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2-03
Completed:
2022-02-03
Words:
26,706
Chapters:
2/2
Comments:
2
Kudos:
9
Bookmarks:
3
Hits:
345

【合集】身体里的星星 + 小小坟墓

Summary:

月岛自白鸟泽一赛后患病 缺席东京全国大赛
月岛与黑尾在学生时代 和成人之后的故事
是在和过去斗争 是在和疾病斗争 是在和未来斗争
是谎言 是谎言后面的谎言
是爱

Chapter Text

身体里的星星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晴天。
山口望向窗外,一朵云也没有,碧蓝如洗,和他身旁的座位一样,空空荡荡。此刻的太阳在车的另一边,山口看不见,被车窗框得四四方方的干净天幕只是不断的在提醒他,此时面对这方如璧的天空的应该是两个人。
“哇啊,是真正的天空树啊。”
坐在山口后排的日向惊呼了一声,双臂攀住椅背,将头凑到山口旁边。真的,细尖的东京塔不知什么时候闯入了原本空无一物的窗框里,塔身反射着来自对面的阳光,时不时晃进山口的眼睛里。他下意识的眯上眼,将头转向车厢里。此时日向已经重新靠回了自己的椅背,脸上罕见的带着怅然。山口希望自己没有那么早转头,如果不那么早把头转回来,他就不会看见日向在靠回位子前下意识看向自己身边座位的眼神,和他突然掉下去的嘴角。
这时山口意识到,除了日向这一声短暂的惊呼,一路以来车厢里都很安静。

而他手里的电话始终没有亮起来。

“放下行李之后就去热身。” 站在宾馆前面,乌养教练面向着队员说。
“是。”
队友三三两两的向宾馆门口走去,山口握着包带低头走在后面。他突然有种想要转身钻回车里的冲动,头顶上明晃的太阳像是在他心里灼出了一个洞,他不可控制的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中。久违的,他感到了害怕,不是作为救场发球员的的胆怯,而是像幼时的自己面对不可战胜的力量时从内心深处里渗出的无力的恐惧。他想要替月岛实现这一切,至少见证这一切,然而他又控制不住的想,从某种角度,自己也许背叛了月岛。
“山口。” 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山口抬起头。“成田前辈。” 见成田有话要说,山口停下了步子。
“山口,那个,这次我…” 成田深呼了一口气,“你还好吗?”
山口笑了笑,“我没事,比赛拜托您了,成田前辈。”
“我很抱歉,山口。月岛他—”
“阿月说成田前辈和菅原前辈与大地前辈的配合非常默契,所以比赛一定没有问题的。” 说完山口向成田微微鞠了一躬便一口气冲进了宾馆的大门。

临时租到的体育馆地方很小,山口闻得到空气里隐约的霉味,阳光大概射不到这里。他机械的热身,抛球,起跳,击球,网对面的西谷一个不漏的接住了他所有的发球。他手里的球过网后一次一次砸在西谷的小臂上,高高弹起。他看出西谷有话想对他说,于是山口在球被接起后也一次一次大声痛快的喊好球。他一次又一次地喊,一次又一次,像是没有知觉不解风情的潮水,终于卷席了西谷眼中想说的话。
“好球!” 他又喊。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哪,他只是用热血的声音喊着热血的口号。冬天的风不知从哪里吹进这间老旧的体育馆,冷风将山口的身体吹成了石头。山口停了下来,走到场边,装作要喝水的样子。站在那,对着满场的队友,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见没人注意,他放下水壶开始揉搓身体各处想暖和起来。排球一次次地砸向地面,发出富有生机的声响,日向和影山又一次打出了网上的垂直快攻,欢呼声响了起来。努力的动了动舌头,山口发现他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低下头,体育馆里的一切热闹都离他而去。只有寒冷,只有寒冷还留在身上,留在身上的只剩寒冷。

“阿月怎么不在?”
闻声,山口抬起头,站在他身侧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乌野训练场地的黑尾。
山口没有回答,只是与黑尾对视着。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可他分明看到黑尾的表情变了。那一瞬,他有了自己似乎在照镜子的恍惚,因为黑尾眼睛里也装着满满的恐惧。
“阿月,怎么了?” 黑尾捏住山口的双肩,死死的盯着他的眼。
“阿月他… 他…” 山口移开眼。
“告诉我,阿月他怎么了!” 黑尾的声音在不大的场馆里格外的响亮。黑尾没有注意到乌野众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了训练向他的方向看来,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敲打在耳膜上。
“黑尾前辈… ” 山口吸了吸鼻子,重新对上黑尾的眼睛,“黑尾前辈,阿月他只是生病缺席而已。”
“生病缺席” 黑尾重复道,“那他之后会来东京吗?”
“应该不会。”
“应该不会?是什么意思,如果乌野一路赢下去,打到了决赛,那时候他也不会来东京比赛吗?”
“他… ” 山口又低下头。
“月岛他不会再打排球了。黑尾同学,你也有训练,先回去吧。” 乌养教练走了过来,拍了拍黑尾的背。
山口感到在他肩上的双手突然捏紧了,他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黑尾。同时,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黑尾猛的松开了握着山口肩膀的双手,“是我失礼了,抱歉。” 他迅速地转身向体育馆门口走去。

