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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五】萨万德之山

Summary:

在藏民的传说中,高原上生活着一种雪豹,叫做“萨万德”。它能模仿人的模样,用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围住头部,远远地看起来就像一个人蹲坐在地上。然后它把人召唤到它身边——假如你直视它的眼睛,它就会把你吃掉。
而如今……夏油杰正面对着一头通身雪白的萨万德。

Notes:

· 牧民夏油杰x雪豹山神五条悟
· 雪豹在藏语中被叫做“萨”,正好和satoru有读音上的重合,觉得太可爱了
· 夏油杰的生贺

Work Text:

在藏民的传说中,高原上生活着一种雪豹,叫做“萨万德”。它能模仿人的模样,用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围住头部,远远地看起来就像一个人蹲坐在地上。然后它把人召唤到它身边——假如你直视它的眼睛,它就会把你吃掉。

 

引子

 

门巴的儿子听见磨刀的声音。
他吓得只敢站在门外向院子里看去,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好像这样就不会被银晃晃的刀给砍着脖子。
然而院子里只有两个小姑娘,正手拉着手做着游戏。
于是门巴的儿子胆子大了些,他迈开一条腿朝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晒着一些草药,在另一边的阳光下圈着十几头羊。门巴的儿子自然是见过这些的,只是羊圈边上,有两个女孩儿坐在阳光底下丢着几块骨头。门巴的儿子总觉得那些似乎是人的骨头,因此只敢离两个女孩儿远远地。
然而在背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他忽然发出声来,把门巴的儿子吓了一跳。男孩见了他的背影,立刻怔愣在原地。
这个男人对于一个才十岁的男孩来说过于高大了。他长着英俊的脸,长长的黑发好像云杉,身体却仿佛一座小山——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他甚至把衬衣缠在腰上,露出精壮的右臂和隆起的背。
他正在磨一把弯刀,刀刃摩擦着磨石的声音好像什么风里的恶魔。
这让门巴的儿子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事实上,门巴的儿子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他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夏油,行刑人夏油。
百姓若是在大路上见着他,会远远地朝他吐一口口水;喇嘛假如在官寨里见到他,则会纷纷绕着他走。
门巴的儿子问过他的父亲,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害怕他,都离他远远地?他的父亲告诉他,因为他是土司的行刑人,这个行刑人不信神也不拜佛,他的刀杀了很多很多的人,因此身上总是有不干净的东西的。
他本身便是个不干净的人。
现在,门巴的儿子被这个不干净的人吓了一大跳,差点尿在裤子里。
然而行刑人夏油浑然不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男孩。
“门巴的儿子来我的院子里做什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举起了手里的刀。
“快滚吧,他说。”
门巴的儿子再也忍不住,他哆嗦着两条腿,猛地后退了两步,急忙转身向外跑去。

回到家里后,男孩犯了场火邪。他的门巴父亲照顾了他一晚上,直到黎明时才稍稍退了烧。隔天喇嘛来看了之后,只说男孩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便摆着手离开了。门巴问他的儿子撞见了什么,男孩只好沉默,把他出于好奇去看行刑人家的事给咽进肚子里。

然而没过几天,门巴的儿子却在自家的院子里见到了行刑人。
他长长的黑发杂乱地盘了起来,衣服也穿得规整。他的怀里抱着先前院子里其中的一个女孩儿,另一个则跟在他的身后,伸手抓着他的氆氇袍子。
门巴的儿子被他阴沉的脸吓了一跳,连忙跑回屋里。
行刑人夏油紧皱着眉,他死死地盯着门巴。
“治好她。”
他说。
然而门巴却只是摇头,“我治不好她了。”
“你必须治好她。”
行刑人冷酷地说。
“我没法治好她。”门巴重复道。
男孩看见行刑人扶住了插在银腰带上的刀,吓得又缩回屋子的更深处。然而他的父亲却浑然不觉,坚持重复着刚才的话,“我说了我治不好她,这姑娘已经没救了。”
那把银晃晃的刀似乎又抬得高了些。
门巴的声音却响彻了整个院子,“……除非菩萨显灵,否则她活不过三个月。”
行刑人夏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一见他出了门,门巴的女人立刻冲上来紧紧地拥抱住她的儿子小声啜泣。门巴似乎也惊出了一身的汗,他蹲坐在院子里,望着大门发了好久的呆。
门巴的儿子终于忍不住地问他。
“阿帕,你为什么不救她?”
门巴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的儿子,“我说的是实话,儿子——除非菩萨显灵,否则没人能救那小姑娘。”
“那么菩萨会显灵吗?”
男孩天真地问。
“菩萨不会显灵的,”他的阿妈忽然开口道,“因为他是恶鬼,根本不相信菩萨,菩萨又怎么会向他显灵呢?”
门巴的儿子想起他没在行刑人夏油的院子里看到一张唐卡,也没有供奉的油灯。于是他也疑心起菩萨的善心是否会降临到夏油的身上——毕竟喇嘛们总是告诫他们的,若是为了一时的发愿而向菩萨祈祷,菩萨是不会回应的。

