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壹
“想什么呢！”
“嗷呜！”
额头上的爆栗不足以引来如此夸张的痛呼，苏沐橙也承认自己有故意的成分——就算会被立刻识破，就算捂着额头皱着眉装可怜也不会丝毫打动对方的心，她也还是会这么做——对这个人，此类不露痕迹的撒娇已经是刻在骨头里的事情。
苏沐秋翻了个白眼：“心不在焉一下午了，工作上的问题？”
“啊，嗯，”苏沐橙揉了揉额头才放下手，犹犹豫豫道，“算是吧。”
苏沐秋看她又出了神，暗自拧拧眉头。
妹妹是什么样的性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样为一件事烦恼的神色，从小到大他也很少在苏沐橙脸上看到，而与此同时三缄其口，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苏沐秋按捺不住想问，又忽然想起叶修之前和他聊过关于“养弟妹”的经验之谈，心底一边发笑一边压制住自己插手的欲望，清清嗓子问：“那我们继续？”
苏沐橙甩了甩头发：“好。”
叶修回来时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玄关正对着练歌室，是装修时他自己的坚持；打开的双扇门内，落地窗将夕阳拥进来，尽洒在兄妹二人相似的脸孔上，赏心悦目。苏沐秋拨着未插电的吉他，同时为翘起脚打拍子的苏沐橙和声；后者眯着眼睛看乐谱，不时在其上用夹在指尖的铅笔标记一下，却并不打断绵延的歌声。
叶修站在玄关处静静等着他们把剩下的大半首歌唱完，甚至在苏沐秋截唱Rap时低低笑出声来，然后在吉他的余音中清清嗓子：“没人来迎接我一下吗？”
兄妹二人没一个动弹。苏沐橙拉着语调喊“没有”，苏沐秋被她逗笑一般抿起嘴唇，叶修只能夸张地叹气，换了鞋往屋里走：“世风日下啊。”
“行啦，”苏沐秋放下吉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上吃啥？”
话是面对叶修说的，两人却默契地等待苏沐橙的回答；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出去吃，晚上说了聚餐。”
苏沐秋没在意，反倒叶修多看了她两秒，才回答刚刚的问题：“我想吃炸酱面。”
“成，”苏沐秋拍拍手往卫生间走，“你炒酱，我煮面。”
“嗯，”叶修等着他掩上门，才问道，“怎么了？”
苏沐橙眨了眨眼，笑起来：“这么明显吗？我哥一下午问我三四回了。”
“你走神儿了吧，”叶修一针见血，“有麻烦？”
“嗯，一点点，”苏沐橙捋了捋头发，“我能处理。”
“好，”叶修点点头，“垃圾捎上。”
苏沐橙无奈地去厨房绑垃圾袋：“得嘞。”
“这丫头怎么回事？”苏沐秋一进厨房就直奔煮锅，瞄了一眼还没沸起来的水，才转去冰箱里取面团。
“说是小麻烦，自己能解决，”叶修指了指面板，“看着点，小心手。”
“我知道，”苏沐秋越过他去拿擀面杖，“你们公司最近搞什么新动作了吗？”
叶修停下切肉沫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哥，啥叫’你们公司’？合着没给您发工资啊？”
“嗐，我就一编外人员，”苏沐秋手挥得大义凛然，“托您的福才享受到双职工福利。”
“行吧，”叶修认真想了想，“我还真不清楚最近有什么动静，老板娘也没提……女团都干点什么你不清楚吗？你个假粉丝！”
“靠，少污蔑我，”苏沐秋规规矩矩擀着面，嘴里毫不示弱，“GP是我初恋追星，我怎么知道都要干什么？”
“啊，这倒是，”叶修斜着眼睛睨他，“初恋嘛，不知道也正常。”
苏沐秋抬起膝盖作势要踹他，看叶修乐此不疲地往一旁闪身就忍不住笑了：“炒你的酱，流氓。”
此时已经坐上车的苏沐橙自然不知道那二位如何打情骂俏，就像他们从来在自己面前不露山水一样，她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任何感情动向——比如说喜欢上一个女孩子这件事。
倒不是害怕哥哥反对，相反，她毫不怀疑哥哥会无条件支持；只是她犹豫甚至抵触的，是这种“喜欢”在被当事人接收到之前，就被其他人窥走一二。
很抱歉这个“其他人”的定性，但也只是在这时，苏沐橙才感受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占有欲，有些可怕，毕竟是字面意义上的六亲不认；可这至今也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困扰，因为这份喜欢已经持续五年，而她也从未因此生出丝毫愧疚。