“黑尾前辈,黑尾前辈。”
黑尾回头,是山口追出了体育馆。他站在那,看着山口跑向自己。
“你是追过来告诉我阿月究竟怎么了吗?” 黑尾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刻薄,很不像他,从心底散发出的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隐隐的坏预感都变成了刺,冲出他的身体。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阿月,整场比赛打得很有你的风格,牛若那一球拦得漂亮!”
在电话的另一头,月岛几乎能看到黑尾扬起一边的嘴角,眯起眼睛的得意样子。“谢谢前辈。”他轻描淡写地说,却也不自觉的像那个人一样翘起了嘴角。
“阿月,你的手怎么样了。” 黑尾的声音一下子认真了许多。
“那个啊,今天去医院了,毕竟之前只是在体育馆校医那里临时包扎了一下而已。” 月岛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很疼吧。”
黑月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轻轻的飘进月岛的耳朵里。好像一根纤软的羽毛,若有似无的落在了他此刻格外敏感的的心上。
“要多补充蛋白质,不要活动的太过扯到伤口,很快就能恢复。”
只是那么短的时间,黑尾的声音就又重新被塞满了力量,是那种独属于他的乐观。也许自第一次用幼童的手掌将球扣过网之后,他的身体便习得了这一种能力,一种只要找对方法,即便是弱小者也定能打破困境的能力。天长日久,这能力变成了他的精神,硬币纵使有两面,落在黑尾手掌里的,最终只会是正面。
“黑尾前辈,其实我…” 他觉得失望,对自己的失望,他感到愧疚。他想要告诉黑尾,究竟是什么正在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你们之后就来东京了吧,到时候再来跟我一起拦网吧。阿月,我等不及想跟你在赛场上见面了,你站在网的那一侧盯着我的样子,我…” 他顿了一下,“我想你了,阿月。”

月岛想起他第一次看见黑尾的样子,鸡冠头下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根深蒂固,那是他没有的东西,所以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一直以来,困扰月岛的从来不是年少高中生身上所散发出的心有天高,从不畏虎的不自知,而是过于自知。他太过了解自己,他知道能将自己打倒的不是任何看得见的困难,不是试卷里的难题,不是网对面的对手,而是自己心里面的,希望被浇灭之后的黑暗。他害怕的不是疼痛,不是挫折,不是调笑讥讽,而是自己心里的希望。如果从来都不怀有希望,就永远不会经历失望,他那颗时时理智的大脑只能给他这样一个似乎连小学生都能抓得到把柄的可怜的逻辑。可他太害怕了,一直以来都太害怕了,所以他决定与自己的大脑握手言和,约定彼此相安无事的过日子。直到遇见了黑尾,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变得不怕了,他会允许自己承认心底的欲望。想赢,想变强,想要将黑尾教给他的东西付诸实践来体会到那一个爱上排球的瞬间。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不怕了,他会允许自己在睡前思念这个人,回想他的手留在他背上的感觉,回想他身上的气味,回想他的唇覆上他的,他的舌头划过他的牙齿。他会允许自己有期待,相信那个人一直以来所相信的,相信那个人眼睛里的东西。事情会变得更好,只要你允许。骗子。

他吞下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
“我得挂了,黑尾前辈。” 他平静地说。
“阿月,我们东京见。”
“再见,黑尾前辈。” 没有等对面回答,月岛挂断了电话。他盯着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通话时间4分28秒。屏幕暗了下去,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的脸,镜片后的双眼是两口黑黝黝湿漉漉的井。他合上眼睛,亲吻了这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的两片唇也温柔的覆上他的,那触感几乎有些熟悉。他微微张了嘴,尝到了久违的苦涩。
他拂去屏幕上的液体,将黑尾的电话删掉了。

