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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万众期待的开学宴上洋溢着青春的生机和欢声笑语。穹顶上的吊灯给这一切打上了一层暖光,一阵阵食物的香气从厨房中飘来。
艾黛尔贾特却兴致缺缺。她看着同班同学们边吃饭边打趣,丝毫没有对这个世界未来的担忧,这让她的负面情绪翻涌起来:鄙视感、负罪感,和嫉妒感。
“他们还真是相当无聊。”修伯特像是注意到了她的想法,轻笑道。
艾黛尔贾特暗暗皱眉,叉子刺进盘中的食物。“他们怎么能在这样的世界里享乐呢?在这样一个充斥着谎言的世界里?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沉溺于享乐才让教团掌了权,但是......”艾黛尔贾特将手中的叉子握得更紧了一些,“我也有时会想要成为这样的他们中的一员,修伯特......无忧无虑,怡然自得。”艾黛尔贾特放下了叉子。“......一年过后,我会将这一切从他们身旁夺走。我明白这是必须的,但我仍然——”
“您会有这样的想法并不意外,艾黛尔贾特大人。毕竟这是一项重大决策,担心是正常的。“修伯特拍上艾黛尔贾特的肩膀。
“但我可没有担心的余裕。”艾黛尔贾特将双手放在大腿上,“我已经没有时间去犹豫了——”
“哟,你们两个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啊?”响亮的声音传来,艾黛尔贾特和修伯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黑鹫学级的餐桌上。
好吧。她忘记了这里还有其他人。
“这和你没关系吧,卡斯帕尔。”另一个叫做林哈尔特(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的男生说道。他趴在桌上,用一种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眼神看向他的蓝发同伴,“而且,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卡斯帕尔皱着眉头交叉起双臂:“我只是好奇啦,真是的!”
多亏了某个从人群中传过来的声音,艾黛尔贾特总算能从这场争论中喘一口气。
艾黛尔贾特听得出来那嗓音属于一个将要成长为男人的少年,声线低沉,但回声中仍带有孩童般的清脆。同时,她也很熟悉这个嗓音。
非常熟悉。
她的眼睛迅速锁定了声音的来源——一个拥有着精心修剪过的金发和深邃蓝眼睛的男生。他正在和同一个餐桌上的同学们聊天,从那以苍蓝为基调的打扮上看,应该是青狮的学生。
艾黛尔贾特对他完全没有印象......但那股熟悉的感觉仍缠绕在她的心间,艾黛尔贾特发现自己开始迅速地观察起他的脸庞和动作,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
大脑里有个声音在为艾黛尔贾特这种浪费时间和精力的行为发出嘘声,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纷飞的思绪。
这时,他对上了她的眼睛。
艾黛尔贾特认识这双眼睛、认识这种眼神。但是是从哪里认识的呢?
当艾黛尔贾特发现,即使是从这里她都能看见对方惊喜地一滞,然后喜悦缓缓、缓缓地爬上他的脸颊时,她的好奇达到了顶峰。
现在她非常疑惑。他看上去也认识自己,又回到了这个问题:怎么认识的?
还有,为什么她不记得了?
直到她看见对方的脸上掠过一阵失落和受伤时,艾黛尔贾特才意识到她的眉头已经因疑惑而皱起。
她在这里。那满怀骄傲的薰衣草色眼睛和小巧的浅玫红色嘴唇都和小时候别无二致。是的,她的头发不再是淡金棕色的了(出于一些他不敢去问但始终非常好奇的原因),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她。艾黛尔贾特就在这里,和他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而且她正在直直地看着自己。
帝弥托利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揪紧了几秒。他心里五味杂陈。她真的还记得他吗?或者说时间隔得太久已经忘记了?”
