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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章鱼头与野法师
Stats:
Published:
2022-02-04
Words:
5,47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7
Hits:
181

烂柯人

Summary:

一个夺心魔式的告白让艾克林恩措手不及

Work Text:

艾克林恩抱怨:“这玩意是一年比一年难看了。”
我看了看电视,几个人类站在舞台上手舞足蹈,神情夸张。
我如实告诉艾克林恩:“我没看出它和其他类型的艺术表演有什么不同。你们对语言交流的简化和曲解构成了艺术表现形式的绝大部分。”
艾克林恩一时语塞,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辩驳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我重新将目光回到书上。不得不说,人类的表达能力和想象力愈发退步,百年前的文学作品被现在的作者改了又改。他们给这种说差了是抄袭,说好听是借鉴的行为做了一个新定义:重回经典。
我甚至怀疑,随便打开一个流行小说作家的大脑,里面都跟艾克林恩的脑子一样塞满了一堆废纸。
电视里的人类吵吵嚷嚷的,伴随着艾克林恩衣服摩擦的沙沙声。我记起来,艾克林恩每次说到过春节,都会表现出一种怀念的神情。
“你知道吗,在我老家,逢年过节长辈都会给小孩带礼物。有时候封个红包,有时候送零食。”他神采飞扬的描述起来,“我以前老盼着过节了,有新衣服,有零花钱,还可以晚点睡觉。虽然之后走亲戚很烦,但是一到除夕那鞭炮就能放的噼里啪啦的。”
我当时不知道红包是什么,也不懂什么是走亲戚,但我没打断艾克林恩。
“我当时特喜欢放鞭炮放烟花,每年过节就指望着这个。当初也不懂什么情怀啊思乡啊,就是觉得,过春节一定要听个响、看个亮。”巫师的声音轻了下去,“后来电视里说什么PM2.5超标、放鞭炮影响空气质量以后,我就越来越少看到卖烟花鞭炮啦。”他耸耸肩,“但我也早过了玩那玩意的年纪了。”
“小孩的把戏。”艾克林恩说,看着窗外。
我合上书本,看向窗外。这里的夜晚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艾克林恩说得没错,城市里灰尘太大,对我的皮肤非常不友好。
艾克林恩缩在毯子下的腿动了一下,“烙兹?”他问。
我看向巫师,他眨眨眼睛,用手挠了挠鬓角。“呃,怎么说,我有个问题想找你参考一下?”
我看着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偏了偏头。
“是这样的,呃,你觉得以现在我的表现来看,在周边人看来…我正常吗?”艾克林恩挠了挠头,“就,你比我会看别人想什么,所以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纠正他:“首先,不是我比你会看别的生物想什么,而是我们夺心魔拥有与生俱来的心灵力量,阅读思想就跟翻书一样简单;其次,我不懂人类在社群中因为社会地位或者某种象征性行为造成的内分泌变动,我的建议不一定有助于你在低效的交流中获得满足感和他人的认可。”
“这件事,我认为你需要自己去寻找方法。”最后,我总结道。
“嘿,你说你不懂就算了,还要在我面前搞种族差异那一套是吧!”艾克林恩大叫。
“只是陈述事实。”我气定神闲。
巫师烦躁的挠了挠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算了,我直说吧。自从回来以后我总是觉得这里不是我原来的世界,尽管在离开托瑞尔之前我对坐标算了老半天了…”他甩甩头,“我总觉得这里不对劲,说不上来是什么。唉,我也不会描述这些,就是觉得很怪。”
“你当初拿着你的结论对我啰嗦了几个月,我没在你的计算结果里看到有什么错漏。”我提醒他。
“然后在实战的时候我们掉到了哪儿?如果人类不是已经步入了现代社会,合着咱们还要在尼泊尔边境吃十年草根。”艾克林恩使劲揉脸。
我懒得去纠正,会吃草根的只有他一个:“那在误差范围之内,我记得我们也谈过这个问题了。”
巫师把脸埋在双手之间,发出很响亮的呼吸声。他沉默了一会:“...的确,我们提出了很多猜想也做过很多实验。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总觉得这里已经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很难描述。我回到了家,我妈还在这儿,我过去的人际关系也还在,但我…”他揉了揉眼睛,“我觉得无法再融入这里了。”
我注视着艾克林恩用手背使劲擦眼睛,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算了,春节不说这话,怪不吉利的。”艾克林恩吸了吸鼻子,“就当我说了一个糟糕的笑话吧。”
我想起来,在地狱火之城的时候,他总是热衷于跟我讲冷笑话,并兴高采烈的表示我有讲冷笑话的天赋。但那之后,巫师再也没有讲过这些一点也不好笑的双关语了。
我看着艾克林恩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电视上,他有些涣散的目光充分暴露了自己的内心。