“阿月他没有联系黑尾前辈吗?” 山口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将手机攥进掌心。
“你们打败白鸟泽之后讲了一次电话,之后就再联系不上他了。”
山口点点头。“阿月也已经很久没和我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他—”
“这是什么意思,”黑尾的手又一次捏住了山口的肩膀,“你在学校不是会见到他的吗,什么叫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阿月得了骨石化症,已经确诊了。” 字句飞快的从山口嘴里溜出来,像是冲出枪管的子弹。
“骨… 石化症?”
“是骨质疏松的一种,他得的是第三型,比较罕见,因为此前一直没有发病所以没有被检查出来。白鸟泽比赛后,他的手伤一直没有好转,去医院后发现并不是小指脱臼而是指骨骨折,并且手腕有轻微骨裂。这才发现他的骨密度已经低于正常值很多了。” 口袋里的手依旧攥着电话,像是在复述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话稿,山口的语气变得平稳。“那之后做了全身检查,身上主要关节包括膝肘,骨盆都有不同程度滑液缺失的现象,所以很有可能要手术替换成人工关节。医生说,阿月还很年轻,手术后的康复过程应该比较短。没有意外的话,恢复之后他应该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可以活下去,可以进行一般的日常活动不再忍受骨节摩擦的疼痛,但是他再也不可能打排球了。” 山口发现,寒意也随着这句话而离开了他的身体,他不再感到冷了。“可前提是如果他愿意手术的话。” 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黑尾铁朗想起第一次见到月岛的时候。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可黑尾发现那段记忆在他的脑中已经很不鲜明。他只记得在稻草一样的金发下面,月岛的那对同样金色的瞳仁。他记得那双眼睛,因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根深蒂固,那是他小时候所熟知的,所以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那个夏夜的月光很亮,并排坐在森然的廊檐下,黑尾说 “阿月,你其实很胆小吧。” 他没有转头看月岛,但他知道此刻月岛脸上的表情。他自顾自笑了,接着说 “不过没关系啊,知道幸福不是永远的,才会让幸福本身更有滋味吧。如果会对失去某一刻所拥有的东西而感到害怕,不就是印证了你曾经,至少在你害怕的时候,正在拥有那个让你无比珍惜的东西,不是吗?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允许自己承认,那个东西曾经存在过。而且要允许自己相信,即使失去,未来还会有更好的。” 说完,他转过脸,吻了月岛。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对面那对如皎月一般的瞳仁,正散着灼灼的光。

“黑尾前辈?” 山口唤道。
“我,不明白。” 努力的吞下喉间的哽咽,黑尾说,“阿月他长得那么高,而且打了这么久的排球,一直都… 现在却… 不可能,这是哪里搞错了吧。”
“黑—”
“小黑,你怎么还在这,热身早就结束了,已经整队要出发去场地了,教练在找你呢。” 一路跑来的研磨低头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孤,孤爪前辈。” 山口向后退了一步,黑尾的手从他肩上掉了下来。他向研磨点了点头,“我也要回去训练了。回见,黑尾前辈,孤爪前辈。”
“小黑?”
“我,明明早就知道,有什么不对…” 黑尾望着前方,小声的说,“走吧。” 他没有理会研磨在身后喊他,在依旧灿烂的冬日阳光下飞快地迈着步子。

 

“嗨,阿月!你—”
“请问您是?” 电话里传来比阿月更沉的男声。
“啊,您好,我是黑尾铁朗,请问这个是阿月,啊不,月岛的号码吧。” 黑尾挠了挠后脑勺 。
“是萤的电话没错,您等一下,我—” “哥哥,是谁?” “啊,萤,是你的朋友吧,叫黑尾铁—” “他不是朋友。”
“那个,对不起,萤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之后会让他打回给您。那就这样,再见。”
“等,等等…”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这是第几次了呢,黑尾想。自从白鸟泽那通电话后,月岛再也没有和他联系,没有电话,也没有信息。他说,不是朋友。黑尾捏紧了拳头。
“小黑,你今天训练心不在焉哦。” 走在回家的路上,研磨边按手机边说。
“那个,研磨,你和乌野那面的人有联系吗?”
“翔阳吗,有。” 研磨依旧盯着手机。“他说,月岛这几周都没有去训练。”
黑尾停下脚步,“为什么。”
研磨将手机塞进口袋,轻轻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小黑。如果你很在意,下个月东京代表队结果出来之后,你可以去宫城看看。”
“我,我哪里有很在意。” 黑尾用手指狠狠的梳过头发。“走吧,我要饿死了。”
反正他一定会来东京的,那时候,那时候就和他坦白。黑尾想。

如果,那时候我听研磨的,去了宫城就好了。黑尾想。

 

夜大概已经很深了,却依然有车灯时不时从窗帘的空隙漏进来,让屋里的夜黑的很不均匀。
月岛躺在床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周身深深的沉默里发出巨大干涩的声音,就好像不只是他的骨头,就连他的心也正一点一点的化为石头,在敲打中碎成粉末。“患者可以确诊为第三型骨石化症,我很抱歉。” 白天医生的声音时不时出现在月岛的脑袋里,第三型骨石化症,骨石化症,我很抱歉,抱歉。被重复了太多次的言语已经失掉了含义,成了基调悲哀的音节,一遍一遍演奏着。月岛试着弯起身体,他只是稍稍动了动,却觉得骨节已经在吱呀作响。那刹那,月岛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了一面势不可挡的悬崖峭壁上,略微一动便粉身碎骨。他想要镇静下来,把头使劲埋进枕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他一动不动的躺着,感觉床大的如同浓重夜幕下的海铺展在他的周围,风从海的另一边刮过来,心脏剧烈的跳动摇憾着他精细的骨头。他进入了真正的黑暗,希望熄灭之后的,纯粹的黑暗。

“萤,是你的朋友吧,叫黑尾铁—”
“他不是朋友。” 语气如常的说完,月岛又闭上了眼睛。
在森然的那天晚上,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月岛想,“即使失去,未来还会有更好的。” 之后他便吻了我,他的舌头滑过我的牙齿,他的胳膊撑住我的背,那天的月光那么亮。
他睁开眼,医院天花板上的吊灯闯进他的视线,人造的苍白色的光。骗子,他对自己说。

