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呲——
长柄叉划过钢盆，发出刺耳到令人不适的声音。
一旁切菜的星海条件反射般缩了一下，紧锁着眉头，仿佛一根缝衣针从他的左耳刺进去，穿过脑部，又从右耳破出来。
“幸郎，用叉子注意一点。”
昼神幸郎温和地嗯了一声。
某种意义上讲，昼神确实是一个挺有耐心的人，因为这些年来星海的这句话已经重复了上百次，以至于只要星海喊出他的名字，他就能在心里自动续上后半句。
但是面对一个屡教不改的人，依然能一次又一次用平和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或许星海才是更有耐心的那个。
谁能想到星海光来也能用耐心这个词修饰呢？
幸郎在心里笑了笑。
在其它人眼里，大概星海永远不会和耐心挂钩。高一的时候，白马只要一犯错，就会被星海劈头盖脸叱骂一番；背书的时候，星海也坚持不到半个小时就大喊着“脑细胞要死光啦！”然后溜出去玩。但幸郎知道，或许只有幸郎知道，星海很有耐心——在面对他的时候。
即使幸郎总会制造出让他难以忍受的声音。
即使......这个名叫昼神幸郎的男人，如此疯狂地想要伤害他。
※
昼神幸郎发现自己想要伤害星海。
用“想要”或许还不够准确。“渴望”在程度上更加接近，但还是差一些。那是一种如同本能的欲求，像食欲一样频繁，像性欲一样热烈。
同时，又和这些原始的欲望一样，越是压抑，便越是饥渴；越是克制，便越想暴食。
这头凶狠的怪物是他成长的副产物，在他漫长而艰难的国中三年里，伴随着他的焦虑和崩溃一并而生。
负面情绪层层叠加，又无法消化，于是被堆积到内心深处的一个小小角落——就像所有纯朴而活泼的童心一样，这里原本也是一处鲜活，红润，明媚的乐土。但“成长”来了，“成长”拿着装修工具，蛮横不讲理地把它改建成一个仓库，又把那些消化不掉的废弃物通通丢入其中。肮脏的废弃物就静静躺在角落里，一直等不来回收处理的喜讯，逐渐腐败。
如果这个角落化为实形，大概人类在其中连三天都住不到就会死吧。
但这样的地方却又是一些如细菌般幽密的东西的温床。
比如说，麻木，对无关紧要之人的冷漠，还有因压力而生的暴虐倾向。
这头怪物出现于国中读书的时段。彼时的幸郎刚从家庭的怀抱中脱出，一呼吸到新鲜空气，便撞上第一个人生危机——他怀揣着丰满的愿景，却被骨感的现实砸得头破血流。一开始，他想学习哥哥姐姐，像他们一样自己解决自己的事——只是排球训练不达理想，失误有点多，技术不够纯熟。只要别松懈，更努力一些，更自律一些，不要花费太多时间在闲事上，一定没有问题的。
.............