然而傍晚时分,当金色的夕阳的晖光洒落在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上时,门巴的儿子却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牵着一匹马,正行走在圣山崎岖的石道上。
那男人没有磕头,只是向上攀登。初春的雪从山脚下的云杉跌落在他的肩头,山道被阳光染成了一种昏暗的金黄,那男人小得像是一个黑点,他弓着身子,仿佛一张绷紧的弓。
他不断向上爬去。
行刑人夏油。
门巴的儿子认出了他。
夕阳的晖光马上就要散去,南迦巴瓦山的云雾又一次笼罩了半山,远远地看去,行刑人仿佛小得像一只蚂蚁。
但这只蚂蚁正行进在南迦巴瓦上。
南迦巴瓦,直刺天空的壮丽长矛,金刚手菩萨的乐园。
于是,门巴的儿子想:菩萨,真的不会为了行刑人显灵吗?

 

 

夏油杰的马死了。
他的运气不好,太阳刚刚落入地平线之下,金色的勾线尚未完全褪去,山麓上忽然就刮起了大风。骤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砸在夏油杰的脸上身上,而他那匹枣红色的老马,也在怒号的风雪中呜呼倒地。
暴雪很快掩盖了它厚重的毛发,迫使着夏油杰不得不用麻绳捆住它的四只脚,费力地将他拖到一块岩石后边——入夜后,马的尸体会引来狼群,而他身上的燧石并不算太多,必须省着点用。
等夏油杰把他和死马都安置好后,立刻感到脸上火辣地泛起了疼。他被风雪的刀子割出了深深浅浅的裂痕,手脚也麻木得没有知觉,巨岩和皮毛并不能抵挡骤然怒吼起来的风神,金刚手菩萨似乎对于他的造访深感不满,正在向着这位不虔诚的行刑人施展怒威。
然而夏油杰不在乎。他想,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尽管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再相信过,但此刻他愿意再相信一次——相信那些曾经背弃过他的神明,也许会因他回头时的虔诚,降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奇迹,解救小姑娘的性命。
尽管神明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
夏油杰试着打了两块火石,微弱的火苗在风雪中竭力晃动了两下便瞬间作烟雾消散。他费力地用匕首割下一块马皮搭在身上:马肉的骚味和腥膻的血液立刻刺激了他失灵的嗅觉,他紧皱着眉头将自己更加靠近马肚子——至少那里还残留着最后的温度。
然而入夜后没多久,马尸肚子里的余温也最终被消耗殆尽。夏油杰的神智很快也跟着恍惚起来:迷朦之中,他看见两颗一模一样大小的蓝色月亮爬上了墨蓝的夜空,在那样冰冷的月光照耀之下,皮肤之上,久违的热也燃烧起来。
但是行刑人在很久以前听老人们说过,当你在冰天雪地之中感到炎热,那么距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于是夏油杰终于又意识到了一个长久以来他早就明白了的事实。这座圣山的神明不止抛弃了他的族群,他的家人,这一刻,甚至连他的命都想要夺走了。
但是……
夏油杰在恍惚之中想道。
那两颗蓝色的月亮,是多么美丽的啊。

 

 

