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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看那颗头颅时,那人的形貌已经变了样。
皮肤干枯着,面颊全面地塌陷了下去,一双不近人情的颧骨更显得高耸了起来。两片薄唇更是借由内里的黏膜贴合在了齿列上,尖牙利齿如今只是牢牢锁合,僵硬的三寸舌缩回了喉中,口腔底板也陷了下去,生硬地掰开上下颌骨,所见只如枯井一般阴森,深不可测。
他并起右手两指,将将从掰开的齿缝间塞进口中上下探索。
并没有什么。
也不知道是失望地还是释然地,他叹了一口气,三两下梳顺浅色的头发,就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似的,把头颅小心地放进木匣中,盖上盖子,用白布包了,用尽全身力气打上了死结。
他挑开帐帘才看到窗纸上泛起的日光灼灼。滴水成冰的旅店里,他只裹着一层单衣,通身却是大汗淋漓,刚刚冷静地完成检视尸头任务的双手此时颤抖不已,此时也顾不上洁净与否,止不住哆嗦着摸向腰间的酒葫芦。
通幽谷是万万回不得的了。冥医走到半途才忽然想到。自己隐匿行踪甚久,贸然前往之前的驻地不无不可,但万中有一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会给故人带来祸端不说,自己现在这幅状态,又怎么是能给娇姨见的。
一尺见方的木匣和内中藏物死死地压在他的肩头,脚步却不敢慢下一分半分,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荆条步杖,胸腔里的心脏比之脚步却更急,更快地传递碰撞的实感。
于是他又像之前那样,向不知哪里坚定地走去,避开人迹和村落,远向自己从不曾涉足的群山和荒原,缓慢而一往无前地走去。
魔世进犯,饿殍满地,如今的冥医纵使有心也已经无力。白布包裹着的木匣被自己背在身上,连同着自己胸中的缺口一同,从尚且存活着的杏花君身上散发着与遍野哀鸿同样色调的死气,想来可能就算他无意藏躲,这身与中原流民别无二致的惊恐和颓丧也能成为他的一层保护色。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已经走得足够远,足够陌生。
深林少人迹,攀巉岩而上,是另一番更为崎岖的风景颜色。冥医只知道翻过这个山头,苗疆的地界就不远了,而到了哪里,自己要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只是走,仿若逐日的夸父,向着被描述着可以忘记一切苦痛的远方行走。羸弱的肌肉牵动骨骼,被废了一半的心肺供给血液,唯有不停地行走,向着不可知方向的行走,才能让冥医的脑子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日间享受被血液包裹的温暖,夜里能有无梦的安眠,这就足够半个死人的他满足了。冥医要求得不多。
默苍离欺世盗名,以千万人命设局,死不足惜。是在梦里,还是在路上,他听闻无数人这样讲。
可是今晚,这个梦又演了起来。千人有千面更有千言万语和无数说辞,声声句句所讲的不过四字,死不足惜。
他迷迷糊糊地,在梦里无力地伸手去挥开那些飘渺人影,到了最后,剩下了一个默苍离自己。
诱敌深入,削其锐气,虽没能拒魔世于门外,但仍没亏欠太多。
他不曾听过这番说辞。
从梦中醒来,他还好端端地置身于自己挑选的岩洞深处,木匣也好端端地被白布包裹着,躺在他的怀里。轻轻一推,那木匣啪地翻动过去,发出轻飘飘的咔啦声,将白布系紧的结压在匣底。
冥医猛然觉得这不太对。
一路上将他的双手双肩压得胀痛勒出红痕的匣子,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被拨得翻过去?
小跑着,他把那个木匣抱出洞去,在稀微的曙光里翻开黄铜的搭扣,想也没想地打开了匣子。
他本做好了准备:那时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般切下的头颅断面连他自己也不忍直视,只是草草地擦了几近干涸的血迹就交给了那个年轻人去处置……这十数个月的时间里,水分,土壤,翻动,虫噬……
咔哒。
他逼着自己去看。
可没等他反应过来,掀开的匣子盖下,一只雀儿腾空而出,一眨眼的工夫便钻进了千万山峦的水墨底色里,只留下一根寸长的茶色羽毛。那羽毛轻轻落在冥医的手里,根部乳白的绒毛尚未褪去,随着他的呼吸慢慢颤抖着。
再看那木匣之中,哪里还有什么欺世罪人的头颅。
头骨光洁地地躺在一丛浅色发丝当中,表面不留分毫皮肉曾经缀连的痕迹,周遭连肉身腐烂的气味,或是蝇虫的卵壳都没有。
二斤一两。冥医默默地想。
所差的二斤一两,原来就是一个罪人魂灵的重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