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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岁或者四岁那年,西园寺尼尔意识到,自己跟普通人并不一样。
彼时他刚从父母手里接过一本哥哈决斗宪章、几套最常规的卡组和一个决斗盘。他十分顺从地遵照了父母的安排,换了一种(如他们所说)更为“平和”的娱乐方式——曾经只需要应付逻辑与字符串的他突然被推到了无数决斗者面前,这些不以纯粹理性作为行动准则的新对手形成了全新的参照系,为他的自我审视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角度。因而他察觉到,自己摄取知识的能力是任何人都望尘莫及的。
这么说绝非出于恃才傲物之心。每当他想要或者需要学习新知识时,他只要将知识所依附的载体纳入视线范围之内,从头至尾扫视一遍,一切便会了然于胸。有无数种理论都试图分析学习的过程,但无论哪一种理论对于他来说都显得太过繁琐。在他看来,学习从来都是一步到位,没有过程和步骤之说,即便费尽心思去拆分,也只能说成是我来我见我征服。旁人会将他恐怖的学习能力归功于天才的头脑,但他本人绝不会做出如此鲁莽的归因。他所“学”到的知识告诉他,他并非人类史上最聪颖的个体,可他所拥有的“学习”能力却已经远远超出了人脑的机能上限——他的“学习”不像是在将新的东西装进脑子,而更像是在唤醒早已存在的、沉睡已久的记忆。何其明显,常理容不下他的存在,所以他才必须要向着常理鞭长不及的疆域而去,寻找出甚至凭空创造出能够适用于自己的全新的“理”。
不断测试自身能力的他注意到,如果一个领域是尚无定论的,那么他就极有可能遇到这样的情况:某学说不仅拥趸众多,有扎实的论据,而且严谨的推论和说理也能让他从逻辑上深深地信服,可他却会发自内心甚至出于本能地断定这一学说是错误的。仅凭自己的力量,他无法提出正确的学说是什么,但他能从诸多学说中选出最趋近于真实的那一个,并且精确地划去其中谬误的部分。他所经历的岁月还不够长,寥寥几年的时间不足以产生太多次天翻地覆,因此他只能举出零星的例子,说明自己的选择确实取得了最终的优胜。这样辨别真伪的能力似乎意味着一份“正确”的世界蓝图就刻在他的脑海之中,可这蓝图实在是过于广袤也过于晦涩,别说随意取用了,他就连看清全貌都难以做到。因此,他所能做的只有广泛涉猎,通过去伪存真的方式将这份蓝图的局部一寸寸制成拓本。这是一项缺乏效率的浩大工程,所幸他在哥哈市地下与世隔绝,时间与精力于他而言就是储量最丰沛的资源。
七岁那年,他最大的乐趣是研究地质学。他的动机很单纯:人类永远无法通过实验准确复现亿万年的地质变迁,许多问题都只能通过假说来解释,而唯有他能跳出现实的桎梏,避开纷杂的举证,直达每一片大陆每一座山峰乃至每一块石头的成因。拥有这样的特权令他自满,而这份情绪驱使着他涉足另一片更加争论不休、比起以理服人更偏爱用鲜血让异见者噤声的领域——他找来各种各样的宗教论著和典籍,开始了一段足以让无数狂信徒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漫长征程。
最初,一切都很平常。与他翻看史书时的体验雷同,典籍中所记叙的故事从角度到笔法再到内容不过是成王败寇的一次次重演,充斥着主观臆断和欲说还休。他将众多资料按照年份排列,遵从由近及远的顺序追本溯源,看着在现代被剥去神圣外壳的凡人如何重新披上一层又一层圣洁的辉光,随后又如何卸掉讹传和盲信的粉饰从神到半神到圣人到先知最终回归到聪慧且高尚的凡人。不难看出,禁止摹刻与偶像是多么高明的举措——假若人类竭尽全力试图用语言交流是因为对达成相互理解仍存有最后一丝希望的话,那么只允许信众膜拜各自臆想中高度概念化的神明,无疑是在扼杀希望的同时将巴别塔残存的基石也碾作黄沙。以这般视角,他真诚地崇敬着下达了此番神谕的神明,前提是这样的神明确实存在。然而,就在发出这样的感慨后没多久,他发现事情的走向超出了预想。
异样始于篆刻在石柱上的一卷经典。经典的内容很简单,无外乎是某神传达了某旨意,由佚名记下,再告知某国王,最终由另一个佚名奉命用刻刀在石柱上记下一切。他阅读的是注有权威学者翻译的扫描图,因为他所能理解的古文字并不比学界已破译的要多,但这已经足以让他察觉到端倪。他比对着古人刻下的文字与今人写下的翻译,发觉两者内容截然不同——译文所描述的是国王下令记录神谕的全过程,而石柱上的刻字却在阐述千眼的天使如何降世。
会产生如此程度的偏差,绝不可能是单纯的错译,但他出于谨慎,还是找来了其他语言的译文,发现内容全部大同小异。他难以置信,连夜写了数封邮件发给各个学者求教,得到的回复均是译文无误,甚至还有一人在回件中附了一张照片,内容是一段手抄的古文字与对译的现代语言,旁边加了批注,细致入微地解答他对翻译的“疑惑”。批注的内容他自是没有细看,他的手颤抖着从全息投影中抓出石柱的扫描图,找到相应的句段放在照片里誊抄工整的文字旁,不容否认的事实自此一目了然:
这是两段完全不同的文字。
这说明什么?他试图去思考,但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的猜测与假设将他淹没,几乎要使他溺毙。他屈膝弯腰稳住身子,睁大眼睛关注每一个念头的流向,让自己不要被巨量的信息卷走。在湍急的漩涡中,有一缕思绪如游鱼般从他眼前闪过,他立即伸手将其抓住,塞入口中咬成数段,仔细咀嚼了起来。理性如温热的血液沿着他的食道向下,激流逐渐放缓,他重新站直身子,脑海中已然有了一个构想。