夏油杰确实感受到热,他想也许他的终局便是如此,接下来温度将会越来越高,最终那些雪将会变为熊熊火舌,将他烧成齑粉。
然而这种和煦的温热始终围绕着他,老马的尸臭味道逐渐消散,温暖的水流在他的身上流动起来,接着是柔软的皮肤将夏油杰完全包裹,两个蓝色的月亮将光辉洒在他的身上。
于是夏油杰在这片和暖的蓝色光辉之中醒了过来。
他闻到新鲜的甘草和皮革的香味,身下是柔软的雪豹毛皮。
热乎乎的山洞里,两枚小小的蓝色月亮正在一张圆盘样的脸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夏油杰吓了一跳,猛地从皮毛地垫上弹跳了起来。
他正赤身裸体地与对方抱在一起。
确切地说,是对方正赤身裸体地抱着他,这个白色的人以一个蛮横的姿势将胸口完全津贴在他的身躯上,两条长腿纠缠着他的下半身——夏油杰麻木的双脚灼热地陷进了皮毛里,他的身体终于不再感到冰冷、麻木或者灼烧般的疼。
“你是谁……?”
蓝色月亮朝他眨了眨眼,夏油杰注意到,他的睫毛也是雪白,如同冰霜凝结:然而他的身体却炽热得如同火炉,那一小团火焰在夏油杰的胸口猛烈地跳动,仿佛活物。
白色的蓝月亮眯起了眼。
“我看了好久了,你的刘海,真的好怪。”
夏油杰没料到这样的答非所问,这下轮到他开始眨眼。
白色的人没有得到回答,他显然对此感到不满。于是他转身从夏油杰的怀里退了出来。
夏油杰看着对方白花花的长腿和浑圆的屁股,颇不自在地偏过头。对方对此浑然不觉,他舒展着身体在行刑人的身边盘腿而坐,又偏着头看他。
于是夏油杰又发问,“这里又是哪里?”
白色的人眨了眨眼,“我就住在这里,谁知道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会捡到你呀——”
“赶紧的,等雪停了就下山去吧,”他一面说着,一面挠了挠自己的脸,“不然等我饿了,说不定要把你吃了呢。”
他伸手指了指山洞深处,夏油杰才注意到老马残缺的尸体正被安置在石碓之后,已经被吃空了肚子。
夏油杰恍然大悟,“所以,你是萨(sa,藏地对雪豹的称呼)吗……”
白色的人皱着眉头纠正他,“我叫悟,可不是什么萨。”
夏油杰点点头,“但你要吃我,不是吗。”
悟掀起嘴唇张开嘴,朝着他亮了亮獠牙,“我现在还饱着,但是马肉实在是不好吃——所以你要是不赶紧下山,说不定我真的会考虑吃了你。”
夏油杰笑了起来,“你还说你不是萨。”
“我比萨可厉害多了。”悟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夏油杰平静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一点他欣然承认,正因为对方是远超出萨的存在,才能在金刚怒威之下拯救他——也许神真的没有抛弃他,但也许,又确实距离抛弃不远了。
见对方完全没有被他吓着,悟不高兴地挠了挠头发,“等雪停了就赶快滚吧——你都不怕我,真没意思。”
于是夏油杰只是笑。
“被你吃了也没关系,”他说,“从我登上山开始,就已经做好这种准备了。”
白色的悟只是挠了挠鼻尖。

 

 

悟将他送到了南坡的山麓口,他用一块漆黑的布掩盖了夏油杰的眼睛,一边拉着他的手,沿着平坦的石坡向下走去——天亮后,南迦巴瓦的天气又恢复了平静,金黄的朝阳投射在夏油杰的背上,将他的氆氇照得暖暖的。
然而夏油杰的手心更热,悟紧抓着他的手,柔软的手心摩擦得出汗,这令他几乎感到要融化开来。
最终,悟在山脚将他双眼上的蒙布给摘了下来,他伸手去朝他指明了方向。
“越过前面的那些碎石头你就能回锅庄了,”他说,“别再回山里来了,山神可不喜欢人。”
接着他又将那块黑色布条蒙上了自己的眼睛,转身跃上了身后的石块。夏油杰看着他,以凡人根本不能的速度跳跃上一块几乎无法站立的崖壁,又接着在一块碎石跌落之前,借着它跃上另一层石台。
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
他的身后便是悟所说的碎石堆,那其实是当地牧民祈祷时堆砌起来的玛尼堆,经幡在风中已经褪了色。夏油杰绕过这些嶙峋的石碓,双脚最终踏在了草原之上。
神最终还是饶过了他一命。

又或许,神并不止是饶了他一命。就在夏油杰回到家中时,菜菜子兴奋地冲进了他的怀里,迫不及待地要将好消息告诉他。
她可怜的妹妹在经历了昨晚的高烧之后,就在今天早晨,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他们破败的院墙时,美美子竟然睁开了眼睛——她退了烧,神智也清醒了不少,甚至连疼痛都不复存在。就在现在,这可怜的女孩甚至能下床来,扶着墙勉强地站立了。
夏油杰想,他的神也许终究是没有抛弃他。
然而他并不会选择朝着圣山的方向虔诚地下跪,磕上一个长头。他仍然记得神在夺走他的家人们的性命时的无情与残酷——然而那两轮蓝色的月亮却深深跌进他的心里,这让夏油杰忍不住地想:
也许,他只是遇上了其他的神明,一个古怪的,却好心的神?
夏油杰不得而知。

