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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周】心生

Summary:

主CP:温周无差(隨便怎麼組合)
副CP:容叶无差(同上)

一個不是醫生的醫生,與一個不是小說家的小說家

簡體字版(機械繁簡轉換,有部分錯誤)見loft:https://zariputra.lofter.com/post/254b1f_2b48e2548

Notes:

特別感謝@醉倚石凉枕烟霞 大大的辛苦組織。以及@起名儿有拖延症 大大精美的海報。
感謝豆瓣天涯再會專組 @qweeir.大锤 一直以來辛苦在豆瓣組織團建。
感謝@使君無患百憂解 的出題: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此文獻給去年給我精神支持最大的兩個人:我的妻子羊夫人(剛過第四個結婚紀念日!)、通過嶺結識的知己好友@使君無患百憂解 。因此新年賀文借用了這兩位的職業,醫生與小說家。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近一年來積累的退稿信堆在玄關的紙板箱裡,像是一座山脈的迷你模型,橫亙於周子舒和這個世界之間。跨過重山去外面的世界,將近數百釐米,是一條艱難的道路。周子舒醒來之後,習慣性地做了一杯咖啡(據說養成一個習慣只需要二十一天,他顯然花了更久),半杯下肚之後,他終於下定決心去翻越那座山。他打開郵箱,裡面躺著最新一期的《山河文藝》(2022年1月號),閃閃發光,塑料信封的標籤上毫無感情地印著:「周子舒 博士(收)」。這本雜誌,在他看來,和郵箱中的另一類常客——通信購物廣告單、免費搬家廣告等等,已並無二致。他拆了外面的玻璃紙,準備將雜誌扔進垃圾桶。自從今年年初,周子舒已不再給T國作家協會繳納會費,但雜誌還是照例寄來——那便是不屬於他的東西了。
鄰近新年,城市裡四處掛滿了「新」字。這一本「新」的雜誌亦自覺不同於他的兄長們,封面上刻意擴大了「天窗」二字,像是在呼救——命運仁慈地順從了它的心聲,它最終幸運地逃過了墮入可燃垃圾的命運。

——「赫連栩《天窗》,2021年「山河獎」最佳中篇小說。」
周子舒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最近他常覺得自己身處夢中,竟日以捕夢為業。但這不是夢——他再睜開眼,還是《天窗》兩個字,端端正正地立在他面前。

赫連栩、天窗。赫連栩、天窗。天窗,天窗,天窗!
天窗⋯⋯
周子舒打開SNS,打開新聞,打開電子郵箱。這兩個詞如同一種新型木馬病毒,在他的世界中瘋狂增殖。周子舒頭腦中有些東西像是被炸開了一樣——大廈傾頹,滿地落下的殘磚變成密密麻麻的字:黑體、宋體甚至誇張的美術字,東倒西歪,隨即發出極大的聲響,齊齊爆炸,最後只剩下騰起的灰塵、混亂與火。他看到了鉛字的墳場,正想駐足,痛覺卻將他拉回現實:世界末日沒有來,他仍然站在書桌旁,桌上那台古董級PDP顯示器外屏碎了,一片一片如同冰晶,帶著血,落到疊放在書桌上的原稿中,最先擊中的是「周絮」兩個字。後面一行的標題「天窗」,就這樣看著他的夥伴變成了一朵逐漸黯淡生鏽的紅梅。周子舒的手還在流血,漸漸地,整篇《天窗》,都被汨汨不絕的紅色染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點燃了滿山杜鵑啼血:屬於周絮的《天窗》已經不復存在了。

周子舒想起篇名的出處:
「涓涓江漢流,天窗通冥室。讒邪害公正,浮雲翳白日。」
此詩並不見於《孔融傳》中,最早僅見於數百年後的唐代類書中。
——周子舒想:他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

他的手還在不斷顫抖,成了一個不聽話的污染源。嘗試了幾次止血未果之後,他才終於下定決心,拿那本僥倖偷生的雜誌墊著手,坐上了去急診的出租車。

外面的世界早已被夜色籠罩,周子舒在法蘭絨睡袍外面潦草地套了件本打算扔掉的破呢子大衣,十足像一個病人的樣子——可能是他這一年裡最像樣的時候。車窗外,下弦月在飛速閃過的漆黑樓宇之間搖擺著,逐漸虛化成一道銀白的幻影,周子舒的早晨才剛剛開始。

 

從各種意義上而言,K市都不能算是「大都市」,因此,在周子舒付得起出租車費的範圍內,僅有一所提供夜間外科急診的大型醫院——K大附屬醫院。這家醫院橫跨了幾條街,有如一座巨大的機械迷宮——按當今的時髦,也有人稱醫院為「全景監獄(Panopticon)」,大抵是因為福柯的流行。周子舒曾經看過福柯的作品——或許每個自認為喜歡同性的高中男生都看過,但他不認同人們借用福柯的概念對醫院進行詆毀——他想:那些人可能根本不看書,他們對理論的了解僅來自於SNS上的碎片,因此根本算不上「讀過」福柯,更遑論邊沁。周子舒這樣想著,但當他走進醫院的那一瞬間,仍有一種被鋼筋巨獸所吞噬的感覺——他要趕快離開這裡,周子舒想,就像等待鐘聲的灰姑娘一樣,時間太長就會暴露了原形。

事情開始是順利的。
「問題不大,清創以後縫兩針⋯⋯」,接診的是一位年輕的醫生,大半面孔躲在口罩下面,眼睛藏在護目鏡中,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審查機器,運轉良好而迅速。
然而,這機器再次抬頭再一次打量周子舒時,突然當機了。

「您⋯」醫生被打回人形,狐疑地看著他,發出了設定外的指令:「不好意思,麻煩您頭不要動,眼睛看著我的手。」

周子舒也跟著機器當機的節奏楞了一下,忽然有一種身處警匪片中的錯覺,隨即他迅速反應過來:他剛起床,本來沒有出門的打算,加上手受了傷,因此未加「修飾」就出了門。——他忘了、且不能夠、修飾他的病容,而他來到了醫院。像是一個小說的開頭:冬夜,一位放棄治療的慢性病人,自投羅網。

「您手黃眼黃有多久了?」醫生問道,語氣並沒有太大的起伏。

周子舒收回手,故意微微低下頭,讓下垂前髮遮住眼睛,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容:「醫生,不好意思,我好像把手機忘在候診區了,我去找一下,馬上回來。」
說完,周子舒沒等醫生回應,便直接起身,快步向診室外走去。對於一個丟了手機的現代人,著急是非常合理的——急診的診室有些大,卻並沒有多少病人,只有幾個、不,十幾個醫生護士向他行注目禮。
——他們怎麼都從機器變回人類了?周子舒想。但是不要緊,他從進醫院的一刻起,就已經策劃好了「完美犯罪」。

快走到門口時,周子舒與兩個白大褂擦身而過,他低著頭,只看到四隻破破爛爛的舊拖鞋迅速移動。那兩人大概並未注意到他——由兩雙鞋的黏糊程度可以推知,他們只關注彼此。

另一邊,小機器當機不久,就被遠處傳來一個慢吞吞的聲音重啟:「小鄧啊,今天夜班如何?有什麼特殊病人嗎?」
兩個白大褂中的其中一個問。
「容老師好⋯⋯葉主任也來了啊。」
「加強科室之間的合作。你們繼續。」
另一個白大褂,「葉主任」道。
這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周子舒忍住不回頭,有條不紊地繼續往外走——還剩最後幾步路了。但周子舒無法忽略掉醫生們的談話內容。