可从今天起，似乎要变得不一样了。因为今早，伍晨坐在一脸尴尬着摆弄手指的陈果身边对自己说，公司需要她们炒CP。
她们——苏沐橙和楚云秀。
她们——苏沐橙和她暗恋了五年的人。
其实一开始，也就是三年前Girls Player出道之时，团内并不是没有CP，有的甚至是公司“深思熟虑”打造的流行款：总裁×傻白甜。
先不提听闻此言时作为女同的苏沐橙嘴角如何抽搐了，单论担纲重任的唐柔和戴妍琦，也皆是一脸慷慨就义似地接过综艺中安排好的互动剧本，忙内更是忍不住吐槽：“我看起来很傻白甜吗？”
亲眼见识过她如何与秘密男友斗智斗勇藏耽美黄本的苏沐橙疯狂摇头：“不不不，戴总威武霸气！”
彼时楚云秀在一旁笑得打跌，连唐柔都笑得肩抖，戴妍琦看着她们仨生无可恋：“直女何苦为难直女啊！”
这话没毛病，可似乎放在今日，略作修改，反讽意味更加明显——
直女何苦为难姬崽啊。
兴欣没抓牢总裁×傻白甜的尾巴，风一过去就摔了个惨，反倒是看起来因为唐戴组队而落单的楚苏异军突起，逼乎上在“你见过哪些无需营业就真得一批的RPS”问题下给她俩抠细节的，愣是活生生抠出来个高赞。
而作为“为难”她的直女陈果，此刻却完全听不到她内心的哀嚎，甚至谈完这个计划后都大大咧咧地拍她肩膀：“跟以前一样就行，其他的公司来做！”
可以前也没这么追求细节吧？！
苏沐橙把看向窗外的目光落回到手上——近距离观察起来便无障碍，她甚至可以想象到显微镜女孩发现这“欲盖弥彰”后的尖叫，毕竟跳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裸色指甲油，实在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造型师面无表情地提出这个设计时，苏沐橙觉得自己应当感到被冒犯，毕竟这是很隐私的话题，就这样被无所顾忌地端上台面，怎么讲都有些微妙。
可事实上——苏沐橙用心体会了一下——她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甚至不合时宜地生出些对另一个当事人能窥出端倪的期盼，若能再得到她或严肃的拒绝或半开玩笑的试探就更好，至少也让一些主动权回到自己手里；现下完全无法掌控自己感情的感觉，让她随时随地处于会犯错的钢索上，颤颤巍巍。
这听起来像一个噩梦，但实际上从相识至今的七年里，她从来没有梦到过楚云秀；那是她清醒时闭上眼就看得到的景象——一眼就望得见的钢索下深渊的尽头，那里谁都有，哥哥、叶修、小戴、柔柔、果果，甚至圈里几面之缘的前辈后辈——
但那里没有楚云秀。
司机把车停在饭店门外，苏沐橙回了神，正对上他从后视镜望来的目光，不由失笑：“严叔，您今晚开车回去吧。”
“行，”大叔毫不掩饰担忧，“别太累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嗯，我知道。”苏沐橙哭笑不得，妥言道了别，向订好的包间走去。
唐柔一早到了。作为舞担的她最近在和方士谦一起为新歌编舞，每天体力消耗惊人，今天实在憋不住了，拉全员来吃烤肉，见苏沐橙进来时正叼着吸管，二话不说把菜单往她面前推；后者摇摇头，表示对柔柔精选的质量充满信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从新歌聊到热播剧，才等来楚云秀和戴妍琦。虽然明知两人今天有杂志补拍，苏沐橙见她们同进同出还是有些吃味；直到楚云秀在她身侧坐下，把口罩和墨镜摘下来收好又轻轻舒出一口气时，又莫名轻松了些许。
靠。苏沐橙低头喝一口无糖饮料。自己真是疯了。
唐柔精选的质量果然对得起其他团员交付的信心，尤其是“量”的部分，足够戴妍琦在咽下最后一片牛肉后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再提出找KTV消食的建议。
“你还没唱够吗？”唐柔提出质疑。
“去了也不会唱我们的歌嘛，”她眨眨眼，突然傻笑几声，“4G上个月出了新专来着。”
“轮回也出了。”楚云秀搭腔。
“我说4G是因为那谁，秀秀姐，”戴妍琦诡秘一笑，“你说轮回是什么意思？”
楚云秀表情一空，哭笑不得：“我真没想那么多，你放过我吧。”
“秀秀你别糊弄我，”戴妍琦言毕习惯性地转向唐柔求助，“柔柔你说……”
“小戴，”苏沐橙放下啤酒杯，“轮回可不允许谈恋爱哦。”
楚云秀笑出声，瞪她：“你在跟谁说啊！”
苏沐橙温柔地弯了弯唇角：“跟你说，虽然我们不管，但周泽楷的女友粉可不是吃素的。”
“差不多啦你……”
“订好了，”唐柔晃晃手机，挑起眉，“出发？”
真不知道是来唱歌的，还是来喝酒的。
苏沐橙看着面前茶几上一排调制酒，就知道肯定是戴妍琦的手笔。小丫头喜欢甜味，又嗜酒精，热衷于挑点心一般点满各种口味，然后一样一杯地尝；七年的交情，其余三人也惯着她这点骄纵，就一人一杯地分着喝，甚至对于小丫头兑起来的混合口味都来者不拒。
