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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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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05
Words:
10,12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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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2

【五夏】陈年风褛

Summary:

夏油杰向他靠近,然后像一簇烟花撞碎在他的怀里。

Work Text:

——夏油杰篇——

 

“前些日子袭击本土的台风目前已经从东京撤退,暴雨连绵的恶劣天气即将结束,接下来是全国各地迎接夏日举办的活动,让我们一起抓住夏天的尾巴吧。”
气象台小姐面无表情的播报声传来,五条悟把遥控器丢到一边,“天又要热起来了,天热就是容易没食欲,没食欲就会消瘦,所以夏油杰你是不是跟夏天犯冲啊?”他得出结论:“要不然跟我姓五条好了。”
“比四条大桥还多一条的五条大人哟,您多出的那一条原来就是钢筋般粗壮的神经么?”名叫虎杖的学生这样说,然后被五条跳起来追着打。
电视里播起了广告。前些日子东京电视台隆重介绍了人工智能作为主持人播报天气预报的功能,那种什么都很标准的东西读起设定好的程序时语调甚至比人类还要澎湃热情,在闷热的天气里让人不寒而栗。对此五条悟的看法是:还不如咒灵看着像人一点,我可不想告别大石惠姐姐哟~

 

我起身到阳台上抽烟。台风过后,空气中经常有那种森林和泥土的味道。有人习惯用钢铁森林形容东京这样的大都市,大概是怪罪它冷酷无情之类的,仿佛是科技发展导致了无情的人工智能,无情的电子广告牌,无情的扫地机器人,以至于人们不得不无情地相处。说这话的人正吹着23度的恒温空调,玩着最新款的游戏机,操纵着5G的携带电话在SNS上大放厥词。

所以从这儿经常能看到远处霓虹闪烁的百货商场、飞驰的轿车上依附着那种小东西,它们细小如蚊蝇,却总量庞大,多如牛毛。钢铁森林成为它们赖以生存的乐园,人类对彼此的厌恶给予它们滋长的养分,我总觉得某一天那会是连我也无法吞噬干净的地步。

悟说其实可以理解,人们的厌恶出于恐惧,指责他人所谓的无情是对自己存在的不确定。因为发现自身的渺小、对他人的无法掌控、甚至对自己都无能为力。懒惰、薄情、善妒——这样的自己竟然可以被轻易替代——而由衷地感到害怕而已。害怕被取代,害怕被遗忘,害怕失去。说到底人不过是怯懦的动物罢了。
我问他,那么五条大人有没有什么害怕失去的东西?
他若有所思,然后说不好意思没有,因为老子超强。
好想揍他。特级咒术师就是这么臭屁吗?
他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凑过来,说想到了,其实是有的。距离太近,我甚至能看到他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
他说,如果未来某天喜久福不是大叔亲手包的,我会感到很难过哦。

-
台风远离的前一天,我们祓除了一个名叫【貘】的咒灵。上面特意强调这家伙是一级,悟搭着我的肩膀啧啧称奇说,书上写貘是神兽来的,专门喜欢在闷热的雨季潜入窗户,在夜晚偷吃人家产生的噩梦。可是貘怎么会变成咒灵呢?我甩掉他的手说,听起来不错,可以把它抓回来养着,省得某些人害怕做梦不敢睡觉。他摸摸下巴说嗯嗯,像猪笼草一样。然后反应过来,夏油杰你说谁害怕做噩梦啊!本大人是殚精竭虑思考咒术奥义好吧!

赶到事发地时,东京上空的积云正酝酿着一场肆虐的暴雨。阴暗的和室没有电灯,一切都保持着昭和年代的风貌。潮湿的榻榻米正中是一张小台,台上燃着一只蜡烛,烛泪成堆,即将燃尽。老妪身着白无垢,安静地坐在那里。空气中除了雨季的湿润气息以外,还蕴藏着浓烈的化学药剂味道。

