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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烧感从胃袋底部升起。感受到这一点的时候,那团拟态的火焰迅速膨胀、星星点点的疼痛凑成大片,大有烧成燎原之势——烧灼的疼痛舔舐着心脏和大脑。
中岛敦曾无数次感受疼痛,尖锐的、模糊的、一点点的、局部的、切割的、撕裂的、穿透的。然而无论是哪种,似乎都比不过此刻他所感受到的。
这种疼痛带着熟悉的焦灼感、却又不同于曾经自己所体会过的任何一种。
这种疼痛像什么呢?像是——
“……好饿。”
他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但眼皮像是有千斤重的分量,努力挣扎后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也不过是扇动了两下眼皮。不过在他打算继续抵抗着困意有所行动之前,有人先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先不要动,敦君,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熟悉的声音让他安心:既然有他在,那一切就都没有问题了——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放松下来。
可能是放松过头了,那灼烧感在胃部再次跳动时他就感到大事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那久违的咕咕声便从肚子传出。这次身旁的男人可忍不住啦,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中岛敦原本还为这感到一阵窘迫,可无奈于使不上力气,最后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想吃茶泡饭……”
“敦君是在跟我撒娇吗?”明明是问句,却怎样都让人听出说出事实的笃定感,中岛敦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男人脸上的表情——比一般人要长且密的睫毛像是小刷子一样扇动,眨着眼睛勾起嘴角,脸上的笑容一定是甜到发腻,浮夸得像是在上演无声喜剧。
中岛敦对他的这一点说不上喜欢亦或是讨厌,纵然是如同小丑一样做出其实并不好笑的冷笑话一般的夸张神情,也一定和关键时刻出谋划策的本质并无不同——男人的行为总有自己的目的,而他只需要毫无顾忌地给出自己最直白的回应就可以了。一直如此。
这就是自己对男人的撒娇也说不定呢?
在沉默再一次将整个空间笼罩起来之前,男人先开了口:“作为敦君一直偷偷替我写报告的回报,我就难得作为前辈为你做些什么吧。比如说,去买些吃的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当然,敦君记得之后来付钱哦——”
欢快的声音和脚步声随着距离渐渐拉远而变小,中岛敦睁不开眼睛,可是那股灼热感却始终未曾消失,没有一开始那般难捱,像是虫蚁叮咬一般。但是多亏了这股疼痛,他才不至于以为自己正在做梦或是出现了幻觉。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自己该伸手拦住男人,说些其他的话!中岛敦下意识这么想道,可是无论如何也捉不到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亦或是心头涌现的冲动来源于何处——他在心底呐喊着,伸出手想要去抓什么。
他连风从指缝间流走的感触都能清楚地察觉,可是却什么也没有抓到。最后,光线,风,灼热的感觉,朦胧的茶泡饭的香气还有其他的一切,都随着中岛敦意识的抽离而黯淡下来。
“……就算是中了异能,外伤也差不多已经修复了。”
“作战计划和预想情况内可没有这么一出……如果真的还有残留影响,我也无计可施……”
“我都说了这样太危险!就算你有异能无效化,可是也差点就都救不回来了……!”
“……混蛋!那你说敦现在要怎么办!!要不是为了……!”
“……算了,你随便吧。最好祈祷他真的没事……”
……好吵,睡不着了。
中岛敦能听到很多熟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好像在争执什么,勉强能捕捉到的细碎字句组合在一起却拼不出能让他完成整理的详细情况。
没等他听到更多,有人先一步打开了医务室的门,木屐在地板上急切响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维:“阿敦!”
镜花小小的身影第一个进入中岛敦的视野,随后是贤治、与谢野、国木田和谷崎兄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明显或不明显的担忧。他转过头,想要开口去安慰小姑娘,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见桌子上简易包装的饭盒,饭香味正好顺着他张开的嘴巴涌进鼻腔和呼吸道里。
茶泡饭。
他几乎是瞬间辨认出了这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因为一直没有进食,他的肚子又一次不受控制咕咕响起来,饭盒里传来的香气更是让他饱受折磨——他几乎是下意识在脑海里勾勒出米粒的圆润饱满,茶叶的清香和其他调料以及米饭的香气完美融合在了一起。天知道这是什么样的酷刑,他已经饿到肠子都快打结了!