「剛才有個病人,看著黃疸有點厲害。」小機器認真匯報道。

「人呢?」
「剛走,說是東西丟了。」
「長青,是我們看到的那個?」——又是「葉主任」的聲音。
「應該是。」
「等我一下。」

不過一分鐘時間,「那個病人」被葉白衣揪著領子,拖回了急診室。
葉白衣這座老機器的程序顯然較新手醫生更為完備,他推開眼前的障礙,彎腰端詳著屏幕上的電子病歷,忽然樂得笑出聲來。
「『息據』⋯⋯秦懷章的小崽子,你什麼時候改名了?這是人的名字嗎?」
《廣韻》中「絮」作「息據切」。周子舒在醫院來不及考慮,靈機一動,便隨手起了這名字。確實有點失敗。
「葉前輩⋯⋯我⋯⋯」
「你什麼你?你這大半夜的,不帶保險證,不帶就診卡,交這麼一大筆冤枉錢,發了橫財沒處使?」
在K市,醫院正常工作時間外診療本來就要交相當一筆巨款,若是沒有市民保險證,還要再添三倍,加起來買一台最新的遊戲主機都綽綽有餘。當然,周子舒是從不買遊戲主機的。
「不是⋯⋯」
「我當然知道不是」,葉白衣翻了個白眼,此時年輕醫生早已讓出了位置,葉白衣坐在扶手椅上翹著腿,一副提審嫌犯的警長架勢,旁邊還侍立著一大一小兩個外科醫生:「說說吧,年紀輕輕的為什麼不想活了?我替你換個名吧,別叫『喜劇』了,改叫『鬧劇』吧。」轉頭又向年輕醫生:「小鄧,有沒有『鬧』這個姓?」
「沒⋯沒⋯⋯有吧。」
「當然沒有!讓事務去搜『周子舒』,男,1991年生,把他的診號報給我。」葉白衣發號施令完畢,目光回到周子舒身上,打量獵物似的,慢慢露出一個笑容:「我管你為什麼。小崽子,你今天就給我乖乖住這吧。」
另一邊,肝膽外科主任「魔匠」容長青急忙小聲補充,雖說是「急忙」,聲音還是溫溫吞吞的:「小鄧,快去給這個病人開住院證,先收到葉主任那邊。」
「兒科嗎?」
「對,白衣的老病人了。」
周子舒鬱悶:他覺得自己不像是住院,倒類似於一個夜闖警局、迅速被捉拿歸案的笨賊。

****

2021年年末,「前作家」周子舒終於再次就職成功——成了一名職業的病人。

第二天下午,周子舒剛吃完醫院準備的病號餐——主食的口感類似於加了鹽的漿糊,因此他兢兢業業地吃了足足兩個小時——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他想。尚未消化完畢,便見葉白衣風風火火地走進來,掏出幾張檢查報告,拍在病床上的桌子上。

周子舒一項一項掃過去,看報告單是醫生的事,病人只懂去看檢測數值後面參差不齊的「↑」「↓」——像是在看股市行情,但於周子舒而言,儘管他是這個『市場』的莊家,卻並無心驚肉跳之感,他早知道——遲早的事,這個市場馬上要崩盤了。
「我今天打電話聯繫了你家門口的診所,好傢伙,轉診出去以後你根本沒上那報到。」葉白衣沒好氣道,「小崽子,好好的,幹嘛不想活了?」
周子舒頓了頓,嚥下了回答。他已經有將近一年半的時間沒有覆診和服藥了,這大概是一個慢性病人獨有的慢性自殺方式。

「趁你還活蹦亂跳,記得幹件事,」葉白衣涼涼地刺道,「挑口好點的棺材,骨灰盒也成。對了,你喜歡哪種葬式?」
周子舒此刻終於明白,為什麼葉白衣會被病人起訴「職權騷擾」了。葉白衣是周子舒養父秦懷章的故交,兩人可以算是不打不相識——打官司的那種打,秦懷章曾任葉白衣的辯護律師,幫了被起訴的葉白衣很大一個忙——雖然律師費也沒少收,但相比於容葉老倆口的積蓄,不過九牛一毛罷了。肝膽外科主任容長青,興趣是手術和葉白衣,這兩者結合的結果是:容葉兩人平時像住在了醫院裡似的,搞出了不少手術器械申請專利,從而也使容長青有「魔匠」之名。但那是早年,近來兩人的獨子容炫別出心裁,搞了一家「大數據」醫療公司,非法盜取了不少商業機密和專利(其中自然包括乃父容長青的),導致官司纏身——這回是連秦懷章也幫不上忙了。容氏公司連年虧空,瀕臨破產,魔匠夫夫的辛勤耕耘,轉眼間都變成了他們年過不惑的傻兒子的學費。葉白衣每每想起容炫創業時「斷絕關係,不靠家裡」的宣言,只恨不得和容長青抱頭痛哭:心疼錢,更心疼容炫的智商——正規的學費也沒少繳啊。容長青倒不是很介意——葉白衣總是過於寶貝自家兒子,天上有地上無似的——容長青不說,但心知容炫不過是個庸才罷了:看著機靈,實則腦子沒開竅過。比起丈夫和兒子的安泰,容長青覺得戶頭上少兩三個零也不是很要緊的事,反正首位不是零。

面對葉白衣的冷嘲熱諷,周子舒低著頭,文不對題地答:「葉前輩教訓得是。」

「不過,小崽子,既然落到了我手裡,我就不能讓你隨便死了。」葉白衣嘆道,這話是對著周子舒說的,又不完全是。周子舒知道在他與葉白衣中間,還隔著許許多多的人——幼時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隨著時間對記憶的侵蝕,已經面目模糊的那些醫護人員們。

周子舒是在這座醫院中長大的孩子。他近親結婚的親生父母留給他了三樣禮物:一種叫「威爾森病(肝豆狀核變性)」的遺傳病、一個寫作「周子舒」的名字,以及自由。兩歲時,他就被送到醫院裡——此時他還沒有記憶,因此他的記憶開端就是這所K大病院。在最初的記憶中,彷彿還有「爸爸媽媽」的影子,並不真切,而後迅速地稀釋在了黑暗中,但很快,他有了真正的爸爸媽媽——秦懷章夫婦。以至於長大後,周子舒早已經忘記了自己被是收養的。
自從秦懷章講述了周子舒的身世後,周子舒有一段時間相當注意這方面的訊息。後來他聽說過一些關於親生父母及家族的傳聞,譬如「最後的貴族」、「世家」云云,他想,如果傳聞為真,那麼最後的貴族還是被他們愚蠢的高傲所終結了——藉由遺傳病之手——血統論的背面正是遺傳病。但不用抱憾,還有很多新貴準備著接替人上人的神話,譬如盜取了《天窗》的「赫連栩」們。

他病情的惡化,說來也與「赫連栩」們有關。兩年前,周子舒突然受邀參加T國作協的新年冷餐會,對青年作家而言,這是罕見的。但周子舒以前不知道的是,這個聚會本身相當具有「貴族」作派,直到他到場看到男士們都西裝革履,女士一身禮服閃閃發光。然而,事前並無人發dress code給周子舒,於是在這群行走的華服中,闖入了一個套頭羊毛衫。
幸好,大廳門口的保安不打算給這隻迷路羔羊一個亮相的機會——「先生,請您等一下。請問您叫什麼名字?」
保安拿出來了一本賓客名單,畢恭畢敬地問。
「為什麼不問他們,只問我?」周子舒看著身邊穿過的男男女女,道。
「只是為了安全需要,請您配合。」
「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只問我?」周子舒強調了一遍。
「先生⋯⋯」周子舒這才注意到,甚至連保安都打著領帶,西裝筆挺,像是一台穿著良好、版本陳舊的機器,還沒有更新到能對答如流的程度。
「小周老師!怎麼在這站著不進去?」後面傳來一個熱絡的聲音,周子舒循聲望去,看到一顆強行塞進黑色禮服中的番茄——頭髮稀疏、面龐發紅,他認得這個人——老詩人段鵬舉,代表作《山河頌》。
正當周子舒考慮措辭時,保安和段鵬舉產生了程序中允許對話:「段教授,您認識這個人?」
「當然。」
「不好意思,先生,您可以進去了。」保安低頭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您不是因為安全需要嘛?我配合你們。您要看什麼?護照?駕照?還是看我身上有沒有炸彈?」周子舒盯著保安,嚴肅道。
「唉,小周,都是誤會,走啦走啦。」沒等那台機器作答,周子舒就被番茄罐頭推進了菜市場。皮鞋和珠寶的炫光令他快暈了過去,更糟的是他們討論的話題——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過世已逾百年,的確值得大加記念,因為這位「拷問官」復活的概率幾乎為零——但尚且健在的周子舒是不怎麼安全了。

