而巴兹比是他的朋友,他在自己选择亲近的人面前一向相当自轻,同时矛盾地相当渴望认同感——也许后者是前者的原因之一。这不是一件好事,却是他早已习惯的事,想要将之磨削殆尽,还需一点时间。
所以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得极其自然,语气较之“陛下的旨意就是一切,没有我这种卑微之人插嘴的余地”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两句话引发的结果也十分相像:巴兹比很生气。所幸他现在生气的时候并不想和哈斯沃德直接打一架。“尤库,”他结束对房间的巡游,愤愤地将自己抛在沙发上,“不要这么说了,你这样说话,感觉我像是什么坏人!你明明知道我压根不是这个意思!”
沙发是L形,巴兹比躺在横着的地方,哈斯沃德在横竖交界处坐下来,被揪住几缕头发。“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冲巴兹比眨眨眼睛,任由对方将他的头发握在手中,“这是我自愿的。不可以吗?我记得你以前还是很喜欢这样的。”
“现在我完全不需要这种自愿,”巴兹比没好气地回答,把手里的头发松松地打了个结,“也别跟我提以前,你这一千年就没怎么理过我,没见你现在不理我。”
哈斯沃德就说好吧,我尽量,然后把头发拿回来,解开那个结。副官说他还没有完全康复,实际上是指灭却师的力量和灵压还没有恢复完全。很可惜,这里并不存在力量不完全就会变成小孩子的设定,他看上去依然是一个成年人,只不过睡眠时间比一般成年人长很多。他也躺下来,躺在竖着的地方,猫似的长长一条,枕在蓬松的长发上,和巴兹比脑袋对着脑袋。他中午正准备睡午觉,就被巴兹比告知要换个地方住。他自然乐意,不过一番折腾后,他现在已非常困,睡眠成为头等大事。再不睡觉的话,物理上他不知道,但精神力上确乎要无限接近小孩子。
“巴兹,我困了,”他的意识正迅速从他身体里抽离出来,使词和词在半空中连成一片,“无论如何,我得先在这里睡一会儿再说。”
巴兹比说:“你睡吧。”
等哈斯沃德睡醒,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他掀掉身上盖着的的空调毯,适时地感到些许饥饿。他在无形帝国的状态类似灵体,基本不吃东西,饮酒只是他从未参与过的消遣。如今到了现世,食物成了维持生命之必须,对此,他抱持一种浅浅的怀念。他站起来,闻到一股略微混有焦糊味的食物气味。
餐桌上摆着一个饼状物体,其上有芝士、蔬菜和肉类。餐桌边上坐着正在拿刀切分饼状物体的巴兹比。哈斯沃德以前其实在星十字骑士团见过这个东西,但没有吃过,也没有坐在一旁观看他的同僚进行名为吃饭实为团建活动的习惯,因此不知道它的名字。他始终认为身为类灵体,进食仅仅是一种享乐而已,而他不需要享乐。他问:“这是什么?”
“它叫披萨,”巴兹比说,“我只负责加热,大概烤得有点过了。”
哈斯沃德突然很好奇:“你是用什么给它加热的?”
“这还用问,当然是我的圣文字。我看上去像是会用烤箱的样子吗?”
这样看来,H的泛用性实在太强了——可以用来取暖,用来加热速食食品,肯定也能用来三秒烧开水,简直是一个人形自走居家必备多功能热力系统。相比之下,B似乎只有在打架的时候能发挥如此级别的巨大威力,哈斯沃德现在没有且不想有架可打,只想习惯性地练练剑,圣文字就被长期搁置。
“我也不会,不过我们可以一起阅读说明书,”哈斯沃德洗过手,在巴兹比旁边坐下,拿过一块披萨尝了一口,“我觉得它味道还不错。”
巴兹比嚼着披萨饼边缘焦了的脆壳,怀疑地看向他:“如果你现在不那么面无表情,这话会更有说服力。”
“我是认真的,”哈斯沃德做出反驳,“我第一次吃这个,不知道它本来应该是什么味道,但我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哈斯沃德是第一次吃速食披萨。即使是他,一个没多少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待人态度淡漠的灭却师,也会对从未尝试过的事物产生新奇感,进而在新奇感的作用下对目标事物产生一些高估,何况这个事物是用H烤出来的。而第二次,第三次……第不知道多少次之后,他对这类其实并不能提高幸福感的潦草食物还有没有新奇感就很难说。不过大概率是没有了,因为在连续一周的晚饭都是速食披萨(顺便一提,这一周的午饭都是楼下快餐店的三明治)之后,他说:“我们应该吃一点别的。”
巴兹比就问他想吃点什么别的,下午一起去买。
哈斯沃德沉默不语,带着两人一周中阅读各类家用电器说明书的重大学习成果走进厨房,严密对照教程忙碌整整一下午(不过有一大半时间在各种过程性等待中无所事事地晒太阳),晚饭时间端出一个圆形的甜点。该甜点直径约二十五厘米,通体金黄,看起来十分诱人。巴兹比好奇地切下一块,拿在手里咬了一口,英俊的脸上顿时表情扭曲。他感到自己仿佛在吃砂糖——实在是太甜了,他尝不出这与直接吃糖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他端起桌上的水喝了半杯,想到如果吃完半个面前的点心,等待他的恐怕是从此永远失去味觉。
他在满嘴未被清水冲刷掉的残余甜味中询问:“这是什么?”
