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威尔帮着汉尼拔出浴。奔波数日,终于双双清净。安全。同在疼痛疲倦中沉默。汉尼拔强立一程淋浴,此时膝腿不支,重重跌坐马桶盖上,让威尔拭净、裹好浴巾。
威尔自行擦干,降低床面并调高暖气。一手搂过汉尼拔,将人拉起来带上床。
汉尼拔长吁一声躺倒。眼帘半垂,昏然信任。他听凭威尔照顾,不置一词,随他定夺行程站点,且在当下能力范围内有求必应。威尔好不煎熬。
“你怎么样?”威尔问道。声音嘶哑。近一日无话:气力尽付征途。
“疼。累。”
这是另一方面。汉尼拔没撒谎,甚至无暇以惯常的优雅包装真相。有问有答,直截了当。
“唉。我也是。给你拿药去。”
他取了瓶子、水和两只香蕉:都太久不曾进食,而药物须随餐服用。汉尼拔吞下止痛药和抗生素,将水饮尽,却在威尔递过香蕉时扭曲了嘴角。
威尔叹息。“来吧。没别的剩了。我明天去店里。”
汉尼拔接过开吃。威尔一道进食,兴致无多。香蕉、葡萄干、苏打饼与花生酱便是过去两日的全部口粮。汉尼拔吃完,躺回枕头上。
威尔接过果皮。“好样的。你做得很棒。”是条件反射:沃尔特生病时自己会说的话。极不合宜。威尔一僵,卡在前世今生之间,不明所以地袒露。
却汉尼拔抬眼看来,不嘲不乐。“当真?”
那眼神里有什么促使威尔抚过他的前额,拉上被子盖好摁紧。“嗯。当真。”
*
同榻而眠。威尔本可以睡沙发:足够宽敞舒适——他不愿。远离汉尼拔令他焦躁,而汉尼拔似也乐得他邻近。
夜中,为手臂重击胸膛而醒来。威尔猛地起开,汉尼拔影从,却伴了声动物似的低鸣:在惯于夜惊的威尔听来像极了恐惧。
“是我。”他道,“我去开灯。”
汉尼拔见光畏缩,环顾房间,逼视阴暗角落,最终看回威尔的脸。上唇沁汗,床单缠身,张口无言。
“噩梦?”威尔道。
汉尼拔缓慢点头,仿佛这一点交流都费劲。神色彷徨。
威尔给他倒了杯水,拿来湿毛巾擦脸。汉尼拔默然领受。饮干。“谢了。”他道。
“躺下。”威尔令他。
面对面侧卧。“你不常做噩梦吧?”威尔道。
“不。”
“可以叫醒我。随时。”
汉尼拔盯着他,昏昧中双眼近乎全黑。徐徐,一只手攀上威尔胸前T恤。威尔覆一手上去。汉尼拔闭了眼。
*
又数日昏度:汉尼拔大抵沉睡,持续低烧;仅在威尔询问伤情是否堪忧时,才勉为浮出迷雾,安抚道不恶化就好。
没有恶化,却也不似好转。渐成习惯:大部分时间坐在床上陪汉尼拔,靠着床头板阅读或单纯看向窗外。汉尼拔就伤轻的一边侧卧,蜷缩相向,将触未触。
“给我读书好吗?”他在第三日道。
“你确定?只是童书。沙发底下找到的。”
汉尼拔只是点头。便为开读。
那是个迷失林中的男孩的故事。他进入洞穴,不断深入,竟抵达怪物栖居的异世界。男孩的旅程在某些方面熟悉得让威尔不安,但也许凡事牵涉怪物都会产生如此效果。
汉尼拔听得专注,毯子拉到下巴,仰望的面容柔和。不见无聊:大约是累得没精力无聊。威尔自己也在倦意边陲徘徊。炊饭搬柴几乎就是他一天想做的全部。
此外,他并不喜欢让汉尼拔落单。威尔去来房间总有目光追随——只怕他不得几多间歇。
这会儿眼睛合着。威尔放下书。
“别停。”汉尼拔喃喃。
“还没厌?”
“新奇的体验。我少时不曾读过此类。”
“你读了什么?”
“数学。历史。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
威尔展颜。“想不出你小时候的样子,但这倒有画面。”
“我是个极坏的孩子。噩梦。你应该很不喜欢。”
威尔低头看他:宽阔的躯体自发收缩,蜷成一小团。“我不信。”他道。
“我苛刻、生硬、傲慢,脾气暴躁,时而粗鲁。”
威尔摇头。“不行。还是无法想见。只有一个穿着小西装的小小的你的造像,抱歉。”
汉尼拔恼然一瞥。“那我是否该假设你出生时被狗环绕,一手钓竿一手丁腈手套?”
“我确实很小就学会了钓鱼。要可以的话我会养条狗。你那时什么样?”