那件任务出乎意料地简单。五十多年前,历时五年的东海道新干线建成通车,沿路城市群被纳入“4小时经济圈”之时,新婚夫妇搭乘名为“希望号”的时代荣耀前往大阪蜜月旅行。返程前丈夫不幸死于车祸,妇人却仍旧买了双人车票返回东京,简单的葬礼过后就消失在亲朋好友的视野中,一同消失的还有丈夫的遗体。
娇艳少女独自衰萎,五十年来,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做着美梦,梦中她和丈夫的生活与普通夫妇别无二致,为子女的学习成绩和婚事吵架拌嘴,然后又在夜里和好如初,相拥而眠。

貘早已现形,巨大的身躯充塞着和室,它缓慢挪动,最终趴伏在失去气息的老妪身旁,发出哀鸣。窗外暴雨终至,天边晚霞显现,预示着台风即将离岸。
五条悟一反常态的默不作声,我叫他出去,他说这次不行。我双手结印,说这里执念太深,貘已成咒灵,祓除咒灵就是任务,这一次也没有例外。悟看着我,神情看不清楚,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我有没有说五条悟是一个很强的人?这样说或许没有什么概念,那么就说,说起日本就会想到樱花和富士山,说起咒术师就会想到咒灵,说起夏天就会想到烟花,说起生就会想到死,说起五条悟就会想到?
虽然说事物的本质不以参照物为转移,一如价签贴在超市自封袋上,人的任务是以主观臆断为其分类。五条悟的名字上被端正贴着最强,地表最强之类的。如果五条悟不强,那么强大就失去了参照物,红豆变成赤小豆,计价器也会乱跳舞。所以很少有人揭掉这层标签,发现下面还贴着钝感二字。因为五条悟最强,所以五条悟钝感;虽然五条悟最强,但是五条悟钝感。二者互成关系,成为令我羡慕的特质。
我一直在想那天的悟到底想说什么,心中隐约有一个想法,哀伤,难过之类的,但那种东西通常不大会出现在他身上,于是这个问题就只能没有答案。

 

我掐灭烟头,回过神,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他说杰,你想吃喉糖吗?我说那是狗卷爱吃的东西。他又说,那你要不要吃点太田胃散?电视上说土用丑日快到了,你想不想吃鳗鱼?我说五条悟你到底想说什么?地表最强的五条悟显得有点犹豫,杰,你又吃太多咒灵不舒服了吗?

 

电视机里七彩斑斓的广告仍在继续,五条悟突然说你跟我去山梨县出个任务。我说好。这属于条件反射,不需要前因后果。第一五条悟很少和别人一起出双人任务,第二如果有什么任务需要搭伙他人才能完成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我。所以我在踏上前往河口湖的慢车之前都不觉得有什么错。

新宿到河口湖的慢车2600日元,比急行便宜一半,时间则多出3倍。路上我问他,为什么非得我们来?这种级别的咒灵交给小孩们练手不就好了。
悟说因为时间紧迫,这件事情必须我们两个才能完成。
为什么要坐慢车?
因为今天去河口湖的票都卖光了啊。
为什么非得是今天?
夏油杰你跟本大人出任务很为难吗?
于是我收声,五条悟就是这么没道理。

所以世界需要五条悟这种直线型笨蛋。有句话说上帝给了你一样东西就要夺走另一样,普通人之所以是普通人就是因为心有杂念,如同身上缠满蛛丝的猎物,穷尽一生都不能挣扎逃脱。如果说天与咒缚给了我们无人能敌的能力,那么感知负面情绪的能力被顺便拿走也就变的理所当然。五条悟得以在其中畅行无阻,大刀阔斧,披荆斩棘。所谓咒术师无论怎样都不会产生咒灵,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列车员无精打采的声音第十一次响起时,五条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小时了,我们现在应该到鹿儿岛了吧!我哭笑不得,笨蛋,坐飞机也没有那么快的。他愤愤地一屁股坐下,墨绿色的坐垫扑出一阵灰尘。什么嘛,怎么还在东京啊!照这样到河口湖不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我故意问他。他马上改口,左顾而言他的说些怪话。
“杰,如果你睡着的话,我会把你叫醒来的。”
什么啊,你才是三天没睡觉了吧。
“我是说真的。”五条悟看着我认真地说。

列车摇晃,日头就这样从高楼晃到山野。好像有人动用了无下限的招式一样,终点站似乎永远不会到达。地表最强的五条悟被慢车打败,我感到肩膀一沉,这家伙就这么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稳。我鬼使神差地凑近,听到他嘴里嘟囔些什么“别吃…”之类的梦话。是在让谁别吃他的喜久福吗?
我没来由地感到由衷的安心。原来五条悟也会做梦。他的梦里会有吃梦的妖怪吗?