 

 

开春之后,锅庄闹了土匪,霍巴土司召集了寨子里的头人,将那些闹事分子抓到了锅庄的广场。
夏油杰将他的刀磨好,依着土司的指示,将他们的脑袋给砍了下来,挂在锅庄的旗木上。
农民和牧人惊恐地望着他,就好像他才是那把落下的刀一样:他们害怕,却又无可奈何;夏油杰知道令他们恐惧的其实并非自己,而是身为刀的自己——然而光脚的农民们并不明白这一点,对他们而言,他就是刀。
而刀,就是血腥肮脏的,要害人的东西,更别提他从不去寺庙进香礼佛,见到喇嘛也总是高高地昂起头颅;甚至会在头人们的集会上讥讽德高望重的活佛。
他不只是血腥肮脏的刀,还是可怕的、没有信仰的,空洞的蠹虫。
夏油杰对此不置可否。

因为眼下,他有更加要紧的事情需要担心。
开春的时候,草地仍然冻着,隆起的冰将枯黄的春草从薄薄的土层里拱了出来,他的五十头羊就在这样贫瘠的草甸上挣扎着存活。
然而就在一天夜里,他的羊莫名其妙地丢了一头,夏油杰带着两个小女孩找寻了很久,最终在山脚的南麓的那片玛尼堆之中找到了公羊残缺的尸体,羊肚子上被掏了个大洞,五脏六腑流了满地,肚腩上的肉也被挖得干干净净。
美美子紧张地皱起了眉,“一定是萨干的,萨下山来找吃的,把我们的羊给杀了。”

就在第二天,他们又丢了第二头羊。
夏油杰心领神会地赶往玛尼堆,果不其然地发现了可怜的小羊的尸体,这一次,它甚至只被吃掉了舌头。紧接着在半个月里,陆陆续续又有十多只羊的尸体被挂在了玛尼堆的石尖上。
菜菜子对此很不高兴,除了土司会分给行刑人一家的刀口费,那些羊群便是全家唯一的生计来源——于是当天夜里,两个女孩就拖来了粗糙的毡布,把羊群圈在一起,用厚厚的布围了,仿佛盖上盖子。
然而事情却远远超出了她们的预料。第二天一早,女孩们只见到一片狼藉的现场:整块黑漆漆的毡布被狂乱地撕扯开来,丢到了一旁,这个临时的羊圈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具羊的尸体,周围的山羊瑟瑟发抖地紧贴在一起,发出凄惨的咩咩声。
这下,女孩们终于怒不可遏。她们找到夏油杰,强烈要求他想想办法。在她们的心中,操持着这个家的年长男人是无所不能的完人,理所应当地也该对从高山上下来的,肆无忌惮地侵略这个家的萨有所防范。
毕竟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然而夏油杰心中却有着另一重想法,只是无法同姐妹二人细说。于是他应允着将羊群赶回家去,并在入夜时潜藏在了院子的暗处。
他紧握着手中的火铳,心中不明所以地荡漾出一丝希望来。
然而这希望却随着夜深变得越来越渺茫,夏油杰几乎要沉沉睡去,天上挂着的新月是迷离的灰白色镰刀,和他记忆中的那两轮冰蓝实在相去甚远。
悟真的会来吗?
他有些迟疑地想。
不过,那两枚冰蓝色的月亮确实如同想象中那样,倏然出现在了土墙顶上。
夏油杰屏息凝神,紧盯着模糊的巨大影子翻身而上,又落入羊圈里——羊群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剧烈地冲撞起来。
夏油杰从黑影之中一跃而出,他朝天放了一枪。
愚蠢的家畜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恐慌的羊群又一次安静下来。
夏油杰燃起了手中油灯。
在昏黄的光线之中,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羊圈里探了出来。他抽动了一下鼻子,脸上的绒毛缓缓退散开,露出那张短短的脸来。他伸出手,现在是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朝着夏油杰挥了挥。
那头乱糟糟的白发里,圆滚滚的两只耳朵正紧紧夹在一起。
夏油杰忍不住微笑起来。
“你果然就是那头萨。”他说。
“真失礼,都说了我可不是萨,”悟又一次坚持道,“我比萨可了不起多了,不要把我和那种东西混为一谈。”
夏油杰点点头,他愈发大胆地靠近了圈舍,悟没有躲避,他只是不悦地偏头望着他,生着斑点的银白色耳朵在白发之中轻轻抖动着。他的身后,有只大胆的母羊张开嘴,对着他毛茸茸的尾巴就是一口。悟怪叫了一声,转过头皱着鼻子龇牙咧嘴,他的喉头发出尖锐的叫声,母羊又吓得后退了起来。
“在我看来就是差不多的,”夏油杰诚恳地说,“你吃了我的羊,有二十来头了——悟,这样下去我可是会破产的。”
“怎么可能,”悟愤愤不平,“我是吃了你好多羊,但是……你的母羊已经都怀上小羊崽了呀,每头羊还不止有一只羊崽——到今年秋天,你只会有更多的羊……”
“再说了,你欠了我那么多的人情,吃你几头羊怎么了,又不是不还给你。”
夏油杰哑口无言,只好盯着对方毛茸茸的耳朵看。
“我不信,”他说,“这才刚开春,我的羊就要下崽了?”
雪豹一样的白色的人得意洋洋地咧嘴笑了起来,夏油杰看到他尖锐的虎牙。
“那当然可以了,”悟说,“我可是南迦巴瓦的萨万德,整座山和它之下的草原森林……这一切的生生死死都受着我的恩惠。”
“所以,你受了我的恩惠,我吃你的羊,天经地义。”
“……那也吃得太多了。”
夏油杰伸出手,在悟的皮毛氆氇下按压了一下,“肚子倒还好……”
悟猛地向后缩了缩脖子,又朝着他露出獠牙。
“别乱摸我。”
“我们不是互相都看光了吗……”
“那是为了救你,你没事别乱摸我——再敢过来就让你摸不着。”
夏油杰不明就里,“明明是你不讲道理,你救我的时候同我商量过吗?你说要救我妹妹的时候预先与我说过吗?现在你吃了我的羊,难道就空口白话地,说给我几头小羊羔就算了?”
雪豹的神不说话了,他睁大了蓝色月亮一样的眼睛,困惑地盯着夏油杰。
“……什么?”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这个壮实的行刑人越过羊圈的栅栏,一步跨入到悟的身边。他影子将这个白色的神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
他伸出手去,轻轻搂住了山神的腰,这个瘦高的,毛茸茸的神与他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听得见夏油杰热烈的心跳。
夏油杰说,“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我的吗?我是渎神的人,我是个邪恶的杀手——悟,光是给我几头小羊羔可不能满足我。”
他轻轻抬起头,轻吻了雪豹的神那双柔软干燥的嘴唇。
“你得赔我些别的什么东西。”

