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hamrock.Éamon de Valera
1917
你打算利用我的人民來談情。派翠克沉聲說道,瞇成蛇線的幽綠瞳目似乎殘存復活節時的血火。而且在這種時候。
阿爾弗雷德劃開火柴點燃香菸,他悠悠呼出一口煙息,還好心把一滴未碰的啤酒挪到派翠克眼前。我不像你們這群歐洲老人那麼嗜血,談情總比打仗好。
跟那個人。吐出的逐個音節都滲透憎恨直至深邃核心。
當然是他。阿爾弗雷德聳聳肩,像是在說不然呢。
我以為我們親如兄弟。派翠克掐壓著聲線,或是他故意擺出抑制憤怒的姿態。我們應該彼此幫助。
我們確實是。阿爾弗雷德同意,鏡片後的藍眼眸清澈明亮,那是令人不由自主委以信任的眼睛。我的血帶有你的血,你的國民成了我的國民,他們的記憶在我們之間重疊共享,直至在美利堅落地生根完全成為我的一部分,但他們都把這裡的事放在心上。所以我才特地過來,想辦法救出艾蒙。
不,你在想辦法把那混蛋騙哄上床。
阿爾弗雷德對派翠克的露骨言詞感到意外,那不是這位保守天主教徒常用的言詞。
讓他頭暈轉向,不錯的主意,他會無心理會歐洲大陸的戰事,大英帝國的軍隊砸作一團,然後你可以趁機添亂,往他背後再捅一刀。阿爾弗雷德別過頭,凝神留意酒吧門外的動靜,香菸夾在指間靜靜燃燒,他等待的人擁有獨特的腳步聲,從小時候阿爾弗雷德就未曾錯認。現在把你的啤酒喝完,然後閉嘴離開。假如被亞瑟逮到的話,他會直接往我們身上開一槍。
他早就對我做過了。派翠克冷冷地說。你只是恰巧比他早開槍罷了。
亞瑟推開佈滿彈洞的門,燈光昏暗的酒吧只有一人,但剩留的氣息仍在徘徊。他皺起眉,沉默地大步走去吧枱。
「我不懂為什麼你選擇這裡,至少倫敦的美國領事館比較舒適。」
「這是私下會面,根據威爾遜的立場,我不應該出現在開戰中的倫敦。」他也不想被飛船投下的炸彈擊中,上帝保佑他的領事。阿爾弗雷德飛快但仔細地瞄了身旁的人,「你睡得不好。」
亞瑟嘶聲說話,他的身體顯然疲累不堪,但兇狂燃燒的意志毫無熄滅之兆:「我當然睡不安穩,閉上眼就會被拖回戰壕,重複看見國民被炸爛射死的記憶,他們都在奮戰和受苦。」
我明白。阿爾弗雷德輕聲說,亞瑟投以回望,滿臉冷漠。我有看見一點。
「總有一兩個孩子冒充成加拿大人跑到這邊,我真該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你,讓你幫我把他們抓回來。」
「即使你以外交形式提出請求,我也無能為力。這種時候根本找不到人,他們還活著已經萬幸。」他倆都沒說出口,誰確定他們還能活多久。阿爾弗雷德拿出新的香菸,並給亞瑟一根,火柴盒在他掌心來回翻轉。
他俯身替亞瑟點燃菸頭,火光剎地擦亮他倆的臉,幾乎髮額相觸:「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完結所有戰爭的戰爭,你們真的相信這種話嗎?」
「只要贏了就能終結以後的戰爭,因為在一片屍體廢墟中最後站立的,一定是能讓一群失敗者閉嘴聽話的人。」亞瑟吐出煙霧,繞在其中的笑意朦朧深長。你想加入嗎?