-

到达河口湖站时已经临近傍晚,钻石一样的太阳镶嵌在富士山顶,车厢里穿浴衣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出,从出站口往外看,不需要指示牌,路灯与游灯向着远处的河岸浮动。
此时始作俑者五条悟恢复精神百倍,作手搭凉棚状四处张望,然后指着墙上贴的海报大惊小怪,喂,杰,你看这是什么。我们好像中大奖哎。
还能是什么,我走过去,那张电视里滚动播出、SNS上广告泛滥的海报早已被张贴在列车各处,“绝景!来自夏末的告别!”几个大字连同明亮到不真实的烟花印在夜幕下的富士山。
“花——火————大——会哎!”五条悟用夸张过头的声音喊。他回头看我,一副“surprise~~”的得意模样。台风真的走远了,我想。我在他眼睛里看到山脉拔地,河流融化,孩子们以光的速度重新生长,再次来到夏天。

 

 

——五条悟篇——

 

天气热很烦,沙子钻进鞋里很烦,蚊子很烦,人太多很烦,不能在普通人群里使用术式很烦。
我开始觉得这是一场闹剧,根本没有咒灵,换句话说没有哪个二三四级小虫胆敢让本大爷如此费心。
但夏油杰不是小虫,夏油杰比小虫还麻烦。

我们从车站往镇上走,小路傍山,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富士山的白头顶被甩得越来越远,变得比我还要矮。我说你带我去哪儿?杰头也没回,说去买野餐垫和水,哪有你这样什么都没带就来看花火大会的?我说谁要看花火大会了。他说是是是,夏油杰想看,毕竟全日本最后一场。我说是吗,你很懂哦。他说白痴,你手机该更新了。
说这话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说我。夏油杰明明是与现代发展最没关系的人。他没有车(工资太低了?),喜欢慢慢吞吞走路(散步?),生活中动动手指头就能用咒术解决的事情他最喜欢身体力行。身处咒术世界的圆心,还妄想混进人堆变成普通人。普通人什么样我是不太清楚,大概就是沉迷SNS世界,四处搜集打折情报,喜欢穿漂亮衣服坐慢车省钱,春天追逐樱花秋天跟随红叶,夏天就一定要看烟花之类之类。
有学生说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很像呢,我跳起来反驳说哪里像了!本大爷有钱又有品,衣服价签贵到6个零哦!他只不过是个连喜久福的美味都品尝不出的普通人啊!学生笑眯眯说是啊就是这样才很像啊。
我想算了算了,咒术师要做的不就是将普通世界还给普通人嘛。普通世界不多这么几个笨蛋。
我突然觉得很畅快,于是几步跑到他前头,跳起来说那么五条大人勉为其难,我们就愉快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度假吧!
夏油杰说你跳什么呢,跟猴子一样。
小虫在掌心挠痒痒,我将手伸到他面前,是蝴蝶诶。