不管怎么样,帝弥托利没有再继续这场‘眼神交流比赛’。他抬起一只手向她打招呼并致以微笑,他努力显得自己不那么局促,但他猜效果应该不怎么好:能再次见到艾尔,他非常高兴......但同时也很害怕,害怕一切早已不同以往。
艾黛尔贾特投来的皱眉让帝弥托利僵住了,他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刺穿了胸膛。不管她的皱眉是出于‘不记得’而对自己问好的行为感到困惑,还是‘记得’但不想在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都令帝弥托利十分受伤。
说实话,帝弥托利也说不清楚哪一种情况更糟。
“殿下......您还好吗?”杜笃的低沉嗓音把帝弥托利的思绪带回到了现实。
“那个啊殿下,我几乎已经叫您的名字叫了整整一分钟了。”希尔凡补充道,双臂交叉着,“殿下在和谁打招呼?”
帝弥托利轻声叹了口气,用钢叉一下下地戳着盘子里的食物。“是艾黛尔贾特......她在这里。”
“艾黛尔贾特?噢噢噢噢!你是说那个被殿下送了短剑的可怜小女孩?”
“希尔凡!”英谷莉特打断了他,怒瞪着红毛青年,后者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然后英谷莉特转向帝弥托利,目光柔和:“嗯,我记得她。她教过殿下跳舞,对吗?”
帝弥托利面露感伤:“嗯......”
“那么,为什么殿下不过去和她聊聊呢?我认为她应该会很高兴的。”英谷莉特建议道。
帝弥托利想到她刚才对自己皱了眉,怂了:“不,还是算了,我......我觉得她不会想和我说话的。”
从希尔凡旁边的餐桌对面传来菲力克斯的嗤笑:“这也不怪她。或许她从那里都能闻到你的山猪臭味。”
杜笃向菲利克斯投去一个警示意味的眼刀,英谷莉特插话道:“一天!有没有一天是你不会这样随口侮辱殿下的!”
“没关系,英谷莉特。菲力克斯是对的。”帝弥托利望向已经转而去吃晚餐的艾黛尔贾特,说:“我已经变了......她也变了。也许最好让我们的友谊停留在过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对吧?”希尔凡倾身微微向前。“上吧,找她聊聊!如果她不愿意再和殿下做朋友,那就再说吧。”
英谷莉特皱眉:“你就不能给一点正确的建议吗?”
希尔凡用单手捂住胸口开始大喘气。“亲爱的英谷莉特,你的话语深深伤害了我!”他像是在演什么戏剧,喘息着倒下,脸撞向桌面,引得帝弥托利和英谷莉特都笑了起来。即使是菲力克斯的嘴角也不争气地向上翘了翘,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们说得很对,反正我也没什么可以失去了。”帝弥托利从座位上起身,却发现艾黛尔贾特已经不在黑鹫学级的餐桌上了。
他用目光在周围搜寻着艾黛尔贾特,然后他迅速锁定了正消失在食堂巨大木门后的那缕雪色发丝。
深呼吸了一口后的帝弥托利正准备追上去,杜笃却站了起来,想要陪同他一起去。“那个......杜笃,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杜笃眉头一皱:“殿下......”