“萤,你醒了?” 哥哥明光从床尾的椅子里站起身,“刚刚山口打了电话来说今天训练结束后来看你。”
“我只是躺在这,没什么好看的。而且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就算山口—”
“他应该一会就到了,我去买点喝的来。” 月岛明光微微笑了笑,打断了月岛的话,拎起了外套出了门。
“阿月,你觉得怎么样?” 手里握着进门时明光塞给他的饮料,山口站在床边轻轻问道。
“和昨天一样,山口,你不需要每天都来。”
“阿月,今天排球部的大家都…”
“你告诉他们了?”
“我没有。你说不要… 可是,我想,至少要告诉乌养教练,阿月,你是因为得了…” 山口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山口,只是骨石化症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干嘛一副我好像要死了的样子啊。” 推了推眼镜,月岛露出惯常的表情,“再说,你连这个病的名字都说不出口,要怎么告诉乌养教练呢?”
“阿月,我… 你明明… 我们马上… ”
“山口,” 月岛笑了一声,“你是也得了什么病,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吗?”
山口抬起头,看着平躺着的月岛。他更白更瘦了,下巴变得更尖,颌骨更加明显,眼睛似乎也凹下去了些,可他的嘴角依旧勾着那个山口熟悉的弧度。山口深吸了口气,他知道现在,他必须对月岛的生死病痛视而不见,因为他的朋友,他最好的朋友正在把这生死痛苦努力的掩藏起来,并伪装成一种优雅。
“另外,山口,再有不到一个月乌野就要去东京了,你不要再来医院了,专心训练吧。你来看我也不会对我的病有什么帮助的,不如用这个时间多练练发球,虽然你现在的发球已经很稳定了。” 他短暂的停了一下,“你们都很强,成田前辈和三年级的前辈配合也很默契,全国赛一定会走得很远。即使…” 即使没有我。自膝盖传来的疼痛一点一点变得尖锐,月岛闭上了嘴,咬紧了牙齿。
“我会替你把全国大赛的一点一滴都记录下来的。阿月,我们会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加油。” 所以请你也一起加油,好吗?

‘阿月,我们在去东京的路上了。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天上连一片云也没有,一定是好兆头。阿月,你还好吗?’ 信息变成已读,山口盯着屏幕,可直到巴士掠过东京塔,直到他们到达了场馆,直到乌野的第一场全国赛结束,月岛都没有回复。

‘阿月,你看到我们和椿原的比赛了吗,我们二比零赢了。日向进步了很多,他拦下了好几个球,虽然都不是用手拦住的,如果你在的话也一定会嘲笑他像是怪物一样强壮的反射神经的。影山就不用说了,他好像完全不会紧张。三年级的前辈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健,最后菅原前辈的救球是不是很帅气?还有,椿原队里那个叫做姬川的救场发球员在第一场上场时让我想起了在IH和青叶城西打比赛时的我。不知不觉,我在排球上成长了许多,发球时腿也不再发抖了。这一切,我都要感谢阿月。没有你的话,我就不会打排球。阿月,我会更努力的。还有,阿月对不起,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黑尾前辈,他去了我们训练场来找你。你还好吗?请给我回消息。’

‘阿月,今天是全国赛的第一天,你有看转播吗?我们赢了清川晋级到了第二轮,乌野也是。离垃圾场对决又近了一步。夏天集训的时候,我说为了猫又教练,我很想重现垃圾场对决。今天比赛之后,在运动馆外遇见了乌野,没有你的乌野。我才发现,对于那场所谓的对决我似乎不再抱有执念了。有时候,只是有时候,我甚至会憎恨现在的比赛,憎恨我们的胜利,如果不是在比赛我就可以去宫城看你了。如果明天乌野和音驹都赢了的话,那之后,之后我就要和乌野打一场没有你的比赛… 阿月,你回一条我的消息好吗,我好担心。’

‘阿月,第二天的比赛也结束了。我们艰难的赢了稻荷崎,真希望你看了比赛的转播,因为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你描述。阿月,稻荷崎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也学着日向和影山的样子打怪人快攻。虽然只是模仿个皮毛,但是全场都很惊讶,毕竟是怪人快攻嘛,也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那个时候,我在想,不,应该是乌野的所有人都在想,如果这个时候阿月你在就好了。你看过那么多次怪人快攻,一定能拦下这对兄弟的冒牌快攻的。最后一个球,日向和影山一起拦住了可怕的双子后排快攻,全场都震惊了,不过如果是阿月的话,一定会说他们俩能拦下这个球一点也不奇怪吧。你总是注意得到每个人,他们一丁点状态上的改变和进步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即使你从来都不说。阿月,你还好吗?接下来的就是乌野对音驹了,垃圾场对决。今天试着给明光哥打电话,也没有接通,发生了什么?阿月,如果可以的话,联系我。’

‘阿月,我好后悔。请求你,一定,一定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有话要告诉你。’

‘阿月,明光哥说你正在手术室,真的太好了。请一定加油。’

 

那个吻之后,像是在驱暑降温似的,黑尾前辈和我就那样一动不动的沉默着。在透亮的月光下,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感觉就好像坐在列车上,看窗外连连出现又连连消失的陌生风景。身体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头脑把握不准其作出的细微动作。一个我坐在那,另一个我在凝视着肩膀依旧靠在黑尾前辈身前的我。时间极为精准的刻录着多重和节奏。某一时刻,我听见一个我问到 “黑尾前辈,这代表你喜欢我吗?”