“柠檬挞。”哈斯沃德在他对面落座,也切下一块,盛在自己的盘子里,叉了一角慢慢咀嚼。
你管这么甜的东西叫柠檬挞?这个问题几乎脱口而出。在巴兹比的印象里,柠檬应当至少不是甜的,他对此非常确信。但他和哈斯沃德现在没有敌对关系。他们是朋友,正常意义上的那种。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视甚高能给对方带来什么伤害,况且他怎么也能看出哈斯沃德因为面前这个被切掉两块的金黄的圆而心情不错。于情于理,他都不想完全否定对方。最后,他只是又喝了一大口水:“别的都好,不过我觉得你放的糖太多了。就算不用D,这个量也能杀人。”
哈斯沃德抬起眼睛,安静而从容地看着巴兹比,眉头舒展。这让他看起来几乎是在露出一个笑容。几缕金发疏密有致地围在他的左眼四周,在餐厅的灯下明明灭灭,好似细腻光滑的丝线。他说:“但我很喜欢。”
他喜爱甜点,甚至是过分甜的那一类,这对巴兹比而言确实不是什么新信息。在他们刚认识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巴兹比悄悄带哈斯沃德到自己家里闲逛,吃加了很多糖的点心。那个时候,糖是种贵重的东西,除了领主的城堡,很难在其他地方见到。巴兹比并不喜欢甜味,把一盘点心全推给哈斯沃德。于是哈斯沃德难得一见地笑起来:“但我很喜欢。”
“因为它比较珍贵,比较不常见吗?如果是因为这个而喜欢,我觉得不能算真正的喜欢。”
哈斯沃德低着头,移开视线:“不,我只是很喜欢这个味道,它像现在一样密集起来就更喜欢。只是这样而已。”
他当时金发剪得短,堪堪垂到下巴的位置,而且总有些凌乱,离以后的柔顺长发还有一段距离。彼时是晴天,是中午,有明亮的阳光和宜人的温度。巴兹比在满身的阳光中凝视对方的脸,生平第一次觉得某个人很漂亮。
午后变作夜晚,阳光变作暖黄灯光。巴兹比结束回忆,生平第无数次觉得哈斯沃德很漂亮。他视死如归地又咬下一口根本尝不出柠檬味的柠檬挞,甚至幻觉没彻底化开的砂糖被他咬碎,在他牙间作响:“也不错,那你接着这么做吧。”
这下哈斯沃德真的笑了。他眯起眼睛,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困的,长长的上下睫毛合起来,宛如炽烈的太阳在蜡质树叶上的一道反光。他今天穿黑色居家服,金发落在他肩头如衣物上的饰品,此时随着笑声微微摇晃,非常耀眼。第二天,他做了正常糖量的柠檬挞。
好在巴兹比没有就此真的永远失去味觉,不然,在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中,每每轮到他进厨房,成品的含盐量同样会被他自己形容为“不用D也能杀人”。厨房,拥有无限可能之地,到达人类高质量生活的几条路径之一,通常意义上家中的核心与灵魂。对两个之前很少接触现世的灭却师来说,厨房本来该是一种使用难度比较大的工具,但他们的成果却都质量尚可,至少肯定过了及格线。世界上有人学七遍也学不会烤曲奇,自然也有人无经验尝试就收获颇丰——可能教程和天赋的功劳需按比例分配,总之结果是好的,不必追究太多,做饭其本身就是一件玄之又玄的事。
这一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们结束午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字面意义上的看电视,因为电视根本没有开。外面艳阳高照,太阳光在落地窗后的地面上划出明晰的光影分界线。这场面因宁静沉闷的空调冷气而格外诡异,放在恐怖片里,下一秒沙发上的人就会看到雪花和疯狂换台交杂的电视屏幕,然后听到一个声音说:“滚出我的房子!”
诚然没有出现这句话,不过哈斯沃德下一秒的台词也可以进电影——当然不是恐怖片,最多是搞笑恐怖片,或者荒诞喜剧:“现在人类的生活这么简单吗?”
——其语气平和,间或一点遗憾,仿佛脾气不错的成年人看到幼儿拿饼干当过山车。但哈斯沃德不是脾气不错,他是真的不解。
他这句话如果放在互联网上,可能是要被群起而攻之的。毕竟在这个时代,人类的生活对人类来说不仅不简单,还有越来越难之趋势。人类相当奇怪,每每感到疲惫,第一反应不是休息,是关注其他人是否疲惫,且立志于比其他人更疲惫,从而形成一种性质不太积极的正反馈。哈斯沃德现在不用工作,不愁生计,所有时间都是自由时间,表面看来,似乎确实没有立场说人类的生活简单。
但他雨葛兰·哈斯沃德是什么人,是前无形帝国皇帝辅佐。有哈巴赫取回意识之前无形帝国所有事都归他管,有哈巴赫取回意识之后他晚上基本睡不了觉。没有哪个正常人类能承受这种工作强度,就算是对类似灵体的存在来说,这工作量也称不上小。而此种全年无休的日子他过了一千年,早就习以为常,且没有在这一层面上为工作捐躯(至于被圣别究竟算不算为工作捐躯,尚有待商榷)——他以前毕竟是,今后还将是灭却师的脸面之一,死于过劳未免太不符合形象了。在他看来,绝大多数人类的工作可能确实是比较轻松。
巴兹比没想这么多。巴兹比只是有点好奇哈斯沃德最近看起来心情尚佳,为何忽然问出这句听上去就比较无趣的话:“谁知道。问这个干什么?”