他先是找来一切拓本和一切抄本,用投影铺在避风港的地面上,踱着步子低头比对它们的差异。然后他从中节选出一段,照自己的理解,译成一段血淋淋的告诫(“神谕是刺针……擅自窥视即招致血光”)。他调出哥哈的检修轮次表,掐准时间在D4区的检修口拦下一名职员,罔顾她是否带着无人机拎着工具箱准备修缮地下管道,无视掉她提出的一切质疑,直接将手里的文段递给她,让她逐字读出来——人的注意力向来摇摆不定,只要稍微使力,就能使其倾向于避重就轻。也许她被他的坚定感染了,也许她以为正向自己求助的是一个识不齐字的孩童,无论具体原因为何,她都如他所料地抛开了疑心,俯下身,一字一顿地朗读出他亲手书就的文字。这样一来他终于知道,自己迻译的文段在他人读来,是国王如何以珠宝金银赏赐石匠。
完善他的构想就像是在塑造一颗心脏——柔软、干净、洁白且半透明,每个部分都严丝合缝,等待血液欢歌着注入。随着研究的推进,他发觉并非自己与世界通行的准则产生了错位,而是准则本身无法反映世界的真实容貌。这份凡人以世代相传的经验铸就的准则松散且僵硬,漏洞百出却又不足以容下他这样的存在,他的所见、所听、所闻、所尝、所触与所思均与常人不同。所有人的眼球上都蒙了一层翳,所有人的耳道中都堵了一团蜡,所有人的精神都被浇上了一层焦黑的油,阻止其顺畅运转,阻止其洞察世界的正体。而他,而他不同——他是百无聊赖的神明投射到人世间的一个虚影,附着于一具只需数个十年便会烟消云散的浊骨凡胎,身上接满了无实质的丝线,将他与更高层的意志与认识联结。他被牵引着(他不相信神明会大发慈悲,予他以自由的意志)来到历史的角落,掀开被尘土掩盖了原色的挂毯,从残篇断章中读出神明的意旨。于是他知道,神明厌倦了顶礼膜拜,因为不明就里的崇拜是啰嗦的嘈杂的无必要的无意义的,为了清净为了安宁为了单纯的不在乎也为了扼杀人类弑神的歹念,神明(或许祂们并不觉得自己是神明)决意将人类蒙蔽,隐去自己的存在与概念,让人类在黑暗中茫然摸索,跪在泥淖中掬起一捧软烂都忍不住思索其中是否隐藏了精灵。几乎所有行于世间的人(无论是曾经、正在或者即将)都被有意地阻塞了七窍,而他自然是其中的例外。
他开始重新审视所有的谵妄之人——那些疯癫的、滑稽的、无逻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是否代表着绝望的尝试,是无人听信的先知与无人追随的圣贤在伸出骨节如树瘤的手,抓住行人的衣角以乞讨一星半点的耐心与理解。神明的漠不关心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祂(们)毫无道理地选中一些灵魂,擦亮他们的眼睛疏通他们的耳朵,不等他们回过神来问出“我要从您这领到什么使命呢”,就直接将他们扔回俗世轮回之中。这些灵魂自是不会记得神明,他们只能注视着旁人看不见的事物,喋喋不休着会被旁人听出另一重含义的话语,用刀或者用笔记下旁人读不出原意的文字,最终被贴上疯子、女巫、异教徒等等标签,成为传说的原型或历史的注脚。他有为数众多的同类以语焉不详、言不由衷而见于史册,依他看,他的这些同类都犯了同样的错误:试图向凡人释理,将神明的概念传达给世人。他丝毫不觉得意图向人类隐藏自身存在的神明会派使者专程来人间讲授经学正统,假若神明在作弄他之余还另有目标,那也必然不会是让他将人类从迷蒙中解放出来。
他——西园寺尼尔,并没有比他的同类优越多少,他只是大致能推测出自己为何被放在了这个位置上。世界的蓝图并没有随着他的顿悟而变得明晰,他照旧在避风港里管理着全世界的决斗,只在闲暇时继续摸索,迟缓且零碎地将世界拼凑起来。唯一的区别在于,有时他抬起头,会觉得自己与一双遥不可及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它们一直注视着他,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如此),对视过后,率先挪开视线的永远是他。毛骨悚然?如芒在背?他没有这样的感觉。比起被观察的蝼蚁,他更像是掌心的纹路或褶皱,不会因为眼睛的凝视而不自在。他假定与自己联结的神明(他可以确信神明绝不是唯一的,祂们本质上是更高等的生命形态,同样逃不出繁衍的陷阱)好奇心旺盛,即便见到水面升腾着气雾也不满足,非要亲自触碰才愿意相信水的温度。好奇的神明全知但不全能,只能借助投影来验证祂对人间的理解,于是才有了他的存在以及一双永不动摇的眼睛。祂一定要亲眼看见自己的学识被证实,他能理解这样的执着。
也许是他的试验惊动了太多人,缄默了两年的哥哈倏忽记起城市地下有一个刚满七岁的孩子。也许有人开会研讨过,认定即便他天赋异禀也不应该彻底脱离羽翼的庇护,所以才会将一台搭载了看护功能的智能机器人送到避风港门前。高大的机器人没有名字却有恭顺的人格,时刻跟在矮小苍白的幼童身边马首是瞻。经过深思熟虑,他给机器人起名塞巴斯蒂安——他并没有在名字中断定或者寄托任何东西,但这是一个适合管家或者骷髅的名字。自此,冰冷的序列号被抹去,站在他身边的不再是笼统而言的高性能机器人,而是脾气古怪、冥顽不化的塞巴斯蒂安。