 

《新銳作家周絮與文壇耆宿赫連翼聖的會面》並不是一個好的題材,一方面是缺乏衝突,一方面是過於陳詞濫調。正如葉白衣所說,不是喜劇,是一出鬧劇。而且是頻頻發生的那種鬧劇。

大綱如下:文壇耆宿邀請新銳作家為其愛子「捉刀」,新銳作家,因為新銳,自然而然地拒絕了。文壇耆宿很有風度地表示遺憾。

表示遺憾的結果,就是字面上的意義——比如退稿信中「您的大作非常精彩,但非常遺憾,我們認為這不適合在我們的刊物上發表。」周子舒想,確實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退稿信開始堆積成一個小小的丘陵的時候,周子舒開始尋找別的出路:譬如,遵從時下的流行,在網絡上尋找販賣文字的機會,且很快就有了回復:
「您知道最近的藝壇巨星景進離婚事件嗎?」
「沒聽說過。」
「您有興趣了解一下嗎?」
「可以。但這跟創意寫作有什麼關係?」
對方沒有回答,發來幾篇錯別字和語法錯誤多得令人頭痛的「樣稿」——周子舒想,這樣混亂的遣詞用句確實需要一點創意——他所缺乏的那種。
「您有興趣實名發表關於此事的評論嗎?報價如下⋯⋯」
周子舒不想回覆,但他還是艱難地打出了一行字,他想起自己面對赫連翼聖佈滿皺紋的臉上笑容時,也說過同樣的話:
「非常遺憾,勝任不了。」
「沒關係,您考慮好再來,可以外包。」對方回覆的速度簡直不像人類。周子舒想。

轉眼到了202年的情人節,系裡的年輕姑娘們還是照樣給周子舒投擲巧克力,雖說都是出於禮節,但周子舒收到的巧克力永遠比段教授的精緻些——許多人曉得周老師不吃巧克力,他們以為周老師是出於當下時髦的「健康飲食」的考慮:周子舒在三十歲之前的生活或許可以寫進教科書——早睡、早起、有固定的食譜、固定的工作時間,每日健身——如同運轉精密的鐘錶,稱一聲當代康德也不為過,理性的化身康德終其一生也從未談到過巧克力,周老師不吃巧克力也不足為怪。但只有周子舒自己知道,只是因為威爾森病患者不應該吃巧克力罷了——他無法正常代謝銅,而巧克力含銅量過高,僅此而已,與康德、Summum Bonum(至善)乃至於時下各色理論毫無半點關係。遺傳病類似一樣祖先所傳下的禮物,周子舒小心翼翼地給這件寶貝裹上了層層包裝,放在心裏,成了一個沈重而隱匿的秘密。
周子舒長呼一口氣,把各色花花綠綠的巧克力掃到一個裝書的大紙袋中,又在上面蓋了一本大大的博物館圖錄——以免讓姑娘們傷心,準備去隔壁的小樓找弟弟消耗這些「心意」——他的弟弟秦九霄,正在隔壁的信息科學系讀博士。
正準備出門時,系裡的秘書小姐敲門,周子舒趕忙將巧克力袋子藏在書桌下,但這一次,她不是來送巧克力的。
——周子舒被解僱了。說是解僱,並不恰當,如今大學中的第一份教職多為任期制,雖然理論上從前年四月起,他即將獲得穩定教職——至少上一次秘書叫他去系主任的辦公室時,系主任是宣佈了教授會決定是如此。
時過境遷,說出口的話並不比屋簷上的雪更堅固,唯一的區別僅在於白雪在太陽下融化,言語則在黑暗中匿聲。

幾天後,清空研究室時,周子舒在電梯裡遇到段鵬舉,只是這次番茄教授不再親熱地招呼「小周老師」了。
——他「不認識我」了,真好。周子舒鬆了一口氣——這是一件好事,兩人都得償所願。隨即卻橫生出一種悲涼,周子舒人生前三十年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結束了。

走出電梯,他看到電梯門上貼著一張海報:「拒絕學術不端。你的學術人生會因爲一次錯誤的選擇而結束。」
是因為一次選擇結束了。
但他仍不覺得自己做了錯誤的選擇。

坐在系裡的自動販售機前,他順手摸出一顆在辦公桌下撿到的巧克力,小心地揭開層層疊疊的玻璃紙,金色的、透明的、采采斑斕,燦然如花——競於華美,使人目迷五色:裡面只靜靜地躺著一顆其貌不揚的毒藥,一小塊光滑的泥土。他拈在指尖,對著陽光端詳了半晌,漸漸地,這種陌生的食物因為他的體溫變得黏稠,周子舒吃了下去,並未覺出十分的滋味——bittersweet,他突然想到年少時讀的一部書,Anne Carson的Eros in bittersweet:周子舒的結論是,愛與巧克力一樣,名字較內容更具有誘惑性。

——即將滿三十歲時,周子舒吃下了人生中第一顆完整的巧克力。他曾經努力記憶過這類「危險」食物的味道,僅僅是為了避免誤食,而不是為了享受。周子舒咀嚼著這一團泥土,看著窗外飄飛的風絮落入新泥中,突然想起一句寫得並不很精彩的詩:
禪心已作粘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

****
時間回到2021年底,亦即被抄襲的周子舒當上職業病人之後。
過了晚飯時間,葉白衣又出現了。這次也帶了一群迷你的白衣機器人(尚且不能出廠),每個都帶了個小筆記本,姿態一致地開始準備記筆記。
「難吃嗎?」葉白衣親切地問埋頭吃飯的周子舒,周子舒點了點頭,眼神示意他注意那群見習的本科生,葉白衣像吃了口這漿糊一樣,硬生生的憋回去了後半句話,轉向學生們:
「威爾森病患者要注意低銅飲食,常見含銅量高的食物,譬如巧克力、咖啡⋯⋯」
周子舒知道,葉白衣真正想說的後半句是:「小崽子,你活該」。看著葉白衣吃癟而不能發作的表情,周子舒突然覺得葉白衣會變胖十斤——食言自肥。這種突如其來的快樂,支持他配合葉白衣到教學完畢。

結束的時候,在葉白衣的授意下,一個小機器人給周子舒的眼睛來了張特寫,誠實道:「葉老師,拍不太出來。」
「瞳色深的話,Keyser-Fleischer 環不明顯很正常,要用裂隙燈才能看到。」葉白衣看了一眼相機,揮揮手,「可以了。」
——周子舒心中鬱悶:他白買那麼多彩色隱形眼鏡。

周子舒目送一行人戰戰兢兢地跟著葉白衣走出病房,像是一隻白色公雞帶著一群小鴿子——不倫不類。
儘管周子舒沒怎麼見過真正的公雞——現代化的弊端或許有一條就是,肉製品就是肉製品,很難讓人將肉與動物聯繫到一起——除了水產。

他從九霄帶來的箱子裡找出自己常用的鋼筆和日記本,九霄接到周子舒舊病復發的消息很是崩潰,但這種崩潰是克制的——九霄去年當上了父親,從而不僅僅是周子舒的幼弟,也有了作為人夫和人父的責任。九霄臨走前認真地拿了一排擺在病房走廊的宣教手冊裝在公文包裡——周子舒住的是兒科病房。出去之後,還認真調查了一遍醫院附近藥房的奶粉價格。
周子舒突然久違地有了寫作的衝動。首先寫題目,他想。但是在紙上摩擦了幾下,卻發現因為長期閒置,這支他從中學用到現在的鋼筆,也跟他本人一樣,寫不出一個字了。

他給自己接了一杯水,把鋼筆泡了進去。隨後終於藉著水寫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兩個字——「無題」。他開始斟酌故事的開頭,在他腦內的語言城堡中漫無目的地遊蕩,層層的迷宮的牆壁上都落了灰,字跡都和「無題」一樣清淡如水,曖昧不明。最後一座落鎖的門坍塌,壓得他失去了意識。

他醒來時,同時看到了晨光與葉白衣。晨光下葉白衣把玩著那支沒了墨水的鋼筆,斜斜瞥見周子舒敵意的眼神,道:「看什麼?這還是我送給你那個死鬼老爹的。」

「今天有個捐肝的志願者要來,洗把臉。」入院檢查差不多都出了結果,結論不出所料——周子舒肝衰竭了。
周子舒沒有動彈,只道:「我不要別人的東西。」
葉白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下鋼筆,道:「跟我說有什麼用?你想要,我還不想給呢。你自己跟人家去說吧。」周子舒接過鋼筆,仔細翻弄了一上午,連查房也沒怎麼配合,終於在鹹味漿糊送來之前,在八角形鋼筆的側面找到了兩個小小的字——「白衣」,理直氣壯地站在密密麻麻的長青藤紋樣中。
為什麼要送人呢?