“饶了我吧,杜笃。我很确定即使稍微离开你一小会儿,我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帝弥托利微笑着说。
杜笃迟疑了一会后点点头,坐回了座位,帝弥托利的位子空出来后杜笃和英谷莉特离得更近了一些。帝弥托利看着突然不见了的她的身影,叹了口气。
他必须要和她谈谈。
现在,他正用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那道门,那道门后面是艾黛尔贾特。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走出了食堂,傍晚凉风习习,拂过他的皮肤。
此时此地,沐浴在月光下,双手握住石质栏杆,眺望着远方的人,就是艾黛尔贾特。
艾黛尔贾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当她正要转过身去说教一下明明下令叫他不要跟过来却还是来了的修伯特时,她注意到了脚步声的不同。
这个脚步声更加沉重,比起修伯特那自信的步伐显得非常犹豫。
她带着好奇,谨慎地转过头。
“嗯?是......你啊......”艾黛尔贾特开口,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对这个完全不认识(好像也不是,不算完全陌生。我是怎么认识你的?)的人说些什么。
然后男生的眼中再次像闪电般迅速掠过一阵受伤的神情:“嗯,对,是......我。”
男生走向她,停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由于这次他离得更近,艾黛尔贾特得以更好地观察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紧抿着的薄唇、宽厚的胸膛和肩膀——她曾在国王蓝贝尔的画像中见过这些特征。
思绪回溯。“噢,抱歉。你是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法嘉斯王国的王子,对吧?”艾黛尔贾特优雅地鞠了个躬。“没能立即认出你非常抱歉。我是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女。”
实际上艾黛尔贾特并不感到抱歉,她藉由鞠躬的空档用一惯的优雅压制住了自己的气恼。这就是他用那种受伤的狗狗眼望着自己的原因吗?仅仅因为她没能认出他是王子?这是有多幼稚又自我意识过剩!当然,她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艾黛尔贾特最不需要的就是在自己那长长的敌人名单中再加一个名字上去。
她调整好面部表情后直起身,期待看到面前的人露出自我陶醉、洋洋得意的笑。
然而,他看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加沮丧了。
“是吗......”王子帝弥托利轻声开口,垂眼看向石质地面。“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疑惑再次爬上艾黛尔贾特的眉头。所以并不是在说自己没能认出他是王子?
而是在说没认出他是谁?
“那至少......你还记得我给你的短剑吗?”帝弥托利询问道,声音透露出他对肯定的回答不抱太大的期望,说着,他又走近了些。
“短剑......?”艾黛尔贾特重复了一次,手本能地摸上了那把别在腰间的武器。帝弥托利的目光顺着那边看过去,然后,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被溢于言表的欣喜所点燃。
“啊!你还带着它!它是我给你的,在几年前你离开法嘉斯的时候......”帝弥托利看着艾黛尔贾特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蹙起的眉头透出一丝悲伤。“但从你的眼神看来......你已经完全忘记了呢。”
艾黛尔贾特短暂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搜寻大脑里的记忆,想要证实他的说法。
嗯......确实,当深入思考这件事后,她确实感到这把短剑对自己的非凡意义。而且,她也确实(模糊地)记得她在那时喜欢上了一个来自法嘉斯的贵族男孩。
但是,可能又是自己记忆出错了——她的记忆并不完全,有很多童年回忆她都不记得了。
帝弥托利也属于那些被遗忘的回忆之一吗?
“也许你不相信——我也不会怪你。”帝弥托利苦涩地笑着,这让他说出口的话毫无说服力。他抬头望着天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了,但既然你忘记了,而且我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男孩了。那么除却这些过去......现在的你我只是陌生人。”
不知道为什么,艾黛尔贾特从他的字句间听出了一丝心酸。即使如此,她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帝弥托利闭上了眼,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别的事。
最后,帝弥托利总算不再望天,他的脸上闪耀着决心。“艾黛尔贾特,这也许是一个......奇怪的请求,但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现在我们或许是陌生人,但这没有关系。”然后他笑了,露出了一个明亮的、满怀希望的笑容。“或许你已经不记得我们共同度过的愉快时光了,但对于我来说,我们间的友谊仍存在于我心中,刻印在我内心深处。”
帝弥托利在此向前一步,伸出一只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重燃我们的友谊。”
艾黛尔贾特盯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思索了一番。这个同盟或许有好处:只要和帝弥托利搞好关系,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或许就能请求对方协作配合——而不是让王国站在教会那一边,这样的话她或许就能让王国保持中立,尽力减少伤亡。
想到这里,艾黛尔贾特礼貌地微笑着,握住了帝弥托利的手,两只交握的手上下摇了摇。
“我很乐意去尝试。”
这一刻,帝弥托利和艾黛尔贾特,还有芙朵拉的命运,都被永远地改写了。