身为人类造物,塞巴斯蒂安的认知能力同样以常人为基准,但塞巴斯蒂安却比常人耿直得多,能够安然接受他的与众不同——既然程序给出的逻辑认定西园寺尼尔是超凡卓绝之人,塞巴斯蒂安便会以最牢固的方式捍卫他。至于他,无论是他体内依然深藏着那个三岁的顽童,还是他从来没能把握与人类交际的要领,他都觉得与塞巴斯蒂安交流要比与哥哈职员交流惬意得多。因此他不再去检修口旁守候,而是将自己好奇的一切都交由塞巴斯蒂安查看,借此了解世界的错位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一次,他一时兴起,向塞巴斯蒂安原原本本讲述了隐去自身存在的神明,以及被蒙蔽的人们会如何凭经验解释世界。他问塞巴斯蒂安,自己刚才所说的一切听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塞巴斯蒂安想要播放录音却被他制止,于是只好忠实地复述,说出了一番关于世间存在所谓“天理”的长篇大论。他托腮听着,陷入沉思,然后不禁露出了微笑。
只是让他显得费解而不是让他显得疯魔,这就是神明的慈爱吗?他仰起头这样问。那双眼睛只是恒久地注视着他,没有回话。
尽管神明漠不关心,塞巴斯蒂安的话还是给了他灵感。他无意向旁人解释自己所知晓的世界暗面,可要是说到研究探讨普世价值的僵化与纰漏,他还是有兴趣的。人的脑子就像是软塌塌的塑料泡,虽然透明,但韧性极度有限,局促地将意识封闭其中,只能容许你伸出手,却不容许你再往外多探半寸。生理极限看似温柔地包覆着每一个灵魂,实质上却是进化过程中为了效率而形成的简陋约束——只要不去想宇宙中填充着什么物质,人就会专心致志地思考如何摘下树梢最高处的果子。因此他很能体谅为什么鲜少有人质疑世界的边缘何故以一块厚重的帷幕为界,毕竟就连神明都将人类的视而不见用作隐去身形的手段。他所不能理解的是,人类为何在自己能够触及的范围内也表现出一种看似无奈实则懒惰的态度——将古旧刻板的经验奉为圭臬,对阐述客观事实的声音充耳不闻。他不认可这种习以为常的惰性,于是他开始了自己的阐述。
他欣然受用神明强加给他的隐语,说世间应当存有天理,不可违逆且难以捉摸,如经络般暗藏于表象之下,万物的每一举每一动都受其牵制。他将自己所统治的地下世界称为天理之庭,因为错综的管道是城市的静脉,这名字恰如其分。他在避风港外设置了一场永不结束的祭典,它与任何节气都不相干,无论季节如何流转都始终灯火通明,以浅显的方式向一切来访者展示天理究竟是何物。神明沉默地注视他所做的一切,目光中蕴含的究竟是淡漠还是兴味实在难以分辨。他无力也无意窥探神明的真实想法,他只是想为自己再找一项消遣,以便将这具躯体所剩的几十年存在打发掉,仅此而已。
然后,王道游我来了。
说得似乎有些轻巧,但对他来说,毫无波澜的日子会被压缩到无限短,四天、四月、四年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看到那个怪异的虚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声势浩大且突如其来。虚影故作玄虚地宣布世界将有大变化,随后不等他质疑便匆匆离去。此时他已不再留意神明的目光,更不会抬头去寻找那双无形的眼睛,他只是在心中否定了虚影的主张——只要神明尚在一日,世界就绝不会发生任何颠覆。他冷眼看着固有的决斗被加装了全新的规则,直到哥哈指令他(不难想象那些戴面具的技术职员有多么焦头烂额)将其卸载,他才悠然照办。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在他敲下手指后,程序却没有如他意料中那般瓦解。这不合理,近乎不可能,于是他来了兴趣,追索起了挫折的源头。
他在哥哈市已无孔不入,想要观察王道游我的行动并非难事,作出相应的判断则更加简单——才思敏捷、胆识过人、百折不挠,王道游我是再典型不过的革新者。对付这种人,单纯的挫败或者排挤绝对不够,只有将驱使其前进的精神连根拔起,才能使其偃旗息鼓。因此,他不再尝试以强硬手段抹杀新规则,而是开始设置圈套,为剖析王道游我的手术做准备。
搞到可用的原始数据易如反掌。王道游我也如他所料的那样,轻松摆脱了放逐的渔船,循着他撒下的碎屑,来到了他的面前,在用三两句话刺探出他的动机与立场(如此程度的信息他自然是乐于提供的)后,便云淡风轻地接受了他的挑战。王道游我是否看穿了他设置的游戏只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六场决斗的胜负无关紧要,他只在意自己应当如何利用时间,才能充分切削、研磨手中的材料,并且提取出自己所需的东西。
两场落败被记在他名下,他找到了王道游我运行的根本原理。此人一边声称世间存在所谓王道,一边将自己的造物称作王道——多张扬,多野心勃勃,简直是将谜底写进了谜面。塞巴斯蒂安愤懑不平,觉得他遭到了僭越,他却无暇顾及谁用卡片赢了谁,更让他着迷的,是该如何将这团狂妄的、滋长的王道从世上彻底剔除。他不是为了捍卫哥哈的规则(哥哈的规则并不够格,但不妨碍人们将其视作神明一般的存在),他真正的目的,是向王道游我发出告诫。
他毫不怀疑,王道游我有弑神的意图。在凡人的领域中,王道游我已是佼佼者,但佼佼者也逃不出自身族群的极限,王道游我能够弑杀的只有由凡人生造或者讹传出来的神。他深感自己有责任告诫王道游我:眼界与野心之间的差距是致命的,仅是这种程度,还不足以颠覆他所能见的世界。
安立美美(戴着面具时要喊她No. 6)前来请求出战,显然是在做无谓的挣扎。他没有出言提醒,只是让她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沉默地目送她走向必败的战役。似乎有些狡猾,但她应该足够老成,能够理解并接受不是每一次涉险都能预先得到警告。借她之手,他可以给士气高涨的王道游我泼点冷水,做出一个略带刺痛的提醒。他不指望别人理解自己的用意,他的做法确实不够坦荡,会被打上口蜜腹剑的烙印也在他意料之中……