......还不够。紧张，努力，自律，不要浪费任何时间在无谓的人和事上。
但他解决不了。
不但无法解决，还因为自我封闭，导致现在连个倾诉的朋友都没有。
但幸郎确实需要倾诉。他发现自己正像即将倾覆的大厦一样崩坏，明明付出那么多努力，他却总会发球出界，总会拦网失误，每天早上他给自己打气要积极努力，但精神依然日渐消沉。今天，他站在排球馆门口，头一次产生不想踏入的想法。
幸好他还有可以倾诉的对象——昼神福郎和昼神招子，他崇拜的对象，也曾是他最好的朋友。
自他记事起，父母就不算和睦，所以相比起同龄孩子在双亲身边打转，他更喜欢跟着兄姐去附近的露天排球场玩耍。招子最近正忙着谈恋爱和参加青训，基本处于他人勿扰的状态，或许他可以给福郎打个电话。
今天的练习格外漫长而煎熬，结束时幸郎差点瘫坐在地上。但他还是支撑住了，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定——他拼死也不要在其他人面前出洋相。幸郎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在校园里徘徊，背对着昏黄的夕阳和鱼鳞状排布的阴云，脚下踩着枯黄的杂草。天气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幸郎想起数年前自己第一次意识到冬天会呼气成雾时，福郎坏心眼地骗他说这是修炼成精呼出的灵气。
他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拿出手机，戴好耳机，拨通福郎的电话。
“老爹，再明确告诉你一次，这就是我的意见。爱听不听，别来烦我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福郎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充满不耐烦的意味。哥哥和父亲又在吵架吗？
幸郎顿了一顿，轻声说道。
“......是我。”
“......幸郎？”
电话另一头的人发出显而易见的困惑的声音。
“嗯。”
“什么事，有话快说。”
对面的语气并不算亲切。这让幸郎有些无措，他紧张地抠着裤子上的褶皱，尽量以简短的语句道出自己的情况。
“哥哥，我最近不知为何排球训练成果一直不好，而且今天甚至有点不想训练。”
“......”电话另一端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着呲呲作响的电流杂音，仿佛从密林深处传来的野兽低喘。
“怎么，你不想练了？”
什么？
“遇到一点困难就想退缩？”
不是的。
“训练成果不好？你不好好训练，还想逃避，你能练得好吗？”
不是这样的。
“还好意思打电话给我说。不想练就滚，别当昼神家的人。”
........
“也别给我来摔手机那套，你要是敢摔手机砸东西，以后就别回——”
幸郎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幸郎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那个本应站在他身边的人，却属于这个令他厌恶的，昏黄沉重的世界。
他的意识不断坠落，如建筑物风化成流沙，却又在坠落至底时，从深渊里腾起一团火焰。火焰顺着悬崖一路攀上，将整面崖壁化为焰墙，又伸出贪婪的舌头，将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卷入火海。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生命力，前所未有的旺盛，炽热得足以烫伤任何轻易靠近他的人。自他上国中以来，度过一年多浑浑噩噩的日子，他头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如斯强烈的情绪，其名为仇恨，向着他无情的兄长，也向着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的恨意是如此炽烈，炽烈到他几乎握不稳自己的手机，嘴唇发抖，近乎痛苦地喘息。幸郎想把椅子踹翻，把手机摔出去，但四五个老师正在附近边走边聊天，还有三两个谈恋爱的学生散落在隐蔽的角落处，而他作为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好学生，自然不被允许做这种“像黑道混混一样”的事。