周子舒從鋼鐵花紋中抬起頭來,便看見病房門的玻璃上映著一張端麗皎潔的面影,向自己微笑。周子舒疑心自己幻覺症又發作,定神再看,確實是有一位青年站在門外,兩人就這樣隔著窗戶,互相窺視,頓時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奇幻氣氛。
周子舒想,或許是因為那個人像一棵薔薇科的花樹,華美而張揚地盛開著,似曾相識,卻辨認不出來姓名。

「小蠢貨,你站在這幹什麼?怎麼不進去。」
又是葉白衣。兩人一起進來,周子舒終於見到了一個不穿白大褂的陌生人。不過,或許他穿白大褂也會好看,周子舒想。

「甄衍。」青年自我介紹道,轉而低頭去看病床前的名牌,逐字唸道:「周⋯」
「息據。」葉白衣冷冷地刺到,「這是人家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
「息據⋯⋯絮⋯⋯」青年思索了片刻,道:「是『冰生玉水雲如絮』的『絮』?」——息據切只有兩個字:絮、楈,這麼說起來,周子舒應該十分感謝他沒把自己跟農具聯繫起來。
倒不是個笨蛋美人,只是這人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周子舒心裡這樣想著,嘴裡道:「是。甄衍是吧?幸會。」
「對對,甄士隱的甄,漫衍的衍。周先生,我叫你阿絮成嗎?」
周子舒實在想不出來這樣一號人物為什麼出現在他面前,低頭勉強道:「隨便你。」
「這就是那位器官捐獻志願者⋯⋯小甄。」葉白衣順著插話。

周子舒對這位陌生美人的美好觀感瞬間逆轉——原來是個蹭營養費的,便涼颼颼地刺道:
「葉前輩,您認識的我家親戚比我還多啊。我從來不知道我有這麼一門好親戚。」
「活體器官捐贈限定受贈者本人六代親,秦家六代親你認識幾個?」葉白衣直接嗆回去,「周子舒,你當你是什麼神仙,我會為了救你去淌一身泥?」
「你跟他⋯呃,甄先生,講了捐肝的後遺症嗎?」
「我知道呀。最壞是死嘛。」甄衍插嘴,臉上還掛著笑,語氣彷彿是餐館報菜名似的,「如果沒接好的話。常見的後遺症還有膽汁滲漏、膽管狹窄、消化道潰瘍、腸梗阻、胸水等。」
怪人,他到底知不知道這些名詞的意義?周子舒想。陰森森的。
周子舒再次打量甄衍——主要是穿著,一副GAP中的學生模樣,雖然人高馬大,看神情舉止倒仍像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孩。只是他說話,不像個大孩子⋯⋯周子舒想,或許是他見過太多青面獠牙的人,以至於見人如見鬼。

「我還有事,你們慢慢聊。」
葉白衣看了一眼時間,火急火燎地離開了。
有什麼好聊的?價錢嗎?周子舒心裡翻了個白眼。

「甄兄,你不用上班?」周子舒決定從這裡開頭。
「我在便利店打工,只上晚班,現在還早呢。」大學生普遍愛在便利店上夜班,一是清閒,二是工資也比白天高出不少。
「學生?」周子舒看溫客行一身穿著,價格不菲,想,恐怕真是要賣肝買新款手機的小孩吧。從這種意義上,在便利店上夜班也是一種變相賣肝。
「我早畢業啦。我今年二十九,就比你小一歲,看不出來吧?」甄衍倒也不回避:「現在工作不好找。」
「唸文學?那是不太好找。」周子舒突然想起來之前因為反切鬧的笑話,推測道:「不過也不至於賣肝吧?」
對方彷彿預料到這個問題,仍掛著禮貌的笑,道:「我不要錢。而且肝也不可以賣。」
「劃下道來吧。」免費的最貴——是個難纏的,周子舒懶得與他周旋,直言道。
「什麼道?」甄衍瞇著眼睛,興致盎然:「不過捨不得美人就這樣香消玉殞罷了。」
「我累了。謝謝你的好意,心領了。」周子舒瞪了甄衍一眼——鬼話連篇。
「心領?如何心領?」
「心可以 ,肝不要。」
「就手術的難度上而言,換心可比換肝難多了。」甄衍仍是笑,周子舒有一種把漿糊午飯潑在他身上的衝動——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甄衍順著周子舒的視線看向那盤病號餐,關心道:「難吃吧?」
「不關你事。」
「我明天開始給阿絮送飯吧,保證比這好吃。」
「不必。」
「一片心意,別拒絕嘛⋯阿絮剛才可是說了『心可以』。」

****

周子舒最終沒把那碗病號粥潑出去,因為溫客行最後終於說了一句人話:「阿絮,你不會真以為我是葉白衣找來的吧?我真是你親戚。令尊那邊的。」
溫客行繼續嚴肅道:
「阿絮,你知參與道器官買賣,對一個醫生意味著什麼嗎?那老怪物平時可以不拘小節,但這件事,他絕對一點嫌疑都不想沾,怎麼可能主動找我?」隨即,他看向周子舒,眼神清亮:
「是我、我主動找的葉白衣。」
周子舒被這一席發言所攝,態度稍有緩和,知道來人無法勸退,只能暫時敷衍道:「既然這麼重要,也得雙方願意才成,謝謝,我會慎重考慮的。」
心中嘆道:這人病得可不比自己輕,且是腦子有病。總而言之,亡命之徒,他招惹不起。

第二天,甄衍準時送了飯來。到了飯點,卻沒看到周子舒人影,甄衍心知周子舒有意避開他,也沒再糾纏,放下食盒便走人了。直到晚飯時分,他送來新的食盒,將中午的收回去了。

周子舒不但見甄衍彆扭,連帶著見葉白衣也彆扭——然而葉白衣是不得不見的。

「葉前輩,甄衍到底跟您說了什麼?」
「無可奉告,個人隱私,要問你自己去問。」葉白衣興味津津地研究病床旁的盒飯,此時轉而盯著周子舒:「那小蠢貨做的盒飯你不吃吧?我拿走了。」

「要拿走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和他什麼時候認識的?」
「多久遠的事了,記不得了,二十多年前吧。」葉白衣順走盒飯,甚至心情愉悅到哼了兩句歌。各取所需——周子舒心情也不錯。秦九霄拿來了墨水,他開始每天記日記。內容無非是一日三餐、醫護之間的種種瑣事,以及他的「探案情報」。

一周實質上爲借花獻佛的盒飯供養下來,周子舒對甄衍的情況了解了不少,甚至有點上癮——類似於一個解密遊戲。而且是個難度很高的解密遊戲。

周子舒看著自己的醫療保險證,標籤下面是死後器官捐獻同意書,每年更新一次,他從來都沒有猶豫過,每年都在腦死亡後自願捐獻旁邊打了鉤——但那畢竟是腦死亡之後的事了。至於當下,他想,這個世界上除了弟弟九霄、他已經過世的養父母秦氏夫婦,他沒有給陌生人捐獻器官的衝動,遑論決心。而甄衍,這個與他在同一個小學讀書、同一個城區長大、甚至有著極其淡薄親戚關係的人——周子舒養父那邊的遠親,於周子舒自身而言,像一條離得極近的平行線,接近,但彷彿永遠不會有交點。毫無來由地在他人生的終點來臨之前有了交集——是誰的人生偏離了軌道?