“我明白了。”王道游我如是说,语气无比平淡,仿佛这是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那就是你的天理。”
他睁大了眼睛。
“确实是这样。”
他如此回答道。
奇异,无比奇异。王道游我抬起头看向他——看向他声音的来源,视线却没有落在金属的墙壁上,或者消失于遥不可及的虚无之中。王道游我在看着什么,看着更远的、更庞大的事物,嘴角挂着无所畏惧的笑容,既像是挑战又像是挑衅,让他难以做出论断。他看着投影中的王道游我,想着那团狂妄的、滋长的王道,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评价。他希望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没有显得太过戏谑,因为他完全无法抑制住笑意。
王道游我并不那么简单,他实在是太乐于见到这一点了。
他继续工作。他要进一步萃取,从狂妄与滋长中获得更加纯粹的素材。他不断地搜寻、拆解又重组……他要找出王道游我思想的病灶,要将其一举切除。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欣慰又忧虑。塞巴斯蒂安试探着问,他是否有些过于着迷,甚至显得狂热。他无法给出否认的答案,所以他表达了肯定。他有强烈的冲动:无论如何他都要将王道游我的一切拆解明白,这样他才能弄清楚王道游我看着的究竟是什么,王道游我想要达成的又是什么。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见过如此引人入胜的消遣了。
对他来说,仿照着王道思考并不困难,所以他很轻松就重构了完整的程序。王道游我编写的程序巧妙但还不够高明,有无数的细节值得优化与完善,若是换个立场,他或许乐意代为修缮一番。梳理逻辑的链条感觉就像在梳理鲸须,虽然容不得他任意调换变动,但总让他有插手的余地。经过耐心的分析,他列出了程序中一系列无法解明的部分,而其中最惹眼的自然是一片完美的空缺。
这是被遗漏的空间吗?显然不是。这片空缺实在是太过刻意,高调地炫耀王道游我有所打算,却对具体的内容守口如瓶。他需要时间思索,但是不速之客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五个趾高气扬的人代表着哥哈的利益向他宣布,他被解除了职务,不得再染指王道游我相关的事务。这五人当真是哥哈精心培养的提线木偶,七窍被蒙蔽得尤其彻底,竟然以为是弃权者不懂审时度势,何其愚钝。假如这世间有谁能做他的敌手,光明正大地向他发出挑衅,那也只可能是王道游我。他所关切的是高于现世之物,这些再庸常不过的凡人不值得他——
他顿住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思维的角落一闪而过,随后便是一阵暖流倾泻而下,润泽他的整个身躯。他从未如此清醒过,哪怕是四年前的那次开悟,也不曾让他有此般焕然一新之感。他的血管被洗刷,骨髓被替换,肢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仿佛得到了重构。他醍醐灌顶,在须臾之间领悟了王道游我的用意。他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全新的可能性,这就是王道游我一直在追求的东西,王道游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下一个可能性铺垫。摆在他面前的不是程序,而是王道游我布置的温床——以现存的事物为养料,将无形无相之物孕育至显形显相。如此程度的作为足以令他惊叹,他愿意收回自己先前鲁莽的断言:王道游我的野心与眼界并没有相差到云泥之别的程度。他已经看出了这处温床潜在的可能性,而他绝对没有将其弃之不顾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心中的狂喜。他久违地抬起头,对上那恒久的视线。他问:
准备好了吗?
僭越的结果不言自明,五分之三的卡片能派上用场,他的运气还算不错。弹出的卡片背面朝上,他没有立刻将其翻过来查看卡面,而是闭上眼,犹如探测脉搏一般轻轻按住了它们。他能感受到三张卡片在他指腹下搏动,是心脏在将血液泵向躯体各处,是牙齿在啃食三个凡人的灵魂——神明正在摄取人间一切可用的物质,拼凑出一具现世能够承载的躯体从而降临。他并未预想也并未设计过神明的模样,他仅仅是秉着召唤神明的念头,半是邀请半是胁迫地让那双眼睛在此地显形。他很好奇,但他也充满耐心。对神明正体的初次目睹,他要与王道游我共享。
王道游我来了,绿色的眼睛熠熠生辉。顿悟,理解,然后是挑战……王道游我自顾自地说着,而他已经没兴趣去品读这些话语背后的深意。多可惜啊,这是一场起点不同的攀岩,王道游我曾一度逼近他所处的高度,只可惜速度差了那么一点,他已经抵达了峭壁的更高处。他面带笑容,向王道游我一鞠躬,拉开了仪式的大幕。
也许在王道游我看来,眼下的情形是一支交谊舞,一进一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试探。他不会怪责王道游我,毕竟人们多数时候都不会记得舞蹈曾与祭祀密不可分。来、去、回旋、流转,他手中捏住了那三张卡,心脏的搏动引起他浑身血液的共振,他已经隐隐听见了神明的咆哮。他停下了舞步,缓慢地、轻柔地问:
“绝望了吗?”