夺心魔向来不会关心类人种族的心理健康。我们每天忙着做计划、制定目标,而在征服诸位面途中奴役和掠夺的无数奴隶,也只是为了满足我们对脑食的需求。地狱火之城里成堆的卓尔女奴、被心理暗示篡改自己性取向的灰矮人,都只不过是我们闲暇时间用来把玩的物件罢了。
我曾满足于成为一名天命者,也思考过如何将地狱火之城从苏拉克手里抢过来、将之建设的更井井有条。我的天性似乎认为我应该顺从我族的本能:奴役并支配,为了灵吸怪帝国在未来的重现。
但我来到了这里,跟随着人类巫师。
或许苏拉克在制造我的时候犯了跟制造卡塞迪恩一样的错误,自以为是的将一个他也无法描述的种族宿命塞到了我身上,并认为我会为之兢兢业业一辈子,就像其他从生到死都在当主脑工蜂的夺心魔一样。
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对于处在社群中夺心魔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而艾克林恩,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
现在看来,他自己似乎一直都没法做到这点,而我也不介意帮他一把。
我伸出触须,将艾克林恩的脸扳过来,满意的看到他一脸惊愕。“你还记得在脱离时空循环后给我留的小纸条吗?”
“‘做你想做的事情。’”我没等他回答,便将其复述了一遍,“我认为这个提议非常有用,所以选择了跟你来到这里。但现在看来,你反倒受困于人类毫无逻辑的发散思维。”
你想知道答案,我就展示给你看。我在他心中低语,引导着人类巫师的意识向心灵深处下降。
对大部分生物来说,拨开受限于生理构造而产生的错误意识并体会心灵的奥秘,几乎算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艾克林恩把这归结于天赋,并对这种天生的种族差异深恶痛绝,但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也是一种天赋。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类人生物的通病,他们总是在社群意识形态中寻找与他者的共通点,就像巫师希望我寻找自我目标一样,无非是一种内心渴望的折射和自欺欺人罢了。
而这种随着人类有限自制力上下浮动的道德标准,让他们的社会混乱不堪。
正如我所言,我是一名夺心魔,对其他种族的社会观察也只是出于兴趣。我丝毫不关心这里的其他人类会怎样,他们的烦恼和争吵对我来说甚至不及让皮肤保持干净湿润重要。
我看着人类巫师的心灵火花在心灵宫殿中跳动,它闪烁着微弱的辉光,与其他心灵天赋平平的生物一样,微不足道。我伸出思维的触须,慢慢的将这小簇火苗卷入其中。
一种对我来说难以言喻的情感爆发出来,混杂着惊讶、些微的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渴望。我和艾克林恩又见面了,在心灵深处,隔着时间与意识,远远注视着彼此。
我注视着一名学徒和一个孩子,他们向着前方奔跑,用着不同的躯体和相同的动作。他们的渴望如出一辙,但愤怒却相去甚远:孩子奔向过去,而年轻的学徒跑向未来。随后,孩子变成了少年,又变成了青年。他低着头,在人群中穿梭,愤怒变成麻木,而愿望成了顺从;学徒被黑夜和影子蒙蔽,他执着的抓住恶毒女神垂下的蛛丝,将过去的愤怒化为动力,认为自己能够反抗一切。
然后,期望变成了失落。青年顺从的结局变成了痛苦的开端,法师的执着变成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过去和未来再次重合,我看到艾克林恩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他保持着离开托瑞尔时候的姿态:头发斑白,眼中透露着疲惫。
“艾克林恩。”我呼唤他。
巫师没有动弹,他呆呆的看着前方,那是一片空白。
我走到他身旁,随手扯出一张舒服的椅子,坐在了他旁边,和他一同欣赏这一片虚无。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除了吸食大脑以外,我从未在一个生物活着的时候如此深入的探究他的内心。
我耐心的等待着巫师,并将这个空间重新塑造成他目前居住的出租屋的布局:60平米,三室一厅,厨房只能站一个人,浴室墙壁掉的厉害,卧室里勉强放下了一张新的大床;房间剩余的部分堆满了艾克林恩的私人物品:他的衣服、工作电脑,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籍,包括一排桌游规则书,棋子堆在一个单独的抽屉里。
最后,我将一包纸巾放在床头,满意的看到艾克林恩如梦初醒一般,僵硬的张着嘴。
“我对我的作品很满意。”我告诉他。
巫师睁大了眼睛,“呃,我不知道…你乘我不在的时候把整个房间都看了个遍?”他站起身来,回到卧室里,随后拿出了一枚角色棋子。“我甚至不知道这玩意还在这,我以为它早就被我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巫师怀念的看着它:“我第一次用棋子跑团的纪念品,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拿着瓜子和零食包装袋来当指示物。”
我没有再未经你许可的情况下翻你的东西,实际上你也并未说明我不能在你离开的时候整理这堆乱七八糟的玩意。我告诉他。
艾克林恩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让我有些不爽,他下意识的用手刮了下脸颊。“呃…谢谢?”