周子舒對甄衍有了一點點好奇心:
像他們這樣年紀的人,想要在網絡上不留一點痕跡,幾乎是不可能的。但甄衍做到了:一種可能性是,這個人對隱私極為敏感,精心擦除一絲一縷的痕跡;第二種可能是,這個人是個假人。

但不論是哪一種:一個人,沒有言論、沒有職業、沒有社交、沒有一點點存在的痕跡。還算一個「真」的人嗎?躺在這張病床上的人可以是任何一個肝衰竭患者,在便利店裡幫忙的也可以不是甄衍,他們都掛著名牌,但名字卻沒有任何意義。周子舒想,他突然對甄衍有了一絲微妙的共鳴——他們都是這個社會的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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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開始,周子舒甚至對甄衍的到來有一點期待,因此到了飯點,還是端坐在病床上看托爾斯泰——他本以為會比較適合臨終關懷:對於文明人來說,死亡沒有意義。死亡對於文明人來說沒有意義,因為文明人的個人生命,是置放於無限的「進步」當中;依照這種生命本身的內在意義來說,這樣的生命永遠不會走到盡頭。因為對那些處身在進步過程中的人來說,前面永遠有下一步待走;任何人在死亡之時,都沒有抵達巔峰,因為巔峰是在無限之中。
——看罷一段,周子舒覺得自己要麼是已經死了,要麼不是一個「文明人」。

而這時偏偏甄衍就沒有來,只等來一盤漿糊。

又偏偏這一天,葉白衣脾氣比往常更為暴躁,讓周子舒想起快餐店菜單上雙倍地獄辣度的咖喱(也是期間限定)。他手下的幾個白色小機器也如同感染了病毒,行動都顫顫巍巍的。「權力騷擾!」,周子舒心裡罵到。突然想起甄衍對葉白衣的稱呼——老怪物,甄衍倒是很精通品評人物。

直到晚上,葉白衣「下班」了,病房的氣氛才小心翼翼地復甦成早春的樣子。周子舒去病房外的自販機買水,聽見幾個年輕護士和研修醫竊竊私語,周子舒手裡捏著一枚硬幣,遲遲做不出選擇。

都是水。為什麼還要分這麼多種類呢?周子舒鬱悶地想——而且他慣常喝的那種售罄了。
病房水管中的水是可以直接飲用的,然而周子舒從小飲用瓶裝水,因而不習慣直接從水管中接水,外人看來只覺得此人在飲食上挑剔,實際上周子舒對飲水並無口味上的偏好,只是單純地為了控制飲水中的含銅量而已——K市還有不少地方留存著古老的銅製水管。

他們在聊在聊新鮮的八卦:今天早上,急診送來一對小情侶,女生大學剛剛畢業。因為戀情受到家庭反對,兩人決定在家吃安眠藥殉情,既遂——結果自然兩個都沒死成。周子舒聽著,心裡冷酷地評價道:這個時代吃安眠藥自殺的人,大抵都不想死。「以『死』明志」而已。

至於他自己呢?他突然間疑惑了。用時下流行的俚語講,他在「作死」。他想要去死,卻又拿不定主意。故而這樣一天一天地消磨著自己。

但這和甄衍、和葉白衣,又有什麼關係呢?周子舒一邊想,一邊把手中的那枚硬幣投了進去,自販機裡的飲料振奮地亮了起來。藉著玻璃隔板的倒影,他看到了甄衍站在他身後。

「阿絮,我來晚了,對不起。」

周子舒心不在焉地盯著一排閃閃發光的飲料,沒答話:送飯不是他要求的,所以他也沒必要接受道歉。

他接住飲料,直直地往病房走。

「阿絮,別走啊。」
周子舒聞聲停住了腳步,冷聲問:
「你到底是誰?」

「我是⋯⋯我真是個好人。」
「好人、惡人,與我何干?」周子舒沒回頭,他自小便極為討厭這種模稜兩可、顧左右而言他的人,什麼事情不說清楚,偏偏要人去猜,便是一種對時間和智能的浪費。此時護士台們幾個值班護士齊刷刷地盯著兩人,周子舒以前會盡量避免引人注目,這一年自暴自棄下來倒也無所謂了,便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甄兄要做好人,這醫院裡到處都是⋯⋯」

「阿絮,別走啊。我⋯我就是不想你死。」
甄衍一路尾隨到病房,周子舒反倒被他這鍥而不捨的勁頭弄得更加惱怒。準備按鈴將這位不速之客請出去,而還沒按下去的一刻,葉白衣來了,後面還拖了一條容長青。

肝膽外科主任「魔匠」容長青身體結實,人也生得高大,單獨放在外科科室中並不違和,就是一個白色巨塔中威勢頗隆卻和藹可親的「主任」。但和小兒科主任葉白衣站在一起時,旁人總覺得容有點畏首畏尾,像是一個高大的影子。周子舒住院聽了不少閒話,有一則便是容主任是「恐妻家」——這是一個快要過時的俚語,說不清楚是褒是貶,但套在容主任身上,確實十分合襯。至於為什麼葉白衣會是「妻」,周子舒百思不得其解,兩個都應該是丈夫吧⋯⋯他想,至少在他的常識裡。後來他聽到了一種可能性——一日傍晚,周子舒在醫院裡的小花園中散步,隱隱聽到一男一女竊竊私語,討論的正是這個問題。男的正是那天的「小鄧」,女的則是兒科住院醫師高小憐,周子舒聽見高小憐講:「你蠢啦!容主任的兒子姓容,那他肯定是攻啦!」小鄧回:「可是以後我們要是⋯要是⋯⋯結婚了,孩子也可以姓你的姓呀。」小高惱道:「誰說要跟你結婚啦!再說結了婚一定要生孩子嗎?」周子舒聽到這裡,出於禮貌,自覺地遁去較遠的山茶花牆了。也正是因為這個決定,待到走回病房時,窗外的天幾乎黑透了,外面的燈火星星點點地開始流動。周子舒看著點點燈火中的自己,突然意識到,自己也可以不遵守禮儀——他不再是一名大學教員,不再是一名作家,只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等待死亡到來的中年男人。從社會和文明的意義上,他的死亡已經無關緊要。
可是,有什麼可以不遵守禮儀的事可幹呢?他疑惑了。
他轉念意識到,不是他在遵守禮儀,而是形式在塑造他——縱心所欲,不踰矩。像是為了否定這個想法似的,他對著窗戶狠狠罵了一句髒話,一點點唾沫沾在了玻璃上,他連忙從床邊抽屜中拿出擦鏡布,將一切擦拭乾淨,佯裝無事躺在了病床上。

 

****

話題回到容長青的突然出現。現在這個名為單人病房的小小房間,聚集了四個人——不是查房時葉白衣身後的一群白色小鳥,而是四個獨立的,來意和想法各不相同的人。倏然間,房間變得極為狹窄,四個人像是感受到了這種束縛,一致地選擇了沈默。

甄衍是周子舒「不可理喻」的追隨者。葉白衣是一個理直氣壯的告密者。周子舒是聯繫這一切的病漢。而容長青則是來找「甄衍」的。

周子舒首先退出,直接翻身上床做假寐狀——這是病人獨有的特權。剩下的三個人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對峙氛圍。
甄衍瞪了一眼葉白衣,就想轉身離開,此時,容長青卻突然發話了,他的聲音還是慢慢的:

「⋯⋯下週我們打算把小周轉到移植中心。」

開頭的停頓省略了對甄衍稱呼。像是硬生生吞下一粒藥片。
「我知道你不願意見我。可在我心裡,你並沒有變。」容長青繼續道,「很多時候,現實遠遠沒有我們想像得糟糕。我決定和白衣在一起的時候,我爸直接註銷了我的銀行帳戶和信託基金。那時我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們可以堂堂正正地結婚,像現在這樣。」