王道游我面露疑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只盯着他,没有看向任何更远、更庞大的东西),原先的从容荡然无存。这让他非常满意。因为即将发生的一切,王道游我绝对不会想要错过任何一分任何一秒。
他举起三张卡片,仅仅只是张开嘴,繁复的词句便像母语一般自然地流淌而出。他每念出一个元音,就能感到自己的意识扩张了数亿顷,一层既炽热又冰冷的薄膜以他的脊柱为起始,蔓延至全身,形成一层全新的、无法剥除的表皮。他能看到更多,能看到更远,他能看到王道游我也能看到他自己,苍白且渺小,肆无忌惮且恣意妄为。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然后笑了。
“原来你不只有一双眼睛。”
三双眼睛俯视他,一双眼睛仰视他,没人能听见他的低语,宇宙尽头都能听见他的咆哮。他笑着,以几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抽出三张卡送入墓地。世界即将迎来全新的朝阳,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幅景象了。
面对他,王道游我自然毫无胜算。在将王道游我送出避风港之前,他相当诚挚地做出了解释——王道游我未必完全意识到了这处温床的潜力,作为答谢,他有必要将事情说明白一些。当然,他没有解释多余的部分,因为画蛇添足自取灭亡不,只是因为王道游我用不上那些知识,他并没有白费口舌的必要。他知道,王道游我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回胜利充其量是击败了五分之一的王道游我,而他有信心赢下剩余的五分之四。他既是预留时间给王道游我重整旗鼓也是预留时间给自己——对于焕然一新的自己,他有必要进行一番探究。
避风港的一侧墙上装满了屏幕,与外界同步,精确地模拟着昼夜更替,让他不至于彻底与世界隔绝。模拟而成的月光偏蓝,显得过于清冷,完美得足够无稽之谈拨动人类心中疯狂的弦。他轻敲几下键盘,三张卡片便投影在他眼前,在数据流的环绕之中显得像是被行星纠缠的恒星。他静默地端详着卡面上显现的形象,一种神圣,或者说是崇高的情绪渐渐在他体内涌起、泛滥——这不是粗劣的“显灵”,不是深陷于巨石的足印或者麸质焦糊而成的剪影,而是纯粹神明意志的具象化。这副造型没有任何理由必然是迁就了现世的脆弱,收敛于常人想象力极限之下,克制着不要戳破维持人类呼吸的稀薄大气。神明也有善意吗?他不确定,他不回答。那么,他会继续保留自己的意见。
此时此刻,他与世界的交界不再是自己的肌肤,而是那层全新的表皮,于是世界带给他的知觉产生了剧变。空气令他想到星光,冰凉地刺着他,让他清醒让他麻木;支撑他站立的不是抛光过的砖石,而是厚重的地壳,永恒地相互挤压着,分离又重聚,既承载又撼动整个人间……时间,时间对他而言显得更加破碎,几乎成了无意义的齑粉,散落在他周遭化作一层尘。他从桌面上拾起一册书,将书翻开并将书合上,看着书页也看着书口,既睁着眼又闭着眼,书里的语句是熟悉的亦是陌生的——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才不会被时间的漩涡裹挟着沉入无光的深海。
他开始清点自己。能听,能看,能思考,感知的疆域覆盖整个星系,无论落地的是一根针还是一滴雨,他都能精准地画出经纬,找出落点究竟位于丛林还是荒漠。他并未知晓一切,但一切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避风港如同宇宙的中心,而他是一只结网蛛,攥着另一端牵连着万物的丝线,端坐着等待猎物上门,远不及全知,当然,更不及全能,只不过是有了更敏锐的感官,能将蓝图描绘得更加仔细。他深谙过于慷慨的施舍反而是诅咒,所以他安然接受这一切,不作任何不知好歹的埋怨。
突然,他从自己的思维中恍然惊醒,看见覆盖整座城市的监控网弹出提示信息,告诉他不速之客就在他正上方的摩天大厦之中。如他所料,王道游我卷土重来,但他并没有料到这份回归会来得如此迅捷。他叫上塞巴斯蒂安,施然前往陈列历史的展馆,迎接蛛网上的来访者。
在穹顶之下,双方相遇。问候与闲谈符合礼貌,挑衅则是无心之举——他尚未完全适应自身知觉的剧变,产生些许的傲慢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就和先前数次交锋时一样,王道游我全然不为所动,只是笑着向他展示了五次失败的印记。他先诧异后叹息,惋惜机会的流逝,王道游我则不以为意,王道游我说:
“只需一次就足够了。”
他笑了,如此的狂妄正合他心意。他起身,佩戴决斗盘的姿势有如穿戴手套,按住卡组的手指像是要捏住柳叶刀。他不再鞠躬,因为眼下的对决是手术而非舞蹈。他将以最干脆利落的手法终结王道游我的自以为是,绝不让任何一滴多余的血淌出,因为无论是出于神明的善意还是他自己的慈悲,他都决意要给予王道游我一切可能的最终关怀。
面对他,王道游我做出了最合理的举动——步步为营,以保守的铜墙铁壁应对未知。然而,仅仅合理是不足以与他对抗的。他专注地凝视着手术台上的病号,一边等待麻药发挥效用,一边在心中预演切除的每一个步骤。横、纵、穿刺、切割……利刃来到了他的手中,词句也早已盘踞于他舌尖。出于悲悯,他向众人宣告:
此时此地,天理即将显形。
随着他将词句诵出,他的脊椎从体内挣脱,如蕨草般裂作三股、舒展延伸,抵上狭窄逼仄的穹顶,摧毁工业造物的桎梏,沐浴于坠星般炽热的日光之中。所有人都仰望着他,齐声的惊呼与惨叫有如唱诗班在高歌。他屹立于城市的制高点,咆哮着,平心静气地劝导王道游我及早放弃,以免造成更多的失血与疼痛。理所当然的,王道游我听不进他的劝导,垂死挣扎着试图忤逆他的意愿,并且迎来了顺理成章的失败。随着陷阱被炸作烟尘,主导权正式来到他手中,而他已经看准了该从何处落刀,才能迅速为一切画上句号。
他从空中俯视王道游我——太小了,并不比尘土大多少,稍一走眼就再找不回来了——抽卡,盖伏,发动,那双绿眼睛既坚毅又迟疑,像是在面对挥起的戒尺,不知该昂首接下还是侧身闪避,如果他不注意控制力道,哥哈的大楼可能会被他绞碎。终局已至,若他还无法看出王道游我的不同凡响,那他实在是愧为神明化身。假如将时光回溯千年,王道游我必然是聪慧且高尚的凡人,因偶发的顿悟而成为殉道者,最终在众追随者的哭号中消融于空气。他张口,喷出的寒风裹挟着雪片与冰屑,轻松瓦解人造的机械。发自内心地,他叹惋,如此奇罕之人居然要由自己亲手碾碎。他抽出三张卡,将其送进墓地,只消一次瞪视,万物都必须昂首迎接他的鞭挞。戒尺终究是要落下的,他抬起手(他张开嘴),他说:
“毁灭他。”
从他口中发出的,是他与自身共鸣的余音,是来自腹腔深处的远古语言。这语言在现世除他以外再无第二人通晓,尚未脱离唇齿便已遭受众神规则的扭曲。他孑立于整座城市的注视之中,说出的话语有万人恭听却无一人理解不,他从不渴求理解,他从不顾影自怜——寒冬绝不会为夏虫的蒙昧而哀伤。神明的裁决落下,空气被他的火焰炙烤得扭曲,就此,一切迎来终结。
在飘散的灰烬中,他诧异地发现,王道游我依然站立着,笑得绰然有余,仿佛从神明手中逃过一劫是轻而易举之事。他怔怔地望着王道游我,无数的音节破碎于舌尖,周遭的一切声响在他听来全是朦胧的白噪。然后,随着他的意识回归,无论他体内流淌的是血是浆还是以太,都在霎时之间沸腾了起来。
“你能支撑到现在,我很惊讶。”他坦率地承认道。他几乎无法抑制自己——他指尖颤抖,语调再也不能维持淡漠,“可是,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闻言,王道游我犹疑片刻,绿眼睛瞥向一侧,又重新落回决斗盘上。一时间,王道游我的面前电光闪烁,满是噪点的图形时隐时现,许久才终于在他的注视中显出具体的文字来。在阅读过镜像之后,他瞪大了眼睛,透过投影看见了王道游我隐藏其后的狡黠面庞。
王道游我抽出三张卡,三个灵魂被融解再重铸,无形无相之物在此显形显相。这绝不可能,然而事实就摆在他眼前。他居然忘了,献祭能使凡人迸发出超常的力量(“错了,”王道游我的同伴驳斥他,“这绝不是牺牲。”),王道游我定是从某处取得了启迪,才决意要从他手中夺回温床的潜能。
面对远远凌驾于自身之上的力量竟能鼓起如此气魄——他陷入沉思,反省自己是否低估了对手。在众人的欢呼中,他聆听着,听王道游我否认迷茫、否认痛苦、否认绝望,宣扬将一切障碍打破,向无尽的远方行进。随着王道游我话音落地,半空中翻腾的光与热与能量归于稳定,熔铸出拙劣的人类造物,手中所持之盾与剑皆朝向神明。他注视着,看人类亲自降下的机械之神绝非神明如何反射圣洁的辉光,看焊接而成的身躯如何由燃料驱动,如何精准地执行王道游我的每一道指令。在王道游我令下,合金的长剑挥舞着向他劈来,面对如此僭越,他嚎叫着抵御又反击,却遭到机械之神西颦东效的力量阻挠。在怒火中,他沉静地判定,自己确实过于自满和短视了。
他抽卡后盖下卡片,无言地谋划着自己的布局。他在反思,反思自己过分着迷于偏颇的主观臆断,以至于被傲慢的面纱遮掩了双眼还浑然不觉。他并非刚愎自用之人,所以他开始重新评估王道游我——那双看向遥远事物的眼睛,那双创造出非凡温床的手……王道游我真的只是凡人吗?王道游我有能耐盗窃火种吗?折损两只归顺于神明的精灵,他睥睨人类的废铜烂铁,口中集聚的炽焰足以将其熔作钢水,他不会再轻敌,面对王道游我,他必须将自己的力量调动至极限。假若王道游我真有神力,他想,就应当昂首接下这一击。又一次,他向自己下达指令:
“毁灭他。”
不出所料,王道游我留有后手——铆接而成的庞大机械随王道游我一声令下主动分解,可耻!堪堪避过毁灭性的一击。王道游我卑劣且狡猾重新握住三个部件,妄图重整旗鼓以退为进,但他绝不会纵容这样的机会存在。他乘势追击,搅乱王道游我的排兵布阵,扼住一切起色的苗头。失去了人造神明荒唐的庇佑,王道游我转而削减他的力量,试图将争端的高度由神降至人。这样的非分之想自然无法得逞,尽管他认可甚至钦佩王道游我的努力,但他并不会就此退让——王道游我想要落子,执棋的手却被他截住。以太在他体内奔涌,他的意识抵达敏锐的巅峰。他平静地看着王道游我,宣布战斗尚未结束,而他的回合已再次到来。
他是冰暴,无人能从他的严寒中生还。面对他的斩杀,王道游我负隅顽抗,最终也只守住了片刻的喘息之机。结局似乎就此见分晓:神明终会赢得胜利,温床将就此干涸,尘寰将忘却一切的开拓与挑战,所有的过往与痕迹都会由宇宙间广阔的意识封存,再容不得凡人触及。随着尘埃逐渐落定,他能看到巨蛇血红的嘴正在逐渐阖上,人类命运的闭环即将再次合拢。面对锈涩的世界,王道游我寡不敌众。他闭上眼,宣告出他所能见的未来。