哈斯沃德的语气凝出一种轻似枯叶的哀伤,这让他听上去几乎像个诗人:“我并不是在否定这样的生活,只是有了藉由全知全能之力观测未来的经历,并知晓世界的真相之后,世上的一切对我来说就显得如此平淡……当然,你是个例外,我不是这样看你的。对其他灭却师,我也或多或少有些在意。我不是陛下,共享力量也不能让我做到对什么都一视同仁,但现在的我认为这样就很好,已经足够了。只是对其他任何存在,我都很难持续体会到其意义……全知全能,还真是一种残酷的力量。”
比起刚刚苏醒的时候,他在自我表达方面已经很有进步。但当下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他以前冷静又不留情面,思考得很多,输出得也很多,一条“抛弃情感将一切放上天秤进行衡量”就能给他讲出好几页台词——这是正菜,餐前酒是符合他彼时身份的阴险表情和恶劣语气,甜点则是少许质问和冷嘲热讽。可惜这一餐和他千年不变的处世观念都被石田雨龙的一句话给一棒打得粉碎,整件事颇有四两拨千斤之感。有些人自认为毫无纰漏地活了一千年,出于种种原因,居然还没有不到二十岁的高中生活得通透,这实在太可气又太悲伤了。
我们当然不能简单地就此判定他这一千年过得毫无意义,但这种人生态度无疑是害人害己。就比如:石田雨龙能对黑崎一护说出“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而哈斯沃德面对巴兹比真情流露的退场发言不仅一句话也没说,自己死前还硬要“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可惜他剑柄上的纽扣并不买账。这证明他本质上约莫是一个神经比较纤细的人,这些神经被封在冰里长达一千年,终于在他松开剑柄的一刻重新活跃起来。
简单地说,就是他尚处于过渡阶段的思维方式和现下所处环境发生冲突。这种冲突可类比鹅肝意面浇巧克力酱,披萨上放菠萝,也不是不行,但不太合适——有些时候,是很不合适。哈斯沃德现在的状态,就纯然类似面对上述两种食物的意大利人。考虑到他是一个深谋远虑、死前二十四小时内还能对副官交代“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延续灭却师的未来”的人,他这种状态倒是理所应当。
但巴兹比不在意这类事情,或者说就算他在意,也不会把这些放在生活的第一优先级。他的心态更类似于活在当下,即使知道了世界的真相,他也很难有什么变化。如前所述,他心思要更简单明白一点。战前他的第一优先级是和哈斯沃德打个你死我活,战后则是和哈斯沃德认真地、不留遗憾地相处。无论战前还是战后,他都没想到他的朋友会陷入此种悲观思考。纵观整个星十字骑士团,他常打交道的人全是与他生活态度相近的人,哈斯沃德是唯一的例外,于是因此缺少对照样本,缺少应对经验。
在死寂的几秒过后,哈斯沃德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我困了我要去睡个午觉”就走进卧室。巴兹比愣在沙发垫上,一句“我记得你已经康复了”梗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来。如果他脑子里主管情感的部分再转快些,他应该能说一句“我会一直在这里”,可惜单论感情表达水平,他目前并没有比哈斯沃德高出多少。
当天下午,巴兹比和莉托托连麦打游戏,打茶杯头和吃豆人——各玩各的,主要是聊天。血战打完,星十字骑士团减员大半,剩下的人有些互换了联系方式,又在作为人类生活的间隙里逐渐重新认识以前的同僚。一旦需履行的职能中不包括战斗,他们绝大多数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非战争的背景板,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的龙套——世界多彩,不像无形帝国除了黑只剩白。至于雨葛兰·哈斯沃德:他现在还在多彩门前徘徊。
巴兹比和莉托托当时是一起揭竿而起决然反叛的战友,关系比一般前同事好一点。况莉托托成全巴兹比和哈斯沃德打了一架,换自己去面对有哈巴赫,实在是精神可嘉——此后能成功活下来,则是另一种层面的精神可嘉,二者不能一概而论,但皆证明她乃是一个勇敢且运气不错的人。
聊过半小时,莉托托在自己这边满屋的喧闹中问:“今天听起来不开心哦,谁又惹你了?”
无论出于第六感,还是出于仔细观察,重点在于她猜对了一部分。巴兹比听到耳机那头她咬碎一颗硬糖的声音,又想起哈斯沃德的甜点。“没人惹我。但是尤库情绪貌似不太好,我又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他这个语气,形容得夸张一点——就像是一位爱猫人士对医生说“我的猫最近不理我我该怎么办他是不是想离开我”。莉托托为此发出一声嘲笑:“尤库?哦,你指的是雨葛兰·哈斯沃德,我还没习惯你这个叫法。不得不说,叫这么亲密,真是够肉麻的。这就是你当时一定要单挑他的原因……等等,谁,哈斯沃德?情绪不好?他有情绪这东西?”
她这段话,巴兹比哪一点都想反驳,然而仔细想想,每一点都无可反驳之处。无奈之下,他选择就事论事:“他说因为曾经用过A的能力,现在看什么都缺少兴趣,除了我——好吧,说准确点是除了灭却师。我不管你之前对他有多大的意见,现在你必须得帮我想想我应该怎么办。”
莉托托原地放空大脑,用一种“恋爱中的人真可怜”的眼神看电脑屏幕,巴兹比不知道,全当她在沉默。沉默了五秒钟,她说话了:“我看他就是还没从给有哈巴赫工作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说他在意你,那你就陪他到处逛逛,感受一下人间气息,给他创造一点跟你有关的好回忆,别让他还跟住在影子里一样,他以前的生活无聊得要死。听你的描述,他现在确实挺值得同情的,虽然我还是一点都不同情他。”
“好吧,我试试,如果在现实中解决掉什么大问题,眼前也能出现A KNOCKOUT的特效字就好了……拜拜。”
那就陪他到处逛逛。巴兹比关掉电脑,从桌前站起来伸懒腰,给哈斯沃德的副官发去消息:我想去旅游。
副官小姐有点疑惑。副官小姐很欣慰。副官小姐非常具有副官专业素养地问:哈斯沃德大人意下如何?
——尤库当然是和我一起去。
——我是指哈斯沃德大人自己的想法。您问过他吗?
我现在问。巴兹比心想。他问刚从卧室走出来的哈斯沃德:“你想跟我一起去旅游吗?”
哈斯沃德理了理头发,神情非常没有波澜地说:“我很愿意。”
——问过,他说他很愿意。你有什么目的地推荐吗?
——我认为这应该取决于二位的偏好。不过,现世比较流行的度假去处是海边。
——我知道了。
他把手机一扔:“来收拾行李吧,尤库!”