啊,人类真是愚蠢透顶。我不耐烦的站起身来。
“嘿,别再来这套了!”艾克林恩依旧尝试着用声带和低效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之情,但随后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抱着双臂,看着艾克林恩的脸色由白到红,再由红到青。
现在谁更像只章鱼?我愉快的摇摇触须。
这不一样!艾克林恩的情绪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我还…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我根本不知道这。巫师停下了,他费劲的寻找措辞。
你从未准备好,艾克林恩。我自认为对人类心理活动了解不透彻,但你隐藏情绪的能力差劲的就像只地精。你不理解自己的渴望,更别谈对目标的追求;你善于欺骗自己,但这总是让你陷入更深的困境。
你把他人的期待和自己的愿望搞混了,这是你痛苦的根源。
艾克林恩的眼神闪烁着,另一种情绪从链接彼端传来:消极,刺痛的心脏,茫然;但随即,它变成了一种抵触的愤怒。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当初在地狱火之城,你为何选择了我而不是其他灵吸怪?我问。
一段回忆从中浮现:人类身上透着一股烧焦植物的味道,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灵吸怪城市恶趣味的入城条件让他浪费了不少法术材料,但比起被哈鲁阿的审判官追得满费伦乱跑,这点损失还算可以接受。
人类知道灵吸怪社群中努力隐藏的秘密,他知道螺壳舰可以穿越时空,灵吸怪帝国就是用这种设备来存续种族。这儿看起来是个大型社区,人类在躲避审判官的追捕同时,也暗自希望能在这儿交上好运:他想破解螺壳舰穿梭时空的秘密。
但这儿的居民不是很友好,人类发觉自己很难向他们搭上话。也难怪,主脑不养雄峰,夺心魔有一堆事要忙。好在人类早就学会了自娱自乐,他厚着脸皮跑进给奴工用的本能释放室,在一群毫无表情的章鱼脸面前讲着冷笑话。如果说他在费伦这么多年什么学的最好,那大概不是魔法,而是自欺欺人——满不在乎,才能始终面带微笑。
与在地表的生活相比,人类在地底的生活也没什么差别:研究,烦闷了就在附近溜达,找乐子,有灵感了就回去继续研究。人类依旧热衷于给那些奇形怪状的地底生物取名,试图将所有东西都套上他记忆中的名字。
某一天,人类在天桥上摆摊售卖自己的魔法物品。令他稀奇的是,一个章鱼脸在他面前停下了,在对方挑挑拣拣的同时,人类习惯性的向他兜售自己的冷笑话。
我认为你说的东西并不好笑,现在也是。我握着水杯,电视里还是那几个吵吵闹闹的人类。
我知道。艾克林恩没好气的说,他坐在我旁边,双手塞在毯子底下。
舞台中央的人类夸张的摆动双手,布景板后藏着的配角便跳了出来,在镜头前排成一排。
艾克林恩妥协了,他叹了口气。谢谢你救了我,我是说神庙那次。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说。
一股情绪的暗流在链接中缓慢翻涌着,我想了想,决定对艾克林恩再开放些。
下一刻,也许是一秒,或者时间根本没有流逝——管他呢,时间的流逝对心灵世界毫无意义;毯子的触感和热水杯的温度混为一谈,毛发挂在耳边的瘙痒变成了闪烁着粘液光泽的皮肤——说实话,天气太干了;内脏和脂肪,无法掌控的心率和内分泌,它们在触须尖轻飘飘的晃动着。
朋友。心在低语着,它变成了升腾的银色雾气,在空中煽动着翅膀;它带着被褥的味道和某种新鲜的味觉,在心的土地上降下雨露;朋友,心重复着,带着悲伤和混沌,向着无边的黑夜飞翔,直至穿过厚重的云层,它见到了日月星辰;朋友,一个撕裂般的咒语,它让不安倾斜而下,直至汇聚成海洋,尽管其中没有喜悦也没有爱,它在黑暗中汹涌生长。
孤独是一种毒药。我的兄弟对我说。
是的,我回答他,而我向来善于接受自己的痛苦。
霎时间,天崩地裂。我在虚无中漂浮着,平静的注视着漆黑的水面:没有尽头,浸透着憎恨和痛苦,但我依然屹立于其上;但其未曾止息,未曾停歇,宛若风暴,永无尽头。只要我存在一天,它就会伴随着我,直至肉体消亡、精神湮灭。