-

镇上为数不多几家商店几乎全都关门去河边做生意,找来找去只有一家没挂上休业的牌子。老板是个黄毛头发,看着像外国人,起码也是个混血,见客人上门却不招揽生意,整个人非常可疑。我问老板你不去庙会上卖东西吗?他说懒得去。我说你可是生意人啊。他说老子就是不想上班才做生意人的,你到底有何贵干?
太可疑了!可是不等我上前理论,杰就一把将我拉到身后,跟老板讨买物件。那黄毛竟然心情大好,见我们四处都租不到浴衣,还提出要把自己的衣服借出来。
谁要穿他的衣服啊!我心里不爽,大声嚷嚷。
谁让有些人跟人约会竟然不知道提前准备的。黄毛说,没有浴衣的花火大会算什么花火大会。
我无言以对,只得含恨眼看着那件衣服穿在杰身上。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一件很普通的素色衣裳,穿在杰的身上却格外好看。他整个人拢进宽大的袍下,几个抬手,袖口翻飞,夏天扑面而来。
我觉得不可思议,看着这样的杰,如果告诉老板说你别看他笑眯眯的其实肚子里装着千百个咒灵哦!老板一定会吓的屁滚尿流吧。这样面善的人依靠吞食来操纵咒灵,听着跟恐怖小说一样。
可是告诉这些普通人也没用,他们根本不懂怎么会有人拿身体当容器、用以饲养妖魔。他们甚至连咒灵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所以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得呆在他身边。
如果杰能不再吃咒灵就好了。
我听说那东西就像呕吐物一样恶心。我是没吃过呕吐物啦,可即便是喜久福变成呕吐物也一定会想让人呕吐吧。
所以比起让他跟我姓五条这种蠢话,我更希望他能换一种天赋。如果只是换换姓氏就能改变家族遗传这种加诸于身的诅咒的话,改姓猪野也行啊。

临走前杰在货架前停下,上面零散挂着几个面具,杰从中挑出一只白面狐狸,那狐狸眉眼处用朱红画笔勾勒上挑,与杰竟然有几分相似。我一把将面具塞在他怀里,钱甩到柜台,快走啦,烟火大会要开始了。黄毛老板在身后喊,零钱不找了唷~~记得把衣服还回来!

杰问我觉不觉得这老板长得像什么人,我说谁啊我怎么没有印象,本大爷见过的帅哥能绕东京湾十圈。杰说高专那个叫七海建人的学生。我说哦那又怎样。杰说七海很有意思,活在痛苦里而不自知的人可怜,明知痛苦却仍要继续的人就变成可敬了,因为人就是趋利避害的生物嘛。我说所以世界上才会有这么多咒啊,因为太痛苦了。话说他一个学生有什么好痛苦的啦。杰却说不是所有人都有的选的。我说选什么?杰说放弃痛苦什么的,有的人还没找到离开的方法,有的人只是习惯了而已,真希望七海是前者。我说你在说什么啊,所以我们才是咒术师啊,无论怎样咒术师都不会产生咒的嘛。杰看着我说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我心里一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一百只小老鼠在拼命踩轮子。我心虚地问他一直哪样?他接着说,一直是咒术师,咒术师无论如何都不会产生咒真是太好了。我松了口气,说你有没有听说一句话叫情深不寿?咒术师肯定长命百岁啦。

 

月亮从山间升起来,从山腰往远处看,最佳观景点已经人满为患,大会即将迎来盛大开场。音乐声和人声搅在一起,炖菜一样咕嘟咕嘟冒着名为幸福的泡泡。
我们抄近路下山,周围一下子变得很黑很静,听得到山雀在树枝上跳跃的声音。以前我想过退休前试试给世界下个大帐,就像这样,所有人在里面,我在外面。听起来有点坏,但应该会很有趣。可是夏油杰大概率也是想在里面的,那么五条大人就只好也在里面了。里面有喜久福嘛。于是这样的想法只能不了了之。

手上拎着两个大袋一路狂奔,河口湖面漆黑宁静,若不是一轮满月落在中央,会让人觉得平野辽阔,不知不觉就想踏入其中。听说那也是咒灵作祟,让人鬼迷心窍,言听计从。说回来夏油杰到底为什么这么好骗?
我突然停下,说夏油杰你过来。他果真二话没说就靠过来,让我怀疑即便下一句我说我们跳进河口湖里吧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见我不作声,他说你到底要干嘛。我回过神说手背好像被蚊子咬了,你给我挠挠。说着就把手递到他面前,上面果然有个红色的蚊子块。我说看吧,这只蚊子祖坟冒光才能吸到五条悟的血。夏油杰露出一种看到白痴的表情,接着叹了口气,说原来不动用咒力的五条大人连蚊子都打不中,连痒痒都挠不了。真是岂有此理,到底是谁买了两大包东西让我提啊。五条大人能在0.01秒内让全日本的蚊子都死光光信不信。
杰说等一下,然后从其中一个袋子翻出一罐小东西。他拧开盖子,俯身把一种味道奇怪的油膏细细抹在我的手背上,用指腹揉匀,还朝上面吹了吹气。问我,还痒吗?清凉的味道和触感袭击了我,我猛地把手抽回来,小老鼠又在踩轮子了!不,不痒了。杰说你看吧,有些东西就是用普通的办法也能解决。狐狸面具支棱在他脑袋上,让我意识到说这话的杰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孩子。