「糟糕?」甄衍道,平靜中壓抑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緊張:「現實就是,我失去了工作、家人,今天差點又失去了一個家人。這不算糟糕?」

「可你選擇活下去。你有一百種方法去死,比這小崽子懂多了。我也不懷疑你小子對自己下不了手。」葉白衣涼涼地幫丈夫補刀道,「而且今天你還是來看了這小崽子,我本以為你不會來的。」

甄衍聽出了葉白衣的言下之意,那老妖怪以為自己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世人皆負我,舉世皆可殺。」——「認識」阿絮前,他曾經產生過這樣的念頭,但那已經是過去了。
「老妖怪,你懂什麼。」甄衍道。

葉白衣語氣沒什麼變化,「說實話,我不懂你為什麼那麼堅持要救他。既然決定了要做好人,你總有一天要見到長青的。那早見晚見不是一樣?」

前言不搭後語——周子舒聽得一頭霧水,剛剛積累的一點點睏意也煙消雲散。他們是在排練什麼蹩腳的話劇?周子舒悶悶地想。

「為什麼?因為他是周絮。」甄衍道,「他曾經救了我一命。」

「你講過很多遍了。」葉白衣嗤笑出聲,鄭重其事地諷刺道:「我也再聲明一遍:我不相信可以通過文學認識一個人,更不相信文字可以救人。」

「我也不相信。」作家周絮幾乎是下意識地大聲應和道,說罷,只能尷尬地起身坐在病床上。

「我知道你出了事。」甄衍聞言轉過頭,看向周子舒的眼睛道,「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四季花》連載停了之後,我四處打聽你的消息。直到這個月,我在書店裡看到了《天窗》。」

「那⋯⋯不是⋯⋯」周子舒否認道,但是他還是說不出口。被那人小鹿樣可愛的眼睛盯著,他說不了謊,說不出來:那不是他的作品。

「看完《天窗》之後,我才知道,你的人生也被偷走了。」甄衍道,「你還不相信,通過文字可以認識一個人?」

「也?」作家周絮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連詞。

「不過結尾不是阿絮你寫的。」甄衍笑著繼續,對他的疑問置若罔聞:「是現在流行的開放式結尾,不說人話,都是時髦詞,簡直一排亂碼。表面是文學,字裏行間只看出四個字——『我要拿獎』。」

周子舒跟著歪頭笑了一下:「是嗎?」其實他並不知道「獲獎版」的結尾——他看了作者簡介和正文第一頁就已經要發瘋,但溫客行所述的結局,確實不在他投給雜誌社的原稿中。他筆下的結局,兩個主角都活下來了,他們必須活下來,活著看著他們打開的天窗再一次關閉。

周子舒猜想那個開放式結尾大抵是段鵬舉寫的。赫連栩本人不學無術,從本科論文開始便一直靠各色人捉刀——他只負責領取學位證和拿獎,以及在SNS中分享生活和「成績」——目的主要是求偶。而段鵬舉則不一樣,首先他無妃可選。 其次, 段鵬舉是一位親力親為、頗為高產的學者,以及詩人,但總給人一種不協調感——人和衣服不協調,腦子和筆不協調,記憶和理念也不協調,因而學生間流行著他的外號——「不舉」。在十年前,他這門課的必讀書是薩義德,每節課必然談到殖民視角下的某某,如今,他又變成了一個兢兢業業的「老派」文獻學家(philologist),立場堅決地反薩義德派。周子舒從本科一路讀到博士的十年中,鵬舉筆下的理論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奇怪的是,鵬舉本人仍然沒有變,彷彿一盒永遠不會過期的番茄罐頭。同樣沒有變的還有鵬舉辦公室中的藏書,十年前嶄新地擺在研究室緊靠門的顯要位置的那些,十年後退居角落,氣勢委頓,但仍然是嶄新的。
唯一位置不變的只有赫連栩的父親,作協會長赫連翼聖的大作。周子舒想,這些書的用途大抵只是起到海報的作用,就像奢侈品商店的那種一樣提示季節的更新。段教授本人也是一面旗幟——用於測風角的那種。以前有高年級學生讀了幾本書後,編出更怪的話來諷刺他:「大兒段不舉,小兒舉不斷,此子碌碌,莫足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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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之後,周子舒對甄衍的態度緩和了不少。

他想:這便是甄衍的狡猾之處了。表面上甄衍剖白了自己的內心,兩人在情感上建立了一種奇妙的連結,但實際上周子舒對甄衍其人仍是知之甚少。

譬如,他為什麼會失去工作和親人?又是出於何種機緣看到自己的小說?

周子舒內心有一種奇妙的焦灼感。他開始嘗試回憶自己發表的第一篇小說,在他看來那是一篇蠢得要命的作品,裡面雜糅了托瑪斯曼、霍夫曼、馬拉美——天知道他們怎麼能粘結到一起的,然而這樣的怪胎卻被《當代文學》大為賞識,以至於之後他再投稿都石沈大海。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種情緒,希望甄衍不要看到那篇舊作,值得慶幸的是,如果一個人不是作家,又不是網絡演說家,那麼他訂閱這類「先鋒」雜誌的概率接近於零。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作家周絮心裡塑造這著甄衍這個形象時,突然福至心靈地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不在小說,不在甄衍,而在別的地方。

「阿絮~中午好啊!」甄衍放下午飯,見周子舒還在埋頭苦讀,便知情識趣地轉頭向外走,像是熟練的護工。
「謝謝。中午好。」
周子舒道,語氣還是淡淡的。
甄衍沒料到周子舒會這麼快跟自己搭話,不覺愣神,緩緩飄出一句:「不客氣。」

「一直麻煩你給我送飯,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周子舒盯著甄衍,誠懇地說,「謝謝你喜歡我的小說。我送你一本吧。不過手頭沒有,我讓我弟明天從家拿過來。」

甄衍突然皺起眉頭,嚴肅地問:「弟弟?阿絮,你沒有和你弟住一起吧?」

「是沒有。他兩年前就結婚了。我一個人住,怎麼了?」

「沒事。」

「沒事?」
周子舒佯怒道。

「我想太多了。」甄衍果然看不得周子舒動氣,忙解釋道,「我只是在想,你這個病復發得古怪。但一定不至於兩年那麼久。」

「我自找的。別人若是想害我,沒那麼容易。」周子舒道,後半句則含著怒氣:「何況我親弟弟怎麼可能害我?」

「對不起阿絮。」甄衍賠笑道。

「我看未必是想太多,而是職業病吧。」周子舒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面上雲淡風輕,心卻提到了嗓子眼上,「甄醫生,你不姓甄,到底是真是假?」
沒等甄衍插嘴的機會,周子舒繼續道:
「如果我沒猜錯,令師便是容長青容教授吧?」

甄衍小心翼翼地避開周子舒的眼神,像是下了決心一般,長出一口氣,道:「我不是醫生。我的執照已經被吊銷了。」甄衍心裡明白最終要說出這句話,但沒想到這麼快。說罷,甄衍反而感到了一種異樣的輕鬆——或許大多情況下,逃避現實比直面現實更為煎熬。

自從上次發現甄衍與容長青之間關係不比尋常後,周子舒的偵探工作進行得格外順利——一個人縱使隱姓埋名,更易身分,但卻很難抹掉其留在他人世界中的雪泥鴻爪。

正是今天早晨,九霄在網絡垃圾堆中翻出一張K大肝膽外科的舊合影裡,找到了「甄衍」。此外,周子舒趁著跟葉白衣聊天的機會,還發現了另一個秘密。但他並不想一次將底牌全部展示出來,而更想等甄衍自己說出那一部分:一方面,他不想顯得自己像個跟蹤狂;另一方面,他想聽那個人堂堂正正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對了阿絮,今天的便當老怪物不吃喔。」
溫客行像是轉移話題似的,調皮道:
「我加了香菜。」

「也是綠葉菜,我能吃嗎?」周子舒問。

「量在阿絮的容許範圍內。但不在老怪物的容許範圍內。」溫客行道,「阿絮,你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我不好嗎?」