巴兹比一旦决定做某件事,行动力会分外强——不然很难解释他是以何种精神在千年里不间断地找哈斯沃德一战。下午四点半,他决定去海边旅游。次日凌晨两点,他和哈斯沃德就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两个性格有一部分互补的人做朋友,哈斯沃德理应扮演一个相对内敛的、理智冷静地进行思考的角色,并往对方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上适时地泼一些冷水。但他觉得既然不在星十字骑士团,他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阻止巴兹比想一出是一出,其结果就是他跟着巴兹比一起出发,且为此感到很多陌生的快乐。
凌晨的水汽把白日的废气和灰尘擦干净了,夏末夜晚的空气被车的两侧卷起,拂过漆黑的天幕。街上零星的路灯发出的光混进哈斯沃德的金发里,投下细细的阴影。车窗半开着,他们向外看,看快速闪过眼睛的建筑物轮廓。巴兹比很高兴,他对到别的地方去一向很有兴趣,苦于以前根本没有机会;哈斯沃德也很高兴,凌晨凉风和水雾的湿意让他格外清醒舒适,像浸在冷水里。此外,还有一个共因:他们从来没有坐过飞机。
——即是说,在历经找航站楼,托运行李,找登机口,在飞机上耳鸣,眩晕,甚至呕吐之后,他们可能很难继续保持对旅行的高昂热情。下午一点四十,他们到达目的地,正是一天中太阳最灼热的时候。时值夏天末尾,客观讲来气温并未高到无法忍受,但两人经历一系列消耗精力的事,目前身心俱疲,外界任何扰动都相当要命。另外,他们在四处结冰的环境待了一千年,对人世的常态气候仍在适应中,静血装也尚未开发出散热功能。他们直奔旅店,房间要大床房,因为并不想在睡眠时与对方分开,却还要用在家中的习惯作掩护。
窗帘阻隔了绝大多数光线,房内只有门口的地灯微弱地亮着,此外最显眼的就是哈斯沃德的头发——被束起来,垂在脑后,达到了有史以来最蓬乱的状态。他将行李靠墙放好,然后蹬掉鞋子,直接倒在床上,毫无形象,也毫无还在意形象的态度。巴兹比似乎听到了一句模糊的“晚安”,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也躺上床,在无边的沉静中拥抱睡眠。
巴兹比在做梦。在梦中他和哈斯沃德的对战再现,按照既定事实发展。他胸口横亘一道伤口,手臂被砍断。他说话,讲他的内心,但他自己听不清。然后他倒在地上,这时情况有变:他整个人燃烧起来,烧掉台阶,烧掉墙壁,烧掉哈斯沃德……这就有些荒唐,于是他被热醒了。他按亮手机屏幕,在还未完全恢复精力的疲乏中看到已经将近晚上六点。哈斯沃德睡在他旁边,金发河流一样曲折,与从窗帘中间未合拢的缝隙中透进的一道斜阳交错,光辉闪烁,耀眼无比。
他看着弯弯绕绕的金色,忽然金色流动起来,被它的主人收回去。哈斯沃德睁眼,也看着他,翡翠的眼珠被夕阳镀上反光,安静地熔进一片柔和之中。
巴兹比说:“我没想到旅行是这样的。”
哈斯沃德说:“我也没想到。”
他们看到彼此距体面相去甚远的模样,一齐大笑起来,笑出眼泪,笑得面部肌肉酸痛。两个灰头土脸舟车劳顿活了一千年的灭却师躺在一张床上,笑得疯狂又畅快,谁在以前都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笑吧,跨过命运与世界,愚弄光阴与死亡。他们度过足够占掉几大本编年史的时光,来到能彼此坦诚相待,以爱意取代躲闪猜疑的台阶上,没有理由不大笑出声。
“怎么样,”巴兹比坐起来,以一种对脊椎十分不利的姿势半靠在立着的枕头上,“有没有快乐一点?”
哈斯沃德也学着他坐起来,又一根被压迫的脊椎发出细微的哀鸣。他的头发凌乱地堆在双肩和胸前,像一团朦胧的金色雾气。他还没完全醒,声音里原本纯度百分之百的冰冷被缺水和困意弱化了不少,不过依然平滑如湖面:“还好,从我苏醒之后,你一直都让我快乐。”
由于这个回答宕机两秒的巴兹比从床头拿过两瓶水,扔给对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他们相识后,他的人生被那场火彻底改变前,半年的日子迟缓悠长,安和宁静。那时他会像任何一个孩子一样想象未来:我要成为最强的灭却师,然后,我要看看这片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我可以活很久。除了这里,我还会去看很多很远的地方……这些事,尤库当然要和我一起做,我们可是朋友,我说过什么都会教他的。
他早就知道朋友该是何种关系,却因为自傲而将对方彻底推远;哈斯沃德则到了濒死时,才真正理解了朋友的含义。这两种状态蚀刻在彼此一千年的时间线上,纠缠互补,像被分离的钥匙和锁。而他们得以延续至战后的生命,正是一只转动钥匙开锁的手。
床头柜上方是电灯开关。他打开灯,问:“去吃点什么?”
“还是算了,因为坐飞机,我现在没有食欲。”
“我也一样。喝点什么?”
哈斯沃德想到冰水的宜人温度:“倒是可以。”
五分钟后,他们双双坐在面朝大海的露天座位上,喝啤酒,以及樱桃气泡水,都加冰。冰块随液面下降逐渐聚拢,极轻的叮当声在余温犹在的空气中悄悄散开。天是柔软的暮粉色,在很远、很远的海天交际处,浮着一团一团棉花一样立体蓬松有层次感的云。夕照留下的橘被天幕化开,漂浮,流转,慢慢与春天一般的粉碰撞,融合,现出一种非常梦幻的蒸汽波风格色彩。全世界在这一刻被蒙上一层面纱,布料特有的质感为海面加上朦胧的触觉。风温柔地吹,海浪扬起又落下,卷动粉色的泡沫。夏日即是铺张,浮浅,冲动,酷烈,却也最放纵,最自由,最适宜于心照不宣或公之于众的情感。一切在夏天都明亮光艳,或至少能深深刻入视神经,再转存到脑海,从此不可磨灭。
此前,没有人这样完整而认真地观看一场日落。可能没有人注意到,世界上最平常的天象也会是瑰丽到惊心夺魂的。虽然客观上讲,住在无形帝国的时候,他们确实缺少欣赏这种天象的条件。他们在影子里待了太久,就算太阳照在那上面也阴冷成月光。
哈斯沃德轻轻地说:“人间的天空还是很美的。”——换在战前,更可能的台词是“天就是天,并没有必要去看”。