我就真的问了出来。你真的觉得这种地方会有咒灵吗?杰说不觉得。我说那你为什么跟我来?他说不来怎么知道是什么等着他。而且。我说你说话不要说一半。他说而且要是你一个人搞不定怎么办。我大笑,人家都说五条大人是平衡世界的力量,结果你比我还厉害嘛。不过你别说我乌鸦嘴哦,总会在最不该出现咒灵的地方出现咒灵,咒术师这行当发现的净是些什么奇迹呀。
杰拦住我,说你看前面是什么。我心想坏了,乌鸦嘴灵验,别是什么河童拦路吧。话说富士只有湖来着,湖童?有这种东西吗?

结果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孩迷路而已。没有咒灵,没有咒力,只有小孩委屈的大哭。我和杰面面相觑,烟火腾空而起的声音传来,月光照亮杰的侧脸。
我就是这时接到那个狗屎的任务的,伊地知说刻不容缓,护送星浆体找到天元大人是天大的事情。两名叫灰原和七海的学生已经在赶去的路上。

我觉得很遗憾,不光是因为假期中断,而是因为明明没有使用术式,无下限的天赋也时刻纠缠着名为五条悟的普通人。
我伸出手,线香在手心上燃烧起来,发出微弱的噼啪声。火光在很近的地方停滞,烫伤一样弹开,或是直至燃尽熄灭。这是我的天赋也是我的诅咒,无限靠近却始终不能到达。
夏天将要以一万发烟火作为结束,我们从远处赶来,能做到的也仅仅是隔山隔水的遥遥告别。

我盯着灰烬出神,一只手伸过来,替我拍掉烟灰,五条悟的招式在他面前永远像小孩子的把戏一样一戳就破,毫无阻拦。那只手干燥柔软,掌心毫无保留地与我相触。夏油杰拉着我说,走吧,该回去了。
我说真对不起。他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本来是要带杰出来玩的。他说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况且,我抬头看他,他说况且他觉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我回握他的手,说下次,明年,明年我们再来,这身衣服就等明年再还给黄毛怎么样?
杰说好。他总是说好,然后他说悟,你不要难过。

天气还是很热,沙子在脚底硌着,蚊子包还是很痒,杰看着我,眼睛细细长长地弯起来,那大概是个近似笑容的表情。只是若是真的在笑的话,为什么眼里都是哀伤呢?我低下头,把剩下的烟花全都塞给小孩,对他说别哭了,给你变个魔术好吗?
我对小孩竖起食指,嘘,不许眨眼哦。他就真的瞪大眼睛看。捻动手指,远处很快传来家人呼唤他的声音。咒力浮动,天空中游动着海底的鱼、林中的鸟、甜美的糖果,极尽一个孩童所有关于幸福的想象力。我和杰并肩穿梭其中,世界在外面,金色的花火在身侧绽放,大地仿佛正在无休无止地下沉。

 

 

——七海建人篇——

我叫七海建人,29岁,前金融从业者,喜欢水,现居富士山脚下河口湖,开一家旅店过活。为什么是富士山,因为据说这是全日本的精神文化象征,每年朝圣者数亿,简言之,日本不沉,富士山不倒,旅游业就有饭吃,实体经济比数字金融靠谱得多。

每年富士山封山之后,气温与攀登人数一路下降,游客就那么多,春日赏樱夏天看烟火,秋天红叶冬天看雪,各家印着旅馆招牌的接驳车来来回回,一年就过去了。
夏天通常是生意最好做的时候,河口湖召开一年一度花火大会,烟火一路摧枯拉朽,从东京烧到乡下,车站从两天前就开始挤满来自周边乃至世界的游客,周游券1600,人们沿着几条固定的线路环山一圈,过不了一周,河口重新恢复宁静,再等夏天到来。