“才讲过。”
“脾气暴躁,生硬……唔,能看出来了。继续。”
汉尼拔半面掩藏枕间,冷冷打量。“倘若你除了故意激怒我无事可做,不如去搅你的汤。闻着该料理了。”
威尔冲他微笑。脸疼得值。“如你所愿。”走时顺手捋过汉尼拔的头发。
*
又一周渐痊,汉尼拔已能下床超过两分钟——这回人在厨房,盯视冰箱。
“就这些?”汉尼拔道,“你进店三趟了。”
“我问过你要什么。”
“我说了我要什么。”
“你说了基本的。有黄油、面包、牛奶、咖啡。谷物。奶酪。你还要什么?”
“我给你列个清单。”那语气暗示威尔已将 Velveeta 奶酪和维也纳香肠填满了厨房。
威尔饶有兴致地看汉尼拔用一贯优雅得不像话的手写好购物单。这点劳动已使他筋疲力尽、不得不坐在厨房高脚凳上。他向威尔一推。“拿去。”
威尔收下。“成。不过要我回店里,你就得回床上。”
汉尼拔不应声,却随威尔牵着胳膊带回卧室,一径沉默上床。威尔在一旁坐下,低头瞧那执拗的下巴。“你是故意这样?”他问。
“故意怎样?”
“演。”
“演什么?”
“傲慢,脾气暴躁,生硬,时而粗鲁。这是衰退呢还是你就想——”威尔顿住了。不知如何收梢。
汉尼拔别过脸去。威尔伸拇指从汉尼拔耳后一路抚下脖颈,注视紧张缓和。
“如果这就是你想从我这儿得到的,有别的途径可以获取。”威尔道。
“有吗?眼下这样似乎更安全。”
也许是更安全。好过他们迄今达成的一切。“行。”威尔道,“你睡会儿。我去弄吃的。”
“你要去多久?”汉尼拔轻声问。
管他操纵与否,威尔的心一揪。“不出一小时,我保证。”
*
威尔尽量搜购了汉尼拔清单上的物品,然后去了书店。住处既无电视也无网络,几乎没有可看的书——对于不喜欢西部小说的人而言。威尔就不喜欢。
他购得半打书、一套国际象棋,又心血来潮,买了组具有建筑特色、可搭造各种希腊遗迹的积木。柱子,楣板,拱门。收银员说她女儿爱不释手。
“弄了点助兴的。”威尔到家后说着,将袋子留在床上,便去归置货物。
及返,汉尼拔坐在地上,面前是大体成形的帕特农神庙。威尔在他身畔坐下,背靠床沿,伸展双腿。“喜欢吗?”
“比例不对。”
“可以任意搭,你知道。不必随包装。”威尔支起膝盖。看木头模型比看汉尼拔容易。说来,去年圣诞节他曾就乐高头脑风暴机器人与沃尔特展开了一模一样的对话。
汉尼拔抽走一块,全体随之倒塌。
“你是故意这么搭的?”威尔问。
“并非自觉。只是弱点易察。往往如此。”
威尔望着坍圮的积木堆。“你觉得花生果酱三明治怎么样?”
汉尼拔吸了口气,面上清楚地写着反对。却吐息靠回床边,肩膀相碰。“好吧。”他道。
他跟着威尔进入厨房,看他做三明治:切成三角形,配上胡萝卜条。午餐后二人下棋。汉尼拔轻而易举地连挫他五回。
“我向来以为这是个无聊的游戏。”汉尼拔道,“只需少许战略和超前思维能力。”
威尔蓦然看见了:一个更小更轻版的汉尼拔,带着同样漫不经心的骄傲表情,撞翻人家的国王。
“想做点别的吗?”
汉尼拔双手按住桌面。他看了看棋盘:除威尔这边几颗棋子外一无所有。“再读给我听好吗?”他道。
“行啊。”
返回卧室。威尔为他读亚里士多德的《诗学》,直到他入睡。
*
是夜,汉尼拔又从噩梦中醒来,寂然瞠视。威尔把他拉进怀里,感到衣衫被攥紧。他闭上眼,埋进发丛呼吸。汉尼拔将脸贴在威尔胸口。这是悬崖边缘时分以来两人最接近的一次。威尔不想放他走。他一手平放在汉尼拔背上,笼着他。
“我十二岁起就没再做过噩梦。”汉尼拔道。
“从没有?”
“从没有。”
“梦见什么了?”威尔问。
汉尼拔静静渡过几轮呼吸。“海。我在水下失去了你。我抓住你的手,你却抽离了。你想摆脱我,即使到最后。”
威尔低头看他。一手捧住汉尼拔的后脑勺,涉险。“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他柔声道,“你知道我会永远照顾你。”
汉尼拔不动,一声不响,可威尔能感到胸前泪水温热。
漫长的静滞过后,汉尼拔重新发话:“妹妹在海底等我。她的牙齿好尖。”
“她得不到你的。”威尔道,“你是我的。”
*
翌日,一记短促的喉音传出后院。往视之,汉尼拔脚下的草地上躺了具男尸:脖子扭成不健康的角度,双目圆睁。
威尔看向汉尼拔——后者十分钟前还在阳光下的软垫藤椅中打盹。
“他吵醒我了。”汉尼拔道。声音沙哑,情态迷茫,一手按着身侧的伤。“闻着不像你。”
“那也不是杀人的好理由。”威尔道。俯察尸体:边上有个写字夹板。环保调查之类的。“靠。这下怎么办?”