睁开眼睛,依旧是那盏苍白的的吊灯,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的简直不像人间。月岛偏了偏头,他看到红色的管子从悬在他头上的一个半瘪的血袋流进他的身体里,用一个塑料做的心脏来换我石头做的心脏吗,他不禁有些想笑。
“萤,你醒了?” 明光从窗边快步走到他床前。“母亲回家去了,明天早上会再来。阿月,你感觉怎么样,饿不饿?”
“过去多久了?”
“现在要十点了,从手术室出来你睡了大概5个小时呢。” 明光凑近了些,看了看月岛的脸,“应该不用再吸氧了吧,我叫护士来帮你卸掉氧气管。”
不一会护士进来将月岛的氧气管除掉了,又调整了他腿间枕头的位置。“今晚先好好休息,疼的话请主动按止痛泵,明早医生会过来。” 说完,她重新帮月岛盖好了被子,离开了病房。
护士出去后不久,哥哥明光便端着食物和水回来了。“萤,你的朋友来看你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让他进来吧。”
月岛还没来得及出声,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啊,是山口,他回来了的话,就说明乌野… 月岛合上眼睛,也是情理之中啊,他想。
“阿月,你还好吗?”
吃了一惊,月岛睁开眼,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黑尾铁朗。

“‘今天辛苦了。’ 比赛结束后,泽村钻过球网给了我一个拥抱,在拥抱结束前,他边说边用力的拍了拍我的背,‘因为训练和比赛我们也一直没有去探望过月岛,所以黑尾你就算是代表大家去看看他吧。’”
黑尾仰面躺在场馆的地板上,汗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他直直的盯着天花板,哑着声对坐在一边的研磨说。
“小黑,你在犹豫什么?”
黑尾没有回答,他只觉得热,滴下来的汗在他的耳侧慢慢汇成一个湖泊。先用毛巾盖住了脸,他才又将手探进毛巾与皮肤之间的空隙,使劲抹了一把。在白色布料的掩护下,在丰沛的汗水之中,他终于允许自己眨眼,允许自己眼中同样丰盈又咸涩的液体汇入那一小片湖。我流了很多汗,只是这样而已,他想。
研磨猛的将他脸上罩着的毛巾掀掉了。“小黑,这不像你。”
“我知道。”
“明天没有训练,你现在去搭新干线还来得及。” 研磨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不需要找任何理由,你想见他,这一个原因就足够了。你害怕的东西,在没有跟它面对面之前,它都有不成立的可能。在这里,用东拼新凑来的消息权衡利弊,只会让你更后悔。”
黑尾依旧没有动。研磨叹了口气,站起身,“日向告诉我,月岛今天做了手术…”
他可能还说了什么,只是黑尾已经冲出了训练场,消失在了研磨眼前。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望着‘砰’的合上的大门,研磨嘟囔了一句。

”黑,黑尾前辈…” 月岛睁大了眼睛,“你怎么…” 他没有问完这个问题,因为黑尾眼睛里突然浮出了层厚厚的泪。
“阿月…” 手掌按住眼睛,黑尾的泪扑簌簌地落下,掉到了月岛的枕头上。