因此，幸郎只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往宿舍走去。
球鞋踩在枯草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不远处人影渐渐增多，来来往往的学生或老师，没有人向这个眼神空洞的学生投来一瞥。在他离开后，大概只有这些伏在地面的植物还能记得曾有一个少年来到此处。
小学的时候，父母曾带三兄妹去海洋馆玩，一家人看了当天下午的海豹表演。不知道是因为饲养员还是海豹有些紧张，当天的表演并不尽人意，套圈的时候海豹有好几个圈都没接上。表演散场后，幸郎看到饲养员站在岸上叱骂海豹，似乎要威胁着不给它吃的。海豹脖子伸得长长的，望着饲养员，一动不敢动。
小小的幸郎禁不住想，海豹们日复一日地工作，却还要接受责骂，他们会生气吗。
但是生气又有什么用呢？生气也不能让它们逃出水族馆，即便他们袭击饲养员，也只会迎来更加残酷的对待。当他们被套上表演动物的身份时，他们甚至连生气的自由都被剥夺了。
如今站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幸郎感到自己也不过是一头困兽，被套上排球世家的身份，得不到任何帮助，甚至连向他人发泄都做不到。
愤怒如火焰般燃烧，愤怒将他吞噬。既然做不到向他人发泄，那就将矛头对准自己。
他从抽屉里掏出新买的裁纸刀，刀面洁净，刀锋闪着冷光。
正适合刺向自己。
年幼的幸郎曾困惑于为什么有人敢伤害自己，他拿着小刀，颤颤嗦嗦地对准自己的手腕。做足心理准备后，闭着眼睛划下去，自以为已经用了很大力气，却只在手腕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
自残什么的，怎么会有人下得了手呢？
现在幸郎终于找到答案了。
刀锋陷入皮肤，血珠一下子冒出来，聚拢在刀刃周围。有一丝疼痛，但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快感，仿佛这具身体仅仅只是某种客观存在之物，但又因为这具身体属于自己才能感到如此畅快。幸郎面无表情，把刀刃拉下去，看着完好的肌肤瞬间撕裂开，血液如同得到释放的囚徒，争先恐后地向上聚拢。他看了一会儿，又伸出右手手指，狠狠抠进伤疤。一阵疼痛袭来，但他却感到心情如此轻快，似乎疼痛将他所有的痛苦都释放了。
他“成功”让自己恢复平静了。
幸郎坐在椅子上，怔怔看着流血的手腕和沾着血的右手手指，突然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落。
他想起幼年的自己，瘪着嘴在心里想：连用小刀戳一下自己都不敢，我可真是个胆小鬼。
眼泪流得更汹涌了，幸郎扯了张纸擤鼻子。这不是委屈的泪水，也不是悲伤的泪水。这只是一场仪式，他心情平和又泪流满面地迎来这样一个事实：
他终于踏出这一步了。
当踏出最艰难最需要勇气的第一步后，再重复这个举动就变得轻而易举了。这一天过后，对幸郎来说，往自己手上随便来一刀已经可以纳入家常便饭的范畴了。
他新发现了：自残，就像抽烟喝酒一样，是可以上瘾的。
没到半年，幸郎的手腕上就已经排了十几条疤痕。为此，他给自己买了一双护腕——只是为了防止教练追问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不曾更改自己的训练计划，也没再找其他人求助。将这场折磨继续下去——这也是一场自残，而幸郎对此痛苦的同时又感到上瘾。
他想要逃离，却又无法压抑伤害的欲望。他会“如人所愿”，彻底惩罚自己，然后让福郎，让父母，让其他人，见证鲜血淋漓。
※
如果不是那个拥有奇特的白色羽状头发的男孩在国中三年级的某一天从身后叫住他，大概幸郎会在自我折磨的路上愈行愈远。
幸运的是，那个男孩伸出手，温柔地合上铁笼之门，将那头咆哮着把他伤得满手鲜血的野兽重新关回去。
那是一个和他一样，无法融入同龄人世界的孤独少年。
那是一颗和他截然不同的，不愿安于接受命运，一定要奋起冲破桎梏的奇迹的星辰。
“喂，幸郎，你把小太郎的狗绳放哪去了？”
身畔传来咋咋乎乎的声音，幸郎轻柔地环住那个小小的人影，下巴搁在毛绒绒的头发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洗过澡没啊？就在我头发上拱来拱去的......”