不,謝謝,我不感興趣。阿爾弗雷德說。
「那麼告訴我,阿爾弗雷德,」亞瑟擱在木枱的手略為挪近,即使換了衣服他依然散發煙硝和泥土的氣味,彷彿自他纏迴不斷的噩夢滲湧而出:「你要我從歐洲前線特地趕回英格蘭,連夜開車到利物浦,再坐船橫渡愛爾蘭海,到底是為了什麼事。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艾蒙.戴.瓦勒拉要受審了,對不對。」
亞瑟凝視他半晌,然後優雅甩去菸燼:「你可以打電報詢問,用不著要我親自過來。」
「我也滿懷誠意越過整個太平洋,就為了見你一面。」阿爾弗雷德自然地接上他的話,摻了菸息和酒的語調像是親暱情話,「我們希望他完好無缺。」
「這是大英帝國的內部事務,我們有權處決任何叛國份子,而他是叛亂的指揮官之一。」
「不過他在紐約出生,這使他的身份有了疑問。」阿爾弗雷德的表情隨著話語變化,只有目光緊緊抓住對方深不見底的綠眼眸。比方說,他會不會是一位美國公民?
亞瑟神色沉靜,嘴角微揚起嘲諷的角度:「湯姆.克拉克(Tom Clarke)也是美國公民,他被處決時你們可沒任何意見。」
「那是因為他罪證確鑿,而且你們秘密進行審訊,不准許他有辯護。老實說,亞瑟,我不認同你的做法。」但我會讓這件事過去,只要你也讓戴.瓦勒拉的事過去。更何況,我還有一個你無法拒絕的東西。
喔?亞瑟悠然側過視線,彷彿這時才對阿爾弗雷德的話真正感到興趣。
「我。」阿爾弗雷德笑了起來,眼鏡後的清澄藍眸露出完整形貌,儼如伺機而動的兇狠獵鷹,「你現在最需要也最想要的,是我。」
你的政府用盡方法利誘威逼我的國家參戰,只是那些全都不管用,所以必須突破的缺口在我這裡。因為我跟你的漫長關係,說服我加入廝殺比較容易。你熟知我的性格與喜好,你會想辦法令我高興,而且不會膽敢惹我不快。阿爾弗雷德幾近歡快地加上最後一句。
「小子,真像你自以為是的風格。」亞瑟把菸頭壓熄,綠眼睛在陰暗裡閃爍不定,臉上笑容逐漸刻深鮮明,「或許歐洲的戰事確實不順,但我還能支撐下去,大英帝國沒必要在小孩子面前卑躬屈膝。」
那麼你就處決戴.瓦勒拉吧,看看我的國民將如何反應。阿爾弗雷德聳肩。看看我將如何反應。
我以為那邊只有馬修陪你,你會遠離歐洲慣常的手段,結果不知不覺你把我們那一套都學會了。亞瑟感嘆,語調聽不出喜怒或任何情感,阿爾弗雷德托起頭,突然輕笑出聲。
我的血有你們的血。他溫柔地說,眼神盈滿紛亂眩目的記憶,來自灰暗的加列維或雨中的伊珀爾。自然繼承了你們的習性和一切,比方說。
我正在憎恨你,亞瑟。派翠克的人民不斷湧入美利堅,他們不會明說出來,但對你的仇恨日夜在我的血管裡反覆流淌,恨不得你在這次戰爭一敗塗地。他伸手撫過亞瑟的精緻臉龐緩緩下落,於纖幼蒼白的頸項稍留,指尖按壓從襯衫露出的紗布。但我也愛著你,亞瑟。無關我的國民與他們的記憶,只屬於我自己的意識,我愛你。他另一手牽起亞瑟的,憐愛地細吻掌中尚未癒合的傷痕,並珍重放在沉穩跳動的胸前。他略微仰頭,亞瑟起身來到他的前面,阿爾弗雷德把英國人擁入懷裡。
我不想你流血,不管是在哪裡也是。你答應不處決戴.瓦勒拉,我回去說服威爾遜投入戰爭。我會盡快趕過來到你身邊。他在亞瑟耳畔喃喃細說。你不會孤獨一人。
聽起來不錯。亞瑟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空蕩酒吧內像是帶著淺淡笑意。一個人換一整個歐洲的和平。
而這都在你的轉念之間。阿爾弗雷德說,他倆彼此依靠,寂靜裡彷彿傳來稀薄的旋律,他們在其中輕輕搖動。
註:
經過美國領事的介入,艾蒙.戴.瓦勒拉最後被判監禁,於1917年6月釋放,他是愛爾蘭復活節起義中唯一未被處決的指揮官。後來多次出任愛爾蘭共和國總理,以及第三任總統。
美國在1917年4月6日正式向德國宣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