“小黑,我发现了一件事。” 坐电车回家时,研磨罕见的在游戏中间按了暂停,扭过身子对黑尾说。
胡乱用手指压了压依旧汗湿的头发,“嗯,什么?” 黑尾问。
“我发现小黑从来不哭。” 还插在像是鬃毛一样的头发里的手指停住了,黑尾愣了愣。没多久,他说“是吗?” 手指又胡乱的在脑袋上揉搓起来。
“是,今天我们输了比赛后,我突然注意到,和小黑认识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你哭。”
“哈?你是说我没有像虎那家伙一样哭的差点背过气去吗?只是输了场球而已,虽然这是IH。再说,第二场就遇到去年的亚军,我们没晋级也不奇怪,只是运气不好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的重点是,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研磨将游戏机塞进外套口袋,“而且小黑,你八岁时我就认识你了。”
黑尾放下一直摆弄头发的手,他的眼神在刺向四面八方的乱发下面竟显得有些躲闪。看到研磨收起了游戏机,黑尾就知道这个话题他躲不掉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你会问这个,”黑尾垂下眼,“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我大概不敢哭吧。”
“哭还要深呼吸鼓起勇气吗?小黑一向都是什么都不怕的类型啊。” 研磨想了想,声音放轻了些,“小黑,你要是不想说的话—”
“我母亲离开后,我哭过一次。是我遇到你的前一年吧。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哭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家里很安静,我非常惊讶,因为母亲总是在那个时间做晚饭。而且她是一个几乎从不改变日程一丝不苟很有原则的一个人。我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发现哪里都没有人。最后,我走进了父母的卧室。平日,我母亲几乎从来不让我进她和爸爸的房间,可那天,我进去了。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准,也许是小孩子的直觉吧,总之我进了他们的卧室,直直走向衣柜。拉开柜门,我发现母亲的衣服全都不见了。那是非常奇妙的场景,衣柜明明就那么小的地方,可是空着的一边却让我觉得那么大。就像被漫画里面那种激光剑给劈开了一样,衣柜里的东西整整齐齐的全都收在左边。之后的事情我有点记不清了,不过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爸爸站在我面前,扶着衣柜的门,而我坐在衣柜里空着的那边。爸爸看起来好像是很生气,但是也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就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说 ‘铁朗,以后你就和爸爸还有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你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直到他说这句话之前,我都没有哭。再后来,因为要搬家我就转学了,离开学校,朋友,排球部的同伴,可我再也没哭过。” 黑尾吸了口气,又挠了挠脑袋。“我想可能是我那时候觉得本来妈妈只是去了哪里,不管爸爸怎么说,我都认为她晚点就会回来的,说不定还带着晚饭。可是在爸爸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哭了,哭的超级凶,这一哭好像就认定了妈妈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事实。就好像,就好像我的哭声是一道魔法,妈妈被我施了法,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提了提嘴角,“她的确再也没回来。”
研磨看着黑尾,他一副平静的样子,可嘴角却颤巍巍地挂在那,“但是,小黑…”
没等他说完,黑尾就打断了他,“所以后来我大概养成了习惯,任何令我伤心的东西,只要我不哭,它就不是真的。不过偶尔也会有眼睛酸的不行的时候,可我绝对不会让眼泪掉下来的,因为我的眼泪就是认证悲剧的印章啊。”

“黑尾前辈,黑尾前辈。”
没有放开掩住眼睛的手,黑尾听见月岛在叫他。
“黑尾前辈,要是你还打算继续哭的话请先按铃让护士替我换一个枕头。或者,你走远一点。枕头湿湿的弄的我好冷。”
“我不走,阿月!” 黑尾一下子把手从脸上转移到月岛的胳膊上,两只手抓着月岛的胳膊,“我不走!”他又重复了一遍。
“松开我。” 月岛说。
“不要!我这次坚决不会退缩了,我还有很多话要对阿月你说,我不走。”
“黑尾前辈,你超凡的决心我已经领会到了,” 月岛轻轻笑了笑,向头顶血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只是你再用力的话,就不是我在输血而是献血了。”
“啊,对不起!” 黑尾嗖的一声收回手,“我去找护士,让她来看看。” 说完转身就要走。
“喂,你不是说不走的吗?” 月岛喊他。
黑尾转回身看着月岛。床上那个让他不知不觉掉了眼泪的人,像一片叶子一样躺在那里。在身侧红色的输血管的映衬下,月岛看起来就像是冬日里掉落的枫叶,所有代表着医院的白色,床单也好,被子也好,就像雪,几乎就要把他埋起来,可尽管月岛的脸依然白的骇人,唇依旧黯淡,此刻的眼睛里却露出了黑尾熟悉的那抹狡黠。他又走回了月岛床边。
“哥哥,你能先出去一下吗?” 见黑尾重新走近月岛说。
黑尾吓了一跳,脸上腾的热起来,自进门起他便忘记了屋子里还立着一个人。
明光把月岛的床头升起来,“水喝完了之后要吃点粥。不过你的手…” 他看了看还站在床边垂着头烧着脸的黑尾,忍不住笑了笑,“我猜这应该用不着我操心。那我先出去跟母亲报告下情况,告诉她不用担心,你术后感觉,特别好。” 他加重了后面几个字,又朝月岛眨了眨眼,随手关上了门。
月岛翻了个白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真的不再吃点了吗?”
“再吃我就要被撑爆了,黑尾前辈。”
“你连一半都没有吃完啊。呐,再吃一勺,最后一勺。”
月岛望着伸到他鼻子下面的勺子又叹了口气。“这勺子里难道盛的是富士山吗?这么大一口,正常人类都吞不下去吧。”
”谁说的,我就能吞下去,你看。” 黑尾流畅的的将勺子从月岛的鼻子下面拐进自己的嘴边,“看吧,轻轻松松就可以吞下去。现在换阿月你吃了。” 说着黑尾从碗里挖了一座海拔更高的富士山,又做愚公将山一溜烟的搬回了月岛鼻子下面。
月岛这次张了嘴,却不是要吃粥,“我说黑尾前辈,你来了就说明音驹输了吧?”
“嗯,是乌野赢了垃圾场对决。” 山还停在那里。
“比赛精彩吗?”
“打满了三局,每个人都很拼命,尤其是你们乌野的小不点,不过研磨那家伙也很难得的展现了斗志啊。”
月岛没出声。
黑尾将勺子又向前送了送,几乎就要挨上月岛的鼻子了,“快吃。”
月岛看了看那个勺子,脸微微有些红,“那我吃了。” 说完将粥和勺子全都含进了嘴里。
“明明就吞的很容易嘛。” 黑尾笑了。
依旧含着勺子,月岛抬起眼看着黑尾的眼睛。四只暗金色的瞳孔对视着。月岛看着自己的眼睛映进了黑尾的眼睛里,映出一轮明月。他盯着那轮月,像金色的贝壳一般,落在一汪甜水里,又好像反过来落入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他的内心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天体。这轮月里什么都没有,只是静静地散着光辉。就像是那一晚挂在森然的夜空上的月。他松开了这只刚刚还停留在黑尾嘴巴里的勺子。