灰原早在两个礼拜前就开始开着那辆小本田四处拉货,帐篷睡袋罐头花火猫粮一样俱全,一副要在这天大捞一笔的架势。我说你其实不用这么拼,他刚把一箱宝矿力搬进铺子,拿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说七海你不懂。这是今年的新款,东京就流行这个,我们会发财的。我说好,转身准备上楼看书。一阵风吹来,门口风铃响动,有个年轻的声音问,“老板,还做生意吗?”我就是这时候见到五条悟的。
彼时他穿一件花色衬衫,短裤高高挽起来,露出平直的膝盖,鼻梁上架着墨镜,常见的度假装扮,看起来和毕业旅行的年轻学生别无二致。不等我说话,灰原已经抢在前头兜售起一干闲杂货品,其实不过是些寻常玩意,五条悟却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灰原于是更加卖力,没注意到五条目光挪在他身上,“这位小哥,我看你有些过人的能耐,想不想跟我去东京玩?”
灰原露出一个傻掉的表情,五条悟哈哈大笑。
“别闹了,悟。”店门口出现一个人影,太阳在他身后消失大半。“老板,您知道附近还有什么地方能租浴衣吗?”那个人说。五条悟在他身后接话,“真是紧俏的行当啊,我们找了几家都已经全都租光了。”
我回答恐怕没了,不提前来的话,花火大会当天很多东西都会脱销。
五条悟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活像被人抢了骨头的大狗。那个男孩安慰他不要紧,他却大声反驳,夏油杰你到底懂不懂,没有浴衣的花火大会叫什么花火大会啊!
若不嫌弃,我这里还有一身熨洗好的,可以暂借给你们。我鬼使神差地开口。

将二人带到阁楼,翻出一件黑底竖纹的寻常浴衣递过去。五条悟嫌小,衣服便交待在夏油杰身上。他人比我高了半头,身量却瘦削的很,浴衣穿在他身上,带子还要多绕半圈。夏油杰立在那儿,任五条悟绕着他转了又转。无奈问道,五条大人,您还有何高见。五条悟伸手将他胸前的衣襟紧了紧,动作像保育员一样小心翼翼。接着将一张狐狸面具罩在夏油面上,大功告成般拍手,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夏油杰伸手欲将面具推上,五条悟一把拦住他,生怕别人发现什么宝贝一样。“不行不行,就要这样。”
“可是很热,而且碍事,我要看不到路了。”夏油杰叹气。“我抓着你!”五条悟说。两人就这样一个抓着另一个,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了。

天色还没暗下来时灰原就带着一箱杂货前往会场,说是要占据有利地形。临走前问七海先生不去吗?我说我得我留下来看店,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走吧。灰原看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东西,像烟花,希望之类的。
游人成群扎在河岸边,镇上人迹稀少,连屋灯也只是稀稀落落的一些。我烧一壶水泡茶,在阁楼窗边坐下。没有风,远处富士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河口湖面平整如镜,映照出月亮的影子。忽然间镜子碎裂,烟火一道接一道,在上面烧出星星点点的痕迹,与此同时喧闹的人声像很远的海浪阵阵传来,拍击在窗玻璃上。我起身将窗户打开,夏天的风混着水腥味吹来,虫鸣如波涛,回荡在天地之间。只见山间有两道金光划破夜空,交缠着冲入云海。华光大盛之后,烟花才像冻住了一样纷纷落下来。
我站在窗边心想,不知道灰原的货卖得怎么样了,那两个男孩子应该挑了个好地方看烟花吧。