「你會說?」周子舒直接翻了個白眼。

「我盡量吧。你賄賂老怪物要情報,我不高興,你也得賄賂賄賂我。」那邊答道。

得寸進尺,周子舒心裡評價,面上冷笑道:「沒興趣。」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甄衍跟著笑,在周子舒冒著十足的傻氣:「阿絮啊阿絮,你果然是我的阿絮,嘴硬心軟。」

「甄兄,您是因為性騷擾病人被吊銷執照的吧?」周子舒無語,以他原來的脾氣,大抵是直接拉黑了事。但此番他卻沒有拉黑甄衍的慾望和能力,只開玩笑似的,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

卻沒想到對面像是真的踩到了捕獸夾的小鹿一樣——「阿絮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周子舒望過去,對面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配上那張俊臉,正是「有情芍藥含春淚,我見猶憐」。

「我,我不是⋯⋯」周子舒怕他真的哭出來,被行蹤不定的「老怪物」嘲笑,趕忙安慰道,「這是玩笑話。」

「有些東西不可以開玩笑。」甄衍紅著眼眶看著周子舒,認真道:「周先生,若我說您的大作是抄襲的,您開心嗎?」

周子舒自知失言,心下著急,不知怎的,想起剛剛來家裡,只有三歲的九霄。那時的九霄就是這樣一副變臉如變天的樣子。周子舒也不過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乍見他哭,想不出法子,只能去抱著這個新來乍到的弟弟,卻不曾想最是有效。

周子舒欲對甄衍也如法炮製,起身走過去,虛虛攏住甄衍的肩膀,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只是甄衍比周子舒尚且高出幾公分,著實有些彆扭。
甄衍沒有反抗,反倒輕輕弓下身子,不聲不響地順勢將頭埋在周子舒肩上。他的頭髮散散地落在周子書頸間,像一隻毛茸茸的小獸,呼吸掠過周子舒的耳廓,髮絲上樹木的氣息隨著體溫升騰,如同盛夏的晚風,周子舒並不習慣近距離的身體接觸,不知為何,也這樣靜靜地由他抱著。良久,甄衍用幾乎是擁抱的距離才能聽到的音量絮絮道:「阿絮,我⋯⋯只是不想騙你。我真的不是壞人。」

「好,我相信你。」周子舒柔聲道。

****

甄衍走後,周子舒突發奇想,打開了某個良久不用的藍色交友軟件。令他震驚的是,K大病院中竟然佈滿了小點點,密度堪稱國內一流;美中不足的是:沒有甄衍,那至於葉白衣呢或者容長青呢?他一個一個點下去,也不見這兩人,倒是附近有個熟悉的臉在來回晃動——和兒科醫生高小憐打得火熱的那個小鄧。
那小鄧看上去倒像是個老實人,沒想到⋯⋯周子舒心裡嘖嘖嘆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子舒研究藍色軟件興致正盛的時候,突然頭上挨了一記。

「小崽子,快入土了還想著釣男人?人鬼情未了嗎?」
——是葉白衣。老妖怪拿捲起來的化驗單給了周子舒一記爆栗,譏諷道。

「好玩啊!葉前輩,您老不下一個快活快活?」周子舒放下手機,笑道。

「我下這玩意做什麼?裡面全都是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葉白衣難得抓住了一個倚老賣老的機會,不屑道。

「那您還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認出來這個界面。」周子舒「恭維」道。

葉白衣早年和容長青曾經是這個藍色軟件的第一批用戶:出於窺探他人性癖的惡趣味。然而借用尼采那句每天被內容農場濫用十遍以上的名言:「當你凝視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 ,這種行為實際上具有相當的危險性。
——不知道是哪個天殺的小鬼發現,可以藉此監控兩位老闆堪稱神出鬼沒的行蹤。直到某日葉白衣晚飯後恰巧忘帶手機,踱來病房「散步」,沒進門就聽到一群小東西嘰嘰喳喳,作「天氣預報」狀:「葉總今天不會來了!沒刷出來!」「我這邊也是,安全!」
——當人以為安全的時候,或許他正處在颱風眼中。

「不提這個。」葉白衣正色道,「看看你的指標吧。我聽護士說,最近幾天,你也不去樓下散步了。」

「冷啊!葉前輩。」周子舒道,「窮冬正好事高眠。」
「你會不會說人話?」葉白衣見這小子病入膏肓還有空酸文假醋,罵道,「說正經的,我們決定還是把你轉到移植中心那邊。」

「這麼快?」

周子舒確實不怎麼去散步了,他總覺得睡不夠,最近幾天,九霄下班來看望他,他也幾乎都睡過去了。

近來周子舒見到的九霄,往往是黑著眼眶,神色憔悴,手上偶爾還拎著奶粉、尿布之類的嬰兒用品,鼓鼓囊囊地佔了兩個人的位置。上週秦九霄來看周子舒,還是周子舒看著秦九霄打瞌睡,這週則剛好對調。

周子舒還沒見過小姪女,九霄的妻子李靜安還想請作家大伯幫寶貝女兒取名。周子舒沒有答應,他不想有一個未曾謀面的人,其名字變成一件遺物,每每提起就令人傷心。

周子舒決定開始放縱自己,契機正是兩年前九霄的婚禮。那時,他突然意識到,他不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了。九霄永遠是他的弟弟,但以後還會是靜安的丈夫,孩子的父親,他有了更近的羈絆、更多的責任,而周子舒送弟弟結了婚,則更接近孤獨——他與社會的所有聯繫都變得稀薄,沒有了負罪感,慢性自殺變得順理成章。

****

擁抱過後,周子舒再見甄衍,總有些彎彎繞繞。那些重重他對甄衍的疑問又多了一個:他喜歡男人嗎?
結論是,看不出來。
周子舒唸研究所時,新晉大學生九霄總拿著班裡同學的照片八卦,問東問西,主要繞不開兩個字:性向。周子舒自有一套複雜的理論忽悠九霄,不過是故弄玄虛罷了,其內容主要節選自古代相面術及相馬書,引得九霄對兄長的識人之術十分敬佩——但實際上的操作卻並不神秘:那些戳中「周大仙」基佬雷達的小男生,都是周子舒藍色軟件上的好友。
周子舒病情平穩的那一長段時間,很少研究男人——談戀愛的那種。他前半輩子對自己要求甚是嚴苛,至於目下無塵的程度。他的病限制了他——除了醫生與家人,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且他對作為個體的他人也往往缺乏豐沛的感情。因此,要找一個床技精湛、附帶體檢報告又不會涉足他生活的床伴,實在是一件費時費力的事——他對情事,不過淺嘗輒止罷了:或許生理上他曾經從他人那裡獲得過愉悅,但周子舒從未有過戀人。

他最近偶爾會夢到甄衍,在那種夢中。以往那種夢總是面目模糊的,將扒下了畫皮的赤裸的慾望直接呈上,但最近他的夢中,漸漸有了形貌——小鹿似的眼睛,觸感稍硬的髮絲,還有森林的氣味。

——那只不過是一個擁抱而已。不過是一個夢而已。
周子舒想。握著筆的手卻忍不住顫抖。

甄衍這人隱姓埋名,說話不著調,看人的眼神也是藕斷絲連的繾綣,不可靠之處實在太多——周子舒想,他大概是已經習慣了每天和甄衍見面,因而產生了依賴罷了。

一個擁抱,很多個謎團,短得數得出日子的人生,恰若寒蟬:

五更疎欲斷,一樹碧無情。——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周子舒笑,用一種基佬常用的更粗俗的表達便是:「不過是直男的小把戲罷了」。

彷彿是應和了他的心緒,隔天,與甄衍同來的便有一位盛裝麗人。周子舒仔細地打量著「情敵」——是個時裝畫報裡走出的小美人,背著精品店櫥窗裡供奉的皮包,長髮如練,一身梅子色的毛線連衣裙,一雙矮靴,中間虛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那張敷了粉的瓜子臉上浮著一抹猩紅色,明豔得過分,不怒自威。