不过在咽下第一口口水前,他还来得及向房间内的其他人问:
“太宰先生呢?”
国木田独步几乎要以为这是他们两人联手的恶作剧了。可他再清楚不过,敦和太宰完全不同,敦无法在已知某件事的情况下仍旧装出不知情的样子,这也是为什么这次作战开始前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隐瞒了一部分计划内容的原因——敦的率直在某些时候会成为致命的突破口。
可是太宰治明明就站在门口。听见中岛敦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时,他低声笑了下,背对着其他人挥挥手就悄悄离开了。国木田原本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敦——他正一脸困惑地等待着其他人的回答。
“你中异能了,敦。”
还是与谢野先开的口,她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也因此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成了众人的救星。
“我,中了异能……?”中岛敦还不能反应过来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记得记忆中最后一次委托完成得比以往更快,却在回到侦探社时撞见了正在同敌人对峙、几乎要倒下的太宰治,然后……
然后呢?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然而急于得知真相的迫切感却推动他继续发问:“是什么样的异能?跟太宰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什么?”
“如果你要问我,那我只能给出你这样的答案。”女医生拧着眉头,语气里是想要隐藏什么而浮出表面的不耐烦,“不知道。所有人都对你倒下之前的事情一无所知。”
只有太宰治知道。
“……敦、阿敦,”镜花的手在中岛敦脸前轻轻摇晃几下,“走神了。”
他如梦初醒一般,视线慢慢聚焦在小姑娘脸上,又过了几秒他眨眨眼,后知后觉啊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委托任务还没有结束。他双手合十:“抱歉小镜花,不会再有下次了!”
镜花神色不变:“…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天你总是时不时走神。”
虽然并不显露在脸上,但长久以来相处的经验能让中岛敦捕捉到小姑娘的担心。可他心知肚明这件事并不是立刻就能解决的:“……对不起。”
“不要勉强自己。”
这就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镜花收紧怀里的文件,推着中岛敦的后腰往员工宿舍的方向送了送:“送文件而已,我一个人也可以做,而且分神会降低效率。”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中岛敦也不能多说些什么来拒绝她隐藏的好意,他看着镜花的身影消失在下一个转角后才把堆积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叹出来。
正是烈阳高照的日子,呼一口气都能感觉到凝滞的空气要塞住咽喉一般,再吸一口,火辣辣的气体便争先恐后往肺脏里灌,让人透不过气来——中岛敦一度怀疑这个天气还要接外派委托纯粹是社里为了节省电费而想出的馊主意,如果没有这趟任务,他绝对会老老实实待在办公桌前敲任务报告,而不是顶着大太阳四处奔走。当然,是蹭着空调的冷风。
但是最后这趟任务他也没有真的跑完全程,若现在再抱怨出口就颇有捡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因此他只是在心里偷偷念叨两下,并没有真说出口。
他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天气太热了,将他想要奔跑的念头蒸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只是步行便已让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感到自己因挫败感累积而异常薄弱的意志力愈发摇摇欲坠,想要大喊出声,唇舌却苦于炽热的压迫而不能再动一分——想要从哪里发泄自己苦闷的心情,怎样都好。
河面反射着耀眼的光,中岛敦抬眼去看却被那光芒晃了眼,他视力本就强于常人,此刻更是叫那光刺得眼睛生疼。中岛敦条件反射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正巧踢中了什么硬物,身子一歪,随后“噗通”一声,那整条流动的光便从中间碎裂开来。
落入河中时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能避免自己摔下去的行动,他把这归咎于天气太热、想象中水流的凉意、以及河底细软沙子触感的吸引力。
这不是他第一次入水。倒不如说托了自家前辈的福,这种事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因此他对落入水中的感觉再熟悉不过。
但此刻与往常又大有不同,曾经的河流总是过分刺骨,潮湿的寒气从骨头缝往身体里钻,出水时吸饱了水分的衣裳紧紧依附在他身上,全身上下一旦湿透就意味着他当晚又该洗澡洗衣服给自己增添无谓的工作量。不过无论多麻烦,看到那个人入水的瞬间,中岛敦总会条件反射地跟着跳下去抓,很多次甚至已经顶着前辈满是抱怨的眼神将对方弄上岸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连串动作甚至都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已经完成了。
事实上他总是会毫不犹豫地一次次去救他,无论这件事需不需要思考,他最后也一样会做出这个选择。偶尔他也会在拧干衣摆后请求自己的前辈停止入水自杀的行为,不过太宰治也总是以“敦君觉得麻烦就不要下来阻止我履行自己人生的信条啦”搪塞过去,不同的回答只有一次——
“既然敦君这么执着的话,那就告诉我,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中岛敦停下手里的动作,略微思考便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我不懂太复杂的事情,但是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比如曾经的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够过着这样的生活,多亏了您,我才有了如今获得的可能性。就这么说来,和您相遇就是无比幸运的事情,若我死在过去,就再也没有经历现在这一切的机会了。”
“应该说,没有什么事情会比选择死去更糟糕,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那时候太宰治定定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抬起头说道:“你真是厉害得不得了的人类啊,敦君。”
而现在——
他感受着水流拍打着、淹没过他全身的触觉,奇异地胸口灼烧的痛感竟有所缓解,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中岛敦立刻停止了动作,屏息去捕捉这变化。
“——小子,中岛敦!”