-

就这样过了两年,期间灰原去往东京工作,临走前说七海先生一定要来找我,我说知道了,他说一定要来哦。我说你好啰嗦。他说你连我的电话都没有。我说你不会打回来吗?
于是他就打电话来,周末晚上十点左右,有时候更晚一点,大概找到一份需要一生悬命的工作,反正他是这么形容的,他能用一生悬命形容任何事情,比如在我这儿打杂。还说些大都市的辛苦之类,话音里带着些蹩脚的东京腔。他说天空塔都已经建成了,很高,比东京塔还高,怎么这么快就过了十年嘛。我说有那么久了吗?他说是啊东京什么都过的很快。我点点头说河口湖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慢吞吞的。你这个电话时段有碍我私生活,没有人会周末晚上不去喝酒而是听你打电话的。他说七海先生就会啊。我就没有话了。
他总问我什么时候去东京,不说去看他,只说去东京,好像东京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掏掏耳朵,说没有空,花火大会又要到了,很忙。他说真的忙吗?这是七海先生喜欢的生活吗?我很偷懒的只给一个回答,是啊。他在电话那边长舒一口气,说那样就好了,我总担心。我拿鼻孔喷烟,什么时候轮到小鬼担心我?灰原说我担心这不是七海先生想要的。我心想搞笑,这几个字也太旧了。人想要的是什么东西?工作的目的是?变得有钱。有钱就有了闲。用钱买转速更高的电子产品,更快的跑车,头等舱的飞机。有了闲之后呢?花掉它,去有海滩阳光美女的地方度假,在家打一天电动游戏,吃寿司师父十小时高汤煮的白菜,用钱交换别人的时间,不是很酷?我说你听好啊,七海先生现在就在做很酷的事,自己给自己发工资,自己收买自己的时间,没有比这更酷的事情了。你在听吗?灰原好像睡着了,电话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挂掉电话,喝掉两罐啤酒之后,开始清点货物,然后收拾行李。

那天我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我拉开卷帘门,门口蹲着的人影蹿起来,声音极为困顿,“老板,你这儿还有浴衣租吗?”
我回到柜台,没有了,某年被两个小鬼穿走,再也没还回来。我往他身后看去,总觉得那儿应该有一个人。五条悟极不自在地躲了躲,又说,“老板,十万日元暂住一晚,天大的好买卖,干是不干?”明明像无处可归,还把求人当恩舍一样,真是个自大的家伙。我应该说我这儿又不是万事屋,或者我要走了之类的话,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十万,税后。

店只要开门就会有生意,只是一上午状况不断,零星的游客来挑选一些零食,小孩缠着母亲要买汽水和糖。妇人蹲下身说不可以哦,悠太吃太多糖会牙齿痛。小孩就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站在旁边有些尴尬,余光看到五条悟手指冲着小孩点点,那小孩就止住了哭声,拉着母亲的手说那悠太等一下可以玩捞金鱼吗?五条悟说阿姨你可得看好他,别不小心再弄丢了。妇人对他投以惊诧眼神,五条悟打个哈哈,说庙会嘛,小孩子都喜欢跑来跑去的。
年轻的情侣结账前发现钱包不见了,每当这时五条悟就会悠悠来一句,说不就在你左边的口袋里吗?诸如此类。
我心想见鬼了。

五条悟就躺在藤椅上,大爷一样闭目养神。他穿一件黑色制服,很紧,裹得他好像透不过气。我问他你刚才做了什么?五条悟推了推墨镜,说老板你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

在五条悟吃完第三包糖时我总结说,所以你是东京来的超厉害人物,正要去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如果做不好会发生很严重的后果,我比了一个切开的手势。五条悟点头,补充道,我们这一行很危险,任务结果只有我死或者它死,因为我比较厉害所以严重一点,如果我死了日本可能会完蛋也说不定。我说,真是个不错的故事,现在请把糖钱付一下。五条悟说不要这样伤和气嘛,我看到你有一些困难,我可以帮你哦。我说我没有困难。他不置可否,说爱啦,恨啦,执念啦,欲望啦,老板你还没结婚吧?情绪积攒太多会把人憋坏哦。说出来嘛,我都可以替你解决。我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困难。他的脸一下子凑过来,我看见他墨镜后面藏着一双湛蓝的眼睛,五条悟用那双眼睛看着我问,之前你身边的那个小孩儿呢?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心想还不是被你们东京人骗走的,于是反问道,那你身边的那个小孩儿呢?没想到超厉害人物五条悟就这样败阵下来,他缩回到藤椅上,说杰也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他今天会来。所以我在这儿等他。