黑尾突然醒了过来,窗帘拉的很紧,只有月岛床头的呼叫器闪着绿灯。病房里很安静,黑尾揉了揉眼睛,想从枕头下掏手机看时间。还没摸到手机,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翻身下床。
“疼吗,阿月?”
“黑… 黑尾前辈怎么醒了?”
“别说这个了,阿月,你怎么不按镇痛泵。”
“那个,掉到床下了,我够不到。”
黑尾扭亮床头灯,“别…” 月岛轻喊了声。“不开灯怎么分得清楚是哪根管子。” 黑尾已经俯下身在床下地毯上摸索着。“啊,是这个。” 握着小小的泵身,黑尾小心的按了两下,“希望能快点见效,阿月你—” 他这才看清了月岛。
“阿月…”
“别看我,” 月岛努力的别开脸,“把灯关上。”
“你疼成这样为什么不叫我?”
“黑尾前辈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深呼吸了几次后,月岛问。
“因为屋子里太安静了啊,呼吸声都听不到,所以有些担心你是不是摒着呼吸在那忍痛。”
“是吗。”
“月岛萤,” 黑尾在月岛床边坐下,盯着他的脸,“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们那次打电话的时候你就知道诊断结果了吧,为什么不说?之后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为什么把我从你的联系人里删掉?你明明疼得就要昏过去了,我就躺在离你床边三步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叫我?你知道你这样害我多担心,多心疼吗?”
月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一丝表情,他只是轻轻的合上眼。过了很久,久到黑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月岛突然喃喃的说 “黑尾前辈你这样,我又会误会的。”

“黑尾前辈,这代表你喜欢我吗?”
不自觉的挑起一遍的眉毛,黑尾一时没有回答。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月岛站起身,从黑尾身边走开了。
黑尾身前的重量随着月岛的离开而消失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刚刚月岛肩膀还倚靠着的地方。那里本来沉甸甸的,这份沉重的感觉原本只是来自月岛的身体,他那纤细劲瘦又白净优雅的身体。那里现在热烘烘的,不是来自夏夜的温度,而更像月岛烫疼了他。他似乎用烧在自己身上的烈火来向黑尾倾诉自己心里有些过度又有些难以言喻的亲密之意。可是在这片如同来自远方火灾的腾腾灼热中,在那个问句后,黑尾难以控制的感知出了其中某种带着呵斥的谴责意味。
黑尾记得,在亲吻了月岛之后,月岛问 “这代表你喜欢我吗?”。
月岛记得,他问 “这代表你喜欢我吗?” 黑尾沉默着,只扬起了一边的眉。

“黑尾前辈,这代表你喜欢我吗?”这个场景,月岛在心里面回放了无数次,反反复复,像是在用文火烙一块饼。他觉得自己似乎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控制不住的认为黑尾是个伪善的骗子,一边告诉他,会有更好的,拼命煽动着他心里的火焰。可在他身体里的火已经把他燃的滚烫之后,就用静默做成的风把他毫不留情地吹熄。另一个自己却时不时的去回味,像是反刍的牛一般,一遍遍的把那个吻置于唇舌间摆弄,嚼碎,再吞进肚里。可明明这不是养料,而是毒药,他知道,可他偏偏在这里勇敢。

“阿月,你从来都没有误会。” 黑尾轻轻将手盖上月岛的手背,“我喜欢你。” 他笑了笑,像是给自己壮胆,“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的,我喜欢你阿月。和你亲吻前就喜欢你,在森然就喜欢你,在那之前就喜欢你,一直以来我都喜欢你,阿月。所以你从来都没有误会。”
月岛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一行晶莹的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消失在他粉红色的耳廓后。毒药也罢了,他知道让他甘之如饴的,根本不是勇气。