“你生气了?”汉尼拔问。
“没有。”威尔厉对。他气自己不够生气。
“我能帮忙。”
“你做得够多了。回屋去。呆着别动。我得想想。”
汉尼拔一声不吭地走了。
威尔在尸体一侧跪下。所幸干净,没有血。看来是从侧门进的。前门有巨大的冬青树篱遮蔽,容易错过。竟落到此地。便留在此地:威尔决定。院子宽敞而私密。挖坑费时,并且就成其为自己手头的谋杀——却比试图转移来得安全。
他去泥房拿铁锨。
*
入夜方才完工。他本想着该能克服肩痛,少顷已不逮,只得休息。歇时浇水软化地面。他将环保人士藏在一株丁香花下。苍蝇很快找来;挖掘时尽量不看脸。
待埋入、填满、铺上草皮,日已西沉。再一两周,地面便了无干扰痕迹。威尔略作搜寻,未得贴切词句。筋骨疼痛。从头到脚染泥。仿佛把自己给埋了。
进屋,见汉尼拔在卧室地上,正搭一尖塔:矗立三英尺,厚实木块落得异常精致。
威尔本要去洗澡,却停住,在建筑物另一侧坐下,面朝汉尼拔。
汉尼拔正用铅笔往一块积木上画拱形门道。他不看威尔。“我不是故意的。”他道。
“知道。”
“你还是会罚我吧?”说得好像这是合情合理的可能性;好像威尔会揍他,或关他禁闭,或不给吃晚饭就让他去睡。
“不。你不会因事故受罚。”
“宽宏大量。”汉尼拔低语。
“汉尼拔……”脏手揉了揉脏脸。“吃过没?”
“没。”
“行。我去清理干净,然后做点东西吃。但明天我们必须谈谈。”
汉尼拔行笔不辍,置若罔闻。
*
翌晨,指甲缝里还掺着泥土。威尔歇着面糊,一边擦拭。他做了蓝莓煎饼和培根。小桌对坐,晨光透帘。
“你先。”威尔道。
“有话要讲的是你。”汉尼拔道。
“我埋了你昨天杀的人。你先。”
汉尼拔犁过糖浆,举起叉子捕捉光线。“有数种因素在运作。噩梦。我对你的依赖。彼此的顾忌。目前我们没有不涉及暴力的固定行为模式。正寻求前进的路。”
威尔捧起咖啡杯暖手。“了解。多谢。除此之外呢?”
“你不会伤害一个孩子。”汉尼拔道。他垂着眼,睫毛噙着太阳,近白。“或是遗弃。以当前状态,我不能如往常般以暴易暴。你被迫进入看护角色。”他冲屋外的坟点头。“替我收拾残局。”
“那都是实际原因。”威尔道,“你可不是出于实际原因玩的积木。”
汉尼拔不语。他切下一块薄饼,咀嚼、吞咽。“我一砖一瓦拆散了你的生活。你对我做了同样的事。而你似乎自行修复了。”
“于是你想要我为你做同样的事?”
“我想要时间。”汉尼拔道,“我想要你不会离开的保证——直到我知道我能承受。”
威尔敦促自己进食呼吸、不作任何或将后悔的承诺。“那时你多大?她死时?”
“九岁。近十岁。”
“喔。那我容你睡得太晚了。”威尔道。
*
“太早了。”汉尼拔自书中抬头,话音里透着孩子气的任性。
八点半。威尔能立刻瘫倒。前日掘坟的疲惫犹在,肩痛得手臂都难抬。“今晚不许顶嘴。你累了,我也是。刷牙去。现在就去,请吧。”
汉尼拔抬眼看他,实打实的惊讶,仿佛没想到威尔会——怎样?来真的?一至于此?神情变幻不明,却到底点头,收了书。
威尔看他刷牙、换上睡衣。他想起曾对汉尼拔说过自己会是个好父亲。深信不疑,那时候。
他将汉尼拔安顿进被褥,靠着床头板坐在一边。“要听故事吗?”
“要,请讲。”汉尼拔道,“你读给我听的第一个:找到怪物的男孩。”
初看平平的一本;威尔还是去拿了。他读起来。“汤米望进洞穴,仿佛有光,如萤火虫游移。”
汉尼拔凑近了,威尔伸手搂住。温暖坚实的重量相抵,头栖在好的一侧肩上。不待第一章结束便都睡着。
夜里醒来,威尔将昏睡咕哝的汉尼拔推至平躺。自身不挪,只摩挲头发、至其复归安静。
他念及早晨,念从头来过,念着教汉尼拔钓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