说明你到底没有磨灭人类对自然的审美。很好,非常好,谢谢你,莉托托,你这个建议太有用了。巴兹比为之精神一振,在脑内高歌,朝哈斯沃德的方向转过脸去——然后差一点撞到对方的头。他之前一直看着遮阳篷外的天,而哈斯沃德不知何时就开始看着他了。他们坐得很近,对方又从椅子上向他探出半个身子,刚才的话几乎是耳语——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他同时感到大量的快乐和少量的羞恼——一种近似被戏弄之后的心态,哈斯沃德在笑。他被那双绿眼睛看着,想:说什么我也得扳回一局。他再没多想什么,径直吻上了哈斯沃德的双唇。他首先尝到气泡水的味道——甜,樱桃果肉本就是甜的,还加了额外的糖浆,甜得能黏住他所思所想,让脑神经的电流传导凝滞。其次是齿列,舌尖,在这些地方,甜味仍然拥有主权,让他头脑进一步犯晕,暮粉色的世界天旋地转。最后他转向嘴唇本身。进行到这里,他已经开始怀疑他们重新建立不久的友谊怕是要伴随这个临近末尾的吻一并终结,他或许能唱一句bye bye baby blue,可惜哈斯沃德的眼睛是绿色——有时候忧郁倒确实挺忧郁的。他持续胡思乱想,趋近于零的吻技更加不成章法。其实在一千年里,他们远做过比这更出格的事,但该死,这不一样——他绝望地想:这不可能一样,我从没这样轻柔地吻过他,那时候我是想杀了他。
哈斯沃德自始至终没有反抗,而是迎合,如同他们以往任何一次亲吻。巴兹比放开他,感到现在的局面不能被一句“被吓到了吧”给解释掉,于是平静——这个词用来形容他是多么诡异啊——平静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准备再一次against the judgement。
不过哈斯沃德显然还是认为他们现在是friend——或者,更确切些,一种本质上不全是朋友,但他们非要用这个词概括的关系。他也端起他的气泡水,举杯致意:“这跟我们之前聊的内容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巴兹比单凭语气无法判断哈斯沃德的心情,于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确实是这样,但……”
“但我很喜欢。”
“原来我在你眼里跟那个柠檬挞是一样的,”巴兹比为自己这个想法笑出了声,他第一次发现哈斯沃德的头发颜色除了黄金以外,也可以用柠檬来形容,“有没有你不喜欢的东西?”
“我觉得还是你更重要一点吧,”哈斯沃德放下杯子,眼睛看向远处的云层,“至于不喜欢的东西,既然你问了——有,当然有。从灭却师的角度来讲,我们都不喜欢虚。而我自己……对大多数所谓一个人应该不喜欢的存在,我其实无法说出喜欢与否,因为我不在意,也早就没办法去在意。不过会有一些我真正抗拒的事,比如陛下战死,我其实有些遗憾,只是你和我都还能活下来,这种遗憾就淡了很多。还有你,巴兹,我其实不喜欢你以前总无视我说的话,也不喜欢你当时……那样看我。但是一千年过去了,旧事重提有点无聊。而且这样做的人是你——我想你让我喜欢的地方比不喜欢的多很多,何况和以前相比,你也改变了不少。”
巴兹比不知道哈斯沃德这一千年具体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情感总量不太多的模样——哈斯沃德以前情感总量似乎也不多,可是总归还像个正常人,而不是冻土里的机器。他决定找个时间问一问,但不是现在,不然太破坏眼前的风景了:“你需要我道歉吗?”
哈斯沃德无奈:“不用了。”
“不用的话,想想你用什么战斗吧,”巴兹比站起身,“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虚的气息,我想你应该也感知到了。这东西怎么到处都有,我们可是在旅游啊。”
他们将虚引至一处岩壁下的空地——天还没完全黑,因此离人群聚集的地方越远越好,否则根本没法解释他们在对着一片虚空做些什么。去海边旅游令人开心,在海边杀虚是热血战斗,在海边穿着亮眼的短袖和花里胡哨的短裤杀虚就属于魔幻现实了。哈斯沃德最终选择用剑,而他出门旅游当然没带着惯用的那把剑,于是他让巴兹比烧了一截路牌的杆下来——反正虚造成的破坏可比这个大得多。
另一边——道理上讲,用H将虚燃烧殆尽会比哈斯沃德走近战路线动作小一些,但使用H的是巴兹比,意思就是无论怎么战斗,他的肢体语言都和他烧毁过的东西一样丰富多样。他可以直接烧光这些虚,不过现下他久违地体会到血液沸腾的感觉,并不着急结束这场战斗。
哈斯沃德的想法与巴兹比类似,他或许想用这些虚检验一下小半个月的剑术复建成果。他的剑术纯熟高超又华丽优雅,一如既往,B在被闲置许久后也终于得以再次发挥了它的可怖威力,只是配上一身度假气氛感极强的衣服和他手里拿着的断面尖锐的铁杆,这画面就分外喜剧化。
“嘿,尤库,”巴兹比潇洒地越过哈斯沃德身边,烧穿对方背后一只虚的头部,语带笑意,“是不是给你什么东西,你都能拿它来打架?”
“今天以前,我还没试过除了剑和弓以外的武器,”哈斯沃德干脆利落地抬手,发动圣文字的能力,将巴兹比左侧的虚一劈两半,“我觉得不一定,还是需要末端尖一点,用起来才更顺手。”
“是吗?”——状似刀剑的火红高温撕裂空气。
“是啊。”——银色的切口横贯灵体。
沙石飞溅,灵魂碰撞融合,他们的心中几乎同时升腾起一种新鲜又陌生的感觉。这感觉太让人飘飘然了,先前任何一次战斗都没有过这种体验,连他们交手的那一次也没有。这似乎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共同为了一个目标而使用灭却师的力量——第一次并肩作战。多美、多悦耳的词,好似碎片拼合,或是音韵鸣响,一副和谐明亮的图景,本应早就出现在千年中的某一天,却迟到许久,但好在为时不晚。
两个前星十字骑士团成员,其战斗力不是普通灭却师能企及。他们就算有心让战斗结束得慢一点,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虚也根本不是对手。在快要完全降临的夜色中,哈斯沃德将那根铁杆随手插进满地的沙子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巴兹,你还记得怎么回去吗?”