幸郎扑哧一声笑出来，脸蹭着星海的头部慢慢移下来，直到与后者脸颊相贴。星海的脸有些肉嘟嘟的，还没有完全褪去婴儿肥，又因为找不到狗绳而气鼓鼓的，像只没有刺的河豚鱼。幸郎满意地磨蹭了两下，又转过头轻吻星海的嘴角。
“好啦，别像颗橡皮糖一样粘着不放，我要去遛狗了。”
星海又轻微挣扎了一下。
幸郎没有说话，只是箍着星海，鼻尖贴着星海的耳廓，呼吸逐渐粗重，力道越来越大，以至于这不再像拥抱，而更近似于绞杀。
我的同行者，我的星辰。
我的，爱人。
......爱人？
“幸郎！”星海突然用力，拼命挣脱开幸郎的怀抱。随即退后几步，与幸郎拉开距离。
幸郎没有再追上去，就此站定，安静地看着星海，等待后者发火。
“你在家里做饭，我先去遛狗了。对了，衣服已经晾干了，记得收好。”星海说道，并摆摆手转身离开。
语气如常，并非暗含怒气，也不是强作镇定。
星海光来是如此安然，他甚至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当作意外，就这样毫不在意地继续安排接下来的生活。
幸郎站在原地，等到星海消失在门口，才突然像被抽去全身力气般靠在墙上。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浅浅淡淡，几不可见的红痕，终于脱力地叹了口气。
星海的到来为幸郎封闭的内心打开了一扇窗户，清新的风吹进来，污秽之物借由此通道排出。幸郎终于体验到普通男子中学生的日常——和朋友结伴训练，分享些个人爱好，还有，大声抱怨生活中的不如意。探望生病的朋友，或是自己生病时获得朋友的关心。
无论是因愤怒而产生的自残欲望，还是仅仅出于瘾欲而采取的自残行动，都会被星海温柔而不失干脆地阻止。
是的，自从认识星海以后，他就再没有自残过。
即便他的内心已经发生了某种实质性的变化。
即便他确实不可能再变回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男孩。
高三的时候，他再一次走到悬崖边缘。
在星海的支持下，他终于确定了未来的人生道路——追求自己的爱好，成为一名兽医。
但离经叛道从来不是轻而易举的，首先他就要面对来自兄长的压力。
自国中三年级之后，他又一次拨通兄长的电话。尽管与曾经不同的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这次通话抱有任何希望。
而事实也如他所料。
“不行。”福郎甚至都没有给幸郎展开说明的机会，就这样简单干脆地拒绝了。
挂掉电话以后，幸郎深吸一口气。
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如飓风般轻而易举地撕裂他花费数日构筑的心理准备。
他已经忆不起来一点童年时期福郎的模样，即便脑海中还残存着影像，也仅仅作为一种客观记录存储于记忆之河中，而不具有任何意义了。
现下唯一有意义的是——昼神福郎，一个妄图掌控他的男人，是他的敌人，也是他最憎恨的存在。
他对这个男人如此厌恶，以至于他简直无法忍受十几分钟后这个男人就要回到家的事实。
为什么这种家伙会是我哥。
如果我能彻底与这里断绝关系就好了。
如果。
如果我能杀了他就好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主意。自国中二年级的那通电话之后，这个念头就时常随着回忆或现实的刺激而浮上脑海。每当他想起昼神福郎蛮不讲理的话语，事不关己的语调，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的充满讽刺的表情，怒火就几乎吞噬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曾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这一血腥的场景。福郎站在客厅，惊恐地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刀刃；福郎躺在床上，甚至还没来得及醒过来就被割断喉咙；他甚至想过在福郎忙着在书房打电话的时候，故作随意地点燃沙发，然后不紧不慢地离开，并随手反锁房门。
每次幻想及此，他总会感到一阵战栗，仿佛看完一部暴力又诡谲的cult片。
今天，他决定将幻想化为现实。
十几分钟后，福郎就会掏钥匙开门。他可以站在门口，等福郎一进门就一刀捅上去，就算没有命中心脏，破坏重要脏器也能令他负重伤，之后，只要再补几刀。
幸郎打开抽屉，拿出很久没用的水果刀，或许是因为上一次用过后没有擦拭干净，刀面覆着厚厚一层污垢。
这么脏的刀刃，大概能增加感染的几率吧。幸郎把玩着手里的水果刀，心里想道。
星海今天回家了，他们约好明天一起去咖啡馆学习。很可惜，看来这个约定没法实践了，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做完这件事后，未来的所有计划都会倾覆吧。
手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肢体产生了自我意志，想要阻止大脑将计划进行下去。
幸郎垂首坐在床边，右手紧紧握着刀把，咬着牙。
.......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
思绪归于虚无，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唤，一声接着一声。
幸郎、幸郎。
幸郎......