 

尾声

 

画眉鸟落在村寨里的时候,一个盛大的春天降临在了南迦巴瓦山脚下。
冰盖融化成了积水的滩涂,野草在茂密地生长,牛羊撒着欢跑遍了整个山谷,牧人的歌声在白天响彻四方。
门巴的儿子也到了可以帮父亲放牧的年纪,今天一早,他就跟着父亲赶着家里的几十头羊去了南麓水草丰美的地方。山谷之中,野杜鹃低矮地盛放着,远远地,就见到褪去了雪盖的圣山,在暖春的阳光下反射出金黄的光泽。
远远地,男孩便看到一大群的山羊,个个身体浑圆,毛发披散。柔弱的羊崽在母亲的身边跑跳着,数量多的惊人。
“阿帕,谁家的羊群今年这么好?”门巴的儿子也忍不住惊呼起来。
“哦,那是行刑人家的羊。”
门巴轻声说道,“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行刑人家的母羊一开春就生了五六十头小羊,都快把这片草原给吃秃了。”
“……可草原也没秃呀。”
“是没秃,今年的草长得特别好,下了雨就是晴天,羊儿们吃了一茬又生出一茬来,竟越来越好了呢。”
最后,门巴不无欣慰地说道,“今年是个好年。开了春之后总是这样的好天——看起来,山神大人一定是十分开心,才会降下这样的天气来吧。”
门巴的儿子没有回应父亲这样的话,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行刑人的羊群。
在那片低矮的云层之下,金色的阳光倾洒在草坪之上,暖风轻抚过绿色的波浪。远远地,门巴的儿子看见行刑人,他穿着黑色的氆氇,坚实的身体如同一座深色的小山,坐在一块青灰色的石头上。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浑身白净得像是春日里最后的一捧雪。
他们似乎在说笑,似乎在拥抱,又似乎是在亲吻。
就在他们亲吻彼此的时候,云层又一次碎裂开来,金光如同无数支绚丽的长矛,投射在南迦巴瓦的草原之上。

于是门巴的儿子回应道,“是的。没错——今年山神大人一定十分开心吧。”
他诚心实意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