巴兹比熄灭最后一簇火焰:“……说实话,不记得了,不过我们应该没走太远。”
哈斯沃德的方向感一向不强,巴兹比更甚,他记不清他刚到无形帝国的时候,在那些建筑之间迷路多少次。哈斯沃德身为皇帝辅佐,哪怕死记硬背也得将整个世界的布局和银架城的具体结构纯熟于心,巴兹比没有这一职位需求,就随心所欲乱转。他撞见过几次哈斯沃德,有一次他远远望着对方走开,想象那头金发和那个人在火里化为余烬。如今他和哈斯沃德一起迷路,却没有多少找准路线回去的想法。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现在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来说,记路都不再有必要。天幕越来越黑,像一盏台灯不断被调低亮度,终于按下电源键全部暗下来,明月升起,对世界说晚上好。白色的强光照在一个光滑的空心金属球上,映出变形的光源,然后球面平展开,铺在微微起伏的平面上——这就是现在海面的样子。今天的月亮吊在天空,浮光下倾如压薄成纸又剪碎的一层白银。他们在海水边缘静静又慢慢地走着,走着,寂然而柔美的夜色将一切包裹,抚平。一千年的时光落下来,落在海上的一叶轻舟内,随海浪的空旷声响漂远,漂远……
眼下没有船,哈斯沃德走进海里,咸水依次攀过他的脚腕,双膝,腰腹,胸口……最后到了锁骨的位置。他的金发渐渐地浮起来了,白银由此染进黄金,素白衣物上缝成金线的纹饰,或铁质表面镶金的刻痕。他转过身,整个人看上去要在水中溶解,发丝围在他身侧。
巴兹比走近几步,红发在月光下闪烁活跃的生命气息:“很危险。”
哈斯沃德说:“很有趣。”
巴兹比又走近,然后走近,再然后跑起来,溅起很多水花。他跑到哈斯沃德身边(海水的浮力让他越跑越艰难),紧接着从水中猛地抬起手,泼了对方一脸的水。哈斯沃德的头发全湿了,额前的碎发软塌塌地贴在眼皮上,他索性把这些挡住视线的湿头发全部捋到脑后,露出额头,并也开始用海水攻击巴兹比,将尽可能多的水向对方推去。
他们又在笑,一边像孩童一样嬉戏一边笑,比下午的时候更不体面,更展露自我,比他们乌云密布阴雨连绵的少年时代无忧无虑得多。这种经历同样是第一次,欢闹到最后,他们都尝够了海水的咸味。从海里走出来,衣服被海风缓缓吹干,整个蒸发过程充满冷意,但巴兹比并没有使用H将他们的身体直接烘干。两个全身冰凉的人继续行走,兜兜转转,几次过旅馆而有意不入,多数时间保持令人舒适而契合夜色的沉默,少数时间聊天,聊过去和现在,聊那一战,聊友谊地久天长。月亮缥缈似幻,如坠梦中。
后半夜,他们推开了房间的大门。洗掉头发里固结的海盐微粒,把自己从浸泡在海里的状态中冲干净之后,电子钟的前两位变成了05——再等待一个小时就可以看日出了,哈斯沃德也是这么想的:“昨天看完日落,现在我们还可以看个日出?”
“我太困了,”巴兹比困到差点连头发都没吹,“你也是,尤库。两个月前你才醒过来,一晚上不睡觉看日出这种事还太早了点。”
“也对。”哈斯沃德平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双手手指交叉置于腹部。他这个睡法实在很像是从此要一睡不醒,巴兹比躺在床的另一侧,犹豫许久,转身揽过了他身侧的人。
在梦境与梦境的间隙里,巴兹比的意识短暂回归身体。他伸手,摸到一团很软很软的东西——那是哈斯沃德的头发。他困顿地半睁开眼睛,模糊地在没拉窗帘的满屋金光中瞄见他们的睡姿:拥抱着。哈斯沃德面对着他,侧枕在他的小臂上,未被他的动作扰动,还没从睡梦中醒来,神态安然放松。
梦里的现实感最薄弱,经历任何事都不足为奇。巴兹比从没有任何实体存在、只有一堆光怪斑斓色块的梦中醒来,同时发觉苦涩和后怕,甚至一些逃脱的庆幸。那些色块无处不在,溶解一切,如无形帝国的暗影。他的精神未从梦境完全拔出,仍处在一点脆弱的致命感伤之中。半梦半醒间,思维浮空而极富跳跃性,他回想起白天的对话,哈斯沃德的脸……一丝转瞬即逝的低落,与无尽的时间一起掠过两抹青碧。
由着这点感伤,以及从此生出的少量温存,他将对方拥抱得更紧一些,鼻尖擦过哈斯沃德头顶的发丝。他在飘忽的思想里仿佛酒后吐真言,放任心中的情感倾泻,毫不犹豫,毫无保留:
“——如果重新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向你了。”
他能这么说的最大前提条件是他认为哈斯沃德还没醒。因此,当哈斯沃德拍了拍他的背以表安慰时,他差一点从床上跳起来并跌下去,整个人像什么受到惊吓的大型猫科动物。他想大喊,更想直接夺门而出,两种想法在他脑中扭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所以他一时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大动作,唯独略微颤抖地松开了手。哈斯沃德得以由此抬起脸来,眯着眼睛逆着阳光打量他,质感冷冽但填满了真心的声音在空中流动:
“——如果重新来一次,我也一定不会再选择离开你了。”
这样进行对话,无论是谁都达到极限,彻底清醒过来,相顾无言。太阳高照的上午十点五十分,正是睡或不睡都可以的时间。在沉默和密集的光线中,他们对视,对视。哈斯沃德首先败下阵来:“我们起床,然后去吃早餐。昨天中午起我们就什么也没吃,现在我确实需要吃点东西。”
巴兹比从善如流,也举旗认输:“好啊,快走,我要饿死了。”
早餐——分量和午餐所差无几的早餐结束,太阳加热地表的任务稳步推进。透亮的湛蓝晴空,浅金色沙滩,现在的情景终于向一次常规的海边旅行靠近了——很像旅游文化宣传片,很样板很美丽,然后,还比较热。坐在树影下尚且可以削弱紫外线辐射,但他们走在太阳底下,无数锐利的光线刺下来,凡接触到的皮肤都有被灼烧质感,不过不强烈,像此时显得分外形似一簇火焰而温度不高的、巴兹比的头发。
旅游旺季的末尾,人不多不少,大都躺在沙滩上的遮阳伞下,还有些在浅海处散步。闲适,随性,悠然的海洋上跳动着金光,水波透明温柔,慵懒地荡漾。冬天晒太阳让人困倦,夏天则是越晒越清醒。他们又到海里去,这次走得不远,水堪堪拍到小腿。影子投下来,印在水下的细沙里,看得一清二楚。