不知为何，突然回想起小学假期的一天，福郎和招子带着他去球场玩。走到半路，草丛中有一个水池，应该是昨天下雨形成的临时小水塘。调皮的招子第一个跳进去，自己傻乎乎地跟着姐姐跨进池塘，在里面扑腾玩耍了许久，才发现新买的波点裤全湿了。爱惜新衣服的他大哭着转头就跑，哥哥和姐姐在后面一边追赶一边大喊着他的名字：
“幸郎！”
“幸郎，别跑啦！”
......
等到兄姐追上他后，他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他们两个哭喊了一通，无论招子怎么道歉也不听。就在二人纠缠的时候，福郎突然指着自己的裤子。
“幸郎，你看，你的裤子干了！”
他低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波点裤已经完全干透了。现在想来一定是因为那天的太阳很大，但是当时的自己被这个魔术般的现象惊呆了，以为福郎有什么了不得的魔法。重新获得干裤子的他瞬间破涕为笑，开心地牵着招子和福郎的手蹦蹦跳跳前往球场。
“一下子就开心了呢。”
“幸郎刚刚还冲着我和老哥又哭又喊。”
“我没有喊！”
“哼，你刚刚是不是哭了？！”
.............
“幸郎！幸郎！你是不是在哭？”
从身边的手机里传来星海的声音，幸郎骤然惊醒。
幸郎不知道星海什么时候打来的电话，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接通的。就像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泪流满面。
低头，看到右手紧握手机，水果刀不知何时已被扔到一边。
“......我好像做不到。光来君，我做不到。”幸郎轻声喃喃着，声音近乎哽咽。
对面沉默了，听筒里传来轻柔而规律的呼吸声，像某种安眠曲。这在一定程度上让幸郎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些许，甚至进入某种漂浮着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我哥不同意。”
“我刚才甚至想杀了他。我连刀都找好了。”
“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
“......幸郎，”星海终于又开口，“把刀放回去。”
声音似羽毛般温和，却比岩石更坚定。
幸郎看着身边的水果刀，将手机换到左手，右手颤抖着，将其拿起。
他不能杀了福郎，那他又要如何战胜他？
........
刀在手中的触感，明明刚才还那么陌生，此时却突然变得无比熟悉。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晓一个办法，一个必然有效的办法。
“幸郎，快把刀放回去。”星海的声音勉力维持平静，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急促。
既然他伤害不了福郎的肉体，那么他就在精神层面威逼后者退步。
他知道如何做到，而且他曾精于此道。
“幸郎，放回去了没？”星海急切地问道。
“......光来君，哥哥他，很重视家族名誉。”
保持家族成员名声清白和家族正面形象，一直被福郎视为己任。没有什么能比家族成员闹出丑闻更让福郎忧惧的了。
家族成员自残算丑闻吗？
算。
“你想干什么？”
“我想......”
是的，这就是最有效的办法。用鲜血淋漓的胳膊控诉福郎至今的一切恶迹，如果还不行，那就采取更激进的威胁——
他不能确定如今的福郎究竟对他是何态度，但他可以肯定：如果他真的将威胁付诸实践，福郎一定会悔恨终身。
这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幸郎，你又想干什么蠢事吗？你不是保证过了不会再那样吗？”
“不，我不是想要。我只是......需要采取一些措施来达到目的。”幸郎低声说道，刀锋轻轻抵在手腕上。
自残这种事，只要挺过第一回，身体就不会抗拒再之后的每一次。
幸郎轻笑着，眼泪不自觉地有一次溢出眼眶。此时此地，他颇为忿恨地感谢自己掌握了一个强大的武器。
“幸郎......不要这么做。”
昼神幸郎顿住了。
“会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你可以跟福郎哥好好聊一聊——我可以帮你劝劝福郎哥。我们可以告诉招子姐，招子姐人很好，说不定会帮我们一把。”
“.........”