“我绝对会赢。”
王道游我却这样说。
他凝视着王道游我,一言不发。他无力干涉概率,所以他知道王道游我的话并非无稽之谈,但王道游我真的会被宇宙眷顾吗?一张,一张,三张,一张,天平正在向着王道游我倾斜。风雪的残留散去,气氛逐渐雀跃,王道游我扬起头,眼睛被希望的光辉点亮。就在下一抽,就在下一抽——他掀开自己的盖卡,揭露恭候已久的埋伏。
“你已无路可走。”
王道游我说不,道路尚未被封死,自己绝非孤立无援。他布置的陷阱在王道游我强令之下被掀起,换来的机会被把握得恰到好处,空气中的欢欣尚未开始弥漫,他的又一次伏击便使其重新降至冰点。王道游我咬紧牙关,神情显然是不甘于就此引颈受戮,可惜规则不容忤逆,王道游我只得放弃宇宙的垂青。依他看,再多次的尝试都是无用功,终结将至,但他仍然心怀好奇,好奇结局是否还存在别的可能性。假若,假若,天平再一次倾向王道游我,宇宙再一次青睐王道游我,那么他会认为,自己是在与另一个更高等的意志博弈。
机会正如细沙般从王道游我指缝间流走,那双绿色的眼睛垂下,视线落在仅剩的筹码之上。王道游我眉头紧锁,像是想从死局中看出生机。还有机会吗?没有机会了。在心里,他演绎着事态可能的走向,无论王道游我能否重获概率垂怜,他都有充分的应对之策。他看着那双眼睛又一次被希望的光辉点亮,平静地想,结局恐怕是要走向同归于尽了。
王道游我攥紧了手,残存于掌心的零星希望被握住。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再没有迷茫、再没有痛苦、再没有绝望,道路不可能被阻挡,前行者眼中永远只能看见坦途。西园寺尼尔抬起头,试图从湛蓝的晴空中找到另一双(或者许多双)无形的眼睛。绝无可能,何必否认,王道游我当然不是等闲之辈。在响彻云霄的呐喊声中,机械神明再次降临,而他从剑刃的焊痕中看出了神圣与典雅。他想,这样的收场并不失体面。
“不会就此终结的。”
他不再仰望,而是看向王道游我(只看着王道游我,没有试图望向任何更远、更庞大的东西)。在与那双绿眼睛对视的刹那,他理解了:
他的优越正是他的败因,他终究还是被蒙蔽了双眼。
万千闪电从云层而来,击穿空气,积聚于机械之神的躯体,激发的光亮璀璨炫目如超新星崩坍。长剑挥起、落下,翻涌的能量泛着虹彩。根系断裂,巨树倾覆,神明的投影轰然倒塌。他默然注视这一切,坦然接受自己的落败。
他向来信守诺言。应当还给王道游我的,他都还了回去。至于王道游我的疑虑,他则不以为然——他的性命又非悬于决斗一线,丧失账号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他不出席胜者的宴饮,但他乐意提前献上祝酒辞:王道游我确乎是正确的,全新的可能性已经应运而生,现有的世界规则绝非颠扑不破。言毕,他挥手送客,转身回到地底的庭院之中。
站在避风港的中央,他闭上眼,意识分裂为数以亿计的微小生物,身上满是腿和眼睛。它们有条不紊地沿着每一根丝线行进,量度每一处分岔的角度,爬过丝线末端每一个物件的表面……从中他感觉到:丝线不再紧绷,连结不再紧密——偌大的信息网显得有些松懈,轻柔的拉扯或许都能使其分崩离析。他睁开眼,没有抬头,道:
“你并非坚不可摧。”
那只是化身,足以让人俯首顶礼,现世的刀枪伤不到分毫,同为概念的具象化便可。真是这样的吗,所有神明都是这样的吗?这是谵妄,这是推测,荒唐,看来的确是事实。斧子?火焰?黑洞?多卑微的猜想,总归有什么是能攻克神力的,远非人类所能想象,再次正确,停下,为什么,唇齿相依唇亡齿寒,仅此而已?没有神罚,没有滔天洪水,没有永世轮回之劫?停下。
“你知道我不会停下的。”
沉默。
无论他怎么撩拨,都再也得不到任何回音——神明的讳莫如深惹他发笑。他能感觉到神明正在重新夺回对现世的控制权:丝线逐渐绷紧,满身是腿与眼睛的小生物被召回,仿佛气雾化作雨水重归大洋。在他的肩头,神明无言地盘踞着,三双眼睛审视他的一切思绪。他并不在意也不掩饰,在静默的注视中坦坦荡荡地推演盘算弑杀神明的可行性。他不是生性暴戾之人,对他而言,这样的思索相当于食粮,足以喂饱他旺盛的好奇心。几个昼夜匆匆而过,他列举了数种弑杀神明的手段,每一种都近乎狂想:繁育半神的英雄、联合或利用其他神明、拆解神明所处的位面、锻造神明身躯无法抵抗的剑刃……他在避风港中来回踱步,反复与自己论辩,独自讲演每种方式的优劣利弊,神明则始终不置一词。对此他很遗憾——神明会有怎样的意见,他还是颇感兴趣的。他迁思回虑,得出阶段性结论:
他必须寻求一名盟友。
倒不是说他无法独自实现这些狂想,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够做到,他只是希望能将进程缩短,毕竟人类肉身存续的极限未必能满足他对时间的需求。因而,他需要一名盟友。他的盟友应当才思敏捷、胆识过人、百折不挠,不至于使他焦唇敝舌,不至于仅窥见片鳞半爪便陷入癫眩……思及此,他的选择已经再明显不过,满足条件的人有且只有不明智。
他轻笑。神明终于舍得发话,只可惜他的心意不可动摇。
“难道我们不都想把他弄明白吗?”