在长达一千年几乎未见的太阳的照耀下,哈斯沃德的知性与冷静心思像雨后天晴的积水一样渐渐飘到天上去了。他心中的残留的寒冰一点、一点地变小,滴下一些浅红色的清凉血水。哈斯沃德没有来由地想起千年前星十字骑士团征战四方,总体上算是顺利,但像世界上的所有部队一样存在人员折损,有一次不慎受伤的人轮到巴兹比。
灭却师的治疗术式在那个时期尚处在逐步发展的阶段,没有现在这样成体系与规模,除过并不高效的治疗效果外,最大的缺点就是施展时会对伤者造成额外的疼痛。他当时作为团长去视察伤员,远远地望着巴兹比被治疗,一头鲜艳的红发都貌似灰暗了几分。他看向别处,那张年轻英气的脸却久久在他眼前停留,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我是在担心他吗?他问自己。担心毫无必要,没有任何作用而徒增烦扰……他彼时刚学会把神经冰封起来,冰没有结得太厚,还感知得到火的温度,沉默是因为在思考。后来他沉默,多数时候是因为工作太累。
哈斯沃德向前看去,巴兹比伸开双臂走在他前面,一道火红的头发非常惹眼。他说:“我想到你当年有一次伤得很严重。”
巴兹比把胳膊放下来,转过身,太阳毫不吝惜地照在他身上。他整张脸都闪着一种神采飞扬的光芒:“还有比你打我伤得更重的……哦,你指的是好久以前那次,那确实比较严重,但是最疼的不是伤口,是治疗过程——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非常难忘。”
他做了个鬼脸。哈斯沃德就说不好意思,真的没有,我的圣文字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厉害,从来都是我让别人受伤和加倍受伤……然后又说我被圣别的时候也挺疼的,所以算扯平了吧。
巴兹比说:“一般情况下这好像不是什么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情啊。”
哈斯沃德说:“的确。”——又说:“不过这不是玩笑,被圣别确实很痛。”
是的,很痛,一天里阳光最强的时候吹着风在海边长时间闲逛结果被晒伤也很痛。显然,对人间万物缺乏足够认知的两个灭却师并不清楚防晒的必要性。接下来的一天,他们白天没出过门,像某种夜行生物。第四天,看着一身晒痕,他们同时决定回家享受现代制冷科技。
不幸的是,他们做出回家决定之时已是晚上九点,最近的机票时间则是凌晨两点半。所以,当他们启程,其实已经是第五天了。两个人靠着行李箱在街边等出租车,巴兹比百无聊赖地熄灭手机屏幕,完全出于闲到没事干,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在半球体的天穹定点,延伸,铺满的、明明灭灭的、清辉闪耀的星星,密集得像草莓籽。天空色如绀青之上叠一透明黑薄层,纯粹的冷色,在夏夜晚风中竟显得温暖。在这样幻觉一样温暖的底色上,星星无所顾虑地自由地任性地发光,发光,争相发光。一等星到六等星的光辉在天上层层叠叠地炸开,一道光压着一道光,划出一大片连续谱。令人目眩的光簇热烈而显赫,触手可及,灿烂到让人恍如于银河中游荡,摆脱重力驾驭迤逦的星辰。
“……尤库,”巴兹比看了不知多久,找回声音,“你抬头看看。多漂亮。”
哈斯沃德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是啊,巴兹,很漂亮。”
然后他回归本来的讲话语气:“不过再看下去的话,我们会赶不上飞机。”
“虽然你说得没错,”巴兹比抽出行李箱的拉杆,“但这也真是够无情的。”
又是找航站楼,托运行李,找登机口等等一系列过程,不过有经验和心理准备在先,效率比来时高了不少。乘坐飞机的不适一如既往,在返程的飞机上,哈斯沃德睡睡醒醒,做梦也摆脱不了眩晕。他几次从虚浮的冷气中醒来,脸贴在飞机舷窗上,将透明的树脂材料覆上一小块细密的雾气。
他睡得昏昏沉沉,头发乱七八糟地垂落在双眼前。这之中,有一次清醒的短短时间,他在金黄的瀑流间向窗外瞟了一眼,瞟到更亮的、烧灼视网膜的金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道金色涂在灰色的云层上,流淌弥散开来,扩大得明亮辉煌。是日出。他仅存的理智如是判断。我还是看到日出了,这很好。
短期出行后归家,等待着的不一定是熟悉又舒适的环境,而更有可能是需要全面清扫的一栋房子。扫地,拖地,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洗澡,拖延,拖延,以及动手。慢悠悠地做完这一切,他们躺上床去,在句子间隔越来越长的对话里睡去。
此后的生活平平淡淡,偶有争吵。像每一个最平凡的人类一样,他们过着日复一日基本相同的生活,颇有特殊职业者退休后回归普通人世界之感。一日三餐,节日,购物,娱乐,工作——他们真的分别去教了剑术和弓术,不过比起长期的正式职业,更像是一时兴起的临时兼职(他们的性格也都并不适合把这个当成正式职业)。钱倒是其次,或者说根本不重要,主要目的是找一些事做,为时间相当宽松的日常增添组分。
空调从制冷换成制热,红叶橙叶黄叶被风吹在玻璃窗上。深秋时节的天最高最旷,有金属的质感,也于是显得分外冷,远得望不见地平。满世界都是玛瑙和琥珀的色彩,明艳浓烈得像季节的血液。道路上积着一层,又一层的秋天,成片的暖色调,连续降温随之而来。太阳西沉,庄重的墨灰夜色置换赤金的夕暮,空中掠过秋叶缓慢燃烧的气息,他们去看夜场电影。
影院说远不远,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如果路上太冷,时间能缩短至十五分钟。看晚上十点后开场的电影,目的已经不在电影本身,而在夜场气氛,或者在一种这个影厅被自己包场的满足感里吃爆米花。他们目前为止看过的电影不多,没形成观影偏好,就凭片名随手买票,买到十点二十五开场、时长约两小时四十分钟的剧情片。室外猛烈地刮大风,在贯穿全片的一层朦朦雾光中,不知进行到哪一幕,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比较经典,也比较俗套的一种电影院常见举动,但对这两个人来说,人间的一切还都很新鲜。
——无论是人类通常认知里的好事,还是坏事。后者例如他们走出影院时,发现外面正下着大雨。
“该死,我们没带伞,”巴兹比说,“你要等雨停吗?”