“幸郎，我们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虽然这些办法会比较麻烦，但是一定能成功的。”
他感到手上刀具的重量似在一点点增加，而刀刃落在手腕皮肤上的力道却在慢慢减轻。
“幸郎，即便你一无所有，也不要用你的生命，用你的健康作筹码。”
他竭力握稳刀柄，想回归刚才的状态。但心底里他更清楚，自己内心的某一处已经轰然倒塌。
“你的健康独一无二，是你最宝贵，最珍爱的东西。其他任何事物都不配与它交换。”
“吱——”客厅处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
昼神福郎回家了。
幸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直接挂掉星海的电话，把手机甩在床上。右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污迹斑斑的小刀。
就用今晚给积蓄了数年的旧怨收尾吧。
他轻快而平稳地走出卧室，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走向行刺目标。
门外的福郎正在换鞋，弯着腰，模样颇有些狼狈。
“兄长。”幸郎又一次感到手在颤抖——准确来说，这次是全身在微微发抖，连带着声音都泛着波澜。
福郎抬起头，眼睛发红，幸郎注意到他的黑眼圈很深。他看着幸郎，目光紧锁住许久不见的弟弟，“幸郎，”
我不同意你的选择。幸郎在心里轻声念叨。
“爸妈离婚了。”福郎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幸郎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后来星海问过他，当时福郎是怎么同意他的决定的。幸郎说他也记不得了。
这确实是一句实话，幸郎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和福郎聊到很晚，但是关于聊天的具体内容幸郎却只有些模糊的印象。让他记忆深刻的只有福郎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幸郎曾经想过，如果他狠狠报复了福郎，是不是所有负面情绪就可以被释放，他便能重获新生。
但在这本应如愿以偿的时刻，他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虚。
※
幸郎一直清楚地知道，伤害的欲望是双向的，他既想向内沉堕，又想对外投射。
无法戒除，就像毒瘾一样根深蒂固。
他本以为解决问题的源头——他与福郎的不和，就能消除这种病态的冲动，但他失败了。
被人颂赞的鸥台排球部形影不离三人组——星海，白马，和他。人们常常以为最喜欢打架的不是性格冲动的光来，就是大块头的芽生。然而事实上最常与人发生肢体冲突的是他，能动手解决的问题绝不浪费口水的也是他。
反倒是星海，其实是一个对他充满耐心的人。
无论昼神幸郎做了什么。
无论昼神幸郎想要做什么。
幸郎曾颇为阴暗地揣测星海是否也是个疯癫之人，才会容忍自己一次又一次逾越界限的举动。但他随即惶恐地打消这令人不安的念头，他怎能对一个闪闪发光的人抱以如此龌龊的猜想。
但他确有实实在在地疑惑星海对自己的感情，以及自己对星海的感情。
他难以说服自己对星海抱有的感情可以称之为爱。
因为爱是对另一个人充满爱慕和向往，是渴望保护那个人，不让他受伤。而昼神幸郎对星海的感情似乎完全达不到爱的标准。
星海是同他一样，走在不被人看好的道路上的行者；但星海又是那么倔强，即便乌云密布，也要努力发出耀眼的光芒。
看着那颗熠熠生辉的星星，他止不住内心的喜爱；但当把手搭在飞鸟的羽毛上，他发现自己忍不住想折断优美的翅膀。
他想听星海悲鸣，想看那对美丽的眼睛血丝密布，光洁的肌肤布满伤痕。他想温柔地舔舐星海，听他发出快活的呻吟声，但同时又想勒紧星海的脖子，让他接近窒息。
这种想法就像自残一样疯狂而充满诱惑力。当伤害他人的冲动与于他而言堪称美好之极致的对象结合时，沉寂已久的怪物突然苏醒，疯狂撞击摇摇欲坠的牢笼。
他明知星海最厌恶金属刮蹭的声响，却再三制造出噪音，他喜欢用尖锐刻薄的语言讽刺星海，在肌肤相亲的时候粗暴对待星海。他享受星海被刺痛后皱着眉头的神情，他总是忍不住伤害星海。