他如是问道。
又是沉默,而他将沉默视作承认。无需大费周章,他轻易地向游我递出橄榄枝(时段安排得十分巧妙,能够完美嵌入游我当日仅有的空闲期间),表示届时将于天理之门恭候光临。游我没有回音,但他并不担心,他会确保王道游我准时赴约不,他知道游我会准时赴约。他相信,在他们错了,是他们与王道游我对垒的过程中至少存在一刹那,他与游我共同瞥见了世界的崭新图景。而他假定,游我与他一样,定然对好奇心的鼓动束手无策。
在天理之门投下的浓郁阴影中,嘉宾如约而至。出于傲慢的挑衅被精心剔除,问候与闲谈依旧符合礼貌,却不料折桂之人反倒表现得有些拘谨。是怯懦当然不是怯懦——即便他与游我之间已经化干戈为玉帛,硝烟终究是没来得及散尽,相处起来有些窘促也是难免。他不至于做到牵衣投辖,但简单的东道之谊还是能尽的,因此他牵起游我,领其穿越应允的凯旋门。为了清净,经营摊位的无人机早已被他遣散,于是祭典的街道尽管张灯结彩却只有他与游我二人漫步其中。地底的空气一片死寂,气氛压抑有如暴风雨前夕,逼迫得池中金鱼一跃而起,溅出的晶莹水花洒了一地,暴露于肃杀的空气中瞬间结成薄冰,在他的踩踏之下随时等待着碎裂。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停下脚步,太过突然以至于游我险些撞上他。他转过身——千万张无字签文在他身侧,一双绿色眼睛直直盯着他——调动正确的词句与语言,如耳语般向游我数说。
他说,现有的世界规则绝非颠扑不破,全新的可能性已经应运而生。他说,改变世界的力量就握在你我手中,既然无法将其束之高阁,那就充分运用罢。他说,我能助你成就匪夷所思之事,只需三张卡片便能兑现一切狂想。游我问,怎样的三张卡片。他笑道,自然是引导神明降临的三张卡片——虽已无价值,但仍可覆写。他说,你可选的道路有二:要么我为你巩固联结,使神明于你而言不再是黄粱一梦;要么我为你冶铸陨铁,使任何意旨都无法阻拦你斩下贼徒头颅——如何选择,取决于你。
不动声色地,游我后退了一步。
“或许时候还不到。”游我说。
他向前了一步。
“时间没有意义。”
游我定然理解他的话语,否则何必退缩。他知道的,答案呼之欲出,他缺的只是一些推力,因而他继续向前。他没有自控力,狂热的情绪促使他拢起翅膀将游我严实地笼罩起来,与外界隔绝。他想吃掉游我吧,吃掉游我吧,或者威胁游我,让游我承认不他不是这样想的,他只想温和地温和地?从游我口中问出答案。他循循善诱,他说:
“我们是一样的。”
游我没有回话。他密切注视着游我的神情,势必要分辨清楚其中诚恳与假伪所占的具体比重。他注意到那双绿眼睛没有任何回避或躲闪,只是盯着他,不挠不屈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几乎令他怀疑自己瞳孔深处是否蕴藏了宇宙的奥秘。游我似乎欲言又止,而他无法看出游我含在口中的答案究竟是否定还是肯定。在等待中在沉思中,他发觉游我的双颊浮现出暖色,亲密得异样。他皱眉,然而还没等他开始分析和归纳,他的思绪就被剪断了。
游我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吻了他。
他愣住了。温热的潮水涌上沙滩,席卷嘈杂躁动的万千生灵,洗刷一切繁复细腻的描摹与图腾,最终只剩下一片广袤平滑且纯粹的白,如绸缎般安详地铺展。星光轻柔地落在他身上,安抚他、包裹他,让他心跳减缓,血液悠然流淌仿佛梦游。他看见了一切却无法思考——世界的蓝图在他眼前尽数显现却未能在他脑中留下任何刻印。他十分迷茫,但又感到宁静,于是他闭上了眼,直到游我恋恋不舍地与他分开。
“是一样的吗?”
游我轻声问道。
他睁开眼,迎上绿眼睛的注视。在注视中,他徐徐记起自己既无翅膀也不庞然,躯体的大小远不及精神所能操纵的极限,即便竭力伸手也触不到辽阔意志的边界。在他脚下,厚重的砖石默然无言,承载着他与游我以及悬于他上方的恢弘意志,没有丝毫动摇。他平稳地站立在坚实的地面上,尚未派出浑身是腿的小生物,便已经明晰地感受到衔接万物的网依旧强韧——神明仅仅是沉寂,力量却毫无衰减,仿佛只是遭受了暂时的阻断。他有些惊讶,因为他从未料想过噤声神明的可行性,而游我却向他展示了这样的可能。蔽障神明会是更优的解法吗?这问题值得探究,但眼下他还有别的思考要进行。
他思考自己面前的两个选项究竟哪个才更为奇诡——游我是神使,抑或游我是凡人?若是神使,何必如此三缄其口;若是凡人,又怎会与他产生此等共鸣?他没有需要舔舐的伤口或者需要纾解的疼痛,他不过是以好奇心为食的生物,对答案的渴求胜过对答案内容的渴求。此时此刻,他诚挚且专一地好奇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以人形呈现的生灵本质究竟如何。他知道,自己终有解开疑惑的一日,他当然不会放任如此不可思议之人溜走。他并不着急,因为时间与精力于他而言就是储量最丰沛的资源。于是他露出微笑,对王道游我淡然道:
“又有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