“让我看看天气预报,”哈斯沃德站在出口的玻璃自动门前解锁手机,“……哦,这场雨至少要下到早上九点,等雨停不太现实。”
“也是,我可不想在这里转悠一晚上,最后被当成什么可疑人员。”
“我去借一把伞,”哈斯沃德转身,“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可能会有多余的伞……巴兹!”
他被巴兹比拉住手腕,拽到密密的、铺天盖地的雨幕里,从地面升起的潮气和从天而降的雨滴将他牢牢挤在中间,能见度低,场景迷幻,温度倒是清醒地冷得他微微发抖。昏黄的光线极暗,他格外清晰地听到巴兹比充满热情和活力的声音:
“尤库,我们跑回家吧!看看谁先到家!”
哈斯沃德没来得及深究巴兹比这突如其来的童心和胜负心因何而起,也不想深究。他跑起来,在夜色中大步奔跑,踏过不平整的路面,溅起溶进尘土的水花,渗进裤脚。靴子或皮鞋里灌了水,离报废只有一步之遥。十月末的凌晨一点,城市的灯火多数在寒冷中熄灭,余下的亮光在降临他们身上之前,就被风和雨削得什么都不剩。他的薄款长风衣很轻易地湿透了,袖口沉重起来,贴在他刚才被巴兹比拉着的一截手腕上,不堪重负的雨水倒灌进袖管。他两条胳膊上的皮肤和空气一样湿冷,巴兹比在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一边跑一边笑。
他很冷,很冷,非常冷,突然被拖到雨地里淋雨狂奔,头发被水浸泡淹没,毫无美感地黏贴在后背的衣物上,深青色的血管上流动雨珠,血液的温度吸附到夜里。按照他从前的理论,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值得快乐的——甚至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快乐的。但他现在无比快乐。他很渺小,在雨里很渺小,和城市,和世界比起来就更渺小,但是所有的一切都藏在这种渺小之中。渺小的他现在拥有很多发自内心的快乐,也有人和他一同分担他发自内心的痛苦,已经够了。
被捉住手腕的感觉似曾相识。睫毛上的水珠不断滴下来,他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和仿佛随之模糊的记忆里回想,想起当年——那真是很久远的当年了,指的是一千年前。他们还身处人间,星十字骑士团刚刚宣布组建,还很年轻的他被也很年轻的巴兹比拽着,一路跑到宣读布告的修贝鲁特面前,他没拉住巴兹比,那两个人差一点打起来,然后……他在雨里睁着眼睛太久,眼眶有点发酸。
他的围巾绕脖子围了一圈,随跑步动作逐渐松脱,此时终于由环状散开,飘过他的左肩,在他的余光里落在地上,在某一片积水里被浸透。他停下来,弯腰捡起那条湿漉漉的织物,环顾四周,辨认出他们已经快到家。他有点累了,不想再跑。他同时感到重负和释然,在完全矛盾的复杂心情里,他以一种在海边散步一般的悠然,在倾盆的暴雨里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同时开始冲着前面很大声地喊:巴兹——巴兹比——巴萨德·布拉克!
姓氏还没喊完,巴兹比出现在他眼前,满脸雨水,神态出奇严肃,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上一次被叫全名时的场景。他们的样子好狼狈,因为全力跑了不短的时间而大口喘气,四肢冰凉,对温度的感知已经麻木。
“我们回家吧,”哈斯沃德说,“我们到……”
他在雨里被巴兹比抱住。那个拥抱的力气那么大,大到换做任何一种其他动作,说是双方有仇冤都顺理成章。或许现在他还是拉不住巴兹比,但现在巴兹比会选择为他停下,跑回原地,然后满怀真诚地注视着他。他因为这个用力过度的拥抱而不得不略微仰头,下巴搭在对方肩上,雨水从他的鼻梁和颧骨流下,从睫毛滚到眼角,像一道泛着微光的泪痕。他试图抓住巴兹比的外套将其从自己身上拉开,未果。好吧。他想。那就抱吧。
等了半分钟,他带着一些无可奈何和由之产生的耐心说:“再站在雨里我们可能会感冒的,巴兹。”
雨还是非常大,不要命一样劈里啪啦砸下来,砸在他们头顶。巴兹比的声音有一点哑:“对。”
“所以我们回家吧,很冷。”
巴兹比说好,随后放开他,两个人浑身湿透,冻得发抖,缩手缩脚地回了家。他们脱掉一身湿衣服丢进洗衣机,在浴室待了四十分钟,直到从寒意中完全恢复过来后才不舍地出了门。站在电磁炉前,将巧克力和牛奶倒进锅里时,哈斯沃德突然在可可的香气中想到一个问题:灭却师并不是没有迅速移动的方式,为什么他们要冒着大雨一路跑回来呢?巴兹比会这么提议是性格使然,但是他自己——他怎么就没有想起来呢?这不是犯蠢吗?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瞄向一罐砂糖,在对甜味的微小期待中面无表情地想:无论如何,我犯蠢犯得很开心。
这之后的某一天下午,巴兹比给莉托托打去电话,开门见山:“莉托托,你的建议很有帮助。总之谢谢。”
“不用谢,”莉托托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你们去了哪里?”
“海边。”
她多少有点震惊:“……其实我的意思是,逛逛,懂吗,就是共进晚餐或者去游乐园之类的,不是让你们去旅游……算了,既然你说有帮助那也行。”
“我们天天都共进晚餐,”巴兹比喝了一口热巧克力,“不过游乐园听起来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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