也罷。自己是不成了。至少有人陪他。

「這位是⋯⋯?」
「我叫顧湘。周大作家,幸會幸會。」小美女倒是直接了當。
「顧小姐,彼此彼此。」
周子舒面上露出一個溫和而節制的微笑,內心卻不住作吶喊狀:兩個人連「姓」也不一樣,他真的沒戲了。

「我妹——跟我媽姓。」甄衍笑得像個大型犬一樣憨厚,對周子舒的心事渾然不覺,賠笑道:「阿絮,不好意思,拗不過她,非說要來見你。叨擾了。」

「我就想看看這狐狸精給你下了什麼藥?這副尊容,別說狐狸精了,還不如黃鼠狼!」顧湘瞥了一眼周子舒,轉頭對甄衍道。小姑娘人挺俊俏,說話委實不那麼漂亮。
「你又好到哪裡去?」甄衍對顧湘倒是毫不客氣,凶相畢露:「跟個賣點心的大白兔演『孔雀東南飛』!鬧到急診去!我家阿絮好歹是博士。」提到孔雀東南飛,周子舒莫名聯想起前一陣子護士的八卦,莫非主角就是這小美女?
「賣點心怎麼了,人家是百年老舖。白怎麼了?白總比黃疸好吧?博士又怎麼了?半截入土的癆病鬼博士!哥你日學歷嗎?還是戀屍?」小美女臉漲得通紅,一連串的粗話讓人聽了臉紅,說不清是在生甄衍的氣還是生「狐狸精」的氣。
「你懂什麼?人類戰勝肺結核近百年了,智商不高可沒得治!再說阿絮可沒得肺結核!」
甄衍甫一提到智商,「智商巔峰」的代表葉白衣就應聲而至,並點評道:
「一窩兩個小蠢貨,滾回家吵去,別在這給你們的死鬼爹丟人現眼。」
兄妹倆一見葉白衣,大抵產生仰之彌高的「崇敬」,轉而一致對外:
「我有正事。」
「我也有正事。」

「葉叔叔好,我媽讓我來看看這⋯⋯周,周先生。」
顧湘露出一個誇張的假笑,道。
周子舒靠在病床上忍住不笑,還配合地直起身端坐作「被看」狀。
「那看好了嗎?好看嗎?滾吧。」葉白衣對顧湘道,隨即轉向甄衍,「你呢?你有什麼正事?」
「我來看我家阿絮,不是正事?」做哥哥理不直氣也壯,說不清楚是比妹妹更幼稚還是更長進了。
「當然不是。」葉白衣冷冰冰地給兄長的回答打了零分。

「智者不入愛河。老怪物你不懂。」甄衍回嘴道,周子舒定了定心神,看著一大一小鬥雞,才發現小美女早溜得無影無蹤了。

「智者不入愛河?」葉白衣冷笑道,「這是哪個智障說的?」
「Bob Dylan。」周子舒搶答道。
「遺憾。我還以為是Joseph Biden,老年癡呆確實不適合談戀愛。」
「我覺得Joe Biden可能從來沒學會過寫歌詞。」周子舒誠懇道。這番發言竟然獲得了葉白衣一個激賞的眼神:「你是文學博士,你對。」渾然忘記了周子舒並不寫歌詞,而Bob Dylan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可惜你的DMELD不太對。」葉白衣話鋒一轉。
——葉白衣說的是某種反應肝移植患者狀況的指標,周子舒這幾天對這個縮寫有點膩煩。
周子舒這才注意到葉白衣手中的化驗單,他有時候懷疑葉白衣是打印機成精,不是變出化驗單就是各種知情同意書。甄衍搶過去看,掃了一眼便皺起眉頭,罵道,「老怪物,你這病房住過什麼倒霉鬼。」

「他咯。」葉白衣指指周子舒,「你瞎嗎?」

「對了秦懷章的小崽子,我是來通知你,趕快決定好。」葉白衣道:「你這情況,八成排不上隊,就要上路了。」
排隊指的是在全國死者器官移植等候名單中排隊,周子舒入院沒多久,葉白衣見他情況不好,便推薦他申請了「排隊」,只可惜他領的號碼牌大概在一萬號開外。

「晚點高小憐會來跟你詳細講。把你那蠢弟弟叫來,你們定下來告訴我結果。」

「你知道時間的。」臨走之前,葉白衣意味深長地看了甄衍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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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給九霄發完信息,覺得這一場鬧下來有些體力不支,便望向甄衍,用眼神示意他出去。

——在可以選擇的時候,周子舒還是不願意在別人眼前睡著。

「阿絮你睡吧。我陪你等。」
甄衍彷彿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卻自做主張地搬了椅子到病床邊,沒有坐下,反而是走到床前問:
「病床的角度要調一下嗎?靠著睡不舒服。」

周子舒點點頭,無力亦無心與他爭辯。甄衍把病床調平,又拉下百葉窗,整個病室中又重新恢復了封閉的寧靜。

 

甄衍佈置完一切,坐在了那張扶手椅上,想起每次來,十回中有八九回都看到周子舒在讀書,不禁隨口問道:
「你最近在讀什麼書?借我讀一會。」

靜默良久,沒有回聲。甄衍才發現,周子舒已經睡著了。周子舒病著,清醒的時候病容有點駭人——因為瘦得已經脫相了,眼睛額外大,通身金黃,阿湘的形容雖不中聽,卻並不過分。但周子舒睡著之後,卻另有一種靜美的神情,在散碎的陽光下,全然是一尊鍍了金身的塑像。

甄衍忍不住偷偷吻了周子舒的額頭。額頭上覆著細細密密的一層汗,微微有些滾燙,像是初秋雨後,失卻香氣的金木犀鋪滿了草地,綴著晶瑩的露。

甄衍沈浸在一個人的幸福中:「阿絮,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很久了。」他輕聲地自言自語道,小心翼翼地坐回原位,生怕驚擾了這場夢——他想,他也一同在夢中。

「什麼時候的事?」
對面傳來一個朦朧的聲音,甄衍愣了一下,一剎那間以為自己的幻覺。他張望了四周一圈,那個聲音變得清晰了一點:
「什麼時候?」

「二十三歲。」他回答道,下意識地用了年紀,而非年份,彷彿意識到這並不尋常,他努力折算了一下,補充道:「2015年。」

「那麼久⋯⋯那⋯⋯」
周子舒夢囈般地輕聲道,後面半句話含含糊糊的,聽不真切,甄衍小心翼翼地等著後半句話,半晌沒有回覆,他長呼出一口氣,帶著些微的遺憾——那句話終究還是遺落在夢中了。

「阿絮,好好活著,我慢慢給你講好不好?」
「我是誰。我怎麼認識你。我怎麼找到你。」
溫客行絮語道,像是在祈禱,他不知道對方是否聽到了、夢到了,但是像所有信徒一樣,他懷抱著一點小小的希望,把一枚硬幣投入許願池中。

下午四點,秦九霄到了K大病院。他午餐後看到短信便請了半天假,但因為就職的研究所在郊區,輾轉乘車過來,天光已開始暗下來了,不過病房中仍是不捨晝夜的燈火通明。

護士台的幾個護士已經認識了他,微笑著跟他打招呼。其中一位還體貼地塞了附近超市的打折傳單給他。潦草地表達了謝意之後,他急忙往兄長的病房走。到了門口,卻突然停住了。

秦九霄心裡本來抱著種種不況的猜測,然而病房中是一片安詳。甄衍握著周子舒的一隻手,斜靠在扶手椅上睡著了。周子舒醒著,看見秦九霄來了,卻也沒有脫開甄衍的手,只是靜默地躺著,像他眨了眨眼。兒科病房是一片花花綠綠的嘈雜,唯有這一處是安靜的。

秦九霄有點不敢推開那扇門——他年近而立,成家生子,卻是第一次看到兄長與人牽手。這種感覺有一點點新奇:基調是快樂的,甜美的香草味,底下卻隱隱透著木質的澀味。他想,周子舒在自己婚禮那天,或許也有著類似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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