我说他去了哪儿?他说不知道。我说日本?东京?河口湖?总不会是我这儿吧,你别赖着不走。他不说话。我说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儿,你比我还不明白自己在等什么。
空气里出现了微小的波纹,我当看不见,接着问他,如果是这么重要的人,为什么当时就让他走了呢?什么爱恨执念欲望,真是你动动手指就能抹除干净的东西吗?让这些情绪统统消失,那就是你所需要的吗?
天就在一瞬间黑了下来,四周静到呼吸可闻,不,连呼吸都是没有的,我看到门外有小孩敲着并不存在的门,脸压在透明玻璃上一样朝里面看,接着走开和同伴说真奇怪,没人,我们去别家看看吧。
五条悟站在屋子中央,墨镜已不知所踪,像海一样的眼睛以愤怒凝视着我。他厉声命令我不许再说,听在耳里却只像哀求。
那种感觉很奇妙,住在富士山脚的人要等四季轮转才能见一遭,人们口中的圣山在冰雪消融后,裸露出的只是最平凡不过的内里。

周身像包裹在柔软的水中,一切事物都变得极不真实,手指颜色逐渐透明,我打开早已收好的行李,从中取出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色浴衣,黑底竖纹,去年那男孩独自出现在店里将浴衣交还给我,说的便是有朝一日或许还会再见。今天我本该带着它前往东京,我会见到灰原,夏油杰会和五条悟一起再来看烟花,富士山会等到它的朝圣者。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他们只愿意和爱人一同夏听凉风冬看雪,体味生老病死,感受四季轮回,没有人愿意被停住时间,留在原地,供人瞻仰。那是神会干的事情,因为神太寂寞了。

如今我将它递还给五条悟,他不肯接,只因害怕我看到咒术师的双手也会发抖。花火大会即将开始,我想推他出门,却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办不到了。五条悟定定看着空气中某个点,那里留存着名为七海建人的幻象。声音和意识像水一样流走,我站在他面前大喊,去找他吧,五条悟,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吗?

 

 

——尾声——

 

五条悟步出店门,沿路下山。
他越走越快,风声尖利,月亮的影子冻僵在水里。枝条抽在他脸上、身上,一点痛觉都没有。身后的山峦和旅店、路灯和夜车,嬉闹的幼童、乘凉的老人变成湖中浮动的光点,与十年前别无二致的河口湖正在扭曲坍缩,五条悟跑起来,要到河岸去....到河岸去!然后他就能找到他想要的。

和太鼓鼓声渐急,灯火点亮的河岸拥挤不堪,穿着浴衣的游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同的狐狸面具,喧闹声如旧,五条悟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正在被无限放大。
远处传来烟火破空的声音,金色的花火渐次将天空打亮,人群重新涌动,那里出现了熟悉的影子。
长发覆在黑底竖纹的浴衣上,夏油杰在人群的尽头垂手而立。

五条悟向他走过去。咒力在他身侧搅起安静的风眼,空间正在消解,无数狐狸面具开始融化,前行变成一种跋涉。人们用失去记录成长,用眼泪表达喜悦,用痛去感受爱。当他的天赋不再是诅咒,当他不再能够像个顽劣的小孩一样重复时间的把戏——因为无法到达,所以在告别之前只能不断往复,时间就这样在他身后沉没了。

夏油杰狐狸一样的眼睛眯着,似笑非笑,整个人就要融进身后的黑夜中去。

 

日本的背面是樱花和富士山,死的背面是生,痛的背面是成长,五条悟的背面是夏油杰。人是怯懦的动物,害怕被取代,害怕被遗忘,害怕要失去。那只被夏油杰吞食名为【貘】的咒灵正在不断生长,它朝着天空张开巨口,而后极速衰老,此时此刻夏油杰正朝五条悟张开双臂,等待着他的不再是无聊的收敛无穷级数,夏油杰向他靠近,然后像一簇烟花撞碎在他的怀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