“可我已经不能打排球了。”
“那又没什么大不了。” 边削苹果,黑尾边说。
“可排球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月岛犹豫了一下,“孤爪前辈说,在没打排球之前,黑尾前辈你又孤单又不合群。虽然挺难想象的。”
“哈哈哈,研磨是这么说的吗?这也没错啦。呐,先吃这个。” 黑尾把一个只能称作苹果的残骸的东西举到月岛面前。
“黑尾前辈,这个… 我不饿。” 大概知道抵抗只是白费力气,虽然这么说,月岛还是张开了嘴巴。
看月岛一脸严肃的嚼着苹果,黑尾咧嘴笑了,“我的确有段时间是像研磨说的那样,又孤单又不合群,不过不是排球让我振作起来的。” 黑尾见月岛盯着他,嘴咧的更大了些。“你再吃一口,我就告诉你。”
“哈哈哈,你也不用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还嚼得这么响吧。这是苹果,不是我的头骨。” 见月岛翻了个白眼,黑尾又笑了起来。
“你笑够了没有?”
“对…对不起,阿月你太可爱了嘛。” 黑尾咳了一声,“我的母亲啊,她是个特别注重规矩的人。从我记事开始,要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正确的做法,那就是规矩。制服挂在哪里,袜子要叠几折,鞋子要摆在哪,筷子要握多远,全部这些,都有正确的做法。如果不按照规矩来,那么就是错的。后来我母亲离开了家,就突然把我和爸爸丢下了。那之后,我特别害怕做错什么,因为即使我做的和母亲曾经的要求不一样,也不会有人来斥责我了。虽说母亲的这样做自然是不对的,但是那时的我因为这个低沉了很久。后来,我认识了研磨,第一次去真正的排球训练场的时候,遇到了猫又教练。为了让个子小的我扣得了球,他特意将球网降低了。他为了我,将运动规则改变了。他说,打得开心,才最重要。那之后啊,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的规则真的好多,像我母亲那样,恪守规则的人也很多。但是改变规则,打破规则并不可怕,所以我决定要做一个为了快乐可以替自己,替别人改变规则,打破规则的人。” 说到这,黑尾停了下来。
“黑尾前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虽然你大多数时候都很恶劣,但其实你很了不起。”
黑尾惊讶的盯着月岛,“阿月,你刚刚在夸我?”
“黑尾前辈也不用这么意外吧,脸也红的太夸张了。”
“可是啊,我也有做不到的事。那时我明明不想哭的。”盯着放在床头柜上几乎已经全部被氧化的苹果,他小声说。
“我还挺喜欢黑尾前辈为我哭的。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月岛自然的说。
“嗯?为什么?”
“会为了什么掉眼泪是在乎的证据啊。被在乎,总是让人高兴的。这道理小孩都知道吧,黑尾前辈。”
“我可以亲你吗?” 黑尾问。
“除非之后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阿月。”
“我是说亲吻之后—” 月岛没有说完,黑尾的唇便压了上来。

“所以下周就可以出院了吗?”
“黑尾前辈,你真的不用每晚都在医院过夜。”
“明明还在放寒假嘛,我当然要来。”
月岛叹了口气,“是的黑尾前辈,下周就可以出院了。”
“那之后呢?”
“之后我就在家像三岁小孩儿一样扶着拐学习走路,在被垫的高高的看上去像是王座的马桶上俯视众生般的上大号,穿只有马或者驴才会穿的丁字鞋。如果你问的是这些的话,黑尾前辈。” 月岛长长的叹了口气,又小声地补了一句,“虽然不知道会活多久,但我会尽量活下来。”
俯下身,黑尾轻轻将月岛的双肩拢进怀里,一直没剪头发,月岛的金发软软的堆在他的颈窝边。黑尾将脸埋进这全世界最柔软的稻草堆里,他说 “谢天谢地,你做了手术。”
过了很久,月岛回答了那个黑尾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我的确退缩了,我是说一开始的时候。你知道在我这个年龄,得第三型骨石化症的概率小于千万分之六。而最后,就是在发病两年之内,因为脊髓感染,或者颅骨增生而死亡的超过患者的半数。我那时想,如果我拼命努力做了所有穿刺,手术,忍住那些疼痛,重新学习站立,屈膝,抬腿,做这些只会让旁人觉得可怜的努力,可到最后我还是死了,那多逊啊。我曾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不如我从一开始就放弃吧,不用忍受任何的附加痛苦,只需要静静的躺在这,等着我的颅骨变厚,把大脑挤碎。”
“可是…”
“可是,这就和当时我问你和木兔还有赤苇前辈的问题一样了。明知道失败的几率要大得多,那么为什么要坚持,要拼命呢?虽说我活下去大概比乌野得全国冠军的几率更小。不过,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生存概率也是,我打破了它,就像黑尾前辈说的那样。”
“阿月…”
“黑尾前辈,谢谢你。”月岛将头抵在黑尾的肩上,轻轻地说 “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给了我怎样的盼望,为了那个,我觉得我大概可以再努力一点。”
“阿月,你才是那个了不起的人。”
“现在,我身体里有27块钛合金。就算之后我依旧死掉了,我的身体烂的和这宇宙一样黑,这二十七块金属也会像是星星,我身体里的星星。他们将一直闪耀,直到宇宙终结。这就够了。”
“阿月,”黑尾扶着月岛的肩膀,帮他坐起来,“阿月,看着我。你要相信,你会有未来,并且,未来会有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呢?黑尾前辈。” 月岛有些不好意思的错开视线,“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他知道黑尾没有听见,因为黑尾已经开始回答他的问题,用他一直以来的,习以为常的,只有正面硬币的精神,来细数未来在等月岛的那些值得期待的事。可黑尾没有说完,因为月岛堵住了他的嘴,这是来自月岛的第一个吻。黑尾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眼泪可能不仅是认证悲剧的印章,而是和此刻月岛的吻一样,存在的意义只是要签订叫做此刻的契约,此刻,契约里的约定只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