扑通一声之后,国木田将中岛敦从水里扛起放回岸边,摘下湿透的眼镜对着他劈头盖脸的教训就下来了:“出个任务居然能出到水里来,小子,就算太宰人间蒸发了你也没必要想不开吧。真是的,衣服都湿透了……”
“对不起,国木田先生。”中岛敦手足无措,但似乎怎么也解释不清刚刚的行为,“我只是——”
“别总让人担心啊。”国木田用衣角擦干净镜片,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中岛敦的脸后还是全咽了回去,“这几天的任务你暂时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不,”他抬头去看国木田,“请让我做些什么吧,国木田先生,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干等下去。”
国木田沉默着,将眼镜慢慢推回原位,半晌才开口道:
“随便你,不过再怎么说还是先回去把衣服晾干吧,这样也太不成体统了。”
中岛敦敏锐地察觉到国木田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告诉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又缄默不语。两人一前一后,在诡异的沉默中慢慢走回了侦探社。
宫泽贤治隔着老远就从窗户看见他们的身影,挥着手大声招呼:“欢迎回来,国木田先生、敦君、太——”
“我突然想起今天在折扣单上看到了喜欢的衣服,”与谢野晶子合上了手里的杂志,“麻烦贤治君来帮个忙如何呢?”
“好——”贤治秉持着一贯助人为乐的好品质,立刻站起身,将刚刚还没说完的话彻底抛在脑后。
国木田独步松了口气,在中岛敦的肩上拍了拍:“接下来把这些整理好就可以回去了……如果有不舒服记得一定要说出来。”
不舒服的地方除了胸口那股灼烧感之外并无其他,这点不适感说实话什么也影响不了,更何况只是做整理文件这种小事。
国木田的过度担心让中岛敦有点哭笑不得,但他并不会拒绝侦探社的大家对自己的好意,因此他应声下来之后便认认真真做起了手头的工作。
要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但是所有人都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无论自己如何软磨硬泡使劲浑身解数,也没有人再多透露一句太宰治的去向。他到底是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还是只有自己彻底失去了与他的联系?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那条长沙发——以往这种时候太宰治都会在那里,将整个身体摊开、塞着耳机,晃着腿的同时轻轻哼唱出声。偶尔中岛敦会在工作的空余时间分个眼神给他的前辈,正好对上视线的时候,太宰治就会放松地勾起嘴角,温柔从鸢色的眼睛里流出一点点。
可是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心底的灼烧感又开始跳跃,这次比之前的感觉要更甚,突如其来的痛感让他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疼痛一开始总是难捱的,他揪住了胸前的衣服紧紧闭上双眼,汗珠从额头上冒出又滚落。要说对这种未知威胁毫无恐惧当然是骗人的,可是他只能依靠自己青涩的力量去抵抗这份未知。
我到底该怎么做,太宰先生?
如果您还在、在注视着这一切、看着如此狼狈的我的话,求求您,为我点明前行的道路吧。
好孩子,敦君。
随着双手交握的触感逐渐明晰,他终于重新听到男人温柔的声音。他听到他说——
你已经够努力了,偶尔也撒撒娇依靠一下我,让我发挥一下前辈的作用嘛。
抱歉我来晚了,敦君,辛苦了,干得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