痛苦是你,欲望也是你,而我向来不会细分二者的区别。心说道。
随后,我断开了和艾克林恩的链接。

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冒着热气,时钟的指针还停留在原处。我看着巫师猛然惊醒,便转过身,握起温暖的水杯。
我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艾克林恩的悟性低得超出我的想象。
我用眼角的余光瞟见人类巫师傻乎乎的摸着自己的头发和下巴,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自己的眼眶。我烦恼的晃了晃杯子里的热水,对这一时兴起的决定有些后悔。
艾克林恩傻瞪着我好一会,直到我不耐烦的用触须推开他的脸。我警告他:“再用这种智力不足3的表情盯着我看,我就把你的脑袋剖开做人面花花盆。”
巫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他那让怪讨厌的目光依旧在我身上徘徊。正当我盘算着怎么不着痕迹的实现杀他灭口时,艾克林恩的生物本能似乎终于让他意识自己的危险。
巫师咳嗽一声:“不好意思,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偏过头,不想接受他的道歉。
“呃,我只是,不知道…算了,我也没怎么去认真思考过这个。”艾克林恩斟酌着用词,他的脸颊有些发红:“我不知道,抱歉,我真的从没想过这点。”
“是啊,在托瑞尔,你跟我走了快一个世纪,你当然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也不知道我说过什么。”我已经懒得翻眼睛了,人类的迟钝和封闭在对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瞅着艾克林恩转过身来,故作严肃的清了清嗓子。“首先,我得继续向您道歉,烙兹先生还是女士。”他认真的看着我:“是我的疏忽和迟钝,忽视了您一直以来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尽管这其中有不少种族差异造成的误会。”
“但是,误会在今天解除了,虽然我还是要谴责一下未经允许的心灵感应,这对人类来说的确有些难以接受!”我瞪他,巫师忙不迭的以种族文化差异来搪塞。
“但我沉下心来一想,还是蛮高兴的。”艾克林恩斟酌着用词,“如果只是孤身一人,我也很难看破莎尔的诡计,更不用说与她对抗了。如果没有你,或许我也和过去成百上千的小人物一样,被时代的车轮碾成肉泥,更不用说回到故乡了。”
“你也知道,我是因为被前任甩了,才自暴自弃的作死来到托瑞尔的。虽然我在托瑞尔实现了国家不允许的性解放,但我依然对发展新的亲密人际关系有着不小的阴影——我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心声,哪怕对方觉得与我情投意合。这听起来挺混账的,不是吗。”
“我害怕孤独,害怕被抛弃,害怕孤身一人死在故乡之外还无人为我吊唁。但当我回到这里,我却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喜悦:我依旧是孤独的,我无法向周遭分享任何我经历的痛苦。我认为自己依旧是孤身一人,但却忽视了你,烙兹。”
“我的恐惧和自怨自艾让我目光短浅,我总以我在研究上的专注力而自豪,但这让我忽视了一直以来是谁跟着我的脚步一路走来;我总是追寻着遥不可及的目标,却从未看过我身边到底有些什么。”
艾克林恩深吸一口气,看着我道:“我很高兴有你在身边,并且,呃,我更惊讶的是,你对我的感觉?那其实,感觉并不差。”他的脸上红的可疑,“呃,算了还是不说了,这个我得要捋一捋。”
我懒得对这种明显是被激素控制大脑的蠢话做出回答,任由艾克林恩把脑袋耷拉在我肩膀上。
还行,至少还挺暖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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