但今天苏沐橙明显喝得有些多。
唐柔不擅于体察他人的感情，但却对于情绪过分敏感，此时看戴妍琦扔下麦克风又跑来给她沐沐姐添酒，连忙去拦了使眼色，楚云秀也握着麦走过来，抓着她的手腕去抢酒杯。
曲子进了副歌，没有人声更显空旷。苏沐橙觉得胸口堵得慌，眯着眼睛去够桌子上的麦克风，身形一个不稳就向前栽过去；楚云秀连忙展臂去拦，可苏沐橙迷迷瞪瞪地撑不住力，愣是把人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了才跌回沙发。
“咚。”麦克风掉在地上的声音震得苏沐橙一激灵，聚了焦才发现楚云秀正坐在她面前，一手端着酒杯往远离她的方向抻着，浅粉色的酒液浸湿了白色的衬衫袖口，而另一只手臂还展在自己身前。
苏沐橙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
“别看啦，”楚云秀别扭地侧过身子把酒杯放到茶几上，“拉我一把。”
拉我一把。
从深渊之中吗？
苏沐橙突然倾身上前，伸出双手从楚云秀展开的双臂下方伸进去，紧紧地抱住她。
带我走吧。
“怎么啦，”楚云秀只当她是喝晕了，用干净的那只手去拍她后背，放轻的语气像在哄小朋友，“我叫哥哥来接你好吗？”
不好。
你带我走吧。
“沐橙？”楚云秀轻轻晃了晃，却没料对方不动如山，反倒让自己在她怀里蹭了蹭，好像在撒娇。
苏沐橙咧开嘴笑了，重重一点头：“好！”
戴妍琦放下麦克风，悄悄往角落瞥了一眼。
苏沐橙把整张脸埋在楚云秀的肩窝里，这个角度只看得到她快要折成直角的脖颈，暗橘色的长发被揽到肩膀一侧，却因为在闪烁的灯球下而看不清她露出皮肤的颜色。
不对劲啊。
戴妍琦摆出一张扑克脸，把接过麦克风的唐柔唬得一愣，错过第一句后才发现那厢楚云秀已经开口了——
她用袖子被弄脏的那只手握着麦，另一只则环抱过腰际去撑苏沐橙支点不稳的身体。副歌轻缓而温柔，楚云秀把侧过的脸朝向另一边，人声堪堪压过伴奏。
——她薄薄皮肤下的锁骨随着声带振动，是她能感受到唯一与自己滚烫呼吸相和的酥麻。
卧槽，我在想什么啊？！
戴妍琦把头发朝后撸了一把，低着头默念了十几遍不准瞎想，才长舒一口气去看MV——
然后看到了站在包间门口的苏沐秋。
表情极为僵硬的苏沐秋。
怎么了？戴妍琦慌忙把视线转向沙发角，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来的苏沐橙，正双目紧锁着对方的嘴唇、索吻一般向楚云秀凑过去，却被转看向门口的后者无意识避过，紧接着栽进她胸口使劲蹭，蹭得楚云秀险些没稳住身体又一次摔下沙发。
卧槽！
戴妍琦呆呆地看着唐柔帮楚云秀一起把苏沐橙扶到苏沐秋背上，也借着角度优势把苏沐秋发白的脸色瞧了个一清二楚，心中不由怀疑苏沐秋也产生了相同的猜测，顿时一阵不平——
这能怪我瞎想吗？！
看到是把人背出来的，叶修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摸口罩，却没料苏沐秋大步径直走向后座，三两下把人甩进去，丢下一句“我去买药”就要向马路对面走去。
怎么火气这么大？
叶修降下玻璃把人喊住，又留好条缝后熄火，下车小跑到人行道边，抓住人才道：“我去，你上车。”
苏沐秋胸膛起伏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又说：“没事，别着急。”
单是喝醉，苏沐秋不会发这么大火。叶修目送他上了车，一边往药店走一边思索，这会不会和苏沐橙最近明显不在状态有关。
而上了车的苏沐秋几乎可以确定两者相关。他承认自己有些急了，可还是压不住胸口的憋闷，无法自制地想起之前无意打开公司小姑娘们剪辑的视频；可那是，那是……
苏沐秋偏过头瞪了一眼正睡得双颊泛红的妹妹，忍不住收着力捏了一把她的脸，拿出手机去戳陈果：*GP*要换*CP*？**
对方消息回得很快——
逐烟霞：是
我跟沐橙聊过了
有什么问题吗？
秋木苏：沐橙和云秀？
逐烟霞：对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标识闪了几下，苏沐秋知道老板娘是在解释事件始末，便加紧回了几句没事，才把手机丢回兜里。
他直视着马路对面正要走过来的叶修，忽然开口：“你最好现在给我解释。”
车里的另一个人没有反应。
叶修打开驾驶室的门，把解酒药和止痛药递给苏沐秋，后者安静地接过，帮苏沐橙绑好了安全带。
“还好吗？”叶修从后视镜里望过来。
“嗯，”苏沐秋坐好，捏了捏他的后颈，“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