这种行为又怎能称得上爱。昼神阴郁地想，这不过是偏执的占有欲。
但即便是这种阴沉沉的习性，却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在束缚着它。
因为这条绳索，幸郎得以在怪物的利牙抵在星海的动脉上时拼尽全力遏制住残酷的欲念。
明明想要用刀剥下星海的皮肤，却只是用餐叉制造些不和谐的声音。
明明想要吞噬星海的血肉，却只是微微用力啃咬星海的肩膀。
明明想要勒死星海，让他永远与自己在一起，却只是紧紧搂住他，然后，放他飞翔。
他艰难地压抑欲望。
他曾思索过自己为何始终未能真正对星海下手。法律？这是一方面原因。但是如果没有法律的约束，他就能下得了手吗？
他想，或许是因为他不希望看到坚忍不拔的星海因受伤而痛哭流涕，不愿让那坚毅完美的身影破碎。他只是在一厢情愿地维护自己的精神寄托，保护自己对美好形象的投影。
不过是自私的自我满足罢了。
幸郎甚至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的原因。
爱？他还是不要亵渎这个美丽的字眼了。
幸郎艰难地压抑着伤害星海的欲望，却发现这欲望越发强烈。
他抚摸星海的头发，浑身激起一阵战栗。星海的头发质地柔软，像雏鸟的绒羽，很大程度上消融了主人固有的攻击性。毛绒绒的头发配合袖珍的身材，让星海在凌厉中甚至透出一丝可爱。以前的幸郎喜欢埋进星海的头发里，微潮的发梢驻留着洗发水的芳香，这种亲昵感总让他欲罢不能。但当幸郎发现自己愈发想要扯落星海的头发时，他不动声色地与星海拉开距离。
星海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幸郎可以确定这不是因为星海太粗神经。
星海是不是发现了真相，星海为什么不远离他，星海为什么还要跟一个随时可能致他以重伤的男人同居。
幸郎被这些问题折磨得彻夜难眠。他疯狂地想获得答案，这执念甚至催化了怪物的成长，他想掐着星海的脖子，逼他说出真相。
但他不敢。他不敢将如此丑恶的自己暴露在星海面前。
他感到自己如一个苦行僧，赤身裸体行走在刀山火海中，直到尖刀刺得他遍体鳞伤，烈火焚得他痛苦难当，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终于坦白。
他似恶贯满盈又幡然醒悟的罪人，在神的面前，潸然泪下。
他等待神的裁决，等待斧刃落下。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星海坐在他的身旁，左手覆在他的右手上——曾被他伤得满是鲜血的右手，一瞬间，幸郎感到温暖的阳光在他手背上跳跃。
星海凝视着他，目光专注而热烈，“你为什么不敢伤害我。”
幸郎嘴唇哆嗦着，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星海的左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因为我很自私，看到你流露软弱会让我失望。”
“那如果我受伤也不会变得软弱呢？你也知道的，我可不是那么娇气的人。”星海放开幸郎的手，拿起桌上的小壶，壶里装满刚烧开的热水。
幸郎的心头一震，他瞬间知道星海要干什么。他想伸手夺过水壶，他想大声喝止，但不知为何他竟僵硬得动弹不得。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星海左手提着小壶，壶口倾斜，冒着白烟的水流出，直浇到星海右手裸露的手背上。
“呲——”耳内只剩下尖锐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用自己的神经拉小提琴，幸郎的意识陷入空白。等他惶然回过神来，才发现水壶被自己狠狠摔在地上，他的右手紧抓着星海右手手腕。
星海脸色发白，目光却丝毫没有退缩，“你看，我不怕疼。你为什么不把剩下的水全倒到我身上？”
“你疯了吗？！”幸郎怒吼道。
突然他顿住了，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星海。
所有的问题，他终于找到答案了。
星海光来早就知道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
昼神幸郎喜欢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